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前緣盡棄
“觀音菩薩妙難酬, 清淨莊嚴累劫修。三十二應遍塵剎, 百千萬劫化閻浮。
瓶中甘露時常灑, 手內楊柳不計秋。千處祁求千處現, 苦海常作度人舟。”
——觀音菩薩偈
紫竹林內,蓮花座上, 觀音大士手執淨瓶,龍女與善財分立左右, 太乙真人坐于近前。就在方才, 觀音大士同太乙真人提出, 請他為許西元再鑄人身。太乙真人猶豫,他之猶豫并非因為此事難為, 而是他一時想不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絕。他每想到一個借口, 觀音大士自會用一個解釋來否定這個借口。
道門與佛門的暗戰曠日持久,從一千八百多年前黃裳被孔雀明王誅殺,紫微星被貶下凡, 佛道藉此展開了無數較量,道門偶有小勝, 但終是不敵。這一次只要許西元魂魄消散, 興許會與前幾次不同。太乙真人雖沒有直接參與此事, 但終究希望紫微星能夠迅速返回天庭,将黃裳被殺的真相揭露。
可觀音大士,身份有些微妙,如來佛前常客,道門十二金仙之一, 從頭至尾相助白蛇妖。
觀音大士道:“如她所願,不過百年,屆時她功行圓滿,自然會潛心修煉,得道成仙,何苦緊逼不舍。勞師動衆不論,累得那九尾狐青絲成白發。”
太乙真人道:“大士此言差矣,若不是白蛇妖沉湎情愛,哪有九尾狐多次逆轉。只許他們佛門暗中使詐,不許我們勉力回天?”
觀音大士道:“對白素貞而言,都是你們。佛道相争,一場兒戲,何須如此。閻君已自罰去職,下地獄講經,還不足以讓你們警醒?你們一再逼迫,就真以為沒了許仙、許西元,白素貞會如你們所願乖乖修行?只怕是到時魚死網破,你們空等千年。”
這……太乙真人道:“沒有人會為了個死人放棄千年修行吧?”
觀音大士但笑不語。
太乙真人嘆道:“也不知佛門哪位大能出手,竟找到轉世千百次的黃裳魂魄,将未來帶至現在。若不是那魂魄有黃裳的氣息,我真要以為是如來佛幹的。”
“過去現在未來,不過一念。”觀音大士忽然皺眉道,“善哉善哉,上清真人居然起了殺心。”她輕擡淨瓶,淨瓶瞬間化為虛無。
“這上清!”太乙真人一聽這話也是頭疼,要是許西元的魂魄消失于天地之間,怕是東璜那邊沒法交待。即便有東岳帝君在,東璜發起瘋來,上真觀上下讨不了好去,倒黴的是上清的徒子徒孫。
“将許西元打的魂飛魄散,種下惡業,對道門對上真,有何好處?”觀音大士目露悲憫之色,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暗嘆一聲,道:“法//輪明暗室,慧海渡慈航。大士果然慈悲為懷,菩薩心腸。”算是把給許西元一副人身之事應承下來。他所鑄之身,若非遇上神器仙器,等閑也可以用上個好幾百年呢。
話說招魂鈴爆炸之際,許西元的靈魂被吸入淨瓶之內,即刻收到淨瓶水的溫養,破損的靈魂暫時得以保存。
程青檀的黑紗盡碎,白素貞的手鮮血淋漓。每個人都為這突然的變故震驚不已,一片靜默之後,程青檀回神看向上清真人道:“上清,你妄動殺心。”
“我是為了……”
“你是為了誰?為了我?為了道門?還是為了你自己?修行悠悠千載,你不過借此掩蓋你的無聊打發你的寂寞,你是如此,東岳帝君是如此,你們都是如此。我白素貞的事情,何勞你們插手?我修煉也好,堕落也罷,與你們有何幹系?為何你們非要一次次的逼迫我設計我擺布我?連西元都不放過。就算你們是神,是仙,那又如何?我白素貞再不稀罕。”鮮血一滴滴的流下,白素貞擡掌打在上清真人胸口。這一掌,所用氣力不大不小,剛剛好将上清真人打出保安堂,落在門口,上清真人筆挺的道袍上,血手印昭然。
