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相尋(四)

長夜森森,悲風如號, 在老婦淚水縱橫的同時, 白玉的臉也徹底被熱淚浸燙。

她一錯不錯地盯着那個佝偻的、羸弱的背影,盯着那一片傷心的、絕望的痕跡。

她仿佛覺得自己在做夢。

她居然——也終于聽到人有說, 她,也是可憐的。

不是喪盡天良的魔頭,不是蛇蠍心腸的毒婦,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是幹幹淨淨的女兒……

這姑娘, 這女兒, 也是遭了罪, 受了難的。

……

東廂房裏的哭鬧聲漸漸疲憊下來, 老婦抹去臉上的淚,黯然轉頭, 白玉撞上那一雙蒼老、濕漉的眼,猛一掉頭,突然失控一般,闊步朝外而去。

李蘭澤伸手去拉, 白玉拂袖掙開,腳下趔趄, 卻顧不上細看,只是往外疾走。

越走越快,越走越亂。

越走越近乎于逃。

“彤彤!”

***

寂靜的村莊已經不寂靜了,喜愛看熱鬧的東家早來看了熱鬧, 喜愛傳閑話的西家也早去傳了閑話,白玉走在這片或熱烈或冷清的聲音裏,腦袋一陣一陣地發着熱,心又在一陣一陣地冷下去。

風也很冷,冷得刺骨,驟然間卷湧而來的回憶也一片一片地挫着脊骨。

在劍宗那四十三人當中,有自小就錦衣玉食,有如衆星捧月的名門之後,也有生于鄉野,夢想靠一把君子之劍逆天改命,光宗耀祖的寒門之子。

白玉是痛恨,也鄙夷過的。

痛恨那些人的自大、無知。鄙夷那些并不區分階層的懦弱、殘忍。

所以她并不會覺得心虛,并不會覺得愧怍。

并不會覺得,其實自己也一樣的自大、殘忍着。

匡義盟舉兵來讨伐時,她可以理直氣壯地回應——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賀淳在靈山外譴責她時,她也可以争鋒相對地反诘——誰讓他們去死了?

可是在這一刻,在這一個夜晚,在這一位母親面前,她突然間心虛氣弱,百口莫辯,只能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人有時好像确乎如此,世人愈是謾罵,譴責,她愈有做徹頭徹尾的壞人的力量。

而世人之中,一旦有人給予理解,寬慰,那些辛辛苦苦築起來的堅壁、堡壘,都将于頃刻間坍塌。

白玉逃在刺骨的風裏,能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些堅壁、堡壘在內心瓦解的聲音。

手臂突然被一只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抓住,白玉被李蘭澤用力一帶,跌入他寬闊的臂彎裏。

此處已是村莊外,夜涼風冷,一輪眉月照在古樹盤生山徑上,只漏下一些淚水一樣的銀輝,白玉望向李蘭澤那雙澄淨的鳳眸,眼眸濕漉,倔強冷笑:“當着我的面這樣罵,她兒子一定氣死了……”

她一笑,淚便跌了下來,李蘭澤蹙緊眉,啞聲:“想哭便哭。”

白玉卻偏不,把臉龐揚高,瞪大眼去看那一輪冷冰冰的月,滾燙的淚也偏不,斷珠一般,不住地往外砸落。

***

這天夜裏,白玉執意不肯再回那間小院。

李蘭澤只身返回,向老婦致歉并告辭後,偷偷在西廂房的床褥裏留下銀兩,帶着兩個包袱,牽着兩匹白馬,默然離開村莊。

白玉坐在那棵古樹下等他,單薄的身形,單薄的側影,聽到李蘭澤走來,她轉頭,哭腫的眼睛在銀輝裏晃着微光。

“三哥,”她低而定定地道,“我想喝酒。”

李蘭澤牽着馬,在樹蔭外停下,片刻道:“從此村東去二十裏地,有個小鎮,鎮上應該有客棧。”

東去二十裏地有小鎮的事,是那位老婦特意提的。李蘭澤思來想去,還是略過,沒有說。

白玉的情緒似乎穩定下來了,微微一笑:“那我們去吧?”

李蘭澤點頭,牽馬上前,兩人相繼上馬,向東馳去。

抵達那座小鎮時,已然夜闌更深,街巷之中的居民盡數酣然夢中,月色粼粼的大街上僅有零星的燈籠映照。

兩人尋燈而行,歷經數次失落後,終于在一條水聲嘩然的巷外尋到一家正準備打烊的客棧下榻。

小鎮小驿,本也無甚好酒好房,可不知怎麽的,白玉坐在臨江的欄杆前酣然暢飲時,由衷地感覺景美,酒香。

店內小厮把酒上完之後,也自回後堂去歇下,客棧入眠,四周的屋舍也入眠,在一片漫長的夜色裏,只有欄杆外浩蕩的江水,和欄杆內席地而坐的兩個人影是沒有入眠的。

酒過三巡,白玉抱着半空的壇子,靠在門框上,向李蘭澤道:“三哥,你覺得我有錯嗎?”

