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相尋(一)

離開鏡花水月那天,北方徹底入秋, 天高雲淡, 雁過留聲。

兩人照舊一人一馬,馳過流金的山, 淌過澄淨的水,披星戴月地向南方一座小小的村落而去。

八月三十這日黃昏,天邊雲霞如火,白玉扭頭望時, 倏爾一勒缰繩, 停在遍野的秋草之中。李蘭澤回頭, 又轉頭, 也望向那一片赤金的雲霞, 澄澈的雙眸裏光華浮動。

風吹,草揚, 他們一前一後,立在彤雲下,餘晖裏。

白玉忽然一笑:“是只小狗兒。”

李蘭澤眸中倒映着那一團奇形怪狀的雲霞,不敢茍同:“是羊。”

白玉嗤之以鼻, 瞥他:“你自己屬羊,便看什麽都是羊麽?”

李蘭澤眉梢微動:“你自己屬狗, 便看什麽都是狗?”

“……”白玉一抽缰繩,走上前去,路過李蘭澤身邊時,嘴硬, “我看你就不是狗。”

李蘭澤笑,驅馬走在她身畔,順着問:“那你看我是什麽?”

白玉挑眉,回:“羊呗,白白淨淨、溫溫吞吞的小綿羊。”

李蘭澤啼笑皆非,正欲回應,山坡後突然傳來一疊尖叫,緊跟着稚童的呼救聲,兩人面色齊齊一變,策馬趕去。

大樹下,三個破衣爛衫的小乞丐跌坐在地,瞪着面前捧腹大笑的男孩,氣的氣,哭的哭,驚的驚。

那男孩約莫八九歲大,亦是灰頭土臉,衣衫褴褛,然而此刻眉眼燦然,神色甚是飛揚,開懷地道:“你們也忒不經吓了,那些賊人被蒙面大俠打得個落花流水的,早不知跑哪兒去了,哪裏還敢過來造次?一幫膽小鬼,哈哈哈!……”

跌坐在地上的一個小女孩抽泣不止,邊上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孩皺眉道:“大家好不容易逃脫虎口,正是後怕的時候,哪裏經得起你這樣一吓?回頭再将一撥賊人引來,我看你還笑得出來不!”

那男孩全然不以為意,扮個鬼臉,正待反诘,樹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樹下四人皆是一震,有如驚弓之鳥,年長那個護着邊上兩個小的便往樹背後躲,嬉皮笑臉那個亦慌了一下,扭頭看時,兩匹白馬并肩而至,馬上坐的,一個白衣勝雪,玉樹臨風,一個紅衫飄然,燦如春華,一時竟愣住了。

“籲——”

兩匹白馬在樹外停下,白玉把四周環視一遍,确認并無危險痕跡,方瞧向樹下那個:“小孩,剛剛叫嚷什麽?”

男孩眨眨眼睛,抽回神魂,張口:“不……不是我叫的。”

剛剛的氣勢蕩然無存。

白玉虛眸。

男孩一個激靈,忙去樹後把另三個扒拉出來,一指:“是他們!是他們在叫!”

粗壯的老樹後一下子滾出三個人團,整整齊齊地發着抖,白玉噗嗤一笑,朗然道:“別怕,都是人。”

年長那個聽這聲音雖然冷清,卻莫名有種令人心安的意味,率先擡眼望去,一瞧之後,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裏,去招呼另外兩個。

這當口,白玉跟李蘭澤又仔仔細細将他們打量了一遍。

臉髒,衣破,個小。

看來,是四個沒人管的小乞丐呢。

白玉翻身下馬,邊走邊道:“剛剛為何喊叫?”

嬉皮笑臉那個一雙眼睛定在白玉臉上,不知道答,饒是年長那個赧然地道:“沒什麽,我們鬧着玩的……”

白玉狐疑,走近後,視線定格在男孩被鞭裂的衣衫上,蹙眉:“身上的傷怎麽回事?”

男孩一抖,臉色竟有些發青,他懷裏那個小女孩到底年幼,一聽有人關懷,當下回道:“被牙人打的……”

牙人?

白玉眼底疑雲堆積,上前一步,要去檢查男孩身上的傷勢,男孩察覺到後,忙道:“沒事的,都不痛了,那些人也給蒙面大俠打跑了!”

白玉又一蹙眉,似信非信。

正沉吟,先前吓人那個探頭過來,道:“仙女姐姐,他沒騙你,那些賊人真給大俠打跑了。”

又道:“我身上也有傷,你看看我的呗。”

說着,便開始脫衣衫。

剛脫一件,肩膀突然給人按住,一仰頭,白衣青年的臉逆在暮光裏,雙眸澄如秋水。

李蘭澤微笑:“我幫你看。”

男孩:“……”

白玉側目看去,男孩上身共有四處鞭傷,從愈合程度判斷,大約是兩天前遭到的鞭打。

牙人以販賣人口為生,為确保交易順暢,一般不會弄傷“貨物”,也不會相中這些倒街卧巷的乞丐,除非他們擄人的目的,本非交易,而是通過其他手段牟取暴利。

比如,将原本并不博人同情的小乞丐變為缺胳膊斷腿的殘丐,借此斂財。

白玉面色微沉,盯着這四個懵懵懂懂的小家夥,想到他們恐怕還不知道自己曾經面臨着怎樣的險境,一時悱恻。

為證實推測,白玉開口:“你們的父母呢?”

