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秦青卓是被窗外強烈的日頭晃醒的。
睜開眼睛,頭痛欲裂,腦後似乎在被一把很鈍的鋸子來回切割。
他摸過手機想看看時間,拇指在開機鍵上摁了一會兒,屏幕上顯示出需要充電的标識。
将手機扔到一旁,他撐着床,有些費力地坐了起來。
昨晚睡覺之前的那段記憶還保留着,但從在街邊蹲下來到躺在這張床上的那一段,卻無論如何也記不起連貫的畫面了。
只記得似乎是被江岌扛回來的,後來還差點跟江岌打起來……是因為什麽來着?記不清了。
真夠狼狽的……在一個十九歲的小鬼面前。
對了……江岌呢?明明昨晚好像是睡在旁邊來着,已經起床了?
對着空氣發了一會兒怔,秦青卓下了床,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又來了,頭疼加劇,還伴随着讓人難以忍受的尖銳腦鳴。
從房間裏走出去,秦青卓看到了窩在沙發裏、還在睡覺的江岌。
秦青卓記得江岌的身高是一米八七,此刻窩在這大概只有一米五、六的沙發上,看上去非常憋屈。
江岌仰躺在沙發上,一條腿屈着折起來,另一條腿甚至搭在了地上,一看就睡得很不舒服。
明明床也夠寬,怎麽偏偏想不開睡沙發?
秦青卓不确定自己昨晚是否因喝醉而睡相不佳,其實他酒量還不錯,記憶中就沒喝醉過幾次,昨晚喝到斷片純屬意外。
他朝江岌走過去,想将江岌拍醒讓他去床上睡。
走近了,視線不經意掃到了某處非禮勿視的位置,迅速移開了,腦中卻閃過一個念頭——還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啊。
大概是聽到了動靜,還沒等秦青卓有什麽動作,江岌這時自己睜開了眼睛。
他垂着眼睛看秦青卓,臉上看不出什麽睡意,只是表情略微不爽,不知是因為沒睡好,還是因為被秦青卓吵醒了。
秦青卓剛想開口,喉嚨卻疼得有如針紮,幹澀得幾乎說不出話。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間,示意江岌可以去那邊睡覺。
江岌撐着沙發坐了起來,也不知有沒有看懂他的意思,只是摸過了煙盒,從裏面抽出了一支煙。
見他又要抽煙,秦青卓微微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麽,轉身去了洗手間。
他現在也沒什麽心情顧得上江岌,頭痛、喉嚨痛、耳鳴、腦鳴齊齊招呼過來,剛醒那會兒還沒什麽感覺,現在下地走了幾步,強烈的不适感随神經系統一并蘇醒,宿醉的後遺症讓他難受得無以複加,胃腸翻滾着有點想吐。
俯身趴到洗手池前,秦青卓打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幾捧涼水,試圖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一些。
直起身,他扯過領口聞了聞,随之皺起了眉。衣服上的酒精味倒不算太重,但就是讓他覺得反胃,那種想吐的感覺更強烈了。
對着馬桶幹嘔了幾下,胃裏沒東西,什麽也沒吐出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酒精味時隐時現地飄到鼻腔裏,這感覺讓他難受極了,恨不能現在就把上衣脫下來扔了。
猶豫片刻,他推開衛生間的門看向外面。江岌仍坐在沙發上,兩只胳膊屈起來搭在大腿上,指間夾着煙,卻一直沒點火,不知在想什麽。
喉嚨裏像填滿了沙子,秦青卓清了清嗓子,勉強說得出話來:“借用一下浴室。”
江岌沒回頭:“用吧。”
“還有上衣,能借……”
話沒說完,就被江岌語氣不耐地打斷了:“要用什麽自己拿。”
浴室門合上,秦青卓站在花灑下面快速沖了一遍水,将身上和頭發上的酒精味一并沖洗幹淨。
頭很暈,腳底發軟,有點站不住,也不知是不是被熱水的蒸汽熏的,關上花灑的時候,他扶住開關站了一會兒才不至于栽倒。
這宿醉的後遺症夠嚴重的……以前好像沒這樣過。秦青卓想。
洗完澡他從晾衣杆上取下江岌晾幹的白色T恤套到頭上,衣服上清爽的肥皂味讓他覺得好受了一點。
從浴室走出來,他看到江岌仍捏着那支煙沒抽。
他到底要不要抽?秦青卓腦中閃過這種念頭,但他什麽都沒說,走過去坐到沙發的另一頭。
反胃的感覺消失了,但頭暈依然很嚴重,不管是坐着還是站着都覺得天旋地轉。
而且,明明窗外日頭熱烈,身體卻莫名有點冷,就像是從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
秦青卓擡手捏了捏眉心,兩只胳膊屈起來壓在大腿上,一只手撐着額頭。大概因為重心降低的緣故,在這種姿勢下,頭暈似乎緩解了一些。
見他從浴室出來,江岌從沙發上起身,走去衛生間洗漱。
将那支擺弄了一早上也沒抽的煙扔進垃圾桶時,他看見秦青卓換下來的衣服也被扔到了裏面。
站在洗手臺前,他俯身往臉上潑了幾捧冷水,呼出一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從昨晚到現在,似乎一見到秦青卓,或者說一想到秦青卓,就有種想要抽煙的沖動,但一旦将煙夾到了指間,那種沖動又會自己消失了。
這種莫名其妙、反反複複的沖動讓他有些心煩。
就好像打噴嚏一樣。明明有了要打噴嚏的感覺,臨到即将要打出的一瞬,那感覺卻自己消失了。
一股微妙的不爽感。
也許應該把秦青卓盡快送走。江岌想。
洗漱完,江岌從浴室走出來,瞥向秦青卓:“能自己回去麽?”
