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二十

六年前——

山間土道中,焦灼之氣,掩蓋了本該彌漫着的泥土芳香。無數刺目的火把,照亮了愈發黯淡的夜晚。

虞汐和陸衍被不知名的人圍在中間,他們個個都穿着不菲的衣服,似是從高門大戶裏走出來的樣子。

明明只要逃到腳下這座山的另一側,就可以見到新的村莊了;明明只差一點,自由的生活就會到來了……

他們只是忍不住,這樣天真的構想着,也許逃到誰也不認識他們的地方,隐姓埋名,便可以跨越門楣之差。

陸衍将虞汐擋在身後,自己上前一步,他的聲音裏透着緊張,遲疑的沖着為首的男人喊了聲“父親”。

“孽障!你竟做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情!”陸衍父親的語氣裏滿是蔑視與厭惡。

但是,即便看到自己的父親,正以一種俯瞰腳下臭蟲般的目光對視着自己,陸衍的神情卻沒有多大波瀾,好似已習以為常。

陸衍是被本家遺忘的孩子,父子兩人已數年未見。

只是為家門不出醜事,所以才不遠萬裏、不辭辛苦的奔波而來,好收拾不符門風的孽畜了麽?陸衍自嘲一笑,心底裏涼薄一片。

“生為陸家子孫,枉費陸家養你十多載,如今,你竟做出此等令家族蒙羞之舉……還不速速與我回去領罰!”說着,陸家主一伸手,便欲過來抓陸衍。

聽他這樣說完,以往不堪的畫面,突然劃過陸衍腦海——只是為了一個饅頭,便要卑顏屈膝,縮着身子任人踢踹;成日像流浪狗一樣,肮髒的帶着一身傷口,不知該逃到哪裏去。備受冷落,倍受忽視,既然如此,為何不幹脆讓他在外面自生自滅好了!

正因為是生在陸家,所以,被不理不睬的丢棄在鄉下後,本是少爺出身的陸衍,才遭到下人們愈演愈烈的嫉恨。那些摸爬滾打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将對上層的怨恨加倍的發洩在他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孩子身上,而他卻根本無力反抗……

這些年的心酸,誰也不曾知曉。

陸衍冷冷的往後退去,隐忍着怒火:“……生為陸家的子孫,又有什麽好!”

“你!”

頓時,父子倆人劍拔弩張。

陸衍是先冷靜下來的那一個,他深呼一口氣,慢慢道:“這、這次的事情,是我一時沖動了,是我的錯。”

生在陸家,就是他最大的不幸,然而,他的不幸,決不能讓虞汐來償還。

“方才的沖撞也是氣話,請父親責罰……”他跪下,低着頭,表示順從。

哪怕是在虞汐的面前,做出卑微的樣子,他也在所不惜,因為陸衍知道,他身前站着的人,此刻擁有着掌握虞汐命運的力量。

像他父親那樣的人,越是頂撞,只會越加激怒他。

虞汐絕對不能有事!她要平安的回到從前的生活裏!陸衍這樣想着,此刻便害怕起來,此生從未有過的恐懼蔓延至心間,像條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悶悶的,叫他無法喘息。

他閉上眼睛,唾棄自己的沒用,而他的自尊心,也如被千刀萬剮。

陸父看着這一幕,冷笑一聲,“我倒也可以饒過那個丫頭……”

他伸出手,指指虞汐,道:“你,過來。”

陸衍猛地擡頭,緊張的看着自己的父親。

虞汐見陸衍這副乖順的模樣,只好咬咬牙,站起來,不卑不亢的朝着那個高貴門第出身的男人走去。

“陸衍,你終歸是我的兒子,你繼承了陸氏的血脈,我自不會為難你,不過——”

他轉向虞汐,“只好就讓這個庶民女孩,代你受過了……”

說罷,陸家主從腰間拔出一柄閃着寒光匕首,提手一劃,帶起了一串鮮紅的血珠。

與之相随的,是虞汐捂着臉,發出慘痛的叫喊。

“不——”陸衍伸手,一手抱住父親的腿,另一只手攥住他拿着匕首的手腕。

然而,陸父只是擡腳,不留情面的将他狠狠踹開了。

“你記着,今天,這個丫頭本是無辜的,她毫無過錯,而錯是在你!”

