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破碎邊緣
叮鈴~~叮鈴~~叮鈴~~
自去年末許大夫被上真觀的道士冤枉成妖, 金山寺法海禪師、秀峰寺空行大師與知府陳大人為其證身之後, 保安堂門口已好些時日沒有道士、和尚蓄意經過, 別說似眼前這仙風道骨的老道這般駐步在保安堂門口。
小二黑被那鈴铛聲搖得頭疼, 他平時性子粗犷,但經過這許多事情也多長了個心眼, 情知不妥,才欲上樓告知, 就聽許仙吩咐他去門口看看, 若遇道士化緣就進來說一聲, 他添些香油錢。
小二黑道:“許官人,東家娘子曾有言, 道士和尚尼姑沒個好東西, 不許我們多有接觸。”
許仙一想,也是。他雖沒了部分記憶,但去年玄妙觀被那王道靈騙錢不算, 還在白娘子跟前失了面子,給她好一頓數落。可端午家裏有大白蟒蛇之事, 他印象深刻, 此刻想來仍有些後怕, 且遇蛇之後的記憶全無,若真像小青所言是跌到了腦袋,又不完全像。失魂症,要就全失,毫無記憶, 哪裏會剛巧少了端午之後的。
小二黑見他沒再吩咐,自己上樓尋白素貞與小青。
叮鈴~~叮鈴~~叮鈴~~
許仙剛回肉身不久,靈魂與軀殼正在逐步契合的過程,被那老道鈴兒搖得三魂七魄動蕩,不由自主地往門口走去。只見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纏金絲腰帶的長須老道立在保安堂門口,見他出來,老道招呼道:“無上天尊,許官人,貧道稽首了。”
許仙對這仙風道骨的老道印象絕佳,覺得呂祖再世,也不過清逸如此,忙回禮道:“道長有禮。道長何以曉得晚生姓許?”
老道撚須而笑,“保安堂許大夫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許仙不是西元,不曉得老道笑得別有深意,只當老道贊他,連說不敢當。“不知道長如何稱呼,有何見教?”
“貧道上真觀上清真人。許官人,近來家宅之中可有異常之事?”這老道并非別人,乃是一力促使白素貞回山修煉的上真觀上清真人。他此番下山,正是配合東岳帝君請閻君放回許仙魂魄之計,還魂不過是東岳帝君部署的第一步,招魂才是關鍵的一步。
年前傳播許西元是妖的謠言也是上清真人一手所為,他的師兄觀主三清真人本就對道門與佛門暗鬥之事十分不滿,東璜來訪之後更是如此,警告他不許妄為。他隐忍不發,這段時日确實沒有妄為,但這一次東岳帝君的連環計要他協助,他欣然為之,親自出馬。許仙耳根軟,三言兩語便會邀他回家,只要許仙相邀,他就不算妄為,不算違背師兄的話,他就可以拿受保安堂許大夫之邀進門收妖驅鬼招魂為由堵住師兄的嘴。
懷疑妻子不忠這種事情,但凡男子很難說出口,故而許仙想到此事,也只道家中并無異常,甚好。
“甚好?許官人确定近來并無忘記大事,家人态度急轉而下的事?”上清真人不介意多說點提醒他。
“這……好像只有我前幾日早上起來的時候跌了一跤,然後忘了許多事情。”
“這就對了。”上清真人鈴铛一晃,許仙靈魂也随之一晃,“許官人可覺得有些暈?”
“正是。敢問道長,這是何故?”
上清真人撚須一笑,瞥了一眼外頭看熱鬧的人,道:“許官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道長,請。”
步入保安堂,上清真人就見到兩壇有明顯上真觀标識的猴兒酒,不禁暗哼一聲。胡長齡所釀的猴兒酒他極為喜歡。上回那事之後是三清真人命陳元一、楊元二給許西元送酒,他心疼不已。
“呃,道長,請問這究竟是何緣故?可是失魂症?”
“以老道所見,正是失魂症,恰好老道手中招魂鈴,能為許官人招來丢失的魂魄。許官人可要一試?”