“上清,你最好祈禱西元平安無事,否則除非我魂飛魄散,一定屠盡你上真一門為西元償命。”白素貞目光幽冷,透着心碎,若非她知曉要去何處找尋西元的魂魄,此刻上清真人已身首異處。“滾。”
溫婉娘子變成煞神,在場的人均是第一次見到。小青心酸,小二黑瞠目,許仙驚駭,連目睹這一切的許家寶都忘了啼哭。一直躲在櫃臺後頭的陶掌櫃與張甲,早已吓得尿了褲子。程青檀卻為許西元感到一絲欣慰,若是她見到自家娘子這副模樣定然十分歡喜。
“姐姐,你的手。”
“不礙事。”不過是受到招魂鈴爆炸波及,白素貞攤開被鮮血染紅的手掌、合攏,傷口立時恢複。
許仙倒吸一口冷氣,想起端午那條大蛇。端午之前,白素貞已有些不妥,似是比平常人更容易覺得熱,精神不濟。端午正日,白素貞與他共飲雄黃酒後聽說雄黃臉色大變,讓他自己去看龍舟,自己躺上了床榻。他還以為自己在酒裏放錯了藥,查看回來,美嬌娘成了大白蛇,吓得他三魂七魄盡去。
白素貞看向許仙和他手裏的孩子,她想去抱抱孩子,許仙把孩子抱得很緊,眼見她望來,更是往後縮了一縮。
“蛇。”許仙道。
只一個字就把白素貞阻在當場。
程青檀才不理會他們之前的愛恨情仇,曉得西元的魂魄為觀音所收,她沒甚可以做,同白素貞說了聲,她先回西湖,改日再敘。白素貞向她道謝。她一笑,來也無聲無息,去也無聲無息。
夫妻一場,鬧成現在的情形,誰也不想,但是白素貞沒有時間和許仙解釋,只好對小青說:“我去紫竹林求菩薩幫忙,你替我為家寶找個奶娘。”
許仙本是驚恐萬分,聽聞此話,憤怒蓋過了惶恐,“我兒從今日起名仕林,我自會為他找個奶娘,不必勞煩你們。”
白素貞按下酸楚,又說了孩子的衣服、尿布,所用之物存放之處,總是母子血脈相連,許家寶大哭着要找母親。可許仙硬生生地抱住孩子,“仕林,莫哭,從今往後你再沒有娘親。我們爺倆相依為命。”
小青不滿道:“許官人,你這又是何必,姐姐到底是家寶親娘……”
“住口,你們這些妖怪。”白素貞是蛇妖,那小青,應當也是妖怪,還有那小二黑。
“妖怪?妖怪怎麽了,你還不是靠我們妖怪才有了自己藥鋪,有了妻子,有了孩子,靠你自己嗎?妖怪。哼。要不是觀音菩薩要姐姐還你的恩情嫁給你,她早就飛升成仙了,妖怪。”小青滿是不屑,與許仙撕破臉皮,過去積壓的種種她都想一股腦兒砸在許仙臉上。
“小青,別說了。家寶……家寶也好,仕林也好,勞煩你看顧一下。小二黑……”
小二黑站出來,可憐兮兮地看着白素貞:“白娘子,我在。”
“不要擔心,西元她不會有事。只是眼下這情景,怕是我們的緣分已盡,你自行回去修煉吧。”
“白娘子……”高高大大的壯漢,幾乎要哭了。
“你性子單純,專心修煉,別再來凡間,這些日子你也見識過那些人的僞善,自己小心為上。”
“是。白娘子,若是西元好了,她想我的話,在老地方留話。”
“好。”被小二黑那句老地方,勾起了些許南山寺那晚的回憶,白素貞淺淺一笑。
最後白素貞的目光還是落在許仙和許家寶的身上,她想到許仙心心念念要把家寶改成仕林,想到西元曾說後世的傳說裏,她的兒子就叫夢蛟或是仕林。也罷,終究是許仙的孩子,他想要叫什麽就由得他吧。
“官人……”才剛開口,便有些哽咽,無論如何他們做了一段時間的夫妻,有了一個孩子,孩子尚小,尚不足半歲。
白娘子将事情逐一交待,許仙的心方平靜下來。今天似是發生了太多,從遇見那道人開始,不,從撿到那香囊開始,一切的一切走上了一條詭異的道路。
