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青雲通天(七)
露珠二字, 震驚了在場的一個人, 那就是鎮國公姜狄。姜狄聽到熟悉的聲音, 腦子裏“嗡嗡”作響。他不敢去看露珠, 甚至不敢看任何一個人。
二十年前姜狄已承爵榮升鎮國公,夫人柳氏又剛誕下麟兒,正可謂春風得意人生贏家。然而他并不滿意柳氏, 當初一心想娶之人也不是柳氏。柳氏出身高又是皇後親妹,長相規矩一應不差。但再是不差,也不過心中那位柔弱嬌媚的女子。是以縱使事事順心順意,他終究留有一絲遺憾。
心上人遠嫁京外,此生不知能否再相見。他常在夢中回味那些心悸的時光,越發覺得那女子宛如一抹白月光,美好留存在心間。
他身為國公,難免會與好友同僚外出應酬。那一日他與人在一度春喝酒時正巧遇到樓裏新花娘挂牌喊價。那花價蒙着面紗,嬌嬌弱弱地站在臺上中間像待價而沽的貨物一般。不經意一瞥,正看到那花娘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含着秋水,盈盈滟滟。他如同被雷電擊中, 差點失态。那一夜他與蒙着面紗的花娘共度春宵,他甚至不肯那花娘把面紗取下來。此後他流連幾日,被老母親發現狠狠訓斥一番。世家子弟荒唐的不少, 但他已是國公,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個鎮國公府。他納多少良家女子都可以,唯獨不能沾上煙花女子。
他懊悔不已,此後再也沒有去找過那叫露珠的花娘。誰知一次偶然的遇見, 他又見到贖身後的露珠,兩人再續前緣。
這樣的露水之情,時日一久便漸漸索然無味。露珠或許感覺到他的敷衍和不耐,在某一日悄然離開夜歌。他當時只覺一陣輕松,自是不會派人去追。
不想多年以後,他還能再聽到這個名字,還能再見到這個女子,而且還是陛下的面前,在所有同僚和自己的妻子的面前。
單看露珠的長相,和顏歡歡并不是很像。但是人的直覺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的人,顏歡歡卻能肯定這個女人是她的生母。
她的心中沒有波瀾,有夏夫人自稱她的親娘在前,她對所謂的親娘沒有半分期待。甚至在剛才那一刻,她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衆人震驚不已,一時之間并不相信露珠所言。嬴帝也不信。“你說朕親封的大長公主是你的親生女兒,可有證據?”
“有,奴的女兒身上有胎記。”露珠答道。
顏歡歡微扯嘴角,不知為何有些想笑。胎記啊,好老套的橋段。這個叫露珠的親娘,一定和吳嬸露水認識,就是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一樣的人。
事關姑娘家的名節,胎記這樣的東西自不能公之于衆。由柳皇後身邊的老嬷嬷親自檢驗,顏歡歡默不作聲地配合。老嬷嬷檢驗後再和露珠私下告之的一對比,然後朝柳皇後颔首。柳皇後再對嬴帝微微點頭,暗示胎記能對得上。
僅憑胎記也不能作數,畢竟王府郡主身邊服侍的人不少,未必沒有洩露的可能。開山王妃站了出來,說出這個懷疑。
柳皇後點頭,“開山王妃所言極是,顏姑娘的身世被拆穿後送出王府。那些下人對她沒了敬畏之心,言行難免沒有那麽謹慎,将這樣的秘密洩露出去也有可能。春氏,本宮問你,除了這個你還有沒有其它的證據證明顏姑娘是你的女兒?”
所有人都看向露珠,露珠咬着唇搖頭,模樣很是凄楚。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幾次看鎮國公的方向,幾次欲言又止。
嬴帝瞧出端倪,問道:“春氏,你一直看鎮國公是何意?”
