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新一期節目播出前夜,施堯湊了個飯局,請秦青卓一定赴約。

按照他的說法,這頓飯一是為了感謝秦青卓能答應來做導師,幫節目組解決了燃眉之急,二是向秦青卓賠禮道歉,畢竟這期節目最後還是保留了江岌怼秦青卓的那段視頻。

“夏绮跟我商量過能不能删掉那段視頻,但你知道,這事兒也不是單單我能說了算的,還得看上面領導的意思……實在是對不住你,青卓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沒關系,事前我也跟夏绮說過,這段視頻能删掉就删掉,删不掉就算了。”秦青卓笑了笑。

他表現得挺大度,但要說心裏完全不在意,那也是不太可能。

出于對節目的熱度考量,施堯選擇不删掉這段視頻,秦青卓能理解這種做法。但将這事擺到臺面上說,還冠冕堂皇地把原因推出去,就未免顯得虛僞了一些。

施堯跟秦青卓同是央音校友,在秦青卓跟季馳在一起之前,施堯其實就隐晦地向他示過好,但秦青卓卻始終對他不怎麽感冒,原因也在于此——施堯偶爾表露出來的圓滑而世故的那一面,叫他談不上厭煩,但總歸跟喜歡沾不上邊。

從餐廳出來,施堯提出要送秦青卓回家,秦青卓起先推拒,見施堯堅持,便也沒再說什麽,随他上了車。

“是明泰附近對吧?”施堯坐進車裏,啓動了車子。

“我換了地址,”坐在副駕駛上,秦青卓系上安全帶,“跟原來不是一個方向,得先掉頭。”

“那你連上藍牙,我按導航走,”施堯打着方向盤掉了頭,狀似無意地問,“怎麽會突然搬家?”

“原來那棟房子賣了。”秦青卓在導航上搜索出地址。

“季馳最近沒回來?”

施堯總是這樣,八成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但他偏偏不正面問,非得這樣旁敲側擊。

“我們分手了。”秦青卓坦然道。

“這麽突然?”施堯佯作驚訝。

“嗯。”秦青卓不想多說。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個路口,施堯開口說:“分了也好,其實之前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說季馳在劇組跟助理好像有點不簡單……”

“嗯?”秦青卓看他一眼,“什麽時候的事情?”

“半年前?我也記不清了。”

見秦青卓沒說話,施堯又說:“不過藝人和助理的關系本來就比較親密,不能用平常人的眼光來看,我沒親眼見過,就沒當真,所以也沒跟你提過這事兒。”

秦青卓笑了笑:“确實。”

心道到底是沒當真還是不想惹事,怕是只有施堯自己才知道。

不過,既然看了這麽久自己的笑話,為什麽又在這個當口提起這件事,是想通過給季馳罪加一等來博取自己的好感麽?可惜他非但沒有對施堯增加好感,反而覺得有些厭煩。

餐廳距離秦青卓的住處不算太遠,車子停至秦青卓的別墅門口,施堯側過臉看他:“我車上剛好有朋友今天送的一瓶木桐,要不要一起喝點?”

“木桐?”秦青卓解了安全帶,“好酒啊。”

“是,年份也很好,我正愁這麽好的酒沒人一起分享。”

“怎麽會呢,”秦青卓笑了笑,“不過,酒是好酒,但木桐我喝過,還真是有點喝不來。而且……”

所謂的“朋友剛好送了一瓶木桐”這種說辭,應該純屬子虛烏有,這世上哪有這麽多“剛好”的事?頓了頓,秦青卓繼續說,“我也沒什麽喝酒的心情,所以師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酒我就不陪你喝了。”

“這樣啊,”施堯也笑了笑,成年人之間的這種事情講究點到為止,所以他也沒多勸,“行,那等你哪天有了喝酒的心情,我随時奉陪。”

“好啊,”秦青卓應着,“那我就先下車了。”

