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陽光照進病房, 把一切都染上金色的光。
徐昴是在一片花香中醒來的,他這一覺睡得太舒坦了,仿佛把身體中的陳年舊垢一并排除。
經過幾天的修整, 腦子裏那些繁複冗長的記憶都被理順, 他現在已經完全可以确定自己是誰。
一個沉寂的神。
最關鍵的是他跟時卿的關系,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暗戀小老虎, 可小老虎卻毫不知情, 成天只知道拉着他去各路仙府打架。
這麽多年兜兜轉轉, 再也沒有比他醒來得知小老虎開竅了這件事更令他開心的了。
想到這裏,徐昴從病床猛地坐起,把捧着一束花叢外面走入的徐大夫人給吓了一跳:
“哎喲, 怎麽起來了, 快躺下。”
徐昴沖她笑了笑, 把手背上的膠帶随手一撕,問徐大夫人:
“媽,時卿呢?”
徐大夫人見他對自己毫不在意,趕忙跑進來把花放在一旁, 拿起他的手左看右看,确定沒事才把剛掀開的被子又給拉了回來蓋好, 幽幽的說:
“一睜眼就找人家, 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啊。”
徐昴賠笑了兩聲,又問:“所以她人呢?”
徐大夫人對兒子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她守了你兩天, 我讓她回去休息, 剛走沒多久。”說完,她又不放心的叮囑:“哎, 你現在可別煩人,好歹讓她睡會兒。”
徐昴心裏藏了許多話想跟時卿說,哪裏還等了,再次掀被子說:
“那我也回去。”
徐大夫人正想把花插起來,見狀趕忙阻止:
“回什麽回?身體這麽虛,徹底養好之前你休想離開醫院。”
徐昴驚訝的指着自己:“我?虛?”
他可是個神,‘虛’這個字跟他有關系嗎?
“你不虛怎麽會在外面突然暈倒?你不虛怎麽會要時卿抱着你進醫院?你要不虛怎麽昏迷了兩三天?”徐大夫人一連三個靈魂質問,問得徐昴是啞口無言,扔嫌不夠,也不管兒子面上過得去過不去,繼續喋喋不休起來:
“真不是我說你,平時也多鍛煉鍛煉,一個大老爺們兒居然讓媳婦兒抱着進了兩次醫院,兩次啊!你可真是有出息!”
徐大夫人仍沒忘記兒子上回被兒媳抱上醫院的事情,今天總算逮着機會說他了。
徐昴想給自己解釋解釋,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總不能說您兒子我是個沒覺醒的神仙,兩次都是超水平變身導致暈倒的,他媽非當他腦子有毛病不可。
不過這回和上回有本質區別,上回他糊裏糊塗,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回卻是明白了前因後果,把從前遺忘的事情都回想起來了。
可就是因為什麽都想起來了,所以現在才想馬上見到時卿,一刻都等不了。
可徐大夫人鐵了心不讓他下床,在床邊嚴防死守,說:
“別折騰了,你趁着這幾天把身體養好,下個月你爸就回來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徐昴一愣,倒是忘了要下床:“爸要回來了?确定嗎?”
徐大夫人說:“這回确定了,他那邊的事全都交接完了,說是下個月初就能到家。”
徐昴算了算日子:“那豈不是沒幾天了?”
“嗯。所以,你是不是得把身體養好?指不定你爸回來還要動家法呢,你太虛弱了能挨幾下?”徐大夫人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徐昴語塞。
他和時卿的事,當初最大的阻力就是老頭子,為了讓徐昴放棄,不惜把他趕出家門,現在他和時卿都住回家裏了,可老頭子要是犯渾,沒準還會再趕一次,他倒沒什麽,就怕老頭子給時卿受委屈。
“要不我和時卿還是搬出去吧,我可舍不得時卿被老頭子罵。”徐昴如是說。
徐大夫人白了他一眼,說:
“那你是打算帶時卿在外面住一輩子?有些事逃避沒用,不正面應對,永遠都解決不了。”
這些道理徐昴都明白,可他不是擔心時卿嘛,萎靡的正靠在枕頭上兀自猶豫,病房大門打開,時卿走了進來,徐昴頓時眼前一亮,人精神起來。
“你不是回去睡覺了嗎?怎麽又過來了?累不累?快過來坐。”
徐昴一邊說話一邊對時卿招手,那殷勤的模樣讓徐大夫人好一陣牙酸,不過也很識趣的把空間留給小兩口,抱着花瓶和花出去了。
“我去找了趟沈婁,沒回去,你怎麽樣?”時卿坐到徐昴指定的床邊位置上,手立刻就被某人抓過去按在心口。
“我當然沒事,你怎麽又去找沈婁,他怎麽還跟從前一樣,什麽事都要找你。”徐昴酸溜溜的提意見。
時卿失笑:
“我就是去看看。孔平思的事情解決了,她和她媽媽涉嫌毒害病人,證據确鑿,已經被關押起來,獐獅獸戾氣全消,重新回到了保濟醫院,那些失蹤的病患都被找回去了。”
孔平思用徐昴作餌,答應把人交給獐獅獸補全幼崽的殘缺魂魄,而作為代價就是獐獅獸今後要聽孔平思驅使。
剛開始獐獅獸還心存善念,不贊同孔平思拿人做實驗的不願傷害無辜的病患,所以才把被孔平思選中的病患藏到別處。
