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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啊?”

“因為他姓夏。”

“他是你的親人?”

“哼,親人,去他妹的親人,他小時候要收養我,把我領回家時,我就覺出不對勁了,一個勁的摸我,到夜裏就逃跑了,直到他又收養一個閨女,我才敢出來露面。”

夏只說了幾句話,我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不敢繼續聽下去。

我開車帶夏回酒吧拿東西,七爺爺右手纏着像粽子一樣的紗布,顫顫悠悠的騎着車往胡同裏走。

“七爺爺,手怎麽了。”夏伸出頭問到。

“沒事,前些日子收破爛時,不知道裏面有硫酸,手給燒破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腦子裏立馬浮現出上高中時唯一一次接觸硫酸的印象,一勺糖裏加了硫酸,呼呼的長,長成了一個黑面包,我不敢想七爺爺當時痛不欲生的情景,但我的敏感,賜給我最大程度的想象力,和對任何事物抱有的最大的同感,我心疼的厲害。

“去看醫生了嗎?”

“用不着看,上點碘伏,吃點消炎藥就好了。”到酒吧後,七爺爺再次把紗布套在手上,剛才拿出來時候,又不知碰上多少細菌。

夏不說話,從口袋裏拿出幾張一百的錢,說,這是前幾天從酒吧有人喝醉後掉的,也沒人來取,給七爺爺先用着。

“別別別,萬一人家回來了,再說,你留着上學吧。”七爺爺推過來。

“沒事,我開學早着呢,在說我這幾天出去,那人肯定不會來了,要是回來找文豪要錢,你就給他,要是不要,你就留着看手。”

夏把錢扔在車上走了,我問夏“你自己的錢?”

“不是,酒吧撿的。”

“撿到自己的錢,給別人,還不讓人知道,你是不是太虎了。”我揪着夏問。

夏停了一下,說“他知道的。”

我走的一路,都在想七爺爺那雙手,揮之不去。夏盯着我手,看了半天,我虛晃一下,問夏“看什麽呢。”

“你手真好看哎。白白的,修長修長的,就跟電視裏賣手表的廣告裏的手一樣。”我也看了看我的手,這雙手,從小除了摸過鉛筆,彩筆,各種畫筆,就再也沒有碰過其他的東西,除了右手中指有寫字留下的繭子,其他的确實和夏說的一樣。

“你會彈鋼琴嗎?”夏擡頭問我。

我搖搖頭,說“我會拉小提琴。”

“真好。”夏說着,舉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夏的手也很白,但卻又很深的紋路,尤其是在手掌裏,估計算命的看了都縷不清楚其中的命理。這雙手,從我看見過夏起,就沒有閑下來過。

“真好,”夏眼裏閃着光,說“等我長大了,有錢了,我也去學的個樂器。”

“我可以教你,拉小提琴怎麽樣。”

“不,我要學個簡單的,能随身攜帶,出門就能表演的樂器。”

“又不是給別人學的。”

“我就是給別人學的,我們班的人出門不是會跆拳道,就會跳舞,我就會打響指,吹流氓哨。”夏說着,很不甘,很用勁的打了個響指。

我和夏走到酒吧,夏讓我在裏面休息會,自己去辦個事,我還是跟夏去了,我總是覺得夏自己走進這胡同裏,就有一種再也不會出來的感覺。

我和夏又走回到大街,走到一個街道的警察局裏,夏進去後,輕車熟路的走到一個平房裏,站在門口,敲敲門,吸引住全體的目光,然後背着手,大聲的喊起來,整個屋子裏都充斥着夏的聲音,而夏,站在門口,就像個滑稽的小醜。

“本人夏尋,前來報告,本應該三天後,八月一日來的,但因為要去A城,提前三天報告,這個月很好,十分安全。再見”夏用上世紀的播音腔說完後,鞠躬離開,其餘人很熟悉的夏的到來,聽完後再次低頭工作。

夏出門後,和我一起出發去機場,我問“你怎麽還去警察局報道,我又不會拐了你。”

“不是,是每月都去。這次撞時間了。”

夏說,自己每個月都會去警察局,當着所有人的面,像個滑稽演員一樣,用很怪異的強調,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讓他們留下印象,播報自己這一個月是不是安全。

“為什麽呢。”我問。

沒有原因,小時候,有人說錯了話,第二天再也沒有出現過,而自己,在這片地域,總是和他們格格不入。每次都去,讓警察有點印象,萬一那天想起自己,也能有個收屍報仇的。

“那你遇到過嗎?”

夏搖搖頭,真正遇到了,還真不敢打報警電話,夏說,自己曾經有一次,因為上學忘記了時間,到了第二天才想起來,想起來後,呼呼的往警察局跑,生怕他們發現自己沒來,出動警力全城搜救自己。夏說完,沉默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們忘記了,根本沒人記住我這件事,沒有人出警。

“那怎麽還去?”

可是,我發現,巷子裏的人知道,知道我神經病,一個月去警察局報告一次,于是很少有人找我事,每個月去一次還是有必要的。

我想摸摸夏的頭,只是單純的想摸摸,哪怕只能帶來一絲的安慰,但我沒伸手,夏總是能自我說服自己,自我安慰自己。

晚上,我們到達A城,我和夏一人一間房住下等着公司其他人從別的城市趕來,我去敲夏的門,夏很興奮,趴在窗戶上看外面的城市,燈紅酒綠,人來人往,這是夏第一次出遠門,她很小心翼翼,時刻關注着我的變化,等待着發揮作用的時刻。

我給夏說,明天晚上談完業務後,可以出去玩玩再走,讓夏在房間裏待一天,夏很老實的點點頭,掏出一本書來說“我帶作業了,不會出去的。”

夜幕降臨,對方把談判時間放到晚上,我的合夥人又沒有來,這是我不擅長的,他們坐在我身旁,一個勁的說來說去,好像從來沒有停下過,我可能從始至終都沒有開過口,那股莫名其妙的心勁又湧上來,搞得渾身一點力氣沒有,我忘記了時間是怎麽過去的,只知道我的腦袋越來越沉,對方的話越來越重,再加上千百萬上張嘴在我腦海裏飛,我貌似沒有做任何抵抗就投降了,就像抗戰劇裏不争氣的軍隊,敵軍還沒來,我先挂上白旗歡迎你。

我接受了對方的條件,按照他們的合同模板簽的字,簽字的那一刻,我知道不能寫上名字,可還是行雲流水的簽上了。緊接着,我把同事送出酒店,她家的小孩在夏令營出事,直接送到醫院做手術了,聽到消息時,她手機都丢掉了,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夏攙扶着她,剩下的一切全是我幫她打電話解決,直到送她上飛機,趕緊回家。

我送她上飛機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踩在棉花上,軟的根本站不住,夏往她包裏塞了好多紙,說盡了安慰的話,等她上飛機的那一刻,我蹲在欄杆處,頭腦漲裂,再運轉一下就會永久死機,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機,給合夥人程順打電話。

“我沒有談好,按照他們的合同簽的字。”

我以為會迎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但是沒有,程順輕輕的說,沒事,等過兩天出完差好好回來就行。

程順也并不順利,他在家裏已經耗了好幾天,可就是離不了婚,女方把玻璃瓶子摔碎一地,直接跪在上面,發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出軌了,可是這只是令程順離婚的□□而已。

他在兩段婚姻耗盡了力氣,對家也實在沒有任何向往之情,無論怎樣,都是會離婚的,女人不同意,任自己跪在玻璃渣子上,看着血慢慢的往外滲,還笑着說“程順,你要是愛我,就送我去醫院,你要是不愛我,就看着我在你面前血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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