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霓雨
太陽落山的時候,夕陽傾斜在黑色的戈壁灘上,砂石熊熊燃燒。
波浪一般的氣流中,三輛輕型裝甲車在地平線上疾馳而過。
打頭那輛車的後座右側,男人一身純黑色的戰術服,左手緊握着一把狙擊突擊兩用步槍。
在能量槍已經投入使用的今天,發射子彈的步槍成了古董一般的存在,但在一些射術精湛的人手中,它仍舊是足以殺死一切生靈的致命武器。
男人手上戴着和戰術服色澤一致的露指手套,露在外面的一截手指白得過分,在黑色布料的映襯下,像最柔軟的奶油。
男人頸部面部的皮膚和手指一樣,也是細膩的白色。
擁有這般膚色的人,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輛劇烈搖晃着的裝甲車中,更不該和車上汗氣熏天的傭兵們待在一處。
他在這裏,只是因為他也是傭兵。
在裝甲車又一次搖晃時,男人擡起手,扶了下護目鏡。
他的護目鏡和別人的不同,是淺淡的玫瑰色。
這是他周身唯一一抹亮色。
在基地以及無人區,這副玫瑰色護目鏡多次為他引來獵奇的目光,甚至有不少肌肉發達的傭兵朝他吹口哨。
當然,那些人也許不是被護目鏡所吸引,單是因為他這張與傭兵身份格格不入的臉。
“咱們現在還在趕路,你沒必要一直戴着護目鏡吧?”坐在一旁的休安轉着一把匕首槍,這玩意兒比狙擊突擊兩用步槍還“古老”,一些傭兵将它們帶在身上,根本不是為了執行任務時使用,只是當做顯擺的工具,就像幾百年前的“繁榮時代”,臭屁的男人熱衷随身帶一把瑞士軍刀。
男人微轉過臉,冷冷地看了休安一眼。
即便透過了玫瑰色的鏡片,他的目光也沒有因此捎上一絲溫度。
很快,男人就像根本沒聽懂休安的話一般,将臉轉了回去,繼續看着外面暗紫色的天地——在戈壁灘上,晝夜幾乎在一瞬間完成了交替,夕陽沉默,黑夜像翻卷的黑潮,放肆地吞噬着天地,将剛才還灼燒着的世界變成焦炭一般的色彩。
“啧。”休安自讨沒趣地哼了聲,将匕首槍插進槍套中,“不說拉倒。細皮嫩肉還來當傭兵,軍妓還差不多。”
男人又斜過來一眼。
他的眼尾狹長,半眯着眼睨人的時候,眼神極為深邃,像一把穿透風雪的飛镖。
休安驀地一驚,“你……”
“不會說話就閉嘴。”坐在副駕上的塞瑟在後視鏡中不善地看着休安,“這三輛車上的人是個整體,我不希望有人在進入洞穴之前,就鬧內讧。如果你對同行者不滿,你現在就可以下去。”
休安臉上的傷痕緊擰起來,卻到底是歇了聲勢。
男人和塞瑟在後視鏡中視線相對,彼此輕輕點了個頭。
裝甲車繼續飛馳,狂風大作,砂石如子彈一般砸在車身上,那響動就像指甲刮過黑板。
夜幕中,地平線被起伏的山巒所取代。它們越來越近,像一座升起的屏障。
“全體準備。”塞瑟偏過頭,對肩上的通訊終端道:“十分鐘後抵達1023丘陵。”
“霓雨,老隊形,進去之後,你占據制高點。”塞瑟再次看向後視鏡,對戴着玫瑰色護目鏡的男人道。
“嗯。”男人不帶任何情緒地應了一聲。
他的名字,原來叫做“霓雨”。
車裏所有傭兵都開始做戰鬥前的準備,霓雨将四個彈匣放入戰術背心中,又檢查了一遍一把口徑7.8mm的手槍。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擡起雙手,将後腦的黑色皮筋摘下,攏了攏散開的及肩黑發,将它們重新紮成一束。
鬓邊那些稍短的頭發無法被紮起來,散着幾縷,從背部蔓延上來的紋身因為這個動作而露出些許。
越靠近荒山,沙塵就越大,碎石震顫,地下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要醒來。
裝甲車停下,霓雨最後一個從車裏下來。
休安手上的模塊化能量槍滑動着金屬的鈍光。
他回過頭,輕蔑地看了霓雨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即将丢命的玩意兒。
休安是料定了像霓雨這樣塊頭不大的人,來蛹蟲洞穴就是送命。
