101 她還在

這張臉雖然看起來青澀了一些,甚至臉頰上還帶着一點嬰兒肥,尚未完全張開,但眉眼卻是熟悉得仿佛刻在靈魂裏。

袁宵眼睛裏還含着眼淚,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安心的微笑。

她還在。

十七歲的卓文君微微蹙眉,看了她一會兒,才有些遲疑地開口,“你是何人?”

袁宵本來滿臉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開口說話,聽到這句話,卻不由面色大變,臉上還未完全綻開的笑容僵住,驚疑不定地看着她,“文君?”

“你認識我?”卓文君更驚奇了。

袁宵的心立刻就沉下去了,原本的歡喜被無限的苦澀所取代。

這是她,又不是她。

這是真正的,十七歲的卓文君。她沒有承受過被愛人背叛的痛苦,沒有經歷過兩千年被封印在一本書中的寂寥,不認識袁宵,也沒有跟她一起經歷過許多世界的考驗。

袁宵咬着唇,萬分艱難地将已經湧到眼眶裏的淚意壓了回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既然見到了十七歲的卓文君,就說明這個世界的确與她有關系。

雖然不知其中出了什麽問題,但她必須要将自己的文君找出來。

“我既然站在這裏,當然不會不認識你。”她看着眼前的人,回答道。

卓文君側了側頭,也覺得這答案十分有道理。這裏是卓府,對方能認出她也不出奇。不過很快,她又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你也是今日的賓客嗎?”

“不算是。”袁宵自嘲道,“我可能是個不速之客。”

這種自嘲卻被卓文君理解為有趣。卓家是蜀中巨君的生活中什麽都不缺,唯一的遺憾就是父親立志要将她養成長安貴女,所以基本上不允許她出門,所見的人太少。

至少袁宵這樣的人,她沒有見過。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從琴曲上轉開,落到了袁宵身上。卓文君仔細地打量了她片刻,才道,“你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

“我從……長安來。”袁宵道,“我叫袁宵。”

西漢時雖然正月十五已經是個很重要的日子,但跟中元和下元一樣,是祭祀之時,尚未成為普天同慶的民俗節日。所以卓文君沒有聽出袁宵名字裏的玄機,更關注她的前一個答案,“長安?”

雖然作為青春少女,很讨厭種種束縛。但卓文君受父親的影響很深,對于長安這座自己從未去過的城市,同樣充滿了感情。

所以聽說袁宵是從那裏來的,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就是因為聽說今日司馬長卿會來。此時,司馬相如是梁王的賓客,之前幾年一直生活在睢陽,也随梁王去過長安,眼光見識絕非蜀地這些人所能相比。卓文君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心,因此想來聽他說外間的見聞。

這會兒正是宴席進行到一半,暫時休息的時間,司馬相如在臨邛縣令王吉的邀請下,彈奏琴曲。

在原本的故事裏,卓文君會被這首暗含求偶之意的《鳳求凰》挑動心曲,對司馬相如生出愛慕之心,當夜就與他私奔到臨邛,而後便是脍炙人口的千古佳話“當垆賣酒”。

不過現在,事情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變化。

相較于司馬相如這個父親絕不會允許自己去見的男賓,顯然袁宵這個來自長安的女客更方便接觸,也更能夠滿足卓文君對外間的好奇和向往。

所以卓文君立刻抛下手中的薔薇花枝,轉而拉住了袁宵的手,殷切地問,“長安是什麽樣子?”

“長安,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市。”袁宵想了想,答道。

卓文君“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可真有趣。別人從長安來,都會說這座城市的雄偉壯麗、繁華富庶,你卻只記得它四四方方。”

大概是因為她從後世那個城市規劃亂七八糟的世界來,對這種嚴格按照井字形排列,建造得一絲不茍的城市結構很新奇吧?袁宵想。

“長安的繁華當然也有可說之處。”袁宵道,“不過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卓文君回頭看了一眼月亮垂花門,立刻毫不猶豫地道,“那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如何,我還沒有去過長安,很想聽聽那裏的事?”

“好。”袁宵看着對方的臉,點頭。

這個女兒青澀而天真,尚且對未來和愛情懷抱幻想,原本應該會被耳畔缭繞着的這首動人琴曲打動。

雖然這不是自己的文君,但袁宵想,如果能夠改變她嫁給司馬相如的結局,也算是了結了最初的遺憾吧?要是文君在這裏,或許也會這樣認為。

這麽一想,她就堅定了拆散這兩人的決心,反握住卓文君的手,“我來的時候見到一個花亭,有百花争豔、流水環繞,景色怡人,不如我們到那裏去?”