從車上走下來,秦青卓朝施堯道了別,然後轉身朝別墅走過去。

施堯是什麽意思他心裏清楚得很,但他确實對施堯沒什麽想法。他想到昨天在會議室門口無意間聽到的施堯說過的話:“陳嘉你上次帶人拍的那些內容根本不行,觀衆喜歡看的是江岌和秦青卓之間的沖突,你拍那些一團和氣的畫面給誰看啊?抓緊時間再采些鏡頭……”

走上臺階,秦青卓用指紋解了鎖,推門走進家裏。

昨天才算完全搬過來,新家空空蕩蕩,還有些不适應。

在玄關處換鞋時,他習慣性地拿過手機打開微信,卻在一瞬間又反應過來,他跟季馳已經分手了。

他皺了皺眉,按熄了手機屏幕,心道習慣真挺可怕的。

他走過去,坐到沙發上,覺得有些疲憊。這些天一直忙于搬家,都沒顧得上歇口氣。

搬家着實是件累身又累心的事情,尤其是分手之後的搬家。

因為得把兩人的東西一件一件分開,這事兒連阿姨都插不上手,只能秦青卓自己來做。

越收拾,便越覺得心灰意冷。覺得感情這事兒實在是沒勁透了,苦心經營一場,到頭來居然落得這樣的結果。還不如周圍那些只玩暧昧不走心的朋友來得灑脫。

昨天謝程昀幫他搬家時兩人還聊了幾句,程昀笑他當時就不該答應季馳,“當年是誰自诩灑脫來着,怎麽就想不開落入感情的陷阱了,你說你玩玩也就得了,走什麽心啊……”

謝程昀是個堅定的獨身主義者,秉持絕對的愛情悲觀論,以前聽他聊起感情觀的時候秦青卓聽過笑笑就完事了,到如今,才覺得那些話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你把你最柔軟的肚皮和最危險的大動脈都向對方敞露了,然後對方拿起刀捅向了你,你怪對方怎麽能傷害你,要我說,你最該怪的是你自己,為什麽不保護好自己呢?”

“你們這些人怎麽會相信愛情呢,人是會變的啊,在被自己經歷的每一件事所改變,人的感情當然也在不斷地改變,為什麽你們會相信一個随時在變的東西呢?”

或許程昀說的是對的,秦青卓想到前幾天搬家時,自己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分着兩人東西時的狼狽,長長地嘆了口氣。

《躁動吧,樂隊》周五晚上八點正式開播,第二輪晉級賽分為上下兩期播出。

考慮到節目效果,節目組将秦青卓組的樂隊剪輯到了上期,而糙面雲與Marsara這一組因為比賽結果實在颠覆,成為了上期節目的壓軸片段。

負責監控播放數據的電腦上,播放量依舊随着秦青卓的出現而呈現出一個個波峰。

而就在節目的最後十分鐘,從糙面雲即興演出那段開始,那根細長的曲線忽然一路上揚,形成了一個極其陡峭的坡度,并且在江岌怼秦青卓的那幾秒內達到了頗為驚人的峰值。

“秦青卓節目當場被怼”當晚就沖上了熱搜第一位——

“主唱好勇,遞個鍋蓋,別被秦青卓的粉絲們罵退賽了。”

“秦青卓那車禍現場的水平憑什麽坐在導師席,哪來的臉?”

“看不慣秦青卓可以,無腦黑就不要了吧。秦青卓什麽水平?金曲獎常客的水平好吧!一個基礎錯誤都犯的樂隊就不要這麽大臉來碰瓷秦青卓了。”

“這樂隊的主唱上一輪靠跟秦青卓互動有了點知名度,這一輪又靠怼秦青卓晉級,就不能靠自己一回?不能仗着樂隊糊秦青卓又熱度高就蹭起來有瘾吧?”

