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雲知無顏面對別人,罵完就噙着眼淚跑出了食堂。
看着她跑走的背影,路星鳴沖呆滞的吳征說了句“活該”,随即跟上。
雲知一路跑出了風馳電摩之感,她感覺發間松動,下一瞬腦袋就禿了。
“喂!”路星鳴撿起假發,“你假發掉了。”
剛喊完,人就消失在視野,跑得和電鑽小旋風似的。
路星鳴捏了捏手上假發,攥着追了上去。
教學樓後方的無人角落裏,雲知蹲在陰影中。
她看着投落下腳邊的倒影,難受的厲害。
她不乖了。
她學壞了。
她都會罵卧槽了。
……師父要是知道她罵人,不知道該多傷心。
她背影小小一團,路星鳴在她身後局促的沒有出聲。
正當他整理好語言要過去時,一陣突兀的鈴聲讓他停下了動作。
電話是師父打過來的。
雲知沒有發覺路星鳴就在後面,她緊握着手機,對着上面的來電顯示出神。
因為山上沒有信號,師父只有每周五下山才會給她打電話問候幾句,如今這時候過來,估計是村子裏有人生了病,他去幫忙,順便用別人的手機打過來的。
她不敢接,又怕師父擔心。
沉默良久,雲知才鼓起勇氣按下那個小綠色的按鈕。
“雲知是在忙嗎?”師父慈和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雲知瞬間沒崩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胡亂擦拭去淚水,鼻翼動動:“師父~”
雲知委屈,連帶着聲兒都和尋常不同。
師父聽出不對,便問:“哭鼻子了?”
雲知抽抽搭搭:“我……今天吃了肉,佛祖會不會怪罪我?”
口裏的葷腥還沒有散去,雲知回味一番,又忍不住想吐。
她捂着隐隐泛痛的胃部,把哭腔忍了回去:“佛經上說,一切惜身命,人畜等無殊;若欲食衆生,先試割身肉,我破了口戒,實在不該。”
要是這會兒在寺裏,雲知早就主動跪祠堂了。
她語氣中是難掩的自責,了禪大師強忍着笑意安慰:“佛祖只怪罪濫殺之人,如果吃肉有罪,佛祖恐怕要降罪全世界一多半的人了。”
“比起佛祖,我更關心我們雲知身體會長不好。”師父說,“你該吃些肉,等長高高了,師父見了也會開心。”
師父的一番勸慰讓雲知心情好受了不少。
她攥緊手機,揉了揉臉上淚痕,啞着柔軟的嗓音,“我還說髒話了,更是不應當。”
她當時是太氣了。
腦子一熱,把所能想到的最髒的話對着吳征怼了過去。
師父教育有方,她從小到大一句難聽的都沒說過,輕言細語,脾氣好得很。
肯定是韓厲把她帶壞了!
雲知默默記了侄兒一筆。
“你還年幼,一個人在外頭無依無靠,如今師父也不在你身邊,護不了你。要是有人罵你,你就罵回去;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總不能一直受他人欺負。雲知,師父教你與人為善,可一昧的忍讓并不是善。”
師父是個明眼人。
雲知短短幾句話就讓他知道徒弟是被人欺負了。
了禪師父心底憂愁。
雲知天生心眼好,又省心,見過她的沒一個不喜歡。
可是如今這個社會,心眼好就是傻,傻就要被人欺淩
更別提她還年幼,從小都是在山頭度過的,哪裏見過凡塵俗世的彎彎繞繞。
雲知吸了吸鼻子,“這也是佛經上說的?”
“不。”師父平和滄桑的聲音中帶着堅韌固執,“這是父親對孩兒說的。”
雲知好不容易才收回去的淚水再次決堤,她靜寂幾秒,微微哽咽:“師父,我想你了。”
其實這裏不好。
城市的繁華和她這個小和尚格格不入,高速度的生活方式讓她壓抑無措。
別人說的她聽不懂;她說的別人也不理解。
她日夜想念寺廟門前那顆上了年紀的槐樹;想念下雨時漏水的屋檐;更想念自己房間裏那扇窗戶,推開它,觸手可及的銀河裏裝有她整個夢境。
這裏除了能吃飽飯外,什麽也沒有。
雲知想回去。
但她不能。
她要堅強,要努力,要樂觀,要賺很多很多錢,要讓那座承載師父一生的廟宇中,重新燃起香火。
那是師父的願望。
師父的願望就是雲知的願望。
天很藍,陽光靜谧。
她哭,肩膀輕輕顫抖,鼻尖紅,臉蛋跟着也紅。
路星鳴扯着假發在她身後靜望,向來淡薄的臉上頭一遭生出幾分苦惱。
了禪師父剛淋了雨,有些受寒,他泯了口水把咳嗽壓在嗓子眼裏,沖村醫擺擺手後,和聲說:“鎮裏剛下了暴雨,雨勢沖垮了山上面的泥石,石頭堵斷了路,等雨天過去,路修理好,師父就去淩城看你好不好?”
雲知哭了會兒也冷靜了下來。
她一邊揉着酸澀的眼睛一邊搖頭說:“自古都是徒弟看師父,哪裏有師父千裏迢迢看徒弟的道理。我說想師父也就是撒撒嬌,您不用放在心上。”頓了下又說,“師父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放了暑假就回去。”
了禪大師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挂斷電話。
手機剛放下,上了年紀的老村醫才叼着根卷煙過來,“雲知的?”