一片白浪翻卷在大江裏,白玉靜靜地看着李蘭澤被酒意醺紅的臉,心髒卻在胸膛裏狂跳。

她終于還是問出來了,借着剛剛流過的淚,借着現在喝下的酒。

李蘭澤眼睫一垂,掩去眸中神色,少頃道:“有。”

有——

一點兒也不令人意外的答案。

白玉怔後,一笑,無話可說。

是的,他表态要幫她時,就說過——無論生死,對錯。

他知道她錯,也知道幫她是錯。

他都知道的。

“那你還幫我……”白玉努嘴笑。

李蘭澤把酒壇放在腿側,低下頭答:“幫,違理。不幫,違心。”

“況且,”他看向她,揚唇,“我一向不介意和你一起犯錯。”

白玉笑容一僵,繼而撤開目光。

李蘭澤扣住壇沿,仰頭灌酒,急促的吞咽聲響在空蕩蕩的黑夜裏,有一些令人心驚。

白玉盯着欄杆外一片渺茫的虛空,低低道:“可我以前犯錯,你都會數落我,教訓我,甚至……還三天三夜不理我過。”

李蘭澤沉默。

白玉道:“你以前,分明正直得像個老學究,嚴格得像個老夫子,不準我比劍時使陰招,不準我與人為惡,連我心裏鄙夷着誰、憎惡着誰你也管。你才沒有跟我一起犯過錯……”

白玉嘴上如此,腦海裏卻一遍遍回放過那些鮮衣怒馬的記憶——少年在少女的撺掇下逃出師門,只為陪她偷偷去鎮上看一場花燈;少年在惹惱少女後,為重新博她一笑,明知會被掌教斥罵,也還是在一個個月夜下偷偷教她劍法……

明月如水,江波浩渺,李蘭澤坐在沁涼的冷輝裏,沒有拆穿她,他靜靜地聽她說話,他聽到她說:“你不該來幫我的。”

李蘭澤扣在酒壇上的手收緊。

白玉揚起頭,望向夜空裏的繁星,坦然道:“其實我也知道,我是有錯的。我也知道,受傷害,并不能成為我去傷害別人的理由。可是我不想去承認。我有時挺感激那什麽匡義盟的,還有那些……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的俠客、看客……他們越是罵我,恨我,我心裏就越舒坦,越不會覺得不安。我為什麽要不安呢?明明我才是最該被人可憐,被人同情的那一個……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如果不是他們作惡在先,我又怎麽會……也變成一個惡人呢?”

江風挾以浪聲吹來,把白玉的心吹得很冷,也很清醒,她忙又舉起酒壇痛飲幾口。

在烈酒沖撞大腦、麻痹神經的時刻,那些或猙獰或懦弱的面孔又一次次從她眼前紛沓而過……

那些面孔裏,的确有一些是比較無辜,比較無奈的。比如那個剛剛進宗門不足三月的小小少年,比如那個因為常年遭受欺辱而不敢吭聲的師兄,比如那個把前途視如命重的鄉下師弟,比如……

他們固然懦弱,冷漠,可他們也并不是整場悲劇的元兇。

就好比她,混入劍宗固然有錯,可也并沒有罪至被如此當衆羞辱、折磨……

白玉把剩下的半壇酒一飲而盡,長出一氣,屈膝坐在鋪滿月色的地板上。她的面色很冷,可是她突然覺得很平靜,很寧和。她突然覺得,那些盤桓在內心深處的不甘、不安,正在一點點地消褪。

她突然一笑,低頭:“他們是該來找我報仇的。”

李蘭澤的手背漸漸凸起青筋,他猛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果然,白玉開口:“三哥,你不能再幫我。我的路,還是得由我自己走。我的命,我還是想自己擔着。”

她也斬釘截鐵:“無論生死,對錯。”

白浪滔天,在夜幕中卷下一場暴雪,李蘭澤定定對上白玉的雙眼,下颌繃緊:“我說過會護你一生,無論什麽身份。”

夜很黑,月很白,白玉的笑容很美:“可我不想你受傷的心,和你不想我受傷的心,是一樣的。”

李蘭澤眼底眸光狠狠一震,險些有淚水掉下來,白玉默默笑着,繼而道:“你知道為什麽我明知你在找我,卻不肯去見你嗎?”

李蘭澤轉開臉,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想去聽,還是不用去聽。

白玉顧自道:“因為我既不希望你有一個身敗名裂的妻子,也不希望自己有一個完美無瑕的丈夫。”

長風驟止。

白玉道:“我不希望時刻被你的忠誠照見,不希望時刻生活在一種誠惶誠恐的情緒裏。你的愛,讓我驕傲,也讓我自卑。我看到你,會想起過去做的美夢,也會想起過去做的噩夢……你和我最大的幸福相關,也和我最大的不幸的相關……”

白玉莞爾:“而我不想和過去相關。”

浪聲震耳,白玉的聲音也仿佛如一片駭浪狠狠地沖擊在李蘭澤胸口上,拍得他五髒裂盡,心膽俱寒,他眼底的光華在顫抖,他緊抿的嘴唇也在顫抖,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而為之,是不是存心把每一個字都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又這樣錐心刺骨,一針見血。

令他百口莫辯。

李蘭澤哽咽:“是我,沒有護好你……”

白玉望着他,流下眼淚,她說:“都過去了。”

可是李蘭澤知道,都過去,即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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