鎮國公一聽,冷汗直流。“臣…臣…臣有些記不清了,一時之間想不起是否認識這位春氏?或許以前曾經認識…”
露珠聞言淚如雨下,痛心道:“國公爺,您看奴一眼,奴是露珠啊。您當年說最愛奴這雙眼睛,您還說會讓奴一輩子過好日子。您知不知道,奴離開夜歌後就發現自己懷上了…”
“你…你是說她是我的…”
“是,她就是我們的女兒…”
衆人又是嘩然,難道大長公主是鎮國公府的私生女?
鎮國公驚得心都在抖,沒想到露珠當年竟然還生了一個女兒,而這個女兒這些年就一直養在王府,差點成了他的兒媳婦。如果沒有真假郡主的事,那麽…
他脊背發涼,不寒而栗。他不是無知小兒,不會相信世間會有這樣的巧事,幾乎立刻就能想到此事一事實上有人暗中謀劃。到底是誰計劃的這一切,這分明是要毀他姜家的基業啊。一旦事情真如那人所願,他們姜家就完了。
鎮國公夫人原是看戲,不想看着看着戲居然到了他們頭上。她盯着露珠的眼睛,這雙眼看着确實有些熟悉,不就是像秦芝蘭那個賤人。
她就知道這些年來,狄郎根本沒有忘記秦芝蘭。眼下秦芝蘭住在王府,把狄郎的心都勾走了。這些年她自認為已經站穩腳,兒子成器也已長成,誰成想先是娶進一個一無是處的媳婦,如今還來一個外室女,難道她今年命犯太歲嗎?
嬴帝眯着眼,似乎在考慮要怎麽處理此事。鎮國公府的私生女,還不如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皇叔祖父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何非認這樣一個姑娘做幹女兒。
柳皇後犯愁,“這…這…這可如何是好?皇叔祖父那邊如何交待?”
文武百官都在琢磨,命婦也在三三兩兩交換眼色。鎮國公夫婦最是難堪,開山王夫婦一個憂心一個皺眉。帝後也在猶豫,幾位皇子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妃嫔更是樂得看熱鬧。
唯有顏歡歡,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
其實她已想通所有的前因後果,心中波瀾起伏。如果原主的身份沒被揭穿依婚約嫁到鎮國公府,那将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倫慘劇。她敢肯定夏夫人恨的那個負心漢必是鎮國公無疑,因為恨所以才會這樣瘋狂報複。一個女人到底有多恨一個男人,才會要毀了他所有的體面和希望。
她聽着大家竊竊私語的議論,有人說她的出身太不堪,實在不配入皇室。有人說應王已認她為幹女兒,但大長公主的封號太重,不如保留原來的郡主封號,也算全了她和應王的父女之情。後面這種議論的呼聲最高,嬴帝聽着似乎有些意動。
宋大人重新啓奏,奏請嬴帝采用大家都贊同的意見,保留顏歡歡之前歡顏郡主的封號,對所有人都可以有交待。
柳皇後低語,“陛下,衆位大臣所言極是。如此既不折皇叔祖父的面子,也沒有虧待顏姑娘,可謂皆大歡喜。”
開山王妃有些憂心向顏歡歡,顏歡歡心下一暖,回她一個自己無事的笑。這個時候似乎沒有人在意她的感受,除了這個養母。或許在所有人看來,她一個被王府趕出去的假郡主,能重新拿回自己的郡主封號,這簡直是天大的恩賜。
她其實并不在意什麽郡主公主,她只是覺得眼前的一切太荒謬。封自己的大長公主的是嬴帝,猶豫的還是嬴帝,所謂天子金口玉言,聽聽罷了。
果然嬴帝似乎有所決斷,正欲開口之時,應王駕到。
應王身份特殊,又一向神隐,很多朝臣都沒不認識他。見他穿得随便,連象征身份地位的發冠都沒有戴,衣服也有些不整,齊齊低頭行大禮。
嬴帝面上一喜,“皇叔祖父,您老人家怎麽來了?”
應王冷哼,“本王要是不來,我的幹女兒還不得被人欺負死。哪裏來的亂七八糟的人,紅口白牙亂認女兒。你們說是你們的女兒就是你們的女兒,你們當本王是死人嗎?”
