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總有愛恨(二)

打鬥中的兩個男人停下來, 齊齊望過去。開山王老臉一紅, 似是有些家醜外揚被人揭穿老底的惱怒。鎮國公先是一驚, 爾後一涼。之前是憑着一股男人氣要替心愛的女人出頭, 眼下妻子露面,他驚過之後莫名有些心虛的慌亂。

鎮國公夫人沒有看他們,而是看向夏夫人, “秦芝蘭,你是自己說,還是由我來說?”

“說什麽?”開山王問道。

鎮國公夫人輕笑,眼神輕蔑,“自然是說王爺您的親生女兒被人換掉一事,難道王爺就沒有想過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嗎?王府的嫡女被換,假的嫡女居然是我們鎮國公府的私生女。衆所周知,咱們兩府私交甚密,早有意結姻親。您就沒有想過到底是誰這麽恨你我兩家人,居然用如此陰毒之法來害我們?”

一席話問得開山王冷汗直流,“這…這和芝蘭有什麽關系?”

開山王妃被蔡媽媽扶着, 看向夏夫人。夏夫人一攏頭發,柔媚優雅地用帕子按着眼角,滿臉委屈, “姜夫人,您是何意?”

鎮國公夫人冷笑,“我是什麽意思你心裏明白,當年你癡纏我夫君未果, 因此由愛生恨。你不僅恨我和國公爺,也恨你自己的嫡姐和姐夫。你故意派人偷走春氏的女兒,然後買通葉姨娘,換走王妃的親女兒。你明知道歡歡和重錦自小定親,你明知道他們是親兄妹,你卻躲在暗處冷眼旁觀。在歡歡的身世被揭穿後,你不死心地現身,甚至不停慫恿歡歡給重錦做妾。上次在王府,你故意設計重錦和歡歡,就是想達到你不可告人的毒計。你要毀的是我們兩府,是姜家和房家!”

開山王和鎮國公二人皆是一臉震驚,表情卻是半信半疑。

唯有顏歡歡,沉默地看着這一毀。

開山王妃搖搖欲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芝蘭,上次重錦和問琴…歡歡也被人下藥,那事是你做的?”

“姐姐,你不要聽她胡說,我沒有,你要相信我。”

開山王妃痛苦別過頭去。

夏夫人求救似的看向方才還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在看到他們臉上的懷疑後眼神閃過諷刺。她擦拭淚水的動作變慢,透着可憐心碎的模樣。“你們也不相信我嗎?”

鎮國公心一悸,質問鎮國公夫人,“芝蘭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你對她不喜,但你也不用編出這樣的瞎話來污她的名聲。她一個弱女子遠嫁京外,不可能買通王府的姨娘換走纖娘。更何況我都不知道那春氏懷了身孕,她又是怎麽知道的?”

鎮國公夫人倒是沒有生氣,只有痛心,“夫君,您以為我只是因為那些陳芝麻爛骨子的事情記恨夏夫人嗎?哪個府上沒有七八個姨娘妾室,我又不是那等拈酸吃醋的人。您要真喜歡一個女子,哪怕她是個寡婦我也能接納她。”

這倒是實情,在夜歌城中要論大度賢惠的主母非鎮國公夫人莫屬。鎮國公思及妻子這些年的為人,心下有些搖擺。

鎮國公夫人嘆一口氣,道:“我嫁進國公府這麽多年,您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在我的心裏,什麽事情都沒有國公府的名聲和家業重要。若有人想毀了重錦,那就是毀了咱們姜家和整個國公府。試問這樣的人,我豈能容忍?

鎮國公還是不信,芝蘭最是柔弱不過,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心計做出這樣的事情。“就算是有人設計我們兩家,那和芝蘭何幹?”

開山王附和,“姜兄說得沒錯,嫂子是不是弄錯了?”

夏夫人适時抽泣起來,微抖的身體嬌不勝風,一拭淚一哽咽都盡是風情。如此女子怎麽不讓男人心生保護欲,恨不得摟進懷中好好呵護。

開山王面露憐惜,鎮國公則是快步過去扶着她,“芝蘭你別哭,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人冤枉你的,你快別哭了…”

“狄郎,我…好難過。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要是我沒有回夜歌,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我真是不如死在京外算了,我何必要回來礙你們的眼,眼睜睜看着你們往我身上潑髒水。什麽葉姨娘,什麽春氏的聽都沒有聽說過,我怎麽知道事情會那麽巧?怪只怪我福薄,不配擁有幸福…”

顏歡歡靜靜看她演戲,很顯然這樣的演技和眼神中有意無意的挑釁騙不了在場的任何一個女人,卻将兩個男人迷得七葷八素,恨不得掏心挖肝。

開山王妃煞白着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要不是蔡媽媽扶着她,她早就倒下去了。她不想懷疑芝蘭,可是她找不到不懷疑她的理由。

