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世(1)
顧停雲站在婚禮會場門口,猶豫進去還是不進去。
P市從昨夜開始下雪,今晨大雪已覆蓋整座城市,皚皚一片,辨不出本來面貌。寒風灌進他的領口袖管,厚重的長羽絨服也難以抵禦深冬的酷寒。
今天是他前男友沈明昱大婚的日子。一個月前收到請柬的時候,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拿不定主意去還是不去。這薄薄一張紙讓他心煩意亂了好一段時間,失眠症狀加重,工作也不在狀态。
很懊喪地發現自己還是對那人餘情未了。對待感情的時候,他永遠不像表面上那樣雲淡風輕。
畢竟是跟他糾纏了六七年的人。六七年,夠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孩長到上小學的年紀。
虛擲了這麽長的歲月,總要與舊愛做個了斷,總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于是婚禮前一天,他坐上了開往P市的火車,決定作為故友見證這場婚禮,送上祝福,當做與這段孽緣徹底決裂的儀式。
然而到達現場的時候,顧停雲慫了。
他在會場門口來回踱步,因寒冷而梗起脖子,抄着手,鬼鬼祟祟的樣子。他不顧來往賓客懷疑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兜裏沉甸甸的紅包,覺得很肉疼,心道算了,留給阿宵讓他給我置辦個體面些的棺材,水晶的,內置七彩小燈的那種。寒酸了一輩子,走的時候奢華一把不過分。花圈也弄得花哨一些,別朵紅色大牡丹在上面,最好再來個豪華送葬隊……他想起來自己只是一介窮教師,預算怕是不夠。
衣着光鮮的賓客進進出出,裏頭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
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講的原來是這麽回事。
等身立牌上映着新郎倌新娘子的合照,手挽着手,喜笑顏開,親密無間。兩個人的名字并排寫着,相依相偎。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畢竟這家新郎是他愛過的人,而且是第一個愛的人。在他已經過了為愛飛蛾撲火的年紀後,教會他什麽是情深。
以及情深不壽。
來之前的那個晚上,他把挂在床頭上的那一幅沈明昱贈予他的墨梅摘下來一把火燒了,目睹他曾經愛不釋手的圖卷在頃刻間化為灰燼。他在火光裏濕了眼眶,吸一吸鼻子,喃喃道:“以後再也沒有一個叫顧停雲的蠢貨惦記着你了,師哥。”
雖然你不會知道我在分開後還惦記了你那麽久。
今天太冷,他沒穿西服也沒打領結,但好歹抹了發蠟噴了定型,雖然蒼白的臉色和濃重的黑眼圈遮不住,但對他來說也算盛裝打扮了一番,只可惜還沒出席就要離開了。
“師哥,你可別說我失禮,我是真的來過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擡手揉了揉濕潤的眼睛。凍麻了的指尖觸碰到滾燙的液體,恢複了一些知覺。他苦笑,這麽冷的天,竟然要靠眼淚來取暖。
他最後往會場裏頭望了一眼,然後在旁人困惑的目光下轉身走下臺階,打了輛車,很快便消失在一片白茫裏。
返程的火車因暴雪晚點了。
顧停雲在候車室呆坐了兩個多小時,凍得手腳和大腦一起遲鈍起來。一夜未合眼,困意在這時候襲卷而來。他強撐着眼皮,竭力不讓自己跌入夢鄉。半睡半醒間,想到外面這場雪有可能是他這一生看的最後一場雪、耽擱在路上的火車有可能是他坐的最後一趟火車、即将響起的檢票提示音是他聽到的最後一次廣播,心裏開始悲傷起來。悲傷褪去之後,又莫名感到輕松。
準備跟世界說再見的時候,心境原來微妙得很。
他備好了安眠藥,打算一回去就料理好身後事,然後去郊外找個不起眼的小巷子,一個人慢慢死去。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讓自己解脫、也盡量給別人少添些麻煩的了斷方式。
兩年前,父親遇車禍意外身亡以後,他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鮮少能睡一個好覺,合眼以後也會被夢魇糾纏,一旦清醒,童年與少年時的往事便如洪水般泛濫而來。
要是能擺脫這一切,那該多麽輕松。然而有些遺憾是時間也無法治愈的。
他生性悲觀,父親亡故之後他便時常有自我了斷的想法,但因為母親還健在,還需要奉養,所以始終未能付諸行動。
在這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裏,沈明昱突然回來,又突然離開。失去至親的痛苦和長期的感情折磨将他的腳步拖得格外沉重,送到他手裏的婚禮請柬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今天去會場走了一遭之後,他忽然覺得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應付當下的蕪雜諸事和未定的未來,疲憊到不想作任何思考和打算,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這樣消失在漫天的風雪裏面,悄無聲息地走,從此一身輕松,無病無苦。
