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去往紅麓斜街的路上,秦青卓将兩側車窗壓至最低。

手機一振,朋友發來了消息:“沒看出照片有編輯過的痕跡,應該不是僞造的。”

晚風帶着潮濕的涼意灌進車內,猶如冷水般潑過來,潑得秦青卓頭腦冷靜。

去紅麓酒吧找江岌,不過是因為內心還存有一絲僥幸。雖然理智已經做出判斷,那幾張照片并非僞造,情感卻還在大腦一隅高聲叫嚣着——“萬一呢?”

如今這絲僥幸被涼風徹底吹滅了。

秦青卓清醒地意識到,不管自己願不願意接受,季馳出軌已成既定事實。

照片本身就是鐵證,還有,江岌沒必要在這件事上騙自己。将季馳出軌的照片發給自己,于江岌而言并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他想拿到更多的錢,那應該想辦法聯系到季馳才對。

至于江岌為什麽會發來這幾張照片,秦青卓現在沒心思去揣摩他的想法。

他開始冷靜地考慮該如何體面地結束與季馳的這段關系。

都是成年人,合則處,不合則散,沒必要弄得太難看。

當然他也不打算原諒季馳,出軌這種事觸碰到了他的底線,是原則問題。

首先是那棟別墅,他不打算繼續住下去了,那裏面裝着太多屬于兩個人的共同回憶。要結束一段感情,最好就結束得幹幹淨淨,他沒興致在分開以後還對着回憶傷春悲秋。

再來就是搬家,他在本市還有一處空置的房産,是他以前住過的地方,可以随時搬進去住。

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麽了。

秦青卓從通訊錄裏翻出了置業顧問的名片,發過去一條消息,說自己有一棟別墅想要出手,希望能盡快簽訂合同,又預約了搬家公司,時間定在後天,因為他至少需要一天時間來将自己的東西與季馳分開并整理打包。

這些事情處理完,車子也開到了紅麓斜街。

秦青卓下了車,朝巷子裏走去。

将近淩晨,夜色濃稠。

紅麓酒吧燈光閃爍,樂聲喧嚣,安慰着難眠的人類。

秦青卓推門走進去,這次沒問服務生,徑直穿過一樓酒吧,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邁進二樓,偌大的臺球廳只開了盡頭一盞燈,江岌不在,江北盤腿坐在一張臺球桌上玩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扭頭看了一眼。

“你哥哥呢?”秦青卓問。

“他不在。”江北的視線很快又移回了手機上。

“他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如果他回來了,能不能幫我和他說一聲,我在一樓等他,有很重要的事情?”

江北這次沒說話,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秦青卓走下樓梯,在一樓的酒吧轉了轉,今天是周五,人挺多,空位置沒剩多少。

他注意到角落裏有一個看上去有些隐蔽的、孤零零的位置,便走過去坐了下來。

這位置很偏僻,是酒吧裏光線最暗的角落,視野也不佳,唱臺被前面的柱子擋得嚴嚴實實。

不過這位置卻挺合秦青卓的意,坐在這裏,他能清楚地看見別人,別人卻不太容易注意到他。

秦青卓點了杯酒,将口罩拉至下颌。這裏光線黯淡,不太需要擔心被認出來。

手機振了一下,季馳發來了消息。

“青卓,睡了沒?”

“周頌剛剛正好有事打電話找我,我跟他提了一嘴照片的事情。”

“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他想跟你聊聊。”

看着那幾條消息,秦青卓覺得有些諷刺。他無法分辨季馳這麽在意這張照片,到底是出于對他們這段感情的保護,還是僅僅是出于對自己事業的擔憂。

他真的有想過保護這段感情嗎?

盯着季馳發來的消息看了片刻,秦青卓找出了與江岌的聊天記錄,将先前他發來的那幾張照片轉發給了季馳。

照片發送出去,他什麽話也沒說,等待着季馳的回應。

聊天頁面的最上方,季馳的昵稱變成了“正在輸入中……”

兩分鐘後,還是“正在輸入中……”

又過了三分鐘,那幾個字仍舊沒消失。

秦青卓長長閉了下眼睛,一切不言自明,他沒必要非得等一個答案。

他拿過手機,在屏幕上敲出幾個字:“季馳,我們結束吧。”

指腹又在屏幕上方停留下來,這次比上次停留的時間更長,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才最終落下,消息被發送了出去。

最艱難的動作完成,後面的字便敲得很快:“房子我已經聯系了置業顧問,他答應會幫忙盡快出手,也承諾會幫我們談到一個好價格,近期他會找你簽合同,到時候一半房款會直接由他彙入你的賬戶。我的東西也會盡快搬出去,你的那部分我讓阿姨幫忙收拾好,送到你在西城的那處房子。”

