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小城

“我以前以為他下半輩子要跟一塊肉過活,牛肉吧,他愛吃牛肉。”

“……”

“後來抱了只貓,我也特地咨詢過專家能不能做貓咪克隆,就怕貓短命,他下半輩子又無依無靠了。”

“……”

“現在好了,有你在了,你還比他年輕!再叫聲爸爸。”

易多言小心翼翼左右瞅瞅,模樣好像剛出殼的濕漉漉的小雞,怯怯地:“……爸爸?”

“唉,乖!”裴爸年老後才積攢出的那點舐犢之情,一股腦全給了破殼小雞。又覺得兒子有公司有本事有保障,小雞怪可憐巴拉的,撸下頸間帶了十二年的大十字架,親手挂在易多言脖子上,“岳父就是你親爸,以後着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就找個僻靜地,用這玩意勒死他。”

“啊!?”易多言瞠目結舌。在這種教育方式下,能平安長大,長成歪脖子樹也确實不足為奇,是再也不能指望裴繼州根正苗紅了。

“咳咳——”裴媽終于看不下去了,“吃不吃飯了!”

“唉,來了來了。”裴爸愉快地起身,覺得跟年輕人促膝長談後,腿腳都輕快了。

裴繼州故意等着崩潰中的易多言走過他身邊,以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語氣輕快道:“欺負?勒死?”

“別提了,這玩意太重了,打個空心的不行嗎,我脖子要斷了。”易多言一手扶額,哭笑不得,“真的太重了。”

裴繼州無可奈何地摘下十字架,把他爸的心意随随便便往沙發上一丢,“他覺得這樣才能顯真心,當時還想打純金的佛像,被我媽給攔下了。”他揉了揉易多言被勒紅的後頸,心疼不已,“別理他,咱帶了。”

易多言沉浸在受寵若驚之中無法自拔,“這不太好吧。”

“沒事,有老公在。”

“啊,剛才咱爸親口承認他是岳父了!”

裴繼州選擇性耳聾,尋機對他爸說:“爸,多多對金屬過敏,不好意思說。給你擱沙發上了,您自己帶吧。”

裴爸肉眼可見地失望,重重嘆了口氣,“那好吧。”

裴繼州看了易多言一眼,看吧,老公都幫你解決這麽大的問題了,你還計較那些小細節?

裴爸悲恸不過兩分鐘,指揮下人般椅子,生生在小夫夫當中擠出一個人的空當,一會狠戾無情地批評親兒子去年一整年裏的某個決策居然出現那麽明顯的問題,一會對不是親兒子勝似親兒子的易多言慈眉善目,并說:“爸爸茹素,媽媽晚上不吃,你一定要多吃點。”

正準備意思意思夾起湯中鮑魚吃一口的裴媽:“……”

她怎麽覺得易多言又瘦了點,還是那種非常健康的瘦法,萬分羨慕。

易多言人帥嘴甜:“媽媽太瘦了,一定要多吃點。”

裴媽旋即高傲地揚起保養得當、貌似三十上下的明星巴掌臉,悠悠然喝光了一整盅味美肥厚的湯。

這段時間,大家年夜飯都吃完了,易多言被喂得差點打嗝,裴繼州早就換到他身邊,憋着笑地給他揉肚子。

裴媽必須承認她對着殘羹剩飯眼紅了。

她老公不嫖不賭、極少抽煙喝酒,但從來做不到這種溫情。連情人節和結婚紀念日送的禮物都是刻板的,是為了過節而過節。

如果老公肯揉揉她的小肚子……裴媽眼眶紅潤,驟然意識到失态了,多年的演技依舊在線,生生憋了回去。

她優雅地吩咐把鉑金包拿來,衆目睽睽之下,掏出一枚薄薄的燙金小紅包,親手交到易多言手裏。

易多言習慣性地收紅包,沒當回事,誰知裴媽拉着他的手不放。

裴媽正怨怨念念地盯着兒子:“這下可以了吧。”

裴繼州還算滿意,沉默了幾秒,才點頭。

易多言茫然:“啊!?”

裴繼州心胸開闊,偶爾記起仇來簡直不是人。就因為給戒指時多嘴說了兩句,裴媽這麽久都不敢上門。不過裴繼州的确有底氣,媽媽也并非不講理一味只會胡鬧,她知道裴繼州吃軟不吃硬,也知道讓一步海闊天空。

他們能成就成了吧,反正也不見心不煩,世俗的壓力又不是她的,大不了躲到國外不回來。不能成,裴媽想,那機會不就能來了嘛。

翌日裴繼州拉着困呼呼、眼睛都睜不開的易多言出門晨跑,別墅大清早開始鬧哄哄,小型飛機整裝待命,載着裴媽大大小小數十個行李箱,逍遙離去。

裴繼州見怪不怪:“我媽不陪我們父子過年,她每年都回娘家過,那邊可能比較熱鬧吧,每年也都會叫我去,但沒意思,我就沒去過。”

他不會浪費時間見對自己沒有任何利益的人。

得益于夫家的輝煌成就,娘家長輩同輩小輩都唯裴母馬首是瞻,可不熱鬧嗎。

易多言問:“外公外婆呢?”

