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比俏

裴清塵的馬車過了朝陽門沒多久便停了下來,昭然從車上下來,映入眼簾的是座懸山式門樓,椽頭之雕着細巧的蘭荷菊梅門簪,牆是磨磚對縫的青磚,正中間是兩扇暗紅色的大門,整個樣式中規中矩的,絲毫也瞧不出來如娘嘴裏那個百金也難買一批文的姜府。

裴清塵好似知道他心裏所想,便笑道:“思城坊挨着提察院,這裏住的都是聖人師這樣的清貴,姜府再有錢,那也只能在家裏面做文章。”

昭然心想有理,他抱着還沒睡醒的洋蔥頭剛向前走了幾步,只聽“吱呀”一聲,大門邊上的角門開了,一名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斐清塵瞧見了他便笑着打了個招呼:“何管家。”

那何管家明顯不是出門來迎他,此刻見了斐清塵也連忙迎了上來:“趙公子,你今日這是……”

斐清塵指了指昭然笑道:“我在路上遇到了你家少爺。”

“少爺……”何管家上下打量着眼前昭然,一件棉布直綴,一頂半舊的唐巾,眼睛倒是黑,可皮膚也黑。

其實昭然不算黑,只是比起何管眼裏常見的夫子太太小姐來說,膚色就沒那麽水潤白皙了。

“他姓容。”斐清塵恰到好處的點撥了一下。

“容……”何管家瞬間就明白了,原來是鄉下那個“外少爺”啊,這個少爺雖然從未謀面,但消息從來沒斷過。先是傳來什麽九歲秀才讓老太爺老夫人還為之驚喜了一番,哪知道昙花一現,後面不知道什麽原因傻了,最近更是叫人退親退到門上來,令老爺夫人頭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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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管家這麽一遲疑,門前便又傳來了馬鈴環佩之聲,昭然一回頭,只見兩匹高大的獅子骢拖着一輛嵌寶琉璃窗的馬車徐徐而來,也不見何人駕馭,待到了姜府門前那兩匹烈馬就訓練有素地停了下來。

斐清塵的馬車已然不俗,可是同這身後的馬車一比,昭然都覺得他們活似坐了一輛牛車過來。

“常山公子。”何管家立即拱手迎了上去。

斐清塵快速地在昭然的耳邊說了句:“京城有名的才子常山公子傅恒,傅惑生。”

車簾一掀,裏頭的人才将将放下了手中的白玉酒壺,笑道:“哎呀,我剛一壺酒才喝了幾口就到了你府上。”

那掀簾的婢子抿唇一笑:“公子你要是再喝幾口就該醉啦。”

“那裏就會這麽容易醉。”那人被婢子調笑了也不以為意,由着婢子從馬車上将他攙扶了下來。

他一下馬車,讓昭然感到意外地是坐如此豪奢馬車的人穿着竟然如此簡單,一襲淡青色的布衣,他的頭發微卷,皮膚是那種茶蜜色,額頭略高,眉眼深遂,隆鼻薄唇,五官長得甚是俊逸。

“好皮!”昭然瞧了一番才在心裏肯定地道,此人不是叫人驚豔的皮相,但卻是非常耐看,且越看越有滋味。

“哦,原來陸離也在,莫非今天來求卦?”傅恒轉眼便看見了斐清塵。

斐清塵笑道:“陸離可不比常山公子,姜老爺子的卦可不是小生能輕易求得來的,我只是送這位容少爺回府。”

“我昨日觀星有些感觸,今日只是來想跟老太爺交流一番所想。”傅恒說完轉過頭來瞧着昭然淡淡笑道,“你便是那個九歲秀才容顯對嗎?”

“不敢。”昭然連忙搖頭,他才不想被個才子惦記上,更何況他現在真得什麽也不知道。

何管家等傅恒把話說完了,便連聲道:“快開正門。”

大門一開,傅恒便擡步走了進去笑道:“可不能老爺子久等,我還要跟他好好喝兩杯。”

他的話音一落,姜府大門便全開,何管家畢恭畢敬地将他迎進了門,倒是昭然這個來投奔外家的少爺像個混水摸魚似的跟了進去。

斐清塵剛想轉頭離開,何管家連忙出聲阻止:“若是叫老太爺知道趙公子來了,我卻沒将您留下,必定要責備小人,還請趙公子一并去廳上用茶。”

斐清塵只得硬着頭皮又轉回頭跟上了昭然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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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樓,姜府裏便是一道十數尺來寬的無字照壁,上面鋪蓋着琉璃鸱吻,昭然想到連翹說公主府拿一寸一金的琉璃來鋪暖房時何等自豪得意,可姜府是拿琉璃來鋪瓦,舉重若輕,昭然心想果然如娘所言非虛。

何管家倒也沒忘了昭然,将他迎進了外廳,又讓人奉上了茶。

昭然跟斐清塵喝了一會兒茶,便聽見門外傳來急速地細碎腳步聲。

他剛将茶碗放下,一名兩鬓露白的婦人已然站在了門口,她歲數不小,但五官仍然依稀能辯年輕時必定是位絕代佳人。

昭然心想這位十有八九就是姜府的老夫人——他的外婆了,他立即熱情萬分地喊了聲:“外婆!”