當年芝蘭有多想嫁給姜淮,她是知道的。姜狄有多想娶芝蘭,她也是知道的。她原以為自己的庶妹是個有福氣的,會以庶女之身高嫁國公府成為夜歌城中所有庶女羨慕的對象。要說沒有酸意,那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秦家和自己都會多一份助力,便也樂見其成。

誰成想,後來事情會成為那樣。姜老夫人以死相逼不肯姜狄娶芝蘭,父親又匆匆替芝蘭定下另一門親事,很快把芝蘭嫁出京外。更沒想到的是芝蘭以為這一切都是她暗中搗鬼。

“芝蘭,你恨我…我能受着,可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受…”自己的親生女兒被換,最難受的就是母親。養女有感情,親生女兒有血緣,手心手背都是肉,割舍哪一塊都鮮血淋漓叫人痛不欲生。

夏夫人楚楚,“姐姐,你也這麽想我的嗎?我以為你是不一樣的…”

開山王虎着臉,“這事空口無憑,都是猜測,誰也不能證明事情是芝蘭做的。芝蘭一個弱女子,不可能做到這樣的事情。我看這事…”

“王爺。”鎮國公夫人打斷他的話,“我絕不會胡亂冤枉一個人,我有證人。要不是有人親口告訴我這些,我又怎麽會想得到。”

夏夫人擡眸看去,就看到有兩個婆子帶着一個婦人進來。那婦人很是憔悴,進來後跪在地上向開山王夫婦認罪。

“王爺王妃,都是妾的錯。是妾一時迷了心竅收了夏夫人的好處…妾萬萬沒有想到她抱來的那個的孩子會是鎮國公的私生女。要是妾知道…妾就是死也不會同意的…”

“你…你是葉氏?”開山王指着她,好半天才認出她是自己曾經的愛妾葉氏。比起以前在王府養尊處優的美貌,眼下真是差太遠。

葉氏泣不成聲,“王爺,妾有罪妾有罪啊…”

開山王妃指着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不是吩咐人把她賣得遠遠的嗎?她怎麽會在這裏的?“你…你怎麽還在夜歌?”

顏歡歡覺得在場的人男的渣女的精,唯有這個養母最是單純。像葉氏這樣的人,要是落在其它主母的手裏,不說被打死那也得好好折磨一番才能出氣。她倒好,不僅把人放出王府,還讓人被其他有心人截留。

鎮國公夫人怕是早就留一手,恐怕還有後招。

開山王突然大吼一聲,“葉氏,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氏吓得身一抖,“王爺…是夏夫人…”

“你胡說!”

“王爺,妾沒有胡說…夏夫人是嫁去京外不錯,但是她絕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麽簡單。她曾不止一次偷偷回過夜歌,妾曾經見過她。”

“不,不可能!”鎮國公不信,芝蘭要是真回過夜歌,不可能不來找他。

開山王也不信,芝蘭一個弱女子,且不說有沒有這樣的心計。就算有,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行事的?

開山王妃恍然想起,自小這個庶妹就與衆不同。母親曾經疑惑過,總覺得有人在暗中護住芝蘭。她那時候不喜母親針對庶妹,還暗道可能庶妹是有福之人。

鎮國公夫人沒有看任何人,一直盯着夏夫人,“大家是不是很奇怪,一個小小的庶女一嫁進夏家就守寡,她是怎麽能繼承夏大人的那些家産的?”

夏夫人聞言也不抹眼淚了,表情變得十分奇異,就那麽看着鎮國公夫人。“姜夫人有話直說何必繞彎子,我知道你是怎麽想我的,你肯定以為我之所以能繼承夏家的那些東西,定是出賣自己的美色換取的,對不對?”

開山王怒了,鎮國公也怒了。

在他們心中,夏夫人是嬌弱的菟絲花,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人。他們不能容忍有人這麽污蔑她,更不能接受有人拿這種事情來逼她。

兩人站在夏夫人的前面,大有誰敢欺負她就和誰拼命的架式。開山王妃難受閉目,心痛得厲害。鎮國公夫人面色一黯,微微低頭。

夏夫人很得意,那張狂的眼神看過來,對視的只有顏歡歡。仿佛在說她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諒她也不敢說出真相,否則她紅女的身份同樣瞞不住。

良久,鎮國公夫人擡頭,臉上浮現沉重之色,“王爺,夫君,不知你們有沒有聽過空鏡門?”

