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遺願之一
随着主控臺的屏幕上顯示韓君的狀态已經逐漸平穩,趙弘光這就取下了對方頭上的封閉頭罩。
鎮靜劑的效果仍在延續,韓君并沒有醒過來的意思,他雙目緊閉,眉間也因為剛才那番痛苦而微蹙着。
趙弘光很難相信眼前這個面容痛苦而虛弱的男人就是在清醒時和自己戲谑說笑的韓君,或許對方只是慣于将痛苦都隐藏在了那些漫不經心的玩笑之後。
約束衣被脫下之後,韓君身上那股溽熱的汗臭味也更為明顯了不少,光是嗅到這股味道,趙弘光就明白韓君在黑塔裏的所謂治療,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刑囚與折磨,或許那些真正被關押在黑塔中的犯人們都比對方的日子要舒坦一些。
想到林少安之前的話,趙弘光的心裏着實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當然不想承認對方說的沒錯——這或許将是韓君人生中最後一次被清洗幹淨身體的機會,可是就目前的情況而言,自己也必須做好疏導失敗,韓君不得不接受安樂死的心理準備。人的死亡是和出生一樣,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趙弘光覺得自己有必要為韓君保留足夠的,生而為人的尊嚴。
他取下了挂在牆上的沖洗器,操作的方式很簡單,只需要一個按鈕,熱水就會源源不斷地噴灑出來。
金屬的醫療床上沒有任何被褥,只需要一個按鈕,床兩側的排水孔就會主動将床面上積水吸走,那之後,它們會轉化為烘幹氣孔,把病人身上多餘的水分一并蒸騰。房間裏沒有沐浴露,趙弘光只能簡單地給韓君沖洗一**體,有那麽一瞬間,他竟覺得自己有點像為屠宰場工作的屠夫。
或許是因為沖洗的時候水不小心濺到臉上的緣故,又或是鎮靜劑的效果逐漸過去了,在趙弘光仔仔細細地将韓君沖洗了兩遍之後,對方突然呻吟着醒了過來。
“唔……”韓君費力地睜開了眼,身體久違的清爽感讓他稍微好受了些許。
乖乖站在趙弘光肩頭的肥啾注意到韓君的動靜之後,立即飛過來踩到了對方的前額上,伸着圓圓的腦袋好奇地盯住了那雙晦暗的瞳仁。
“我又發病了?”韓君的嗓音虛弱而沙啞,當他損毀嚴重的精神壁壘被趙弘光直接觸碰到的那一刻,他渾身上下,包括腦子裏的每一根神經都像過了火似的,劇烈的灼痛讓他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覺間停頓,以至于他恢複了意識之後,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灼痛感仍讓他心有餘悸,而韓君只以為這不過是狂化病的後遺症。
“畢竟你還沒完全康複嘛,會發作也是正常的。剛才林醫生過來了一趟,他總算允許我為你清洗身體了。”趙弘光沒敢直接告訴韓君真相,他笑了一下,以此掩飾自己內心中的不安,繼續仔細地沖洗着韓君的雙腿,對方的腿毛濃密而張揚,卻在水流的沖洗下逐漸變得服帖。
“那個魔鬼會這麽好心?”韓君輕笑了一下,很快他就因為精神海中那股劇烈的灼痛感而再次皺緊了眉,雖然他的精神海在之前就一直在燃燒,但是這一次的疼痛感卻更加強烈得多,好像自己的腦仁被人動過了。韓君的心中多了些許疑慮,他輕輕咬着牙關,悄然打量起了正在為自己沖洗身體的趙弘光,這個年輕人的神情并不是那麽自然,那雙強顏歡笑的眼中流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憂傷。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來着,小子?抱歉,這些年我的記憶衰退得厲害。”韓君最終沒有說出那些或許會令面前這個年輕向導更難過的話,這個世上,不應該有人再受傷害了。
“趙弘光。你叫我小光就可以了。”趙弘光趕緊回答了韓君。
“你多大了?”韓君的語氣漸漸輕松了下來,畢竟他早已習慣忍耐痛苦。