霓雨不緊不慢地在飛沙走石中行走,他的背上背着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布袋,左手拎着古老的兩用步槍,護目鏡正在顯示自身與洞穴的距離,以及周圍的污染數值。
帶着屍臭氣息的風從前方吹來,那是蛹蟲腐爛的味道。
再過不超過一周的時間,洞穴中的蛹蟲将全部腐爛。在它們的腐汁中,會誕生一批又一批紋路精美的蛾子,這些病毒傳播力極強的蛾子生命力旺盛,幾小時時間就能從巴掌大的幼蟲成長為翅寬兩米的巨物。
如果等到那個時候,800公裏外的097基地将面臨重大危機。
他們這些傭兵此次的任務,就是消滅洞穴中的蛹蟲。
其實這事對于軍方來說很簡單,幾發貧鈾彈過去,問題就解決了,但軍方的那些精英們向來不幹這種“髒活”。
也得虧軍方不插手,否則傭兵們連賣命賺錢的機會都沒有。
屍臭味更加濃烈,霓雨不經意地皺了下眉。邁入洞穴時,他稍一停步,打量着四周。
荒山高高隆起,下方卻是一個長滿了蕨類植物的溝谷,蛹蟲發出慘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谷底。如果忽略彌漫在空氣中的惡臭,那閃爍的谷底竟有幾分浪漫美感。
休安等人已經順着濕淋的坡面,向下方走去。
霓雨身輕如燕地跳躍,右手攀在一個突出的尖石上,勁窄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瞬間隐沒在溝谷之上的黑暗中。
這是個位置絕佳的制高點。
霓雨無聲地匍匐在岩石上,所有傭兵的身影都在他的眼中。
仿佛是感覺到了不速之客的臨近,谷底的光芒開始湧動,漸漸如一鍋煮沸的水。
密集的“咕隆”聲令人頭皮發麻,那是幼蟲從粘液中掙開翅膀的聲響。
随着“氣泡”炸開,幾只毒蛾飛了起來,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成網狀向最近的傭兵撲去。
那名傭兵正在布設引爆裝置,霓雨在隊伍頻道中冷靜地提醒。
傭兵立即抛出一個驅散彈,尚未成熟的毒蛾在空中一滞,繼而紛紛墜落。
傭兵沒有大型武器,對付大規模的蛹蟲只能用近距離設置炸彈的方法,雖然危險,但好在現在蛹蟲還不具備高強的攻擊性,一旦布置完畢,離開後遠程引爆即可。
能活到現在這個時代,還敢出來找活幹的傭兵無人不是九死一生,運氣與能力一樣不缺,即便是嘴臭的休安,也不是無能之輩。
布置炸彈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一陣微乎其微的聲響碰觸着霓雨的耳膜。他的視線從谷底移開,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三點鐘方向,那裏漆黑一片,連紅外視鏡都無法窺探到任何活物。
但是如果什麽都沒有,那些極細的響動又是怎麽回事?
按常理,現在還不到蛹蟲集體成蛾的時機。
但在這個已經被病毒侵蝕的世界,任何違背常理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霓雨低聲道:“塞瑟,你們先上來。”
休安吹了聲口哨,“小白臉兒怕了?”
塞瑟問:“怎麽回事?”
霓雨沒有理會休安,“你往你的十點鐘方向看,那裏有問題,做好撤離準備,我去看看。”
“霓雨!”
塞瑟話音未落,霓雨已經如閃電一般蹿了出去。
洞穴高處全是陡峭的崖壁,他竟然能在上面極速跳躍。
“沒事兒,繼續。”休安嗤笑一聲,繼續将彈藥填近下方的苔藓中。
然而,就在他的手還沒有來得及收回來時,谷底突然震顫,“轟”一聲巨響,蒼白的蛹蟲如海嘯一般騰起!
而吞沒霓雨的那片陰影中,一對黃色的巨眼倏地睜開!
“操!那是什麽?”休安立即将能量槍端在胸前,一邊後退一邊緊盯着那雙眼睛。
就在這時,無窮無盡的蛹蟲已經蔓延而至,纏住了他的作戰靴!
“是食蛹蛾!跑!”塞瑟一邊大喝,一邊朝近處的蛹蟲開槍。
光束一接觸蛹蟲,就開始燃燒,幾乎是一瞬間,洞穴裏就彌漫起爛肉被燒焦的氣味。
荒山像是活了過來,頭顱大的石頭從崖壁上轟隆落下,震顫中,怪物終于露出了本來面貌——
那是一只變異巨蛾,精鋼一般的翅膀劈砍着山崖,“巨眼”并非是它的眼睛,而是它翅膀上的兩個毒瘡!