消息發出去,幾秒之後,季馳打來了電話。

秦青卓挂斷了。

他很快又打了過來,盯着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看了一會兒,秦青卓将手機倒扣在桌面上,任由它嗡嗡得振動個不停。

他給了季馳五分鐘時間,等他一個解釋,但那反反複複的“正在輸入中”讓他意識到,他已經不再需要季馳的解釋了。

許是眼前成雙成對的男女太容易讓人觸景生情,而這種醉生夢死的氣氛又很難讓人保持清醒,剛剛在車上被晚風吹出來的冷靜逐漸消退,那些被強壓下去的感情此刻猶如反噬一般來勢洶洶,讓秦青卓體會到了幾倍于之前的痛苦。

秦青卓端起酒杯,仰頭一口氣喝下去,灼烈的酒精順着食道流經體內,醇厚而苦澀。

他有些微醺地想到了與季馳初相識的那個慈善晚宴,季馳主動走過來朝他敬酒,說他很喜歡秦青卓給某部影片創作的片尾曲。季馳那時也是歌手,秦青卓知道他,是因為他常常在音樂榜單上跟秦青卓不分上下,以至于“季馳”這個名字被秦青卓當時的經紀人頻繁提及。

那晚之後季馳開始頻頻對秦青卓發出邀約,并展開了對秦青卓的追求。很長一段時間秦青卓其實并沒有答應季馳的打算,後來因為季馳陪自己度過了某段至關重要的人生時刻,幾乎成為了自己的精神支撐,他才下定了要與季馳共度餘生的決心。

還有季馳決定由歌手轉型為演員的那段時間,當時有電視劇給季馳發來主角邀約,季馳通過了試鏡卻猶豫要不要接下這工作,秦青卓以前從不知道季馳原來是想做演員的,但既然季馳想做,他便鼓勵他想做就去試試。

季馳當時糾結得很痛苦:“如果我轉型做了演員,那我們以後就不能一起做音樂了。”

“我們還能一起生活啊,”秦青卓語氣故作輕松地勸他,“一種生活孕育出兩種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不也挺浪漫的嗎?”

那時秦青卓沒有意識到,這個他們共同做出的決定,一早便為這段感情的草草收場埋下了伏筆。

秦青卓又想到了他們即将要出手的那棟房子,四年前他從演唱會狼狽退場,決定從此退居幕後,最絕望的時候,是季馳提出他們要共同買一棟房子。

他們各自拿出了一半錢,挑了一棟彼此都很喜歡的別墅,房産證上寫了秦青卓的名字,當時季馳笑着說寫誰的名字都無所謂,反正他們會一直住在這裏。

一杯酒見了底,秦青卓無法自控地想,這棟房子的存在能否證明,季馳也曾經篤信過他們會一直走下去?是不是他也曾做好與自己共度餘生的準備?

四年了,這麽久的時間裏,他們連争吵都沒有過幾次,秦青卓從未想過這段感情會以這麽荒唐的方式草草結束。

明明自己也珍視這段感情,明明也全心投入過,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差錯,才導致了這樣的結局?

江岌沿着臨街走了一圈,吹夠了風,才回了酒吧。

推門走進酒吧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機,秦青卓還是沒有任何回複。

秦青卓現在什麽情況?江岌心道,應該不至于像那些電視劇裏的狗血情節一樣,想不開自殺吧?

他收起手機,走進酒吧,原本想在老位置坐一會兒,走近幾步卻發現,今晚那裏居然已經坐了人。

原本想直接回樓上,剛要轉身,江岌卻忽然通過輪廓辨認出來,坐在那裏的人居然是秦青卓。

那是個被燈光遺忘的角落,晦暗的光線下,江岌看不清秦青卓的臉,只能看清他似乎在喝酒。

江岌腳步停頓,拉開身側的高腳凳,坐了下來。

他讓服務生拿了杯冰水過來,隔着幾米的距離看着秦青卓。

雖然看不清楚秦青卓臉上的表情,但江岌能感覺到他身上籠罩的一種濃稠的悲傷。

不就是失個戀嗎?江岌拿起冰水喝了一口,有些不屑地想,至于嗎?

秦青卓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江岌則不動聲色地遠遠觀察着他。

他想到秦青卓做評委時那副冷靜而游刃有餘的模樣,想到他在不久前站在酒吧門口有些愠怒的模樣,想到他被燈光映得有些豔麗的那張臉……

這人平時那麽驕傲,如今因為自己發過去的那幾張照片,失意傷心成這樣,江岌以為自己會幸災樂禍,會心情大好,但是他發現并沒有。

他覺得秦青卓很可憐。而導致他這麽可憐的季馳很可恨。

也不知悲傷的情緒是不是會傳染,隔着這麽遠的距離,他居然也覺得心情變得很差。比之前還要更差,明明将照片發過去是想給秦青卓添堵,最後怎麽反倒讓自己更不痛快了?

