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左融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自己的心思。

第一次見孔霏承的時候，只覺得這人很優秀，長相完全契合自己的審美。無奈這人太過裝模作樣，反倒是讓人生出些許厭惡。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自己向來不屑于對陌生人有任何情緒，哪怕是負面的也很少見。那一點點的波動，誰又能斷言不是心動？

後來他遇到了在湖邊散步的孔霏承，兩人聊了很久。那是第一次，他和一個幾乎陌生的人說那麽多話都不感到厭煩，反倒覺得月光下的他比平日真實了許多，顯得格外好看，似是被露娜欽點了美貌。

他不知道當時的親切來源于何處，但少年的心裏就這樣種下了一顆情愫。

直到被綁架的那一次，他才猛然間意識到，孔霏承的靠近讓他心動，甚至有些吃自己姐姐的醋。

那一刻他感到惶恐，不敢相信，疑心自己是在熟悉的心理學效應上翻了船。

于是他去求助陸離，對方的話讓他決定試探自己的內心。

那天晚上，在紛亂的酒吧，他吻了那個男人。

他愛他。

早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孔霏承，我們來交換秘密吧。”左融轉過身，認真地對眼前的人說。

“好啊。”孔霏承從來沒想過向他隐瞞什麽，自己的家庭雖然像是一場鬧劇，但那不是自己的錯，沒必要羞愧。

“那我先來說吧。”左融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媽媽有抑郁症。”

孔霏承瞳孔顫動，這幾天裏他一點都沒覺得周婧有什麽不對勁，人很熱情開朗，怎麽看都不像是有心理疾病。

左融看出了他的震驚，“看不出來對吧？最近好多了，病情還算穩定。小學的時候我爸破産了，她就是那時候得了這個病。最嚴重的那兩年她自殺過四次，什麽法子都想出來了，但都被我發現救了下來。

那段時間我也很崩潰，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媽媽竟然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每天就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裏躺着，不做家務也不管我，我姐說那時候我就像個沒媽的孩子一樣。

她的情況時好時壞，病情反反複複。直到高三那年才算是真正穩定下來，我也終于能放心好好準備高考。

這一次我爸生病，我一方面擔心他的身體，一方面還要擔心我媽的病情會不會複發，其實壓力還挺大的。

還好你來了，我爸媽都很喜歡你。

謝謝你，孔霏承。”

少年的話樸素又真誠，那些至暗時刻略去細節一筆帶過，但孔霏承卻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他曾經的無助和絕望。

感同身受其實很難做到，沒幾個人有那麽強的共情能力。但面對故作堅強的愛人，他難受得像是要窒息，一向幹澀的眼眶都有些潮濕。

“沒事兒，一切都好起來了。”左融反而安慰起他來。“那說說你吧，我很想知道你的秘密。”

孔霏承緩了一會兒，克制住自己流淚的欲望，清清嗓子開始講述那個可笑的家庭，和那個困擾了自己幾年的心理陰影。

左融聽得非常認真，直到他說完才小心發問：“所以當時你那麽排斥我，是因為那個插足了你父母的男人？”

“是，不過後來我才知道那只是誤會而已。如果一定要說他對不起誰，那也是我爸，他抛下我爸和別人結婚了。不過也要感謝他，如果不是他的放棄，我也不會出生。”現在說起來這些事情，孔霏承還是覺得自己當初有些可笑。

“那你和孔教授現在是破冰了嗎？”這一點左融很在意。

“還不算吧，但我們都希望盡可能把關系改善一下，起碼不要再像陌生人，或者說仇人一樣了。”孔霏承輕輕笑笑。

左融有些遲疑，“那…餘教授呢？”

“你還知道我媽？唔，她這一生大概都要貢獻給祖國的科研事業了，我和這麽偉大的使命相比不值一提。”孔霏承開着玩笑，不過他心裏也的确是這樣認為的。

“不，你很重要，比金融危機重要，比冰川消融重要，比宇宙大爆炸都重要。你全世界最好，別人我都不想要。”左融握住他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他眼底，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又堅定。