光着上身那個又笑嘻嘻道:“仙女姐姐,我們就一幫乞丐,哪兒有父母啊。”

白玉抿唇,又道:“那,大俠呢?”

剛剛打量一圈下來,樹林四周雖然有搏鬥過的痕跡,卻并沒藏有人影。

笑嘻嘻的道:“大俠去河邊給我們打魚去了,說一會兒烤來給我們吃呢,仙女姐姐,你也留下來一道吃吧,大俠說他很會做菜,瞧,這還有他給我們的饅頭,甜的呢!”

白玉一怔。

暮光裏,微風吹拂樹影,小女孩應聲把藏在懷裏的一個白面饅頭舉了一下,白玉定睛看過去,腦海裏回蕩着那句“甜的呢”,忽然間竟有些恍惚。

小女孩把饅頭放回懷裏,又拿出來,盯着白玉:“姐姐你……也要嗎?”

白玉斂回視線:“不,你自己吃吧。”

又道:“那大俠長什麽模樣?”

小女孩支支吾吾,笑嘻嘻那個搶道:“戴着面具,瞧不清,可是牛高馬大,豐神俊朗,顏如宋玉,貌比潘安,一看就是個英雄人物!”

白玉:“……”

另三個頻頻點頭。

李蘭澤從行囊裏取出消腫化瘀的傷藥,給那男孩敷上,眼底有笑:“留下來等等吧,我也想見識一下這位戴着面具還能‘顏如宋玉,貌比潘安’的英雄人物。”

白玉啞然,心知他是擔心這四個小乞丐在荒野裏又遭變故,便一點頭,繼而也從自己的行囊裏取出傷藥來,逐個給另外三人敷藥。

笑嘻嘻那個突然道:“大哥哥,你們這兒有祛疤的藥麽?”

白玉正在給那年紀稍長的男孩上藥,聞言一震。

李蘭澤道:“你一個男子漢,還怕身上留疤?”

笑嘻嘻那個欲言又止,轉而一笑:“嗯,男子漢,不怕的……”

白玉眉峰微斂,不知為何,一顆心驀然間在胸腔裏跳得有些慌促。

三個男孩身上的傷口處理完後,白玉抱上最小那個女孩,去灌木叢後給她仔細檢查、處理好了傷口,回來時,天色昏昏,山外的雲霞徹底殆盡,墨綠色的深林被薄薄的夜幕籠罩,于岑寂中顯出幾分肅殺來。

“還沒回來麽?”白玉有點心神難寧。

笑嘻嘻那個坐在厚厚的樹葉上,朝山下方向張望,臉上也開始浮現焦急之色,可嘴上卻道:“可能大俠怕我們吃不飽,想多捕一些魚。”

另三個面面相觑,默不作聲。

白玉垂眸,忽而道:“我去看看。”

李蘭澤不疑有他,只道:“河在東邊。”

白玉點頭,走出樹林,上馬去了。

***

樹林東去三裏,河水潺潺,在夜幕掩映之下泛着幽然冷光。

白玉驅馬溯游而上。

野草叢生的鵝卵石灘上并無樹木,視野是十分開闊的。在這開闊的視野裏,有青巒,有綠河,有石灘,有野草。有一望無際的月色。

唯獨沒有所謂的蒙面大俠。

馬蹄聲漸漸消失,夜風凜凜,卷過一片片蒼翠的野草,白玉在風裏垂下頭,掂量着心裏那份荒誕的猜想,自嘲一笑。

她真是瘋了。

竟然會以為陳醜奴是那個蒙面的大俠。

月出東山,皎潔的清輝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伴着嘩然水聲,白玉光着腳走上岸來,手裏提着六條用紅頭繩系住的草魚。

挽到大腿的褲管濕了,白玉把魚扔在岸上,坐下來擰幹後,把鞋襪穿好,繼而一抹臉上汗漬、水漬,重新去取魚。

扭頭時,“噗通”一聲,最大那條草魚堅強而矯健地躍回了水中。

白玉:“……”

另幾條受到鼓舞,亦開始頑抗。

白玉一脫外衣把魚包住,攏好,系上,上馬去了。

總共也就三裏地,來時不長,去時更短。

李蘭澤的那匹白馬還在林子外吃草,白玉下馬,把兩匹馬的缰繩一并牽住,向樹林裏行去。

大樹下燃起了篝火,一團熱熱鬧鬧的光并着一團熱熱鬧鬧的聲音。

白玉忽而覺得心裏有些暖,展眼望去,李蘭澤正在跟一群小乞丐拍着手唱童謠。

稀奇,太稀奇了。

白玉偷笑,下意識加快步伐,走過一棵老樹旁時,突然一頓。

林內無風,樹腳堆積的樹葉層裏有東西在動。

很微弱,很微弱的一動。

白玉斂眸,定睛看去。

是一條魚。

奄奄一息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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