在這樣的龐然大物下,人類是如蝼蟻一般的存在。
傭兵們奮力後退,而蛹蟲一刻不停地噴湧,不斷有毒蛾從炸裂的氣泡中展翅,那些越來越尖銳的聲音竟像凄厲的笑聲。
一名傭兵在奔逃的過程中摔倒,蜂擁而至的毒蛾頃刻間将他包裹成蛹狀,三秒,只用了三秒,當它們散開時,他已經成了一具被剝皮的屍體,他的血肉成蜂窩狀,裏面包裹着數不盡的蟲卵。
腥臭的風從後方呼嘯而至,巨蛾一邊吞噬蛹蟲,一邊向傭兵們掠來。
在逃離深谷的一刻,休安引爆了下方的炸彈。
地動山搖,無數蛹蟲在火光中皮開肉綻,汁液亂飛。
但這并不是它們生命的終結!
腐肉與毒汁成了巨蛾最美味的養料,它翅膀上的那對毒瘡怒張,向子彈一般向四周飚射。
出口就在不遠處,但休安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完了。
洞穴尚能限制巨蛾的行動,一旦出去,所有人都會瞬間被它的翅膀撕碎!
這卻是最好的結局,起碼死得利落。
一旦被那毒瘡的噴液覆蓋,身體就會腐蝕融化。直到徹底化成一灘水,神志仍處在清醒狀态中!
在剛才的爆炸裏,已有三名速度不夠快的傭兵喪命,而跑上來的十幾人裏,有兩人被噴液擊中,正在痛苦地掙紮。
塞瑟沒有猶豫,步槍槍口一轉,直接對準他們,爆頭!
“力克!”休安發出一聲悲怆的怒吼——腦袋像陶罐一般炸開的傭兵是他的兄弟。
“走!”塞瑟大喊道。
休安将能量槍對準飛來的巨蛾,一道刺目的光芒從槍**出,直逼巨蛾的腹部。
然而巨蛾連躲閃的動作都沒有,直接吸納着駭人的重擊。
休安冷汗如雨,幾乎動彈不得。
“沒有瘸的馬上離開。”一個冷靜得不可思議的聲音從通訊終端傳到每個活着的傭兵耳中。
塞瑟看向巨蛾身後濃稠的陰影,“霓雨?”
“馬上離開。”霓雨道:“我來對付它。”
休安瞠目結舌,“你?”
時間不允許垂死的人做任何思考,塞瑟拉着休安和另一個傭兵一路狂奔。
就在他們離開洞穴的一刻,裏面響起清脆的槍響。
砰!
砰!
砰!
是子彈,那些“古老”的子彈!
巨蛾的翅膀在洞穴中劈砍,荒山似乎馬上就要崩塌。
“他……”休安說:“他出不來了吧?”
“霓雨是寄生人。”塞瑟說:“獵豹寄生人。”
休安的瞳孔驟然一縮。
落石滾滾的洞穴中,霓雨以落石為支撐,速度迸發到頂點,圍繞巨蛾不斷射擊。
“古老”的步槍似乎與他合為一體。不,他本人就是火力最驚人的槍!
子彈如雨,牢籠一般将巨蛾困住,巨蛾狂怒掙紮,毒瘡裏的噴液直奔霓雨而去!
霓雨輕盈地側身,足尖在一塊飛石上輕點,躍起的瞬間,背後的火箭炮已經駭然在肩。
巨蛾一邊翅膀被打成了篩子,整個身體發出頻段極低的嗡鳴。
霓雨一退,食指緊緊下扣。
“轟!”
氣浪爆湧,鋒利的碎石中,霓雨護住頭部矮身滾動。他的身後,那龐然大物先是一動不動,幾秒後像崩壞的大廈一般倒塌。
剛才那一炮,擊碎了巨蛾藏在雙翅之下的致命點!
在巨蛾死去的一瞬,荒山垮塌,洞口飛快變窄。以人類的速度,根本沒有可能跑出去。
霓雨狂奔,就在洞口即将被堵住之時,身體突然變換為豹形,一個飛躍,堪堪從洞口沖出!
荒山傾覆,剎那間變為深谷,而深谷裏已是死一樣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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