清風亂了一池春水，眼波婉轉蕩漾。

孔霏承湊上去，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左融同學，那你能不能和我全世界第一好？”

海風冰冷，少年把他緊緊擁入懷中。

從小就丢失了玩具的孩子，在25歲這年找到了那個把他放在心尖兒上寵愛的人，這一刻他才終于學會了撒嬌。

兩人就這樣擁抱了很久，偶爾路過的游客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抱歉沒有早點找到你，抱歉沒能在最難過的時候陪伴你。

但只要你願意，你未來的所有決定我都參與，我餘生的全部欣喜統統交給你。

大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是藍色的，它長久地望着天空，見證了一次又一次的日落日出，聽着無數情人缱绻的秘密。

“今晚去我家住吧，我下廚。”左融在他耳邊輕聲說。

“好啊，融融。”孔霏承故意拖着長音叫他。

左融睫毛一顫，旋即牽起他的手，用同樣的語調說：“走吧，承承。”

孔霏承乖乖地被他拽着走。

這下他确定了，這小孩兒一點都不可愛，這才幾天就學壞了，惡劣得很。

到家的時候剛四點多，最近家裏就是用來睡覺的地方，什麽食材都沒有。左融幹脆給左樂打了個電話，“姐，你家有人嗎？我過去拿點吃的。”

“行啊，我在呢，你過來吧。”

左融燒上熱水，讓孔霏承先坐一下，自己去取東西。

左樂家和這裏就隔了幾幢，沒有十分鐘他就回來了。

看到他出門時兩手空空，回來時卻推着一輛塞得滿滿當當的超市購物車，孔霏承覺得這一家人還挺神奇的，怎麽什麽都有。

“左樂家是開超市的？”他實在是想不到普通人家裏為什麽會有這種東西。

“哦，她之前在網上看人家用購物車形狀的架子放美妝蛋，覺得挺好玩的就也想買一個，結果買錯了。而且她還給自己的姐妹們一人買了一個，被人家當傻子嘲笑了半年。”左融曾經也因為偷笑了一聲招來一頓打。

孔霏承覺得，自己當時被這個女孩兒吸引真的是情有可原，這樣的人估計沒誰會不喜歡她。

“這麽多東西，咱倆也吃不完啊。”他走上前去幫忙往外拿東西。

“我姐塞進來的，我都沒看清她都放了些什麽。”左融一樣一樣地拎出來，先把東西都放在桌子上。

這裏面水果、蔬菜、肉蛋奶一應俱全，每一樣都非常新鮮，包裝也很精致，印着某家連鎖進口超市的logo。

還有左樂剛淘來的各色零食，餅幹巧克力一應俱全，以及各種口味的氣泡水和無糖茶飲。其中玉米片尤為惹眼，家庭裝，兩大袋。

以及在角落裏熠熠生輝的ky和001。

左融、孔霏承：“……”

“你姐她…挺開放的哈…”孔霏承有些尴尬，擰開一瓶烏龍茶緩解一下。

左融直接臉一黑打了電話過去：“左樂！你，真的養了兩個男人做給你看？”

孔霏承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他收回自己剛才的話，這個女孩兒一般人駕馭不了。

左樂知道他在說什麽，直接笑噴了，“你想什麽呢，我也是有底線的好嘛！這種事兒我也就打打嘴炮，哪能真幹啊，不然早就偷拍徐子濠和Chris了。這是我過生日的時候別人惡作劇送的，我又用不到，你們拿去用吧，玩兒得開心哦！”

