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狗

我在中原的辦公室裏趴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下來,我才從昏沉中醒來,翻出黑外套披在身上。

——那是中原曾經用過的外套,作為港口黑手黨的傳統,将你引領入組織的人會送你一個他的物件。

我的身材太過瘦小了,外套對我來說不太合身。衣擺長至膝蓋,衣袖比我伸直的手臂還要長一截,恰把訓練的傷痕全部蓋住。

不過我挺滿意的,因為這和太宰先生很像。太宰先生不愛把手伸進袖子裏,因此他的衣袖也常常這樣耷拉着垂下。

我強忍着肺腑的疼痛一步步離開事務所。守門的港黑成員正巧在換班,有個墨鏡大叔還對我打招呼:“竹下君今天這麽晚下班啊?”

“是的。”

今天傷得重,剛剛才爬起來。

他就是在我剛來時對我舉槍的那個男人,後來碰見過幾次,算有緣分。

“您的臉色很差勁,請保重身體。”這大叔還挺熱心。

“謝謝,我會注意的。”

港黑成員的素質值得誇贊。

我連續一周從中原的辦公室裏一臉腎虛地走出來,一天比一天臉色差,他們的傳聞裏我的身份從人肉沙包到洩欲工具應有盡有。

但當我從他們面前走過時,他們戴着墨鏡威嚴地挺立,連一絲異樣都不顯。

甚至還有這樣的大叔,不顧風言風語,遇上我就寒暄幾句,關心我的身體。

可惜的是我要辜負他的關心了,在中原嚴格的訓練下,我看不到什麽讓自己完好無損的可能性。

第二天,我去港黑醫院做了檢查、領了藥物,拒絕了護士小姐讓我留院察看的建議,發動“虛無”去找太宰先生。

訓練實在太累了,讓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找尋。如今壓抑了一整周的思念蠢蠢欲動,近乎瘋狂。

我偷偷違背了上司中原中也“不允許在訓練以外使用能力”的要求,在港黑大樓的牆體間來回穿梭,上上下下地飄蕩,匆匆趕往每個太宰先生可能存在的地方。

沒有、沒有、沒有……

就連中原中也和森鷗外都遇到兩次了,太宰先生在哪裏?

出外勤了?

我很不甘心,這是難得放假的一天,卻見不到他。

我尋遍今日黑手黨活動的地點,終于不得不失望地承認,太宰先生真的出外勤去了。

夕陽西下,一波黑手黨下班回家了。我見到一個熟面孔,怏怏地跟在他身後。

我跟随的人叫織田作之助,他是港口黑手黨一個最下級成員,因為不殺人的信條而整日處理一些無聊的雜活。

他還有個令我重視的身份——偶爾和太宰先生一起喝酒的朋友。

太宰先生的住所裏沒有人,我姑且再賭一把。

我飄在織田身後,跟着他來到店名為Lupin的酒館。

天色昏暗,酒館內已點起煤油燈。

織田一步步走下樓梯,拐過轉角時,他和我同時看到了吧臺前用手指把玩着酒杯的人影。

太宰先生。

我說不清這是什麽樣的巧合,今日我來過三次這家太宰先生常來的酒館,都沒有遇見他。

而織田一來,太宰先生就在這裏。

“嗨,織田作。”

太宰高興地叫了一聲。

我也想他這樣高興地叫我一聲“嗨,竹下”或者“嗨,秋”,但我知道那是做夢。

織田坐在太宰先生右邊,酒保直接把蒸餾酒的杯子放在他面前。

我小心地飄到太宰先生左邊的座位上,千萬注意沒有碰到他,然後沉默地聽他們交流一些瑣碎而随意的東西。

太宰在織田面前會有許多生動的表情,這些表情源于他內心真實而跳躍的情緒反映。

我太習慣這些了,習慣太宰先生任何一丁點毫無預兆的情緒變化,習慣他在部下面前的精明、在搭檔面前的惡劣、在朋友面前的孩子氣。

然而這次當他在織田面前活潑地笑起來時,我竟感到一絲妒忌的酸楚。

“哎,織田作,前些日子我遇到了一條小狗。”太宰道。

織田作之助:“小狗?”

太宰:“一條碧藍色眼睛的小狗。外表看起來很是乖巧,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只因為你看了他一眼,就圍着你滴溜溜地轉,好像随時都要撲上來舔你的臉。”

碧藍色眼睛……

我意識到了什麽,心跳有些加速。

“是嗎,後來怎麽樣了?”

織田總是這樣,能不帶任何想法地接下太宰先生的話。

“後來我把他攆走了。”太宰說。

“為什麽?”

問得好!