露珠瑟瑟發抖,伏在地上。鎮國公額頭冒冷汗,之前害怕陛下斥責時都沒有這麽緊張。其餘衆人無一人敢應聲,皆低頭裝死。
嬴帝心下一緊,還好剛才那一下猶豫,要不然他不好和皇叔祖父交待。有些年頭不見,他差點都忘記皇祖叔父是一個多麽不按理出牌多麽護短的人。皇叔祖父是一個絕不接受折中的人,更不可能委屈自己相護的人。
“皇叔祖父,這事朕還在查,朕一定會給您一個交待。”
“哼,有什麽好查的。歡丫頭只有一個爹,那就是我。我看這天下人還有哪個人敢亂認女兒,讓他親自來和本王理論!”
鎮國公的臉瞬間發白,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和應王搶女兒。露珠這個女兒多年不出現,一出現就想害死他。當初要不是看她眼睛長得像芝蘭,他怎麽可能和一個煙花女子牽扯不清。
宋大人縮着身體偷偷擦汗,生怕應王注意到自己。哪知越是怕什麽就越來什麽,應王已經看到他。
“就是你找到的人要和本王搶女兒?這滿朝文武,怎麽偏偏你這麽有能耐?你和本王說說你是從哪裏找來的人,是受何人指使的?”
宋大人那個抖啊,語不成調,“回王…王爺…微臣…微臣是無意間…碰到的…”
“哦。無意間哪,好一個無意間。你說事情怎麽就那麽巧,她一個東陽城來的婦人,她不去找一度春裏的老朋友,怎麽就無意間碰到你了呢?”
宋大人的臉“刷”一下就紅了,他支吾着,“王…王爺,微臣此前真不認識春氏…”
“不認識?你要是不認識這個女人,你怎麽會把人藏在自己的私宅裏?早不說晚不說,偏等今日我幹女兒受封大長公主的時候你冒出來。你說說看,你到底想做什麽?”
應王的話沒有一個人敢懷疑,嬴帝危險眯眼看向宋大人。宋大人抖得不行,早已跪伏在地口裏喊着自己的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為了嬴氏朝廷。
“哼,好一個忠心的臣子。皇帝啊,這事你自己看着辦。總之歡丫頭不需要什麽生父生母,本王不想再看到有人冒出來自稱是她的爹娘。你們記住,沒有人能當她的父母,因為除了本王,你們都不配!”
所以不管露珠是不是她的親娘,鎮國公是不是她的親爹,他們都只能是贖身的花娘和國公爺,和她沒有半點關系。此後也沒有一個人敢拿這件事出來說,除非有人不想活。
這一次她真的笑了,笑得很淺,被人護着的感覺真好。
應王眼一瞪,“你還杵在那裏幹什麽,難道驗了胎記還不夠,還等着人給你驗其它的不成?什麽破爛玩意兒,公主咱都不稀罕,還稀罕什麽狗屁郡主!快走,仲小子還在宮外等咱們呢。”
嬴帝臉一變,皇叔祖父這是在生氣。他不滿地看一眼柳皇後,提什麽降封的事,不知道皇叔祖父最護短嗎?
“皇叔祖父,您別生氣。朕沒有說降皇姑為郡主,她是咱們嬴國的大長公主,是朕的皇姑。”
“哼,你真這麽想的?”
“朕當然是這麽想的,皇叔祖父您消消氣。都是這些不長眼的玩意兒,偏要來找晦氣。您放心,這件事朕一定好好處理,絕不會讓人說皇姑的半句不是。”
應王撫着胡須面色稍霁,“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吧,我們先走一步。”
嬴帝起身相送,文武百官和命婦妃嫔們趕緊跟在後面。應王最不耐這個,揮手讓他們留步。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開山王妃的心情最是複雜。歡歡有了護着她的人,以後倒是不用擔心,剩下纖娘那孩子讓人操心。
昨天纖娘一回去就大發雷霆,屋子裏該砸的東西都砸得精光,哭得是驚天動地。她知道纖娘委屈,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怪歡歡。她不知道為什麽養了十八的女兒是假的,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她,她心中有許多糾結有許多的不忿不知向何人訴說,她的苦楚無人能懂。
看着如今貴為大長公主的養女,再想到家中哭哭啼啼的親生女兒,一顆心被割成兩半,一半欣慰一半疼痛。有心想和鎮國公夫人緩和一二,誰知鎮國公夫人出言譏諷她,說她會養女兒。養女和親生女兒都養得好,專門來克他們鎮國公府。
直到出宮回府,她的心情都十分低落,蔫蔫地問下人,“言言郡主怎麽樣?”