左融覺得，繼掃除爛桃花之後，自己也有必要去幫她清理一下朋友圈了。

“先吃點兒零食吧，我姐挑的應該挺好吃。不過就今天這一次，別吃太多，我去做飯。”左融把零食飲料留在客廳，生鮮提到廚房去。

孔霏承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拿起一條悠哈味覺糖，這個牌子葡萄味的軟糖很火，不過這種珍珠奶茶味兒倒是第一次見。

奶茶的香味很濃郁，裏面真的有黑糖珍珠，愛喝奶茶的女孩兒應該會很喜歡。但是……太甜了，真的太甜了……他吃了一顆就趕緊喝了幾大口水，隐隐覺得有些牙疼。

接着，一個像廢料桶一樣的黃色小罐子吸引了他，上面寫着“hazardously sour candy”，他打開拿了一顆出來，想試試看一顆糖能有什麽危險的。

撕開包裝紙，放進嘴裏。

一秒鐘後，吐掉。

好的，誠不我欺。

他的五官都皺到了一起，像是喝了硫酸一樣，微苦的烏龍茶喝到嘴裏都甜甜的。

行，再來，不信邪。

那個紅色包裝，上面一個骷髅頭的薯片像是在對他招手，他顫抖着雙手打開包裝。

把薯片塞到嘴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錯了，獵奇心理要不得。

不太能吃辣的他直接把剩下的茶都喝完了，接着又開了一瓶，邊喝邊想，左樂有毒。

他暗自起誓：我，孔霏承，今天起退出零食屆，從此不再涉足半步。

左融說得對，不能吃零食。

在他心裏，左融的形象又高大了一些。至于左樂嘛……這人是誰？

中午吃得很飽，晚飯不着急吃，時間就變得很充裕。左融先拿出砂鍋煮上一鍋海參小米粥，這個很養胃，适合孔霏承。

接着開始仔仔細細地處理其他食材，根據最近幾天的觀察，孔霏承和自己一樣不吃香菜，忌口不多，但太重口味的東西接受不了。喜歡蝦蟹，不喜歡生蚝，牛肉比其他肉類吃得多一些。各種蔬菜都吃，但吃胡蘿蔔時會皺眉頭。

是一個有點挑食，但不喜歡吃的東西也會努力吃下去的乖孩子。

想到這裏，左融臉上露出了極度溫柔的微笑，猜想着孔霏承如果能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長大，現在該有多可愛。不過那樣的話，大概也就輪不到自己來照顧他了。

孔霏承放棄了嘗試左樂給的零食，其實玉米片還是挺好吃的，但是他的心累了。沒什麽事兒幹，就去廚房看左融做菜。

小男朋友寬肩窄腰，合身的毛衣把身材顯露得一覽無餘，他舔舔嘴唇，覺得這個背影實在是充滿了誘惑力。

于是他輕手輕腳地走上前去，想要從背後抱住左融的腰，然後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影視劇裏都是這樣演的。

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左融的肩膀，見證了他給一只墨魚爆頭後，就默默收回了自己已經伸出一半的手臂，乖乖站好。

嗯，自己對這個孩子可能還是不夠了解，他這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還真有點變态殺人狂的意思。

“咳……”他輕咳一聲提醒左融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你怎麽過來了，零食吃完了？”左融手上還沾着墨汁，一點不覺得自己手裏的墨魚殘骸有什麽問題，也完全不知道左樂給了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沒有沒有，我覺得你說得對，零食要少吃，對身體不好。”孔霏承連忙否認，左樂的零食不僅傷身，還傷心。

“那你去看會兒電視吧，不想看的話iPad在餐桌上，密碼是四個一，你拿去玩兒。別在這兒站着了，一會兒油濺到你。”左融趕他出去。

看電視和玩iPad有什麽意思，孔霏承完全不感興趣。他突然想到了什麽，滿臉期待地說：“我能去你房間看看嗎？”

“當然可以啊，二樓左手邊那間就是，門開着，你去看吧。”左融沒什麽秘密，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小癖好，從來不怕別人看。

