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無名

帳內雖是溫暖如春,她卻感不到絲毫的暖意,有得就只那透骨的寒冷。

莫嚴君看着眼前駱秋沙了無生氣的臉,執起他軟弱無力的手掌,靠放臉頰,止不住巨痛湧懷,淚水再次悄然滑落。

秋,為什麽你從來都不說?如果不是到了生命的盡頭,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一直隐瞞下去。在付出了這麽多之後,就這麽走了,你甘心嗎?

莫嚴君啊,莫嚴君,虧你還是堂堂的一國宰相,就連跟在你身邊十七年的人,他真正的心意都看不清,你還有何面目再自诩聰明。

“真的沒救了嗎?”雖然已經被告知了無數次的答案,她卻仍舊不死心。平日裏的冷靜,在這幾天裏早已蕩然無存。

“恕老夫無能為力!”他就是再醫術高超,也救不活眼前這個人了。他已經心脈全斷,現在能不死,也只是靠外力強行輸入的那股真氣,免強保住一口氣不斷而已。

莫嚴君早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個人說這樣的話了?她只知道,這五天裏,行帳裏來來回回的人就沒間斷過。王庭裏的禦醫沒辦法,就找民間的名醫,名醫無力就尋隐居的高士。可結果卻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秋。

“有勞高老先生跑這一趟,我代吾弟先謝過了!”莫嚴君拭去臉上的淚水,站起身對老者一禮。倒也難為了殷震霆,這樣一個隐居多年的老人,也能被他尋着。

“君先生不必客氣,老夫沒有良方救君公子,已經深感愧疚,你就不必再多禮了!”他早已經隐居多年,不問世事了。如果不是穹栌國主親自找上門,他也不可能出山的。他雖稱醫聖,卻也并不是天下間所以有的病症都能醫治的!眼前的人,中得是絕命掌,他也是無能為力的。

“老先生不必自責,這又哪裏是您的錯。秋他傷的太重,只是我不死心而已!”不死心又能怎麽樣?秋終究是沒有醒來啊!

“君先生你也不要太過傷心,當心身體!”醫聖見莫嚴君一臉的憔悴,不由關心道。

莫嚴君輕點了一下頭,雖面帶微笑,卻明顯軟弱無力。多日來的傷心焦慮,已經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沒有累倒下去,已經很難得了。

是人就都會有生老病死,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卻又人人都看不開。親人的逝去,換回的是刻骨銘心的傷痛。只是再多的悲傷,卻仍舊換不回至親至愛。醫聖感懷的一嘆。

“飛燕,替我送送老先生!”莫嚴君此刻所有的心思,都在傷重,氣若游絲的駱秋沙身上,再也無法兼顧其它的了。

“我會的。”一直默默的站在一旁的玉飛燕柔聲答道。

這幾天莫嚴君的悲傷憔悴,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苦于無回天之術,救得了君公子。她所能做得,就只是默默的陪在先生身邊,希望能分擔一些他的痛楚。

醫聖背起藥箱往外走,臨到門口之時,像突然想起什麽,回過頭有些遲疑的開口:“也許有一個人...”随即又自我否決的搖了搖頭:“算了,全當我沒說。”

“等等,先生,你是說有人可能救得了我這兄弟是嗎?”莫嚴君已然深寂的心,頓時又生起一絲希望。

“就是有這個人,也恐怕早已經不在人世了!”醫聖不忍心見她失望,嘆了口氣。

“他是誰?”就是有一點點希望,她也絕不放棄。

“無名老人你聽說過嗎?”醫聖看了看一臉發呆的莫嚴君,随即恍然大悟道:“對了,你的年歲尚青,可能不曾聽過。你若早生個五十年肯定就知道了。”七十年前,他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那時的無名老人就已經是百歲以上的老人了,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已都成了白發蒼蒼的耄耋老人了,無名老人恐怕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聽過!”莫嚴君聞言,多日來的愁緒頓消,一舒眉頭,展顏一笑。

她怎麽就沒有想到呢?師傅一向醫術精湛,是外人口中的活神仙。秋這一受傷,她的心緒已經全亂,絲毫沒有想起師傅來。

醫聖看見莫嚴君一臉開心的笑,不由得擔心起來:“君先生,你沒事兒吧?”

“沒事,沒事!”相反她還好的很!一想到師傅可能救回秋,她不由得心情頓時明朗。

“想不到你這個年紀也聽過他老人家的名號。”醫聖稍稍有一些驚訝,随即有些了然,也難怪,受他老人家恩惠的人,又何止是穹栌人?身為龍陵國人,恐怕對他的事跡早已經如雷貫耳了吧!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居然還有人記得他。

“何止聽過,君某前一陣子還見過他老人家呢!”外人只道無名老人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只有她和秋知道,他不僅沒有過世,還活得愈發精神呢!