坐在沙發上的秦青卓垂着頭,沒有任何反應,還是昨晚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垂落下來的黑發襯得臉側和頸側紙一樣的白。
江岌從茶幾上拿了那只剩下小半瓶的礦泉水,喝光之後将瓶子扔到了垃圾桶:“還是要我送你回去?”
秦青卓這次有了反應,動了動,低垂着的頭擡起來,看向江岌,像是沒聽清:“嗯?”
“我說,”江岌低頭看着他,“你要怎麽回去?”
在他說話時,秦青卓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嘴唇上。那雙眼睛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洗過澡被熱氣蒸騰過的緣故,眼珠上像覆了一層水霧。
平常人說話時不是應該盯着對方的眼睛麽?嗓子啞了,難道耳朵也聾了?
明明剛剛喝過水,但江岌莫名又覺得有些口渴,而且那種煩躁的感覺又出現了。
江岌注意到秦青卓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唇色卻很淡,且似乎有氣無力。
他擡起手,用手背觸碰秦青卓的額頭,皺眉道:“你發燒了?”
手背上的溫度幾乎有些燙手,再看秦青卓這反應遲緩的病恹模樣,江岌放下手:“走吧,去醫院。”
說完走到卧室,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他走出來,将外套扔到秦青卓身上,然後往樓梯方向走,撂下一句:“穿上,我下去開門。”
秦青卓想出聲叫住江岌,但清了清嗓子的時間,江岌已經走下了樓。
本想借個充電器,等手機開了機再叫司機過來送自己去醫院,但現在江岌難得善心大發,就這樣吧。
秦青卓拿過江岌扔來的那件外套,慢吞吞地穿上了,棉質外套寬大而柔軟,緩解了身上的寒意。
穿好外套後他走下樓梯,一樓的大門已經開了,江岌倚着門框,站在那裏微低着頭擺弄手機。
秦青卓走進了,嗓音沙啞地問:“摩托車?”
“你都燒成這樣了還騎什麽摩托車?”江岌語氣不耐。
看着江岌在打車軟件上敲出了昨晚那家醫院的名字,秦青卓開口道:“去普濟。”
普濟是燕城最好的醫院,距離紅麓斜街少說也得十幾公裏,江岌擡眼看他:“發個燒而已,至于麽?”
秦青卓再次堅持地重複道:“去普濟。”
江岌看着他,手指沒動作:“窮人看病的地方治不了你?就這麽嬌貴?”
秦青卓面色蒼白,病恹的模樣使他看上去極為冷淡,全無平時溫和的影子,且看不出有絲毫改變主意的意思。
“麻煩。”江岌低聲道,繼而看着秦青卓皺眉道,“你跟人說話時總這樣麽?”
秦青卓莫名:“哪樣?”
盯着別人的嘴唇看。江岌心道。
但他沒說出口,在輸入框裏删除了之前的醫院名字,輸入了“普濟醫院”幾個字。
去往普濟醫院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秦青卓是覺得難受得要命,喉嚨疼得僅僅是吞咽都覺得費勁。
而江岌昨晚窩在沙發上,一整晚都沒怎麽睡實,幫秦青卓跟司機借了根充電線後他就沒再說話,一路上都在倚着後座閉目養神。
幾分鐘後,手機終于充電開機了,屏幕亮起來的瞬間,一連串的消息彈窗出現在屏幕上方,全都是季馳發來的未接語音。
秦青卓感覺很疲憊,退出跟季馳的聊天界面,點開了另外一個人的頭像,發過去一條消息:“程昀,你在不在醫院?”
普濟醫院的門口一如既往地擁堵,下了車,看着內部道路堵得寸步難行的車流,江岌心道這種人滿為患的醫院,臨時過來能不能挂到號都不好說。
先去碰碰運氣吧,實在不行只能問問鐘揚了。那家夥業務廣得很,連醫院黃牛都有門路,剛來燕城那會兒他就是這麽認識鐘揚的。
但走了幾步之後,江岌便意識到自己多慮了。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醫生站在臺階上方,揚起手朝秦青卓示意:“青卓,這裏!”
秦青卓走上臺階,對那醫生說:“程昀,又要麻煩你了。”
江岌看見那醫生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寫着“謝程昀”,料想秦青卓應該跟這醫生挺熟,怪不得非得來普濟。
“嗓子啞成這樣,怎麽搞的?”一聽他說話,這位謝醫生就皺起了眉,“走,先進去做個檢查再說。”
又看向一旁的江岌:“這位……”
“是我學生。”秦青卓說。
“要跟你一起進來嗎?”
秦青卓搖了搖頭:“不用。”
江岌無所謂,腳步停下來,沒跟着進去,在門診樓大廳随便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學生。他覺得秦青卓在向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用的這詞兒挺有意思。
他辍學快兩年了,居然還有人叫自己是學生。挺新鮮的。
門診樓吵得很,江岌從兜裏摸出耳機,塞到耳朵裏。
音樂軟件今天推薦的第一首歌居然是秦青卓的,大數據已經智能到這程度了麽。
這歌不新了,江岌記得自己上初中那會兒就聽過,還單曲循環過一陣子。第一次聽的時候他就被歌手的嗓音和唱腔吸引了,是一種挺有質感的溫柔,聽來甚至讓他覺得很美,于是掃了一眼歌手的名字,記住了“秦青卓”三個字。不過也僅限于記住了這個名字,過後也沒特意關注過。
沒想到四年之後,他居然跟唱這歌的歌手産生了這樣的交集。
人生頭一次,江岌覺得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挺殘忍,有時候也挺神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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