“還關在屋子裏。”
她嘆一口氣,對蔡媽媽道,“纖娘這性子…有時候我想歡歡是我的女兒該有多好,那樣就沒有這麽多的事情。鎮國公夫人也不會有不滿,重錦那孩子也不會這麽冷淡。誰能想到歡歡竟然是…我又覺得無比慶幸。你說我這是什麽命?”
蔡媽媽不知如何作答,垂首替她輕輕捏着肩,“王妃娘娘,事到如今您多思無益。郡主還小不能體諒您的一片苦心,日後她定會明白的。”
開山王妃苦笑,“體諒我?她不怨我都是好的。你沒聽到她說的話,她說我心太偏,心裏只有歡歡。還說我不配為母,連自己孩子都能被別人抱走。我知道她怨我,可是我…”
“娘娘,那不是您的錯,是那個賤人…”
一提那個姨娘,開山王妃心下生恨。當年王爺寵愛那個賤人,要不是王爺袒護那個賤人,她又怎麽會提前生産,以至于府中一片混亂給那賤人可乘之機。
還是歡歡長大後她們母女齊心,這府中才清靜一些。王爺顧忌女兒的看法,女兒又和她站在一邊,他便不再和早年一樣年年納妾。想到歡歡,她的心又酸又痛。
她頭疼的厲害,蔡媽媽扶她上床小睡一會。睡起後問起丈夫女兒,得知丈夫在前院書房女兒還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免又是一聲嘆息。
這時一個婆子進來,跪地禀報。說是姨夫人半個時辰前去前院書房給王爺送點心,到現在都沒有出來。她一聽,頭又開始陣陣發暈。
蔡媽媽連忙扶住她,“王妃娘娘…”
她擺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但是我還是不信邪。我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早已放下。我以為芝蘭到底是我的妹妹,她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情…”
“王妃娘娘…”
“沒事,扶我過去。我倒要看看我的夫君和我的妹妹在書房裏談論的是什麽大事,好叫我也聽一聽。”
明明人都要暈倒,還要強撐着過去。蔡媽媽眼裏透着心疼,暗自把夏夫人罵得體無完膚。早在夏夫人回夜歌時她就提醒過娘娘,不可把人接進王府住。誰知道一語成谶,夏夫人果然不出她所料。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夏夫人以前做姑娘就不是個安分的。也就娘娘心善,念着昔日姐妹之情。卻不知人家不把娘娘當嫡姐,背着人和姐夫勾搭上。
王府前院書房的門緊閉,門外守着開山王的親随。
“王爺在嗎?”蔡媽媽問。
那親随眼神慌亂,“在……與人議事。”
開山王妃臉色冰冷,示意他讓開,“這麽晚還在議事,王爺辛苦。正好我讓人熬了雞湯,你把門打開。”
那親随腿都在抖,夏夫人進去足有個半時辰還沒有出來。這不是夏夫人第一次和王爺獨處,夏夫人是王妃的妹妹,要是王妃知道了那是要翻天的。
“王…王妃,王爺吩咐過任何人不能打擾…”他只能硬着頭皮攔人。
蔡媽媽朝身後的家丁示意,便有兩個家丁上前把那随從拉開,然後蔡媽媽一個箭步上前開門,将開山王妃請進去。
前書房無人,細碎的聲音從書房後面的隔間傳出來。這種聲音開山王妃不陌生,蔡媽媽更是不陌生。
“姐夫…你真厲害…”夏夫人媚到骨子的聲音讓開山王妃渾身冰冷。
“我還有更厲害的…”
“姐夫,我好像聽到有人進來了……啊!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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