孔霏承高高興興地小跑上去，一點成熟男性的樣子都沒有。他邊蹦跶邊想，自從認識左融以後，還真是變了很多。

左融的房間很寬敞，和家裏整體風格一樣，都是北歐簡約風，奶茶色的基調讓人感覺幹淨又溫馨。

原木色的床很大，灰色的毛毯看起來毛茸茸的很舒服。其他家具也都是同色系，簡單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窗邊是書桌和大大的書架，上面有各種類別的書籍，從文學名著到科普期刊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本《高效養豬與豬病防治》。

靠牆的位置是一臺三角鋼琴，光亮的漆面散發着高級感，即使是外行人看上去也知道價格不菲。

扣着的琴蓋上還有一本厚厚的琴譜，孔霏承拿過來看了一眼，是一本古典名曲。他自己也是從小拉小提琴，這些曲子有很多都耳熟能詳。

然而翻了幾頁之後就有些不對勁了，紙的顏色變了，一看就是普通的A4紙，和原本有些泛黃的琴譜完全不一樣。看樣子是把原來的書頁裁下來，再把這打印下來的曲譜細細粘上。

不過這是圖什麽呢？

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這才發現這根本不是鋼琴譜，而是電吉他的曲譜，上面是幾首比較簡單的搖滾歌曲。

大致數了一下，這樣的紙張有幾十頁，越往後難度越大。

他突然想起來，那天晚上他們在酒吧遇見的時候，那裏正在開一場搖滾演唱會。但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孩子也像自己一樣在古典樂的浸泡下長大，卻最終長成了離經叛道的“異類”。

那種下定義的說法，他從來就不喜歡。比如“喜歡古典樂的人是優雅的，喜歡搖滾樂的人是狂野的”，這不對。

很多人都因為虛假同感偏差去輕易定義別人，高估或誇大自己的信念、判斷及行為的普遍性，當遇到與此相沖突的信息時，便會堅持自己的社會知覺。

人們在認知他人時總是喜歡把自己的特性賦予他人身上，假定自己與他人是相同的，這是人們堅信自己信念、判斷正确性的一種方式。

因為喜歡搖滾，并且覺得自己很狂野，就也會下意識地認為其他喜歡搖滾的人也很狂野。

他承認，審美和性格的确存在一定的聯系，可能的确有很多搖滾愛好者都是狂野的。但每個人自己的特點，從來都不應該由別人下定義。

人是多麽複雜的生物，每一個獨立個體之間都存在着巨大的差異，怎麽可能是一兩句話就說得清的。

一言以蔽之，就難免偏頗。

自己和孔融也是一樣，不需要別人來評價是非對錯。

他沒有打開任何一個抽屜和櫃子，一個房間的主人敢于放在明面上的，大多不怕看。但收起來的東西裏，難保沒有什麽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未經許可，自然是不可擅自窺探，戀人也不行，這是他一直堅持的原則。

下樓的時候，已經飄來了飯菜的香氣。

他回到沙發上坐好，今天禮拜天，美股和納斯達克都不開盤，實在是沒什麽事兒幹，他幹脆打開iPad想找部電影看看。然而一打開視頻軟件，就直接蹦出了看到一半的蠟筆小新第971集 。

“……”

這孩子平時都是看着這個下飯的嗎？學校裏那些小姑娘知道她們高冷的校草這麽可愛嗎？

他幹脆就接着剩下的半集看下去，小時候根本沒時間看動畫片，算起來這還是第一次，他覺得新鮮又興奮，一集結束還有些意猶未盡。

別說，還真是挺好看的。

他的心裏軟得像水一樣，輕輕走到廚房，左融正在看粥熬好了沒有。他也湊過去，熱氣隔在兩人中間，顯得少年的臉格外溫潤好看。

“左融小朋友，聽說瑪麗蓮曼森要開巡演啦，一起去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愛瑪麗蓮曼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