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二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隐隐傳來了腳步聲。

虞汐不由得往角落裏縮了縮。

忽地,有人壓了過來。

那人纖細修長的手指撫摸上她的臉頰,然後又繼續往下……

虞汐驚懼不定,下意識的狠狠咬住了那手指,頓時,她的耳畔響起一聲慘叫。

對方喘息着,隔着黑暗,她也能感受到那人的怒氣。

聽着那人下了床,然後摸索着點燃了燭火。

燭火被燃亮的一瞬間,虞汐便看見了陸秦扭曲的臉孔。

他恨恨的回望虞汐,眼裏盡是猙獰。

虞汐震驚的看着他,問:“怎會是你?!你我無冤無仇,你緣何這般對我?”

陸秦甩了甩手,冷哼一聲,這才又靠了過來。

虞汐瞠目結舌,眼巴巴看着他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瞧着她的目光裏,含着一種侵略的意味。

“原來你摘了面紗,是長成這樣的啊?”陸秦舔了舔嘴唇,如是道。

虞汐素來是帶着面紗出門的,這會兒,她的面紗卻已不翼而飛。

打在臉上的赤|裸目光,令她便本能的想要躲避。

怎知陸秦卻強勢的按住她的手,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仿佛是一匹野狼,輕蔑道:“你長得不錯,難怪我三弟這些年來,時時都記挂着你……”

虞汐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腦海裏不覺浮現出陸衍的眼睛,這時,她才發覺,陸衍與身前這人,長相有五分相似。

“怎麽,終于意識到我是誰了?”陸秦帶着一抹惡作劇的笑容,問她。

虞汐只是不可置信的回問:“你是……陸秦?!”

她記得陸秦。

陸秦是陸衍同父異母的兄長,兩人相差兩歲。

陸秦的出身與陸衍有相似之處,二人的生母皆是卑微的姨娘。

但他們倆的命運,卻迥然不同。

陸秦自小就投靠了陸家主母,對自己的生母,他則不聞不問。因此,陸秦也不至于如陸衍一般,被陸家太過忽視。

他生性狠辣,冷血無情,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十歲,他便親手殺了自己的生母。

十二歲,他撺掇着自己的親姐姐嫁給權勢之家成為妾室。

十五歲,因為陸秦的狠勁兒甚是受到陸老爺的喜愛,他年紀輕輕就成了婚,那嫁與他的女子的家族背景也很是不錯。

只不過,在那女子的娘家越發不景氣後,她就漸受冷落,後來更是不知所蹤。

虞汐之所以會記得陸秦,一是因為他與陸衍,是陸家年齡最為相近的兄弟;二是因為陸秦的性格太過陰狠,所做之事,一樁樁一件件,俱是令人膽寒。

虞汐與陸衍一同長大,于是這般,她自然就對陸秦印象深刻。

且這兩人,雖是親兄弟,彼此之間,卻對比極為鮮明。

陸衍對自己的生母和姐姐處處憐惜、關愛,從小就懂事極了,事事照顧着她們。他十三、四歲才情窦初開,而從那以後,就更總是黏在虞汐身邊,幾乎形影不離。

而十三歲時的陸秦,卻早已不知經歷過多少後宅的丫鬟婢子了。

有的時候,虞汐真是不明白,陸衍怎麽就會是陸家的孩子呢?

估計陸老太爺也沒想明白這點,所以他才極為不喜陸衍吧。

陸秦低下頭,緩緩的、娴熟的吻着虞汐的臉頰,一邊親吻,一邊呢喃:“你知道嗎,那天,我也在……”

虞汐強忍住惡心的感覺,怒視着他,不自禁的便想嘲諷幾句,怎知陸秦卻用手抵住了她的嘴巴,笑吟吟的說:“你從山崖上跳下去的那天,我也在場。”

“那又怎樣?”虞汐惱怒,這些陸家的人,一個個的,還有完沒完?

她只是想靜靜的過自己的日子而已。

陸秦這次沒有因為被頂撞而惱火,只是耐心的看着虞汐的眼睛,不曉得是想起了什麽,他的臉上露出一種興奮之色:“那時候,看着你跳了下去,陸衍臉上的表情,可真是精彩到難以言喻……”

他将虞汐壓得更牢實,低低的嘆道:“我早就看陸衍不順眼了,同樣是出生在陸家、同樣是無可選擇的命運,我不得不付出巨大的代價,不停的往上爬,才能活下去……而那個家夥呢,卻從小,就總是一副不争不搶的清高樣子,真是個拎不清的人。我一看到他,就覺得煩躁。看到他那副慫樣,我就想讓他早早去死不可!所以……”陸秦頓了頓,譏諷道,“他不是總想保護自己的姨娘和庶姐嗎?呵呵,既然我的生母和姐姐都過得不好,那我也不能讓他們好了去……”

虞汐皺緊眉毛:“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知道陸衍的娘和姐姐,早早都亡故了。

陸秦笑笑,露出一個像小孩子似的得意表情:“是陸家殺了她們,只不過,我也扇風點火了一下……”

虞汐登時怒極:“你……!”