裴繼州無所謂道:“我出生前就不在了,我媽十幾歲就開始賺錢養家,很珍惜那些堂兄弟表姐妹們,不過除了找我安排工作找學校之外,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爺爺奶奶也已經不在了,其他親戚都不用放在眼裏,你愛我一個就夠了。”

和父親那邊的親戚比起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藍天上的飛機愈來愈小,清澈的晨光像金子一般閃耀,易多言眯起眼看着飛機消失在雲層中,有感而發,他其實能明白裴媽不留下的原因。

老公不疼兒子不親,這對父子的七情六欲,獨獨摳去情字。總是說情關難怪,易多言忽的覺得裴繼州如果能修煉,道路一定暢通無阻,畢竟在他們裴家人眼裏,情就是吃飯喝水一樣的日常。

但又好像,裴繼州是個特例。

裴繼州會疼人嗎?會愛人嗎?明明只會換着花樣折騰人。

易多言悄悄摸摸地想,越來越跟不上節奏,空白的晨跑太難受,給他只足球能不帶歇地跑兩小時。他看着裴繼州的背影,琢磨着等再遠點,他就偷溜。

誰知道距離還不夠,裴繼州倏地轉頭盯着他,眉毛一挑:“繼續跑啊。”

易多言懶洋洋翻了個白眼,轉身掉頭,原路返回:“你自己跑吧!”

裴繼州大步上前,拽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帶着繼續跑:“睡覺睡得比誰都快,你最近身子總不好,不是發燒就是感冒,得多鍛煉鍛煉。”

漂亮的風景看到眼花,新鮮的空氣提神醒腦,易多言有多喜歡這裏,就有多麽不想跑步:“睡覺和跑步能一樣嗎!我能二十四小時睡不醒,你能二十四小時跑不停嗎!”

裴繼州一門心思看前面的路:“好像是這樣,這樣吧,你乖乖陪我跑步,我多陪你玩幾天,想玩幾天玩幾天。”

易多言在他身後勾起嘴角:“說的好像我不跑步就不陪我玩了。”

裴繼州:“……”

易多言壞壞地笑了一聲:“我現在就是要睡回籠覺,你還陪我玩嗎?”

裴繼州二度妥協:“這樣好了,公司都不玩了,就玩你。”

易多言:“……你這些話都是跟誰學的!別再學了!”

裴繼州說到做到,确實陪易多言在附近小城完了好幾天。

這之前他們在古堡裏逗留三天兩夜,裴繼州難得表現出急不可耐,易多言還是很有耐心地教裴爸踢足球。

也算不上玩,景區兩三天就逛完了。外國風氣開放,兩個男人手拉手習以為常,甚至不用帶着墨鏡遮掩一二。

易多言拆開一本嶄新的畫本,把大街小巷統統畫進去,來不及細細加工,他就畫簡筆素描。

小城裏有咖啡館面包店,采完景之後,裴繼州用筆電處理工作,易多言總是窩在沙發卡座裏補畫。

“你這是偷畫我呢……”裴繼州端着兩杯手沖咖啡回來,饒有興趣地偷窺片刻,才出聲提醒,“我怎麽記得沒拍過這張照片?嗯?”

帶着一個暧昧的、顫顫的尾音,易多言不好意思地捂緊畫本,眼珠子一轉,飛速轉移話題:“看!流星!”

屋外晴空萬丈,裴繼州并不上當,冷酷無情地把咖啡拉倒自己這邊。

易多言噘着嘴,和他對視了片刻,終于放棄抵抗,十分不情願地遞出畫本,喃喃:“這東西對我而言,就像某些人的手機,某些人的老婆車,某些人的保險櫃——”

總而言之,恕不外借。裴繼州被他逗樂了,興趣大開,低頭翻開畫冊。

第一張是十字路口的噴泉,街景虛化潦草,他們路過時人很多,畫上卻只有兩個人。易多言腳踩一米八的頭,裴繼州穩據一米八的尾,擱在哪裏都是冒尖的大個子。畫上兩個人經由刻意的縮小處理,就像兩個在普通不過人偶爾路過。

易多言不敢看他,縮在另一邊連WIFi。他出國沒開通國際漫游,覺得沒必要,畢竟身懷WiFi走天下,相當于武俠小說中的倚劍走天涯。

裴繼州記得滿池金光閃閃的銀幣,易多言也想丢一枚,身上只有信用卡,最近的ATM在三公裏開外。他們一路溜達過去取錢,在糖果店裏把歐元換開,拎着糖果再回來已是夕陽西下,暖橘色的餘晖。

手機不過一個小時沒有聯網,微信裏炸開了,小林易敏……每個人幾十條信息,老穆的消息居頂,紅色圓圈裏的數字不斷增加——

裴繼州想着易多言抛進許願池裏的那枚硬幣,想他雙手合十時許的願望——

語音消息太多,易多言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随便點開一條,老穆聲嘶力竭,調不成調——

“你在哪呢!你他娘去哪裏了!”

“你是怎麽照顧他的!”

“路非凡要是活不過今晚,我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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