“這……”到底有王道靈的教訓在前,許仙不敢盲目聽從。
上清真人哪會看不出他心裏的小九九,“我們上真觀向來行善積德,若許官人想招魂,把門口那酒給老道即可。二日裏許官人可盡情考慮,想好了派人來上真觀找上清真人即可。如此,不叨唠許官人,老道先行告辭。”
他作勢要走,許仙忙攔住了他,“二日,為何是二日?”
“魂魄之氣,難久存于天地,最遲兩日魂魄即會消失。不過消失了也不打緊,于許官人而言,不會造成太大影響,就像現在一樣。”
“诶,道長道長,且等等,且等等。那招魂要如何操作?”
上清真人道:“且看我手中鈴。”
叮鈴~~叮鈴~~叮鈴~~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歸來兮歸來,許西元,魂兮歸來……”
許仙聽着鈴聲,視線逐漸模糊。
小二黑才與白娘子和西元說到門口有個道士,他們便聽到極有韻律的鈴聲伴随着唱詞。白素貞心道不好,尚來不及念咒做法将許西元的魂魄收入香囊裏,就見許西元迷迷茫茫跟着鈴聲飄了下去。
搖鈴的上清真人語調堅定而溫柔:“許西元,魂兮歸來……”他一見到許西元的魂魄,就以一種極致的速度搖響鈴铛,最後伴随一聲“來”,許西元的魂魄被收進了他的鈴铛裏。
白光幾乎同時落地,緊随其後的白素貞終究慢了一拍,“招魂鈴。”
上清真人微微颌首,道:“白蛇,既然有仙緣慧根就該好好修行,留戀什麽紅塵情愛,暴殄天物。這魂魄我帶走了,來日你列了仙班尚能記得她,再來尋我不遲。”
白素貞亮出寶劍,杏目睜圓,怒道:“放下西元,否則休怪我無情。”
“怎麽,你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與我打鬥?你不怕吓到你那好夫君麽?”
幾步之後,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許仙和抱着孩子的小青。“娘子你做什麽,你在說什麽?放了誰?你養了小鬼是要害誰?可是用了我的魂魄?”
哈哈哈哈,上清真人朗聲大笑,“白素貞,你怎的還執迷不悔。你心心念念報恩的夫君,問你是不是用他的魂魄養了小鬼。”
白素貞沒有搭理許仙,此刻她一心想要從上清真人手中搶過招魂鈴救下許西元,已全然不顧是否會因此洩露她的身份。她看着上清真人,一字一句地說:“交出西元。”
上清真人又笑:“許官人,你可知你家好娘子要我放了什麽,一個鬼魂。”
許仙道:“娘子,自古人鬼殊途,道長好心抓鬼,你怎可要他放走鬼。”
白素貞沒有看他,小青聽他一說就火了:“許仙,你知道什麽,休要胡言亂語。”
“小青,你……”
上清真人看向許仙,笑道:“人鬼殊途,人妖也是殊途,是也不是?許官人,你可知為何端午之後你全無記憶。就是這鬼魂占了你的軀殼與你家娘子生活在一起。”
許仙驟然色變。難怪,難怪他端午之後記憶全無,難怪娘子對他的态度如此怪異,原來,原來是因這鬼魂。“娘子,道長所言可是事實?”