“怎麽就成江岌靠怼秦青卓晉級了?糙面雲這段即興的riff帥炸了好嗎,不僅碾壓Masara,說實話比這場大多數樂隊的即興都要好太多了。”

“秦青卓簡直跟被魂穿了似的,按以前的性子估計早就跟主唱怼起來了,現在改溫柔人設了?”

……

“啧,這些網友們的發言太精彩了。”節目播出第二天下午,紅麓酒吧二樓,鐘揚蹲在江岌旁邊,手指滑動着手機屏幕,“我再給你們往下讀幾條啊。”

江岌正給二樓安防盜門,他半蹲在門口,拿着鐵錘往門套裏砸釘子,這時手上的動作停下來,手裏握着的鐵錘沖着鐘揚:“你繼續。”

那鐵錘比拳頭還大,鐘揚咽了咽喉嚨,把嗓子眼裏的話咽了回去:“哥你別沖我來啊,罵你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罵秦青卓的……”

江岌手上沒動,仍是看着他。

“我不念了還不行嗎,”鐘揚“啧”了一聲,話雖這樣說,嘴裏卻沒停止念叨,“我們樂隊這是要火啊……江岌,還有好多誇你的呢,你都有粉絲了,真不聽聽?”

見江岌不搭自己的腔,鐘揚自覺無趣,又去湊彭可詩的熱鬧。

彭可詩正對着筆記本電腦聚精會神地打字,鐘揚把臉湊近她的屏幕,皺着臉看了半天:“……詩姐,你這寫什麽呢,為什麽光題目裏就有好幾個我不認識的字?”

“哪幾個字?”彭可詩手上動作不停,運指如飛,“環烯醚萜甙?”

“什麽玩意兒?”鐘揚臉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但他很快就自行放棄,轉移了話題,将手機遞給彭可詩,“你看這些評論了嗎?可精彩了。”

“不感興趣。”彭可詩繼續敲着鍵盤。

“你們倆怎麽回事,能不能對咱們樂隊有點集體榮譽感啊。”鐘揚語氣譴責,“現在這些樂隊裏啊,我看就屬我們熱度最高了,簡直就是奪冠熱門啊,說不定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有人來請我們去商演,到時候又能大賺一筆了。”

沒人搭理自己,鐘揚無所事事地在二樓到處溜達,他看到靠牆立着兩把木吉他,一把是江岌之前一直用的,另一把倒是很新,只是看上去是個便宜貨。

鐘揚将那把新的拿起來,随手撥了幾下:“江岌,你新買了一把吉他?”

江岌“嗯”了一聲。

“怎麽買了這麽個玩意兒,能用嗎?再說你這把舊的怎麽還不扔,留着占地方啊?”鐘揚放下那把新的,又想去拿那把舊的,“破成這樣,早該報廢了吧。”

他的手剛握上琴頸,卻聽江岌忽然擡高了聲音:“別動那把。”

那聲音挺嚴肅,鐘揚看了江岌一眼。江岌也正皺眉看着他,又是那種含着警告的目光。

“不碰就不碰,”鐘揚嘀咕道,“一把破吉他至于寶貝成這樣嗎……”

江岌收起目光,繼續手裏的活兒,一想到這把吉他,他就覺得糟心。

上午他拿着這把吉他去了好幾家樂器維修店,師傅給的答複都大同小異——修倒是可以修好,但因為這把吉他當年是手工做的,找不到原版零配件更換,修理之後的音色可能會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

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麽大問題,音色的改變如果不仔細聽,旁人根本就聽不出來,但江岌彈了這把吉他十年,對于這把吉他可能出現的任何改變,他都覺得難以接受。于是他又拿着那把吉他回來了,想着有時間再去其他店裏看看。

“對了,”鐘揚直起身,“上次秦青卓送你那把吉他,我給你找了個好買主,價格你絕對想不到。”

“多少?”

“十萬。”

“十萬?”江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看他一眼,“你哪找來的冤大頭,不是坑你的吧?”