這時候的顧停雲還不知道,自己竟然一語成谶。
火車終于進了站。他拖着疲累的身軀過了檢票口,站在月臺上,看着昏暗的天空裏肆意紛飛的鵝毛大雪,心情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火車從北國往南開。與此同時,喻宵正坐在跟顧停雲合租的屋子裏看電視。
顧停雲昨天走了,說今天就回來。他記得顧停雲出家門前向他道再見時的神情,說那句“明晚做一頓最豐盛的大餐等我回來”的時候,眼神很黯淡,語氣有些沉重,讓他莫名覺得這簡簡單單的道別,看起來像是永訣。
一整天,他都心緒不寧。
已經過了晚飯的點,顧停雲依然沒有回來,也沒有消息。
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顧停雲的名字,猶豫一會兒,按下通話鍵。
“您所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
怎麽會沒信號?他皺起眉。
“P市氣象臺發布全市黃色暴雪預警信號,政府及有關部門按照職責做好防雪災和防凍害準備工作……”
暖氣吹得他頭昏腦漲,電視裏播音員的聲音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盯着液晶屏,手心出了薄薄一層汗。
N市也在下雪,但還沒到影響交通的程度。
雪讓城市顯得格外寂靜,時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滴答流逝着。
淩晨兩點,P市發布北部紅色暴雪預警信號。顧停雲乘坐的火車因鐵路沿線山體塌方而暫時停運,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繼續運行。
他瑟縮在座位上,寒冷使他四肢僵硬。沒有暖氣,他只能靠不斷摩擦自己的雙手來回溫。車窗外一片漆黑,整列火車好像被裝在一個罩着黑布的巨大籠子裏,天地間阒靜無聲。
忽然地,數聲轟隆巨響打破雪夜死一般的寂靜。車廂劇烈晃動起來,顧停雲驚得渾身一顫,周圍乘客震恐的神情讓他很快便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乘客們的驚呼告訴他,剛才的塌方并沒有真正結束。
顧停雲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被狂風折斷的杉樹毫無預兆地飛過來,重重地砸在車窗上。車廂裏此起彼伏的驚叫聲甚至蓋過了外頭呼嘯的風聲,而顧停雲怔怔地坐着,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他們像是被脆弱的木筏載着在海上航行的人,只欠一個浪頭,便會沉入海底,葬身魚腹。
天崩地裂間,他空洞的眼神裏久違地躍起一星微光。
喻宵從客廳回到卧室,拿出書桌抽屜裏的沉香手串,握在手心裏,一陣冰涼。
臺燈昏黃的光将他的臉色映襯得更加蒼白。向來沉靜如古井的眼裏盛滿憂色。
他早就知道祈求上天是無用的,否則世間不會有無窮無盡的苦難,但這一刻,他還是以最虔誠的心向上蒼祈禱,祈禱他等待的人能夠平安歸來。
等他回來,就告訴他……
顧停雲的預感向來很準,他知道,這輛火車無法再前進了。
慶幸自己趁手機還有信號的時候寫了幾封簡短的郵件,設置了定時發送。
他寫下這些“遺書”的時候,還存着一絲他能平安到家的幻想,想着到那時再取消發送也不遲。他下定了決心,倘若能熬過這一次劫難,他從今往後,一定好好活。
伴随着巨石滾落的聲響,車廂受到巨大的沖擊。
過往雜亂無章的畫面在他腦海裏如走馬燈一樣放映起來。踏過的山河、見過的美景、看過的電影、愛過的人……二十多年來的記憶随着砸在火車上的山石一起,在撼天動地的巨響中粉身碎骨。
人在将死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這麽想活下去。
他眼睛裏的光,很快就随着車頂的坍塌而熄滅了。
晨光熹微,大雪初霁。喻宵等到的是顧停雲發到他郵箱裏的一紙遺書。
“阿宵:
我留了張銀|行卡在家,在我衣櫃中間一列第三個抽屜的報紙底下,密碼是994971。
我沒有配偶,也沒有子嗣,這些年來積蓄的大頭留給我爹媽了。我們在一起住了這好幾年,你對我一直挺好,我已經把你當家人看,所以剩下這些留給你,煩你替我置辦個像樣的葬禮,買個奢華的棺材和花哨的花圈——玩笑話,別當真,拿去吃幾頓好的,照顧好自己。
下個月的房租我交過了。得勞煩你找新的室友了,給你添了麻煩,很對不起。
阿宵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一定要過上很好很好的日子。
祝好。再見。
停雲。”
作者有話要說: 開個淺淺的坑,盡量日更,至多隔日更,感謝閱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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