“不止不止,許官人,你家娘子被這鬼魂花言巧語,一番欺騙,愛上了鬼魂,而這鬼魂還是個女子。”眼見許仙的臉色難看至極,上清真人極為暢快。這小子何德何能,敢阻撓白素貞修行之路,他早就看他不順眼了。如今能撕開這僞裝的一切,他痛快至極。不是前世恩人,今生夫君嘛,不是緣定三生,千年修得共枕眠嘛。哄的白蛇六次栽在他的手裏,如今他要叫許仙一朝夢碎。
“娘子……”許仙幾乎已咬牙切齒。
被上清真人揭破,白素貞羞愧難當,但眼前有一樁更重要的事情。“官人,此事容我稍後解釋。這老道欠我一樣東西,我務必需要追回。”
“欠你東西,那鬼魂?”許仙沖到白娘子的跟前,握緊了拳頭,雙眼冒火,“你竟還有臉要那鬼魂,鬼魂還是女的,你,你……”
小青一把将許家寶塞進許仙懷裏,把他拉到一邊,叱道:“不要影響姐姐做重要的事情,有什麽晚點再說。”現場這幾人,除了上清真人,要數小青最為高興,她樂意見到許仙發瘋抓狂,只要他不出口傷人。要是他對白娘子講難聽的話,她一定會施法叫他閉嘴。
重要的事情?許仙覺得自己的怒火快沖破天靈蓋了,難道他還比不上一只女鬼?“娘子,現在你同我解釋清楚,看在那鬼魂是女人且用的是我身體的份上,我可以原諒你。若是你再執迷不悟,一錯再錯,那我,那我……”懷中的家寶提醒了他,“那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家寶,不,仕林認你做母親。我會告訴他,她母親她母親偷人與人私奔。”
白素貞身形一晃,終看向了許家寶,許家寶懵懵懂懂,全然不知周圍發生了什麽,可是偏生又像曉得發生了什麽,在母親望向他時,哇哇大哭起來。
上清真人瞅準這個時機,足下一點,向外掠去。
誰知無聲無息間,門口竟站了個風姿綽約的女子,目光幽冷,冷眼看着保安堂內的一出大戲。
直到上清真人在她的面前停下。“你是那只八尾狐?”
“廢話少說,交出來。”狐族能修煉到八尾的狐妖不多,而會在此刻出現相幫的除了程青檀之外再無他人。今日她心神不寧,偶有所感,便駕雲到蘇州一探,正巧遇上了這出戲。
一個失魂落魄的白素貞,一條青蛇加一只沒幾年道行的山魈,上清真人沒放在眼裏,但是眼前這只來者不善的八尾狐妖,就是單打獨鬥他也打不過她。上清真人大袖一甩,道:“東璜說狐族中立,兩不相幫。老道以為兩不相幫的意思就是兩不相幫。”
“東璜同你說的你去找東璜。我此來只為救西元,西元是我的朋友。”
“也不曉得這臭小娘有何本事,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被她迷住了心竅。”好好的事情因這狐妖的出現橫生枝節,這一次是東岳帝君、是他、是道門最後一次機會。上清真人此刻動了真怒。
“交出西元。”白素貞不再去看許家寶,也不理許仙的歇斯底裏,一門心思要從上清真人奪回西元的魂魄。
蛇精與狐妖,一前一後呈夾擊之勢,這狐妖更是霸道之極,鎖定他的氣機。上清真人摸出招魂鈴,口中道:“罷罷罷,給你們。”順手丢向許仙。在幾人去接招魂鈴時,他朝着招魂鈴打出一道符咒。帶不走魂魄不要緊,魂魄消失也一樣。
招魂鈴在半空中震動不歇,像是要炸開一般。許仙見勢不妙,護着孩子退到後頭,這一刻,他方湧起與孩子血脈相連、同仇敵忾的感覺。
“嗖——”
“不!”
“姐姐!”
程青檀射出一團黑紗欲包住快要炸開的招魂鈴,而白素貞用比黑紗更迅捷的速度抓向招魂鈴。
在白素貞左手即将觸到招魂鈴的那一剎那,招魂鈴連帶着許西元的魂魄炸開了。
而爆炸卻又終止在白素貞的左手被炸開一朵血花的瞬間,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籠罩在招魂鈴上,幾乎破碎的靈魂被光芒吸入。
光芒逐漸化成淨瓶的樣子消失在衆人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道士:哎呀,老道在山上看保安堂內綠氣沖天,特意下山問許官人一個問題。
白娘子若是出軌,會是哪種方式:A、身體出軌,B、精神出軌,二選一。
許仙:……B吧
西元:然而答案是C、以上皆是,別把靈魂不當人。
小白:西元……
西元:娘子,我想通了,許仙才是我們感情的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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