江岌也拿着這把吉他去幾家樂器店問過價格,秦青卓送的這把吉他确實不是便宜貨,是一把絕對的高端琴,但樂器店最多也只給到四萬的價格,跟鐘揚說的這價相差甚遠。

不過,鐘揚這人挺神奇,三教九流就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也沒有他接觸不到的渠道,能找到這麽一個冤大頭買主,倒也不算什麽稀奇事。

“哪找來的你就別管了,反正絕對靠譜就是了。”鐘揚擺擺手,老神在在道,“先說好,十萬塊我要抽三成中介費,剩下七萬直接打給你,你也不用跟買主打交道。是不是很心動?”

坐在沙發上的彭可詩停止了打字,擡頭看着鐘揚:“鐘揚,別添亂,這把吉他畢竟是秦老師送給江岌的生日禮物,這麽快就轉手,怕是不太妥當。而且,既然江岌原來那把吉他壞了,不正好可以用這一把麽?”

還沒等江岌說話,鐘揚先笑了一聲:“詩姐,你擔心這個,真沒必要……這吉他八成都不是秦青卓自己選的,送出手可能就不記得這碼事兒了。再說十萬的吉他哎,不賣留着自己用,江岌他是錢多燒得慌嗎?詩姐,你這種有錢人就不要摻和這事了,讓江岌自己做決定呗。”

他說完,看向江岌:“怎麽樣哥們,賣嗎?”

“賣。”江岌幹脆道。

彭可詩欲言又止,但到底沒再說什麽。

又過了一會兒,她拿過自己的電腦包,從裏面翻出了幾張紙,站起身朝江岌走過去。

江岌半蹲在門邊,正低着頭,用手裏的鐵錘敲着釘子,看上去心不在焉,應該是在想什麽事情。

事實上江岌的确在走神——許是因為剛剛頻繁提及了秦青卓,他腦中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了那天在臺上看到的,那一瞬間秦青卓臉上閃現的有幾分可憐的表情,且這表情在他腦中長久停留,揮之不去,讓他不由地有些心煩。

走近了,彭可詩腳步停下來,出聲道:“江岌。”

江岌這才回過神,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擡眼看向她:“什麽事?”

“怎麽了怎麽了?”鐘揚正閑得無聊,見彭可詩捏着幾張紙走向江岌,跳過來湊熱鬧,一臉八卦,“詩姐你是要跟江岌表白嗎?”

“一邊兒去。”彭可詩說。

“啧……”鐘揚摸着下巴,“不簡單。”

“是你之前扔掉的一篇歌詞,”彭可詩走到江岌旁邊,也半蹲下來,“我挺喜歡的,這幾天忽然有了點靈感,就譜了曲子出來,沒跟你提前打招呼,你別介意啊。”

江岌的目光掃向她手中的樂譜,停留幾秒,開口道:“你想下一場用這首歌?”

“跟你說話真是不用費勁兒,”彭可詩笑了笑,“對,我就是想找你說這事兒,不過如果你介意的話……”

“沒什麽可介意的,”江岌說,“用吧。”

彭可詩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說:“還有,如果接下來幾天你有時間,下場比賽我們好好排一下?第一場去得太倉促,第二場那首歌又……”

她停頓下來,試圖尋找一種相對溫和的表述,但江岌很直白接上了話:“太爛了,沒事,你直說就行。”

“總之不是你的水平。”彭可詩說,“如果不是你親口承認是你自己寫的,我還以為是鐘揚代筆。”

“我也不是這個水平的好不好!”鐘揚奮起反駁,“要不是上次沒得選,我才不會排那麽爛的歌,還好後半場用那首易拉罐挽回局面了,不然江岌,哥們可對你太失望了,還以為你年紀輕輕就江郎才盡了呢……”

樓道這時傳來腳步聲,江岌垂眼,與正走上樓梯、擡頭看過來的秦青卓對視了一眼。

秦青卓手裏拎着一個袋子,狀态比上次好多了,全然看不出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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