“這麽說他老人家還活在世上?”醫聖訝異道。

“是!”莫嚴君笑着答道。

“那他老人家也該有一百七十多歲了吧?”醫聖一推斷道。

“正确來說是一百七十九歲了!”師傅雖然年歲越來越大,心性卻越來越孩子氣。每過一年,他都會在他們耳邊唠叨,他的時日不多了,要他們好好的孝順他之類的話,每次秋聽了都是一臉的不耐煩,回敬一句,“放心吧,你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師傅常常氣的跳腳。只是不知道今年師傅再說這句話的時候,秋還能不能夠再氣他了!莫嚴君一思至此,不僅一陣難過。

醫聖點了點頭,又一嘆道:“就算他老人家真的能醫治絕命掌傷,恐怕君公子也等不到那個時候了。”從龍陵到穹栌最少也要一個多月的路程,而眼前的人卻已經油盡燈枯,免強能再多活兩日,卻是絕對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剛剛生出的希望,再次破滅。莫嚴君一聲輕嘆,這難道就是宿命,注定秋得救無望了嗎?

“君先生,你就死心吧,君公子他真的已經無法救回了!”醫聖長長的嘆了口氣,雖然他也不想,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看到莫嚴君那一臉的暗淡神傷,醫聖倒情願剛才什麽都沒說。

就在這時,帳門被人推開,一個須發皆白卻滿面紅光的老人走了進來。

“是誰說我徒兒救不活了?”

莫嚴君擡起頭,不由滿臉驚喜之色,“師傅?”

“我的乖徒兒,師傅來了!”

“師傅,你怎麽來了?”師傅一向行蹤飄乎不定,他又怎麽會來到穹栌的?

“我前些時候給小秋和你各自蔔了一卦,知道小秋近日會有血光之災,于是就騎着紅兒來喽。”無名老人一臉笑意,說得輕松自在,渾似能夠未蔔先知,就像是吃飯睡覺一樣簡單。

“可是您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她同秋來穹栌并沒有告訴師傅,他又怎麽會找到這裏的。

“卦中的方向是在北方,我就一路打聽來的。”

雖然無名老人說得風淡雲輕,但是莫嚴君知道他必定是尋了好些時候了,這一路走來,一定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師傅!”莫嚴君熱淚迎眶,感動的一喚。師傅他雲游四海之際仍不忘記挂她和秋,是她不孝讓他老人家擔心受累了。

“小秋呢,讓我看看到底傷到哪兒了?”無名老人向睡榻走去,突然想起什麽,停住了腳:“哦,對了,紅兒還在外面了,小君你去看看,別讓它傷了人。”

“是,師傅。”紅兒是一只體形稍大的仙鶴,性情暴躁,見了生人就咬,一向被師傅留在谷中的。師傅這次一定是急壞了,否則不會帶上它的。

等到莫嚴君來到帳外,已然有些遲了。

殷震霆正與紅兒鬥在了一起,莫嚴君連忙喊了一聲:“紅兒,休得無理!”

紅兒聽見熟悉的聲音,收回了攻擊的翅膀。歪着腦袋向莫嚴君看來,随即像是已經認出了她,伸直了長頸發出一聲歡快的鳴叫。

莫嚴君走上前,抱着鶴身,親昵的拍了拍,“紅兒,你好嗎?”紅兒拿頭溫順的蹭着她,低低的鳴叫,像是回應。

這時殷震霆也已經停了手,滿臉疑問的看着莫嚴君。

“國君莫怪,我與紅兒已經好長時間沒見了!”莫嚴君松開手,回頭對他笑了笑。

“怎麽這支仙鶴君先生識得?”他剛到帳外就被這支仙鶴攻擊,他還好奇是哪裏飛來的野鶴呢,原來是找君先生的。

這幾日,他每天都要給那冷面小子輸一些真氣,不為別的,只是為了那份難得一現的愧疚之情。那小子受傷雖然是為了他的兄長,但是事情卻因他而起。如果那名刺客不是因為把君先生誤認為成他,那小子也不會因為保護兄長而重傷不治。

“紅兒是師傅的坐騎,這次是跟着師傅來的!要是沒有紅兒幫忙,師傅不可能來得及趕到,多虧了它。”

“你師傅?”

“是,他正在帳內為秋診治呢!”

“哦?”殷震霆倒有些好奇,是什麽人能救治已然重傷的只剩一口氣的人。

“紅兒你要乖一些,不用到處亂走,也不要欺負人,我一會兒再來看你!”莫嚴君拍了拍仙鶴,說道。

紅兒似能聽懂人言,點了點頭。

莫嚴君同殷震霆回到帳中,看到無名老人一臉的沉重,不僅有些擔心道:“師傅,秋他有救嗎?”雖然知道師傅醫術高明,但是秋的傷的确太重,師傅他恐怕也沒有把握吧?

“當然,你師傅是誰,又有什麽病能難得了我?”無名老人笑眯了眼,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為何師傅不診治?”莫嚴君問出症結所在。

“沒有泉水我怎麽治?”

“泉水?什麽泉水?”醫聖不僅好奇的問道。他研習醫術多年,卻從不曾聽聞中了絕命掌的人用什麽泉水來治的。

而莫嚴君卻已然明白,無名谷中有一處溫泉,可以療傷,“師傅何進起程?”

“越快越好!”無名老人收起了玩笑,一臉沉重的言道。這次小秋傷得太重,他也并無全然的把握。

“好,我這就去準備,一切就有勞師傅了!”

“小君,你不走嗎?”

“是的師傅,我不走,我要留在這裏,把傷秋的那個人找出來!”莫嚴君眯起了眼,一向溫和嗓音,難得的冷凝鄭重,多了一絲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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