他确證了妻子紅杏出牆,确證了家裏有蛇——蛇妖,确證了他的妻子是妖。而這妖似乎很是厲害,那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道也不是她的對手。怎麽就是妖呢?她如此美麗,美的毫無妖氣。她如此賢惠,勤勞,為他着想,怎麽就是妖呢。
倘若她不是妖,只要她和那只鬼一刀了斷,只要她回頭是岸,他依舊會接納她。
她終究是他孩子的母親,他同床共枕的女人。若是沒有她,沒有她……
方才小青說嫁給自己是因為觀音菩薩,因為報恩,那就是說她不會害她。盡管許仙沒聽說過不會害人的妖,但既然有菩薩……只要別人不知她是妖,只要她不害自己,她依舊嬌豔如花,依舊娴雅可親,那似乎他也能接受她是個妖怪。
想通此節,許仙眉宇一松,道:“娘子,你舍得仕林,我們的孩子?”
不妨許仙會這樣問她,白素貞微怔,“不舍。”
許仙抱着仕林,向前一大步,又退後一小步,“娘子,你可忍心孩子那麽小就沒了母親?”
白素貞道:“不忍。”
小青站在一旁,看着許仙花言巧語,姐姐像是要被說動的樣子,不由得冷笑。許仙倒是出息了,地府一游,還陽之後連妖怪都不怕了。明知姐姐愛上了別人,竟還曉得用孩子來引誘她,好得很吶。
“娘子,你來抱抱仕林,他要找媽媽,過一會兒他該餓了。”
抱過孩子之後呢?孩子會一直黏在母親的身上,母親作勢要放開,孩子會哭,母親不忍心,孩子哭得更大聲。
一次,一次,又一次。
母親會放開孩子?還是母親會永遠抱下去?
小青想出聲提醒她的姐姐,西元的魂魄在觀音菩薩那裏,魂魄是否完好還猶未可知,但說了之後呢?在人間這段日子,她見過許多母親,女人做了母親之後,就像是被套上了枷鎖。似乎女人生來就該是母親,但凡一個女人有一絲放棄孩子的想法,就會為世人所唾罵。成為母親——無論是否出自真心,即是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比黃泉路還要可怕。
姐姐是母親,姐姐是妖。家寶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債。
“官人,小青會找到可靠的奶娘,在此之前,你可用米湯喂仕林。我欠你一個解釋,但現下我實在沒有時間。日後我會把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你。家寶我兒,為娘有不得已的苦衷,你還記得西元嗎?娘要去救她。”白素貞轉頭看向小青,沒有再看許仕林一眼,“小青,這件事情就麻煩你了。若是有人難為你,你就自己先回去修行,事了之後,我們再來尋你。”
“娘子!”許仙不敢置信,他那賢良淑德堪稱典範的妻子,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小青意外地看着她的姐姐,心甘情願地應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西元:娘子,你受傷了。
白素貞:我沒事。
西元:難怪我們那常賣蛇油膏,說是萬能膏,燙傷燒傷都好用你看你爆炸都不怕……
西元:嗚嗚,娘子打我……
哦,問下,這書有沒有要實體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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