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十九

等弈城的消息傳遞到青城時,虞汐是臉色霎時慘白。

她連忙着令虞毅和手底下的夥計們出去打聽。

但各種道聽途說,亂糟糟的,皆沒個靠譜。

本預定好的開張日子,也因此成了泡影。

虞汐昏天黑地的過了十四五日,這時才聽到從弈城回來的人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陸家送上京城裏的貨物是特品絲綢,而這綢子則是給皇後娘娘穿的。

那綢子的紋路有古怪,裏面暗喻示着北方蠻族的圖騰興盛之含義。

這種不吉利的布料,自是不敢給皇後娘娘裁制衣裳的。

當時,皇後摸着新上來的綢子,不覺大怒,說底下的狗奴是要大夏朝沾上晦氣。

這般說辭,怎不令人慌亂恐懼?

這幾日,陸家的罪責也發落下來了。

說是陸家家主腰斬示衆,其餘男丁則發配邊疆,而女子則打賣為婢女。

“小姐,我到了陸家的時候,實實在在被吓了一跳,那以往繁華霸道的宅邸,已被貼了封條,門前還有一道道血跡,像是人被拖行時落下的,好不令人心悸!”管事哈腰立在虞汐身前,一五一十的說着自己看見的事兒。

虞汐此刻坐在堂屋正首出的檀木椅子上,已是在強作鎮定,她衣袖下的手,早就在顫抖不停。

她問:“那……陸三公子陸衍怎麽樣了?”

陸衍是以虞汐的名義買的酒樓,而他在辦這事的過程中,也未曾多透露自己的身份,于是青城這邊的只認虞汐作東家。

管事又答:“說是陸三公子在被發配到北方的路上染了重病,已是去了半條命。但具體情況,我這兒也實在打聽不到了。”

虞汐眼前一黑,捏着扶手,問:“那他們往那條路北上?”

“說是走的臨河縣的那條道。”

虞汐轉頭,慘白着臉,對虞毅說:“我要去北邊找他!你看着酒樓!”

※※※

臨河縣北,向陽村,有個別莊,那是陸衍的私宅之一。

他如今,就暫時住在這宅子裏。

此時夕陽已快落下,只天邊剩餘一點點血紅,便像極了他這些日經歷的殺伐。

陸家百餘口人,頃刻間樹倒猢孫散,再沒了往日的傲慢姿态。

陸秦向南方潛逃的途中,被官兵給圍捕到了。

據說,他放火燒了自己藏身的宅子,然後又在裏面上吊自盡了。

死後,他化成了一堆灰燼,真正是挫骨揚灰了。

陸衍趴在一個華貴的羊毛軟榻上,青白的面孔上,嘴唇有些發黑。

忽地王俞生叩門而入,問道:“爺,該喝湯藥了。”

陸衍擡眼看他,眉宇間黯淡、死氣沉沉:“你說,我這好幾個月來,都是用着名貴的藥材,這樣吊着一口氣,可我到底能撐多久呢……”

王俞生就趕緊寬慰道:“您好不容易化解開了陸家的冤仇,這種時候又怎能說洩氣的話?天下之大,名醫無數,只要您自個兒別放棄自個兒,就總是會有機會的。”

陸衍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冷漠一笑:“我這二哥倒也夠陰的。”

他在剛剛回到弈城的時候,被陸秦的人從後背刺了一刀,這一刀上是啐了毒的,那毒液奇特無比,陸衍用盡全力,也只能用砸錢這種方法來給自己續命,可眼瞅着,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是越來越油盡燈枯了。

“我沒讓他早早去見閻王,就是等着他那個蠢貨自己整垮陸家……上京的絲綢,雖是我們動了手腳,可若不是陸秦夠蠢,若是陸老頭子還在當家,那麽我們一定會被他發現蛛絲馬跡的。”

這就是他父親選定的繼承人,一個陰損的、瘋狂的,卻沒有絲毫實幹才能的人。

陸衍喝光了碗裏的湯藥,心中又升愁緒。

他這是使了金蟬脫殼之計,因着有貴人幫襯,他又豐厚的賄賂了官兵,這才被當成了死人,給丢到了這裏。

而那貴人,是京中之人。對方的身份,也是高不可攀。

但偏偏這樣尊貴的人,卻尋到了陸衍。

那人幫襯陸衍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要他上京。

可陸衍的心思,卻一直都在南方,在青城那裏,他恨不得立刻就再見到虞汐。

翌日,當陸衍起床時,忽覺得周圍漆黑一片。

他這時,才知道自己已經看不見了。

從這之後,陸衍的病情急轉直下,他漸漸的再下不了床榻。

于是陸衍拉住王俞生,吃力的對他說:他想見虞汐,他心裏不踏實,只想知道虞汐是否已解開了心裏的恨意,是否已經不再怪他……

王俞生仍是那副恭敬誠懇的模樣,道:“爺,我已經着人去青城送信了,會務必叫虞小姐趕緊過來的。”

這信是快馬加鞭去的,走了五天就回來了。

王俞生便又站到陸衍的榻前,低着頭,說:“爺,送信的人回來了,說是虞小姐沒有收信。”

陸衍這會兒已是半昏厥半清醒,他聽到王俞生說話,就胡亂轉頭,朝着聲源的地方,沙啞的說:“她不接我的信?我已如此,她…她難道也不想來送我一程嗎……”

王俞生更深的低下頭,沒有作答。

而陸衍只覺得渾身浸泡在極寒地獄裏一般,瞬間,他就失了意識。

後半宿,陸衍又掙紮着醒了過來。

此時只有王俞生在旁邊守着。

王俞生見陸衍夜裏反反複複的驚醒過來,便坐在床榻邊上,俯下身子,沉沉的道:“爺,您想啊,您可是虞小姐的大仇人……就算她現在不提及了,可那女子臉上的疤痕,還有她這六年的落魄,酒館的事故,這些統共加起來,一樁樁一件件,那樣兒與您無關呢?”

陸衍聞言,沒有焦距的眼睛裏,瞳仁一動不動。

唯有他的青紫的嘴唇,尚且微微顫抖。

“虞小姐怎會不記恨你呢?”王俞生慢慢的說着,“爺,您就別等了,她是不會原諒你了,你便安心的睡去吧。”

王俞生說完這番話,就吹滅了一旁的燭火,然後負手走出了房間。

反手和上門,他聽着門內,寂靜的一點兒動靜都沒了。

當下東方的天空已經升起了魚肚白。

王俞生看着慘白慘白的天際,蒼老而又褶皺的臉上,終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纾雨的仇,終究算是報了。”

這些年,他裝出誠懇的、忠實的模樣,為的就是要将陸家之人,趕盡殺絕。

——而陸衍,則是最後一個。

最先他是沒有要報複陸衍的打算的,畢竟陸衍這人不比其他陸家之人,他待他們王家是極好的。

但也許,只有騙過了自己,才能騙過旁人。

王俞生本不想害陸衍,才因此博得了陸衍的信任,可他卻忍不住,還是在陸衍生死攸關的時候,決定再添推他一把。

誰讓陸衍自己送上門來,給了他這個機會呢?

他陸衍,到底流着陸家的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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