“我今年二十三歲,剛通過了進階評定,還沒有被正式分配職務。”趙弘光坦誠地說出了關于自己的消息,他很清楚,二十三歲,還沒有什麽任務經驗的他,在韓君的面前的确是個小子。
韓君微微閉起了眼,他努力地回想自己二十三歲的時候在做什麽,但是記憶裏卻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在那些片段中模模糊糊地閃過許多張面容。
看見韓君不說話,趙弘光只好主動地和他攀談了起來:“當進階評定完成之後,向導一般都會提前查詢下塔區內有哪些匹配度的哨兵,畢竟這關系着我們未來的工作,乃至生活。我沒想到,和我匹配度最高的哨兵居然是你——聖內倫薩塔區的傳說。”
趙弘光的言語裏滿是對韓君的欽佩,畢竟他可是親眼見識過韓君的威風,更感受過對方的溫柔。
韓君拽了拽捆住自己雙手的束帶,無不自嘲地輕笑道:“那可真不好意思,讓你看到了一個沒穿衣服,光着屁股的傳說。”
“沒,沒這回事……”趙弘光急忙否認,在感到嗓子發熱的時候,他趕緊摸出了娜塔莎之前給自己的結合熱抑制劑塞進了嘴裏,他差一點就忘記按時服藥了。盡管韓君是一個患病的哨兵,但是對于沒有與任何哨兵有過肉體結合的趙弘光來說,對方簡直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随時都可能引爆他的結合熱。
“我讓我媽做了蛋包飯,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就能送過來,到時候你嘗嘗吧。”趙弘光吞下抑制劑後,唯恐被韓君問到一些過于私人的東西,匆匆切換了話題。
“洗澡,蛋包飯。你真是有心了,小光。”韓君輕輕點了點頭,現在他更确定自己的處境了,一個人臨死前想要做的事情一旦都被滿足之後,那麽也意味着這個人可以安心地死去了。不過,他最後想要做的事情當然不止這兩件。
“啾。”肥啾仍執着地站在韓君的頭上,它一反常态地表現溫順,甚至還主動用嘴幫韓君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鬓發。
看着這只調皮的小鳥,韓君想到了接下來自己還想要做什麽。
“你打過飛機嗎?”韓君直截了當地問起了用毛巾替自己一寸寸擦拭身體的趙弘光。
趙弘光最終沒有選擇使用烘幹設備,因為他想以韓君目前的狀态,過高的溫度只會讓對方感覺痛苦罷了。
趙弘光八歲那年覺醒為向導之後就被帶到塔區開啓了寄宿生活,向導因為數量稀少的緣故,更受塔區的重視,往往哨兵都是擠在八人間裏,而向導們卻可以享受兩人套間的豪華待遇。不過,男孩子有兩個住在一起,就夠了,他們從彼此的嘴裏會學到許多課本上學不到的東西,甚至是父母恥于開口的經驗。
雖然趙弘光自诩聽媽媽的話,要在正式結婚之後才會和愛人發生性關系,但是在那之前,作為一名身體正常的年輕男性,适當的自我宣洩也是必不可少的。
“嗯。”趙弘光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韓君這個突如其來的小問題,總算暫時将他帶離了某種憂傷的心緒。
“哈哈哈哈哈……”韓君眯着眼笑了,“我可真羨慕你,瞧瞧我……我連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黑塔裏的醫務人員怕我狂化傷人,所以随時都綁着我,利用藥物替我維持肌肉,疏通血液。他們對我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工作,我也很感激他們的付出。”韓君又扯了扯捆住他手腕的束帶,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力氣掙斷這些該死的帶子了。
“可是我還是想***。我是一個病人,更是一個男人。”
韓君咧了咧嘴,目光往下面瞟了瞟,這句話,他是說給趙弘光聽的,也算是他的臨終遺願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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