了禪大師嗯了聲,笑得欣慰。
“雲知是個好孩子啊。”村醫拉起了禪的手,往他手背上紮針,“你這高燒兩天還不退,我看你先在我這兒待兩天,好了再回廟裏,隔空也不用再幫我看病人。對了,上次我兒子回來給買了些營養品,都是補血的,師父拿回去吃,你看你這血壓也偏低,我都和你說了……”
村醫唠叨不斷,一身古舊僧袍的了禪大師耐着性子聽醫生教訓。
雲知和師父那通電話打完,休息時間也快過了。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下心情,着急從地上站起。
估計是蹲地時間太長,腿嚴重發麻。
雲知咬牙忍着,扶着牆慢悠悠向前移動。
倏地,一雙運動鞋映入眼底。
她腳步停下,緩緩擡起了頭。
少年一半身體隐藏在陰影中,眉眼蘊着不符合年紀的涼薄氣息。他微微俯視,一雙淩厲的眉眼像是能将她穿透。
雲知睫毛一顫,略顯羞恥的抿緊了嘴唇。
他……
他該不會都看到了吧?
是不是也聽到了?
雲知脖頸處開始發燙。
思索番,低低辯解:“我剛才沒有哭,是我眼睛太大,蟲子撞進來了。”
還帶着哭腔的語調頗有些此地無銀的樣子。
路星鳴眼神閃爍,看着她眼角還遺留着的淚痕,心尖兒有點發癢,不知名的情愫在心髒角落緩緩蔓延。
雲知哭得時候。
他竟感覺不安。
路星鳴半天不吱聲,雲知低頭避開他視線,緊盯着腳尖,“出家人不打诳語,我剛才說的是真話。”
她長大了。
還像小時候那樣哭鼻子也就算了,如今被人看到,肯定又要被取笑。
雲知琢磨着找個借口錯開路星鳴時,一顆奶糖落入眼底。
它靜靜呆在路星鳴掌心,霜白的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光。
“喏。”路星鳴往過伸了伸。
雲知一直沒動。
路星鳴眼睑低斂,索性直接剝開,微彎下腰,把圓溜溜的奶糖送到了她嘴邊。
少年指骨好看,指尖修剪的圓潤幹淨,除了奶糖的味道外,雲知還聞到一股不知名的香氣。
應該是護手霜。
路施主可真精致。
雲知張嘴,就着路星鳴的手把那顆奶糖含住。
她粉嫩嫩的唇不小心貼到了路星鳴指尖,舌尖在他指腹上劃了一下,瞬間惹得路星鳴戰栗,淺淺的酥麻感從她觸碰過的地方緩緩舒展到四肢百骸。
路星鳴快速把手抽出放入口袋,感覺心跳如雷。
他輕咳聲別開頭,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去看雲知。
小姑娘很乖的在吃糖,她的頭發長長了一點點,毛茸茸的,一雙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瑩亮有光。
路星鳴略微出神。
——竟然真會有人的眼睛像寶石一樣。
路星鳴喉結動動,按捺下心頭躁動,喑啞着聲線:“那只撞你眼睛的蟲子飛出去了?”
雲知一頓,回答說:“飛走了。”
“那就好。”路星鳴上前幾步,猶豫着伸出手,把假發遞了過去。
她這才想起自己的假發好像掉了,接過道了聲謝,背對過路星鳴,重新将假發套在了腦袋上。
路星鳴突然說:“走吧。”
雲知怔了下:“去哪兒?”
路星鳴落下兩字:“吃飯。”
雲知嘴唇嗫嚅:“可是現在都要上課了……”
他滿不在乎:“那就逃課。”
“……”
“不行不行,逃課不好的。”她今天又是弄傷同學又是說髒話的,本來就不應該,要是再逃課……
“反正是體育課。”路星鳴斜眼睨她,突然打趣,“怎麽,你還怕自己體育不及格?”
雲知小臉耷拉。
別說,她最不擔心的就是體育了。
都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她的頭腦就特別特別簡單,四肢也特別特別發達。
路星鳴雙手插兜,神态慵懶慢悠悠哼着調子:“餓着肚子學習,知識難進腦子;不如好吃好喝,回頭清華北大,就算兩方退學,還能回家種田。”
雲知被這張口就來的打油詩震得吶吶然,忍不住誇贊:“路施主,好文采。”
路星鳴大手在她頂着假發的小腦袋上重重一壓,毫不謙虛道:“只要你跟着我,乖乖聽我話,以後你也能這麽有文采。”
“那我下次聽你話,這次就算了。”雲知扒拉了兩下頭發,“我答應師父好好學習,不能逃課。”
雖然她現在肚子真的很餓,因為嘔吐過度的胃部也有些灼熱難受。
但是……
還是學習重要!
路星鳴挑了下眉,沒再強求。
他轉了個身,帶着雲知向操場走去。
雲知很是欣喜:“路施主你也不逃課了?”
路星鳴淡淡一嗯。
小姑娘都不去了,他一個人出去又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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