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他給梅醫生打電話,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接,沒等他開口,便回答:“我在老人家病房,你……自己過來吧。”

話語間似有保留。聞熙有些不太好的預感,挂了電話便大步朝電梯走去。

路過隔離區,忽然停頓了一下。他有種感覺,應該把夏正宇也帶到奶奶病房去。但夏正宇的隔離期還有兩天,醫生恐怕不會允許。

片刻,他遵從自己的直覺,去找了隔離區的值班醫生。今天坐班的,正好是他回來那天見到的醫生。那時候隔離規定還沒有這麽嚴格,他曾放他進去過。

他試着對醫生說明原委,對方凝眉搖頭:“這不行,老太太身體本來就虛弱,就算不被XI禍害,普通感冒病毒也能害了他。”

“夏正宇的感冒不是好了嗎?”聞熙道。

醫生面露猶豫,兩人相對片刻,他還是搖了搖頭:“不行,我們的規定都是有道理的,違反規定出問題,誰也擔不起。”

結果并不出所料,聞熙沒有再堅持,轉身上樓去了。

三樓奶奶的病房裏,正傳出梅醫生的勸告的聲音。

聞熙開門進去,看到奶奶、周阿姨、梅醫生、夏俊都在。梅醫生在勸奶奶繼續住院,夏俊和周阿姨各站在病床的一邊。

奶奶聽到聞熙進門,目光淡淡地往這邊望過來,打了個招呼:“來了。”

聞熙本來抱着一顆勸她的心,聽到她這句淡然,甚而有些冷漠的招呼,忽然就有些開不了這個口去勸——奶奶恐怕心意已決。

果然,她靜靜聽完梅醫生的話,臉上露出幾分抱歉的神色,卻執意道:“醫生,讓我回家吧。”

梅醫生聽罷,長嘆了一口氣,轉頭看看聞熙,做了個攤手的動作,意思是“我沒有辦法了”。奶奶又對夏俊道:“明天辦手續的大夫上班了,你就幫我辦一下吧。”

“媽……”夏俊顯得有些踟蹰。

他聽了梅醫生剛才一番專業分析,心裏發怵,覺得他媽這樣出院回家搞不好真的兇多吉少。現在他要是輕易順了老太太的意,到時候負不起這個責任。

奶奶看他那模樣,道:“你不幫我就算了,我也沒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這話不止是說給夏俊聽的,也是說給還沒開口勸的聞熙聽。言下之意,就是沒得商量了。聞熙知道,自己怎麽花言巧語也沒用,動搖不了老太太。

梅醫生也不言語了,走過來,與聞熙無奈地相視一眼,走了。

夏俊看看聞熙,又看看老太太,支吾道:“那我…...明天就辦出院手續了。”

“嗯。”老太太點點頭,對周阿姨說,“大妹,你今晚別守我了,早點回去睡覺,明天早上過來接我吧。”

周阿姨平常笑呵呵的臉上,此時又惱又無奈,嘟囔了一句“說你不聽,說你不聽”,嘟囔着嘟囔着,眼睛紅了,拎起桌上的保溫盒快步走掉。

接着,夏俊也被打發走了,病房裏只剩下聞熙。

老太太招手讓聞熙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板,看着聞熙,開口道:“聞老師,你是個好人。”

一上來就被發了好人卡,聞熙驀地感覺肩上一沉。

“你第一回 來家裏的時候,我就麻煩過你,希望你多照顧小宇。你那時候,就曉得我的意思吧?”奶奶臉上笑容可掬,眼中透出幾分麻煩他人的愧色。

聞熙靜靜地看着她,沒有回答,只說:“正宇會難過的。”

奶奶微笑着,嘆了嘆:“那也只能難過了,我也累了嘛。”

直至此刻,聞熙才發現,奶奶是個極為果決的人。她老早就在為夏正宇的以後打算了,把能安排的都安排掉。

然而大半年前,聞熙第一次面對她的托付時,和這一家相交還不深,對奶奶的了解也不夠,便是想到了奶奶的用意,也沒有深思她着急的原因。

如今想來,她那時候就給自己按了倒計時。

聞熙想着,雙手握在一起,抵在額頭上,喉嚨發哽。

奶奶又說:“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談對象不像我們那時候,一輩子談一次就夠了。何況,你們這樣也不能結婚……聞老師,我只托你,多照顧他幾年。”

“嗯。”聞熙在漫長的沉默後,低聲回了個音節。

奶奶又跟他閑聊似的說了會兒話,就打發他回去了。見他不走,還開玩笑:“我今晚不會死,明天也不會死,你放心吧。”

有點像夏正宇平時嘴欠的樣子,聞熙勉強笑笑,如她所願離開了。

他出去找了這層樓今晚的值班護士,拜托人多關注奶奶的病房,然後獨自來到一樓隔離區外面的花圃,給夏正宇發文字微信。

奶奶的身體狀态和态度,他不打算瞞着夏正宇。這個時候,他無法說服奶奶,只能對夏正宇坦誠,自以為是的隐瞞沒有意義。

他打了長長一段話,打完之後又逐字檢查,才發出去。

夏正宇所在的病房燈光明亮,隔着花圃,他能透過窗戶隐隐感受裏面的動靜。他就那麽盯着那裏,等了半分鐘,又打了一句話發出去。

“如果你需要我,就到窗邊來。”