那老夫人本是熱淚盈眶匆匆趕來,以為見着的必定是個肖女的外孫,她的腦海裏早就浮現出了昭然會有的模樣,粉面紅唇,關鍵是有着女兒那雙秋水似的眼瞳。

哪知道她站在門口一瞧,裏頭坐着個臉黃肌瘦的鄉下少年,腦袋比身體大,遠遠地瞧去有些似發過頭的豆芽兒,頭一擡那長相跟當年死樣活氣為着家中三畝地不肯入贅,非要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娶走弄到鄉下,從此音信稀至的白眼狼簡直一模一樣。

“外婆!”昭然又喊了聲。

“我的……乖孫。”老夫人看着昭然拉着自己的衣袖有些幹巴巴回應了一句。

“趙公子也在啊。”她旁邊一名美貌的少婦淺笑道。

老夫人的臉立刻沉了下來,斐清塵搶了容顯的親事旁人不知,她們這些姜府的主人當然是知道的。

“不知道趙公子來我府上有什麽指教。”老夫人冷淡地道。

斐清塵起身行了一禮:“我在路上巧遇了容兄,便順路将他送回來了。”

昭然點頭道:“是啊,趙兄的人非常好,一路上都給我買這買那,還說要給我娶幾房妻室呢。”

那少婦瞧了昭然一眼心想果然是個傻子,她旁邊長得如花似玉的少女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老夫人的臉色陰沉似水地冷笑了一聲:“我們姜府裏的人,還輪不到趙公子來婚配!”

“不敢不敢!”斐清塵慌忙疊聲道。

老夫人絲毫不給情面:“來人,送客!”

斐清塵早就如坐針氈了,聽了立即道:“晚輩那就告辭了!”

他說着剛出了門就聽老夫人又道:“都去哪了,門口這麽髒,是怎麽打掃的,都打掃幹淨了,可別髒了客人的腳!”

她的話音一落,只見從廊下突然冒出來幾個黑衣的仆婦,手裏拿着大掃把,也沒什麽表情,只見她們手起少帚落,立時飛石沙走,落了斐清塵一聲的灰土。

斐清塵一直退到了照影壁已經是黑灰滿面,他遠遠地彎腰拱手道:“晚輩謝姜老夫人賞。”

昭然心裏“啧啧”了兩聲,然後揚聲道:“趙兄你明天可要再來啊!”

斐清塵看了他一眼,眼神簡直堪稱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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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重新回到廳中,旁邊那名少女搶白昭然:“你是不是傻呀,這人搶了你的未婚妻,你還叫他再來。”

老夫人又瞪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問蜷縮在旁邊椅中還在呼呼大睡的洋蔥頭:“這個是……”

“是我的侄子,他的身體有些不大好,我便帶他來京城找個大夫瞧瞧。”昭然随便扯了個理由。

姜老夫人見洋蔥頭長得軟綿綿的,跟個粉團兒似的,心下立時就軟了幾分,連忙吩咐仆傭将洋蔥頭先抱下去安置個舒服的鋪榻。

然後她才轉過頭來為昭然介紹:“這是你表妹比俏。”又指着少婦道,“這是你舅母。”

“表妹,舅母。”昭然道。

老夫人看着姜比俏道:“還不叫表哥。”

姜比俏上下瞧了眼昭然,甚是瞧不上,呶着嘴不情不願喊了句:“表哥!”

姜夫人像似知道女兒的脾性,便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有禮物要寄給你表哥嗎,現在他人來了,你還不快點去拿。”

姜比俏皺着秀眉不解:“我何時說過?”

昭然心裏想笑,這姜比俏長得是漂亮,可惜不長腦子。

姜夫人白暫的臉上也不禁飄過一絲紅暈,掐了把姜比俏的胳膊沉聲道:“還不快去。”

姜比俏見母親惱了,只好出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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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出門,便想到要去爺爺那裏告狀,平日裏爺爺對她百依百順,只要她此刻前去哭訴一番,保管爺爺還沒見到那鄉下小子就對他的印象壞了。

姜比俏人其實不笨,只是不大愛動腦子,昭然一出現,她便敏感地覺出此人将是她往後在家中地位的重大威脅,因此便想将這威脅掐死在萌芽之中。

她一蹦一跳輕車熟路地朝着姜老太爺的書房而去,剛一走到書房的院中,便聽見爺爺萬分詫異地提高了聲音道:“你說比俏?”