陸父在兩人之間踱步,指着陸衍罵道,“是你不知分寸,為了一個女子,我堂堂陸家的男兒,怎可亂了心性,輕易的就辱沒了祖宗門楣?!愚蠢的東西!你當給我牢牢的記住了,身為男人,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陸衍的手指摳進泥土裏,眼淚麻木的從眼眶流出,朦胧中,只覺眼前一片白茫茫。

“幸好底下的奴仆都是機靈的,覺察到你不見了以後,并未聲張,打聽出村裏另有一女孩失蹤後,便推測出了大致的來龍去脈,趕緊往京裏快馬加鞭的去了書信。你今天就滾回老宅去,以後也不要有什麽張揚便是了!”

陸父再次走到虞汐的面前,眯起冰冷的眸子:“至于這個丫頭,她是再也不能回去了。出了這樣的事情,女子一生都會擡不起頭,而一旦她忍受不了村人無休止的責難,說出了你的名字,那麽,你的事便是紙包不住火了,為父也無法再替你遮掩。私奔之罪,足以令你在氏族祠堂中除名,并且,你将被綁在木柱上,以族棍毆打,直到奄奄一息……就為了這樣一個鄉間的村姑,你想想,值得嗎?!”

虞汐垂首看着手裏驚悚的血紅,因為疼痛而遲緩的感官,在聽到陸衍可能的遭遇後,終于清晰了少許。

她在顫抖,她喘息着站起身來,決絕的擡頭,平視着陸衍的父親。

此刻,陸父面上劃過一絲被冒犯的怒容。

虞汐輕蔑一笑。

她閉上眼睛,回憶自己短短十幾年的人生,那一瞬,她奇異的感到一種釋懷。

“也許,因為我身為女子,也許,因為我沒有高貴的出身,你便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決定我的人生。但是……”

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就連唯一的心愛之人,也再指望不上。

失了容貌,失了聲譽。曾經看不見的未來,眼下算是明了了,只因她的未來,定會是一片昏暗。

“但是,像你這樣的卑劣的老男人,還無法讓我感到卑微呢……”

虞汐的眸中,如火焰燃起,她烏黑的長發,在山間夜風的吹拂下,輕輕飛揚。

“我不會做出傷害陸衍的事情來,也許,與陸家有過牽扯,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憾事。”

陸衍望着虞汐,望着她背脊挺得筆直的身影,忽覺她自臉頰滑落的殷紅的血珠,弗如血淚,凄美悲壯。

“一個小丫頭而已,休得放肆!”陸父高聲斥責道。

“真是奇怪,人越是畏畏縮縮,往往越覺恐懼。而我現在,再也不去牽挂擔憂了,似乎,也就真的沒有什麽好害怕的了……”

虞汐喃喃的自言自語,格外寧靜的目光穿過陸父,望向他身後,山間道路旁,黑漆漆一片的斷崖。

虞汐回眸,看着陸衍,終是笑了,念了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天長地久,總有終了,唯獨這不能相守的生死遺恨,卻永永遠遠,沒有盡期。

血紅的火光下,陸衍靜靜的聽着虞汐的話語,眸光逐漸變得扭曲而猙獰,深深的哀傷,在他臉上彌散開來。

“不會有人說出陸衍的名字的……”虞汐一邊輕輕的說着,一邊朝那斷崖走去。

“你要做什麽!”陸父還來不及反應,虞汐已縱身一跳,墜入了無盡的深淵裏。

“虞汐!!不!!!”陸衍沖上前去,伸手想要去抓,卻什麽也沒抓到。

他眼睜睜的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他的瞳孔,瞬間猛縮。

“啊啊啊啊——”

是陸衍在發出哀鳴。

那憤怒與絕望的吼聲,硬生生的撕破了寂靜的鄉間夜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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