不一會兒,病房陽臺的門就被打開了,接着又關上。夏正宇站在那兒往外打量,視線準确地落在聞熙身上。

聞熙跨過花圃,走到窗下。

夏正宇把手伸出來,聞熙握住他的手。口罩遮住了夏正宇大半張臉,那雙眼睛中的情緒便好像被加倍放大了。兩人一時有些相顧無言的意思。

夜晚太冷了,一陣風吹來,都打了個冷顫。

夏正宇一眨眼,眼睛就酸了,眼神無助:“我很想你。”

“我知道。”聞熙握緊他的手,仿佛要把所有溫度了力量都傳給他。

夏正宇有很多話想說,可這時候說什麽都不足以表達他的矛盾和慌亂。冷風像催化劑,把他眼睛裏的情緒吹成眼淚。他一呼吸,淚水就掉下來了。他低着頭,溫熱的眼淚低在聞熙的手背上,又很快被風吹幹。

他們這樣站了很久,夏正宇輕輕放開了聞熙的手。

“你回去吧,太冷了。”他的聲音發啞。

聞熙看着他:“好。”

他側了身要往回走,目光還黏在聞熙身上。“謝謝你。”他低聲道,勉力揚了揚嘴角,終于開門回病房了。

——謝謝你,在我身邊。

聞熙看着他進去,關了門,然後開了半扇窗。彼此相望了一會兒,聞熙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奶奶出院了。她的狀态看起來很不錯,還和周阿姨一起去了一趟早市,掃過早市的尾巴,買了一堆菜。

天氣也回溫了,今年最後一波寒冷就這樣過去。

過兩天,新聞推送告知大家,這一次XI病毒沒有奪走一條生命,疑似病例已陸續确認沒有感染,确證的病例也在恢複中。交通限制已經開放,各大醫院的隔離區陸續撤除。

本地電視臺晚間新聞還做了十分鐘專題,回顧三年兩次病毒侵襲的歷程,對三年來致力于XI病毒研究和防疫的醫護工作者致以敬意。

夏正宇也有驚無險地解放了。聞熙在第七天的下午去接他出來,兩人默然收拾着東西,一直到走出醫院,彼此都沒有說話。

到醫院門口的公交站,夏正宇呆了一會兒,說:“走回去吧。”

兩人便徒步往家裏走,漸漸撿起一些話題來聊。有夏正宇學習上的,有聞熙工作上的,像互相通報似的,什麽都拿出來聊了一番……就是沒有碰奶奶的問題。

到了夏正宇家門,他站在門前,從聞熙手裏接過自己的書本,平靜地說:“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去見你媽媽吧,态度好一點,加油多拉一點投資。”

他說得一本正經,聞熙看着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兒,認真地點點頭:“好。”

“那我進去了。”他揮揮手,從兜裏掏出鑰匙開了門。

兩人分別。

關于那天,夏正宇和奶奶聊了什麽,聞熙一直不得而知。他到二十分鐘車程外的高級餐廳和戴晚晴見面,帶着超過一厘米厚的文件,誠心誠意把自己拒絕過的投資拉回來。

戴晚晴坐在他對面,半側着身子,目光睥睨,道:“說說你們的優勢。”

他向這個高傲的勝利者一條一條陳述自己的報告,盡管那每一條他都已經和陸懷霆讨論過,後者必然也已經和戴晚晴商議過。

自從二十歲以後,他第一次和母親在一張餐桌上相處超過兩個小時,卻是正兒八經的談判架勢。

最後,戴晚晴帶走了他的文件,留下一句“等電話吧”,算是給了他一絲曙光。

三月剩下的時光一晃而過,四月踩着夏初的熱鬧到來。

A城的花都開了,到處都芬芳甜蜜。尤其是郊區新建的花卉基地,有路過的網友看到滿田招搖的鮮花,拍了小視頻上傳網絡平臺,吸引游客眼光的同時,也獲得了花卉市場的注意。

整個四月,那個基地都熱熱鬧鬧。

聞熙幾次問夏正宇要不要也去看看,他都充滿向往地說“好啊”,然後被密集的考試和奶奶并不平穩的身體狀況拖延,最終一次也沒有去成。

他開玩笑似的撒嬌:“要不,你把你的花田搬到家裏來!”

聞熙想了想,說:“可以。”

便和小區物業談了談,把小區中管理不善的綠化地帶都包了,老聞親自帶隊重新規劃小區的植物綠化,五月,便開始在小區動土。

花開一季,五月收割了春天最後的芬芳,一路滾到六月。

那天,江奎在講臺宣布停課布置考的時候,夏正宇正看着窗外樓下的小花園。忽然間,他的眼皮沒來由地一跳,心裏也跟着湧起一陣莫名的鼓噪,好像有雨點敲在上面。

接着,他看到花園鯉魚池裏的水蕩開了波紋——真的下雨了。

這時,塞在兩堆書中間的手機屏幕亮起來。他抽出手機,看到微信懸浮窗的消息提示,來自聞熙。

“奶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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