我在心中為織田作之助鼓掌。

“因為我不想在港口Mafia養狗。”

“真是正當的理由啊。”織田感嘆道。

“據說狗是人類最忠誠的夥伴。”太宰搖了搖手中的酒杯。

織田:“是有這個說法。”

“那種仿佛要将一切奉獻給你的忠誠,竟讓我有種錯覺,不知他是我的所有物,還是我是他的所有物。”

太宰不滿地喃喃道。

“吶,織田作,這種一見傾心的忠誠,是可能真實存在的麽?”

“你的描述過于形而上了,我難以想象。”織田道,“……或許是存在的吧。一見鐘情都存在了,何況一見忠誠?”

“嘛,有道理。但是,一見鐘情是最容易出現也最容易消退的情感,往往相當不靠譜呢。也不知道狗和人相不相同。”

織田抿了口酒:“說着說着都不像在說一條狗了。”

“誰知道呢?”太宰笑眯了眼。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自始至終,我都緊繃魂靈的身體,一字不漏地認真聽着。

太宰先生不止一次說我是一條狗。

——只是條流浪的小狗罷了。

——一條碧藍色眼睛的小狗。

他知道我對他的忠誠。

——就當你是忠誠的吧。

——那種仿佛要将一切都奉獻給你的忠誠。

他不喜歡我看着他的目光。

——克制你的目光和欲望,竹下秋。

——好像随時都要撲上來舔你的臉。

——竟讓我有種錯覺,不知他是我的所有物,還是我是他的所有物。

太宰先生讓我“動動腦子”,因此即使我不達他的要求,也盡力動腦思索。

最終我得出結論:

“我要隐藏自己對太宰先生的需要以及窺伺欲。”

從我作為魂靈誕生于世起,跟随并注視“太宰治”就是我的最高準則,要讓我改掉這樣的習慣實在太難了。

但我既然成為人類,就必須這樣做。

由于思考得太過入神,我差點就被伸懶腰的太宰不小心碰到。

我受到驚吓一般猛地後仰,幾乎整個人摔到酒館的地板下面。

當我爬起來時,太宰先生和織田正準備離開。

他們去了一家西餐館吃晚飯。

我依舊靜靜地漂浮在太宰先生對面,像以往一樣看他吃飯。

然後……

我聽到了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咕”一聲。

經檢查後得,這尴尬的聲響是由我自己的腹部傳出的。

我餓了。

進入“虛無”的狀态奔走在尋找太宰先生的路上時,我不敢随意在中途出現,怕被中原中也的其他部下發現。

除去醫院檢查時順便吃的早餐外,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我決定在這家餐館裏試試太宰先生的晚飯。

确定太宰和織田完全離開後,我在黑暗處現形,走進餐館,坐在太宰先生剛才的座位上點餐。

“來一份混合咖喱飯。”

我邊吃邊想,這個飯真的很辣。

辣得我要哭了。

一定是辣哭的,而不是因為我想為一個人奉上自己的一切,卻被他毫不在意地拒之門外并抱以懷疑而傷心哭的。

“你……”

耳熟的聲音。剛剛在酒館裏才聽過的聲音。

我驚愕地呆住了。

持勺子的手也僵住了。

我擡頭,看到一個棕紅短發、五官俊朗、略有胡渣的男人正站在我面前。

織田作之助。

我僵硬地轉頭,沒有在他周圍見到太宰先生,這才緩緩、緩緩地把提起的心放回原處。

而後我注意到織田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一個清秀瘦弱的少年,內裏穿着寬松休閑的私服,外面披一件過長的黑外套,手腕處纏着和太宰一樣纏法的繃帶。

坐在太宰剛才的位置,吃着和太宰一模一樣的咖喱飯,一邊吃一邊面無表情地流着淚。

“碧藍色的眼睛?”

我看到了織田臉上的疑問。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知道了。

“請您為我保密,求求您了。”

我壓低聲音道,嗓音被飯菜辣得有些嘶啞,聽起來就像在無法自抑地抽泣。

“你是誰?”織田問我。

“我是那條被他攆走的狗。”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別這樣說……”織田顯得有些頭疼,“我想問的是你的名字。”

“在下名為竹下秋。”

“竹下君,”織田在我旁邊坐下了,解釋道,“我是為了和老板交代一些事情才回來的。”

所以他不會向太宰說起這件事。

我聽出他的言下之意:“謝謝您。”

織田沉默地看我吃完了這盤咖喱飯,幫我向老板要了水和紙巾。

他像一片海,有他自己潮起潮落的規律,包容你的種種情緒而不加以判斷。

我突然理解了太宰先生在織田面前的傾訴欲。

“太宰先生為什麽不願意接納我的忠誠呢?”

我不由自主地問他。

港口黑手黨最下級的男人輕嘆一聲,用寬大的手掌揉了揉我的腦袋,用沒什麽情緒起伏的聲音道:

“竹下君,你還太小了。”

“……先好好養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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