陸秦幽幽的繼續道:“在陸家,為了活着,我們都要付出不同程度的代價,不是嗎?我們都得這樣,我們都要一直這樣……”他像是着了魔,冷笑不停,“可是衆多兄弟姐妹裏,唯有陸衍,卻總想要逃離他的命數。在他的生母和姐姐死了之後,他就想帶着你逃走,遠遠地逃開陸家……這怎麽可以呢?憑什麽啊?他明明是我們之中最弱的一個,他憑什麽被人愛着,憑什麽過得好?!”

這時,虞汐看着陸秦臉上的表情,那樣的表情,竟訴說着扭曲的嫉妒、與對自我的滿滿厭棄。

陸秦慢慢合上眼睛,一想到經年的種種,他的心裏便火燒火燎一般。

陸衍的生母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想惹惱了父親,使得父親更加不喜陸衍。

陸衍的姐姐,心甘情願嫁給了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只為沾到權勢的光兒,以便給陸衍的前途鋪路。

陸衍的虞汐……

陸衍的虞汐,他們倆人年幼相愛,青梅竹馬,即使是在陸家時,陸衍過着那般沒有光亮的日子,他依然時不時的,能傻傻的露出天真笑容。

那時他的眼裏,帶着對未來的憧憬,和無垠的期冀。期冀着只要離開陸家,就會是海闊天空的新生活。

而另一邊的陸秦,卻什麽也沒有。

他的生母會生下他,只是為了邀寵而已。姐姐也是跋扈自私之人,為了自己得利,就算嫁人當妾也心甘情願。

院中的丫鬟婢子,各懷心思,算計着怎樣能給自己撈到好處,于是就不停的巴結着,谄媚着。

從來沒有人會像虞汐對陸衍那樣,哪怕他只是個庶子,她也毫無顧忌的站在他這一側,給他最溫暖的支持與依靠。

嫉妒,得不到。

然後不停的向上爬,想要得到更多,卻随着年長,發覺自己除了越來越肮髒的雙手之外,依舊無有任何改變。

于是就更加焦躁,更加自我厭棄,與瘋狂。

陸秦病态的笑了:“當你從山崖上跳下的時候,我就想,這樣大膽的女子,才夠味道,怪不得陸衍會對你執着不已。虞汐,你知道嗎,我曾想要殺了你,但當我再見到你、知道你還活着的時候,我卻覺得心裏很開心……開心到叫我第一次知道,人開心的時候,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所以與其殺了你,我現在更想要得到你。”

怎料虞汐訝然過後,卻只平靜而冷漠的看着他,說道:“人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我們卻可以選擇成為怎樣的人。你以為陸衍是幸運的寵兒?還是我是幸運的寵兒?呵,我們不過是都背着自己的包袱過活罷了。”

在陸秦看來,陸衍也許的确幼稚天真,但虞汐曾經對陸衍的愛意,卻皆是他以真心實意換回來的。

陸衍對她的好,曾讓虞汐在年幼時,留有許多美好的回憶;

陸衍對她的好,是真真切切的尊重與愛惜。哪怕到了現在,在陸衍變得有錢有勢了之後,他也不曾像陸秦這樣,說把她綁來就綁來,像對待一件貨物一樣,霸道自我。

于是這樣的陸衍,才值得人愛。

“陸秦,我永遠也不會是你的,而我也不是陸衍的……因為,我只是屬于我自己的。”

被虞汐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之後,陸秦心裏莫名的興奮之情,才漸漸平淡下去。

他垂下眼簾,手指把玩着虞汐的發梢,道:“當年山崖上的那個決絕女子到哪兒去了?你現下竟然為陸衍說起話來了?虞汐啊虞汐,你心裏,難道還在意着他嗎?”

虞汐一下子愣住了,而陸秦的手指已劃到了她左邊的臉頰上,然後他順着那條白色疤痕,一下一下的撫摸。

陸秦俯下身,親在虞汐的耳垂上,輕語道:“你還在意着那個在瀕臨絕境時,只會顫抖着下跪求饒的懦夫?”

陸秦是商人,商人最通人性,他知道什麽話語最能誅心。

——人,最無法釋懷的事情,就是被自己心愛的人所抛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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