于是兩人手牽着手離開了。

而此時,不長的琴曲也終于結束。沉浸在自己的技藝之中的司馬相如擡起頭,看到滿場如癡如醉的賓客,不由得意一笑。

而後他又微微側頭,似是不經意般往垂花門所在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他臉上的笑意不由一頓,眼底露出幾分驚愕來。好在這時候衆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也無人注意他的臉色。只是司馬相如自己的情緒實在不高,頗有意興闌珊之感。

這首琴曲,可是他特意為卓文君準備的。

雖然在外游歷了好幾年,也見識過睢陽城和長安城的富庶,但這些東西,與他是沒什麽關系的。從睢陽回來時,梁王賜下的財物,也在路上揮霍掉了。司馬相如家中貧寒,無以度日,心下也不免常懷憂慮。

這件事被他的好友,同時也是臨邛縣令的王吉知曉,便盛情邀請他前來臨邛,言道卓氏女之前才大歸,如今正住在家中。這女子生得十分美貌,兼且平生最愛才子,若是能夠得到她的青睐,以卓氏巨富,自然不必擔憂生計的問題了。

司馬相如來到臨邛之後,王吉為他造出了好大的聲勢,才有了卓氏這場幾乎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宴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宴席上大放異彩,吸引住卓文君的視線。

一切都很順利,司馬相如早早就察覺到了垂花門那邊的身影,顯然對方正在偷偷窺視自己。

但為何自己一曲奏罷,那裏就沒了人?

難不成卓姑娘并未領會自己琴曲中的意味?這應該不可能,因為據說她平生最愛的就是琴曲,又十分傾慕自己的名聲。

那麽,就是她害羞了,所以提前避開?

想到這個可能,司馬相如的心又重新落下來。只要對方動了心就好,至于其他的,可以徐徐圖之。

……

卓文君有種十分奇妙的感覺,雖然才是第一次見到袁宵,但她卻有種十分親近的感覺,好像跟這個人認識了很久,與她待在一起也是最舒适的狀态,不必拘束,不必隐藏。

而她以自己的本來性情示人,并沒有扮成所謂的“大家閨秀”,對方似乎也毫不驚訝,接受得非常自然。

甚至她對袁宵本人的興趣,還要超過她口中的長安。

所以袁宵在那邊跟她解釋長安的種種清醒,她卻總忍不住問她的事。

“袁宵在長安時是做什麽的?”

“家中還有何

人?”

“為何要到蜀中來?”

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卓文君此前絲毫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是這麽聒噪的人。

可惜這其中很多問題,袁宵都不能明确地回答,只好含糊其辭,随意應付過去。好在她是真的在長安生活過,所以能說出許多細節,不至于叫人生疑。

只是她不知道,這種含糊其辭,卻有增加了她身上的神秘性,叫卓文君生出許多猜測。

談話融洽,自然就會讓人忘了時間。直到天色暗下來,兩人才回過神來。而此時,前院的宴席早就已經散了。只是這裏地方偏僻,始終沒有人過來打擾。

卓文君力邀袁宵留在自家做客,明日在繼續說長安的故事,袁宵自然答應了。

因為是女客,所以連經過卓王孫的許可都不用,卓文君直接把人領回了自己的住處,只說是客人,讓仆人們進行侍奉。

卓家很大,宅子占地面積極廣,像是一座小小的城中城,有自己的各種工坊,種菜、養殖、磨面、炊爨、乃至木工、燒陶、冶鐵……甚至還有一座小小的鹽井,完全可以做到自給自足。

這麽大的一座宅院,內中據說有八百家仆操持,才能維持它的運轉。

所以只要沒有人特意到卓王孫面前去提起,他基本不太可能發現袁宵的存在。所以袁宵也并不擔心面對這位精明的大商人時,說不清楚自己的來歷。

這天晚上,卓文君将袁宵安置在了她自己卧室的隔間裏,方便躺下之後仍舊可以繼續說話。

她躺在床上,心底仍舊翻湧着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意,讓她激動得根本睡不着,于是壓低聲音,小聲地跟袁宵說話。

直到困倦得眼睛都快睜不開,她才安分地蓋好被子,準備入睡。

臨睡前,她輕聲對袁宵道,“說來你或許不信,我總感覺好像認識了你許久似的。俗諺說的‘傾蓋如故’或許就是這種情形了。”

“我倒覺得,用另一句詩來形容更貼切些。”袁宵想了想,笑着回道。

“什麽詩?”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卓文君怔了半晌,才點頭道,“果然是句好詩,說得真好,文字也,“但我從未聽過這句詩,這詩的體制和用語聽起來也與我所學的相去甚遠,莫非這是長安新近的流行?亦或是……袁宵你的作品?”

糟糕!袁宵驚得瞌睡都沒了,開始絞盡腦汁回想,西漢的時候有五言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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