姜比俏幾乎是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只聽有個陌生的男人嗓音回道:“驸馬爺也不知道是何時見到了比俏,竟是對她一往情深,我知道此事對你們府上千難萬難,可是眼前聯姻倒不失為擺脫困境的好方法。況且我令人探過了公主的口風,她多年沒有子嗣,倒也願意讓驸馬爺再納一房良妾,只要到時能過繼一房子嗣給她即可。”

姜比俏聽了簡直是晴天霹靂,姜府阖府上下只有她這麽一個孫輩,因此雖然是女孩,可也幾乎是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即便是最嚴厲的姜老夫人也是只要一想到失去的女兒,自然會對她有求必應。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被家裏拿去聯姻,更不用說還是去當妾,她唯一想到的就是快點去找自己的祖母跟親娘,因此也就沒聽到姜老太爺後面的那句:“姜家再難,也斷沒有拿自己孫女做墊腳石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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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比俏一路灑淚飛奔回前廳,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派氣氛融融的合家歡場景,姜老夫人一邊讓昭然捏着肩一邊笑道:“這孩子乍一看是不大像蘭兒,可是只要細細地瞧,那神情簡直跟蘭兒一模一樣,想要錯認都錯不了。”

姜夫人含笑聽着,轉頭見女兒滿面是淚,不禁脫口問:“比俏,你怎麽了?”

姜老夫人也吃驚地道:“比俏,你哭什麽?”

姜比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着滿堂的人道:“祖母,娘,爺爺要把我嫁給驸馬爺做妾。”

昭然一下子就失手捏到了別處,姜老夫人“哦喲”了一下,但也沒空理會,連忙追問道:“哪個驸馬?”

“不知道,只知道那個公主一直沒有孩子,還說要我将來生了小孩歸她!娘,我不要給那個驸馬爺當妾!”姜比俏一頭紮進姜夫人的懷裏。

姜老夫人氣得臉色發白,咬牙切齒地道:“這老混蛋真是越老越糊塗,當年我就跟他說了,不要把蘭兒嫁給那個傻犢子,他非說一諾千金,他把自己的唾沫看得比自己的女兒還重要。他真要将比俏再這般胡亂地嫁出去,我就跟他拼了!”

昭然只好佯裝沒聽見姜老夫人對自己老子一連串的嫌棄之言,姜老夫人起身就氣呼呼的走出了大廳,顯然是找姜老太爺算賬去了。

昭然有心想跟過去瞧瞧,姜比俏在姜夫人的懷裏動了動,好似也有些意動,姜夫人卻開口道:“都坐下喝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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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夫人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再次出現,并且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樣子是事情并非那麽容易解決。

吃過晚飯,姜老太爺把昭然叫進了書房,過問了一下容家莊的近況,閉目沉思了一番才道:“倘若前幾年你回到京城,外祖父還能為你謀一番前程,可是如今回來了,只怕是反而要連累你了。罷了,你即然來了,只怕錦衣衛那裏也知道了,你便先安頓下來吧。”

昭然明顯可以感覺出姜府正有事發生,而姜老太爺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出了書房,自然有奴仆過來領他回房,雖然院子裏雖是匆忙收拾得,但屋子裏換了新被褥,添置了碳火爐,很是暖和。

洋蔥頭已經醒了,正窩在床上生氣,一看見昭然就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伺候他的婢子連忙道:“小人喂他吃東西,他不吃。”

昭然擺了擺手,讓她下去,姜府還沒有給他配置仆傭,因此打發走了那個女婢,房裏便只剩下了他與洋蔥頭。

桌面上放了一整只燒雞,這是姜府按他的吩咐準備的,昭然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說服姜老太夫人讓人去準備一只燒雞,而不是去找個奶媽過來。

他用撕了點雞肉給洋蔥頭,洋蔥頭愉快地吃了,邊吃邊說着他唯一會的字:“臭!”

這大概是間接說明他為什麽不吃婢子遞上來的吃食。

昭然不禁牙疼這小子還挑人伺候。

好在洋蔥頭吃完就睡,昭然也樂得清靜,剛想解衣躺下休息一會兒,就聽見了房門外傳來了“噼啵”之聲。

他走過去将門一拉,門外一個小厮看見他敞開着衣衫連忙掩住臉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聲音清脆嬌嫩,正是姜比俏的聲音。

昭然也不合衣,只道:“你找我什麽事?”

姜比俏一回頭,見昭然的衣服還敞開着,又捂住了臉惱道:“你太無恥了,還不把衣服穿上。”

昭然回道:“你晚上跑到我的窗下偷窺,還嫌我衣服穿得少,我連中衣都還沒脫呢?!”

姜比俏張開指縫,見昭然果然只是解了外衫,便放下手仰起脖子道:“看在你初來京城的份上,我帶你出去逛逛。”

“不去!”昭然說着就擡手關門。

姜比俏急了,連忙用手擋住了道:“我要你陪着我出一趟門。”

昭然道:“你連半個仆傭都找不着,可見陪你出門這不是趟美差,我初來乍到為什麽要陪你去倒黴!”

姜比俏眼眸都紅了嚷道:“我就知道你們都想着把我推進火坑裏好換你們的太平日子!”

昭然瞧着她在眼眶裏滾來滾去的淚珠嘆了口氣:“你想去哪裏?”

姜比俏收了淚道:“我聽門房說,爺爺将那個常公子送到門口的時候,那個什麽常山公子告訴他,他今晚跟驸馬爺約了個地方見面,我要你陪我去那裏見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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