他更心煩意亂了。

又看了一會兒秦青卓,他從座位上起身,轉身上了樓。

算了,圍觀一個傷心的人喝酒似乎有些殘忍。或許秦青卓并不希望這個樣子的自己被別人看到。這個念頭莫名在江岌腦中閃過,繼而又被他刻意忽視了。

樓下酒吧兩點半關門,平時都是江岌負責在裏面鎖門。

江岌走下樓梯時,一樓酒吧的客人已經走光了。他往那個角落的位置看了一眼,空的,秦青卓也已經走了。

喝了那麽多酒,應該能安全到家吧?江岌心道。

最後一個服務生也拎着垃圾走出了酒吧,一樓變得空空蕩蕩,一片寂靜。

不久之前的熱鬧和喧嚣随着垃圾一并被扔走,好像根本沒存在過。

對于江岌來說,這是一天徹底結束的時刻,也是他最放松的時刻。他習慣在所有人走之後,自己站在門口吹一會兒風。

他推開門走出去,站在酒吧門口,卻看到巷子對面,離他大約十米站着的那個人——是秦青卓。

秦青卓站在那裏,身量修長,肩背挺直,看不出絲毫醉意。他正微微低頭看着手機,江岌猜測他可能在叫司機。

酒量不錯啊,江岌心道,居然喝了這麽多還沒爛醉?

然後他看見秦青卓緩緩地蹲了下來,大概是想休息一會兒。

直到江岌吹夠了風,打算進去鎖門了,秦青卓依然蹲在街邊沒什麽反應。

——他不會蹲在街邊睡着了吧?江岌腦中冒出這種想法,又覺得有些荒唐。

這樣想着,他看到對面酒吧走出了一個男人,那男人走到秦青卓身邊,先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見秦青卓沒什麽反應,又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麽,秦青卓依舊沒什麽反應。那人伸出兩只手,插到秦青卓肋下,似乎要架着他,不知想要拖去哪。

江岌皺了皺眉。

他知道那是一家gay吧,以前深夜幫忙扔垃圾時,還有喝得爛醉的gay朝他東倒西歪地靠過來,都被他一把推開了。

喝得爛醉的人被撿屍,這在酒吧周圍不是什麽稀奇事,但現在這事兒居然發生在秦青卓身上……他剛剛不是還沒什麽醉意嗎,怎麽蹲了一會兒就看上去不省人事了?

站着看了一會兒,江岌朝對面走過去。

那人心思全在秦青卓身上,完全沒注意到斜對面走來的江岌。

走到那人旁邊,江岌低頭看着他,語氣冰冷:“放手。”

那人回頭看他,一臉疑惑:“你誰啊?認識他?”

江岌加重了語氣,重複道:“放手。”

“不認識一邊去,”那人不耐煩道,“多管什麽閑事。”

江岌沒再廢話,擡腳朝那人的側身重重一踹,這一腳沒留什麽力,那人頓時被他踹倒,側身着地。

“我操!”男人有些狼狽地撐着地面爬起來,看着江岌,一副想還手又不敢還手的模樣。

熱衷于撿屍的男人都慫,否則也不至于專撿爛醉的人下手,江岌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根本沒拿他當回事,看着他呵斥了一聲:“滾!”

那人惡狠狠瞪着江岌,到底沒敢還手,罵罵咧咧地走了。

見他走了,江岌躬下身,手背碰了碰秦青卓的肩膀:“還能走麽?”

秦青卓的頭低垂在膝蓋間,沒什麽反應,看來真是醉得不省人事。這人真是奇怪,明明蹲下的前一秒還看着跟沒事兒人似的。

江岌屈腿半蹲到秦青卓旁邊,沒別的招,他伸手握住秦青卓的手腕,用了點力氣。

秦青卓明顯吃痛地哼了一聲。

“你家在哪兒?”江岌問。

秦青卓仍舊沒反應。

江岌又用力捏了他一下,但秦青卓這次連哼聲都沒了。

江岌有些頭疼,松開了秦青卓的手腕。他上次送過秦青卓回家,但秦青卓那時只讓他停在了明泰附近,他并不知道秦青卓的具體住址。

他拿過秦青卓手裏的手機看了一眼——關機狀态,那他剛剛站在街邊低頭看着手機做什麽呢?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江岌想,秦青卓的手機裏面肯定存了季馳的號碼,如果他開了機然後打電話過去,應該可以問到地址,說不定季馳還會派司機過來将秦青卓接回去。

但說不清為什麽,江岌并不想這麽做。

再不然……就只能先帶回自己那兒了。

江岌嘆了口氣,握着秦青卓的一只胳膊繞過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秦青卓的身體,架着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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