沈婁查到孔平思媽媽的線索,一直追蹤到私人醫院,打鬥的時候,差點傷到獐獅幼崽,獐獅獸這才狂性大發,開啓了獐獅随心境,把沈婁吸入壁畫中,沈婁在進壁畫的最後一刻向時卿發出求援,但沒想到的是,獐獅随心境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沈婁在裏面掙紮的時候,到處亂撞早已把境界調高,故而等時卿進入相救時,就是想放緩攻擊都不成,而越是攻擊,随心境的能量就越大,到後來兩人一并被困在壁畫中難以出來。
這件事從始至終,罪魁禍首就是孔平思母女,獐獅獸并沒有真的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又念在祂在孔家百餘年,救治過無數病患,時卿就沒與祂計較壁畫裏的事,不僅承諾幫祂一起修補獐獅幼崽的殘缺魂魄,還讓祂回到孔家秘境中繼續救人。
“這樣也好。”徐昴聽完感慨:“雖說我覺得孔家的醫術能傳承這麽多年,不一定全是因為獐獅獸的加持,但有加持總比沒有好。”
時卿也是這麽認為。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時卿想起剛從八卦的沈婁那兒聽來的事,等不及告訴徐昴知道:“林洛陽要重回師門了,不枉他那晚拼死救他師叔師弟們。”
徐昴有些意外:“真的?那太好了!我一直覺得林道長天分很高的。”
這一點時卿也贊成:“是還可以,有點悟性。他師父不算糊塗。”
林洛陽的天分在雲真觀新一輩中絕對是翹楚,把他逐出師門是雲真觀的損失。
“我倒覺得他師父一點都不糊塗,若是因為林道長天分好悟性高就縱容他做一切事,将來定然還會惹出其他麻煩,不如順其自然按規矩辦事,因為他師父肯定知道,憑林道長的能力和心性,只要他想回師門,就肯定有辦法。”徐昴分析說。
時卿點頭表示贊同,徐昴忽的長嘆一聲,時卿以為他有哪裏不舒服,趕忙緊張的問:
“怎麽了?”
徐昴無奈的看向她遺憾的回道:
“我沒事,只是想起我爸馬上要回來了……”
“所以呢?”時卿不解。
徐昴見她毫無反應,實在不忍心當面告訴她,他倆的平靜日子快到頭這件事。
**
兩天後,徐昴在主治醫生親口确認已無大礙後,終于被允許出院。
他拉着時卿坐在庭院廊下的躺椅上逍遙飲茶,享受這暌違已久的平靜。
時卿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自從恢複記憶以來,徐昴的眼睛就沒從時卿身上離開過,有事沒事都貼過來,形影不離。
“時卿,你想不想出去玩兒?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約會去吧?”徐昴把時卿的手拉到唇邊親了親後說。
時卿轉過身子,睿智的目光在徐昴臉上掃了一圈,問他:
“因為你爸嗎?”
徐昴心虛的垂下眼眸,否認道:“當然不是。我就是想跟你單獨約會。”
然而這個解釋有點蒼白,時卿沒信,繼續問道:
“你不想你爸爸看見我,怕他生氣是嗎?”
徐昴趕忙從躺椅上坐起,正色說:“怎麽可能!我是怕你受委屈,我爸那人特別犟,他認定的人和事是很難改變的,到時候他罵人,就算沒什麽實質性影響,可聽了總會不高興的。”
時卿聽他喋喋不休的解釋,覺得有趣,歪着腦袋笑吟吟的盯着他。
“你別不信,他脾氣真不好,又古板又迂腐,咱倆何必上趕着找罵呢。”
時卿笑着打趣:
“那咱倆以後就一直躲在外面不回來了?你不想認他們了?我倒是無所謂,你放得下?”
徐昴語塞,他還真放不下……到底是他這一世的親爹親媽。
時卿又說:
“其實你媽媽早就跟我說了,她希望我們倆能正面應對,不要總想着逃避的事。”
徐大夫人還是了解兒子的,知道他怕時卿受委屈,很可能要撺掇時卿暫避鋒芒,但這樣卻不是長久之計,這一世的徐昴做人家兒子,總要盡一盡做兒子的責任才行。
“我媽真是……”徐昴有些苦惱,原本他都計劃好了,在老頭子回來這段時間,就帶着時卿滿世界玩兒去,等老頭子氣消了再回來。
現在被親媽戳破了心思,直接捅到時卿面前,倒把他搞得被動了。
時卿打斷徐昴的思緒,說:
“還是你覺得我見不得人?拿不出手?”
徐昴果斷搖頭:“別胡說,我覺得自己見不得人,也不會覺得你見不得人啊。這世上還有比你更拿得出手的老婆嗎?”
這個回答時卿很滿意,說:“那你還擔心什麽?”
徐昴幽幽一嘆,不知道說什麽好,時卿見狀道:
“別想那麽多,咱們先努力表現,如果所有辦法都用完了,你爸爸還是不喜歡我,堅持讓你和我分開也沒事兒,頂多我再給他下個咒,一擡手的事情,不麻煩的。”
徐昴聽着前面的話還覺得沒問題,誰知時卿最後來了那麽一句,吓得他趕忙捏緊時卿的手,阻止道:
“夫人,使不得。”
時卿看着他緊張的神情不由笑得眼睛都彎了,徐昴這才知道自己上當,在時卿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以示懲罰。
“好了好了,不跟你說笑了,放心吧,你爸爸那邊我多少有點數,倒也不是完全沒轉機的。”時卿說。
徐昴還是有些擔心,說:
“就算你有數,但最好還是別用下咒的方法,咱倆好好說,共同面對,不整那虛的,好不?”
時卿知道他還是誤會自己了,不過因為她的猜測還不能确定,就沒糾正他,等見了他爸爸,一切有了分曉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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