兩個男人色變,空鏡門那樣不入流的門派他們當然是聽過的。不僅聽過,而且極度不喜。他們不約而同皺眉,眼中全是鄙夷。

鎮國公夫人道:“我曾聽人說過空鏡門有一套獨門斂財之法,那便是将門中女子散養在各處。待這些女子長大後或是嫁入富貴人家或是與人為妾,然後想盡各種法子替門中謀取錢財。”

嫁入大戶很快守寡,然後獨占亡夫的家財,聽起來很像是空鏡門所為。開山王和鎮國公的眼神慢慢起變化,不敢置信地看向夏夫人。

夏夫人收起拭淚的帕子,輕輕掖進腰間,微微福身。“敢問姜夫人,您一個世家主母,是如可知道這些不入流的把戲。我雖是庶女,又遠嫁京外,卻是從未聽聞過。”

鎮國公夫人一拍手,又有一個老婦人被帶進來。在場的人都不認識她,唯有夏夫人。只因這老婦人是夏家的人,還曾是夏大人的姨娘。

老婦人姓方,她說出來的話震驚了所有人。她說夏大人是被人害死的,而那個人就是夏夫人。她口口聲聲說是親眼所見,磕得頭破血流。

事關性命,在場的兩個男人脖子一寒。他們不由想着,要是自己換成夏大人,是不是也會落到同樣的下場。就在他們色變挪開夏夫人,慢慢站到自己妻子身邊的時候,夏夫人冷冷笑起來。那笑聲先是諷刺然後是凄涼最後是怨恨。

天空驟變,豆大的雨落下來,揚起塵土的氣息。

王府的下人取來油傘,給主子們遮雨,除了夏夫人和她的丫頭。

“秦芝蘭,你還不認嗎?”鎮國公夫人問道。

雨水着夏夫人精致的臉頰滑下,慢慢洗去臉上的脂粉,漸漸露出原本的面目。褐色的斑塊,臘黃的皮膚。這哪裏還是那個風情萬種妖媚入骨的女人,分明連府上的婆子都不如。

男人們驚駭,女人們同樣驚駭。

夏夫人毫不在意,抹着臉上的雨水。那雨水流不盡,最終将她本來的面目展露在衆人眼前。男人們的驚駭漸漸被嫌棄所取代,開山王甚至惱怒起來。要是知道妝容之下是這樣的一張臉,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她迷惑。

“我認。”夏夫人的話如驚雷一般,她那滿不在乎的态度更是震驚着每一個人。“你們毀了我,我為什麽不能毀了你們?”

“誰毀了你?”鎮國公夫人人問,“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我和你有什麽冤,我的兒子和你又有什麽冤,你為什麽心心念念對付的是我們母子?”

“呵呵……”夏夫人笑起來,笑容詭異難看,“你覺得自己無辜?你和我嫡姐是好友,你明知道我和狄郎兩情相悅,你還要嫁給他,你真的沒有錯嗎?至于你的兒子,怪只怪他是你們的兒子。”

“可他也是夫君的兒子!”鎮國公夫人喊起來。

夏夫人哈哈大笑,臉上被雨水所糊。顏歡歡在她的笑聲中聽出悲涼,那雨水之中或許還有她的淚水。

她的笑戛然而止,眼神像一把利刀看向鎮國公,“狄郎,您真的愛我嗎?當年你明明說過要娶我的,你騙了我的身子…你明明知道除了你我誰也不能嫁,你卻在知道我不能生孩子後另娶她人。您知不知道,姓夏的嫌我不是處子之身,他是如何折磨我的。我不殺他,難道還等着他弄死我嗎?我不能生孩子,所以你就和別的女人生兒育女。你說我能不恨你嗎?”

“你…你這個毒婦!”開山王怒吼出聲,臉脹得通紅。

夏夫人嬌媚一笑,蒼老長斑的臉越發的驚悚,“毒婦,昨日你還抱着我叫我小心肝,這才一天的功夫我就成了毒婦。你們男人哪,都是負心漢,都該死!”

“你…你說什麽?”開山王心一慌,“你是什麽意思,什麽都該死?”

他這一問,鎮國公心下一緊,臉上也現出一絲慌亂,“你…你都做了什麽?”

夏夫人的笑越發的瘋狂,“我什麽都沒有做,不過你們要是對我做了什麽,那就怨不得別人了。”

她話一出,開山王就沖到跟前,一個巴掌下去将她打倒在地。雨水肆意砸下,她的發貼在面皮上,越發的狼狽醜陋。開山王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昨日在他身下承歡的尤物。他驚得後退兩步,狂叫着請太醫,開山王妃急忙跟上去。

鎮國公也亂了,因為就在來開山王府之前他才和夏夫人翻雲覆雨。正是在事後她嘤嘤哭泣,他才知道開山王強迫她的事,熱血沖頭之下趕來質問。

他丕變的臉色讓鎮國公夫人跟着一驚,丢下一句不許夏夫人離開的吩咐,然後忙不疊地喊着快請太醫。一時間主子下人們散得幹淨,偌大的王府前院裏,只有倒在地下被雨狂打的夏夫人。

“都是負心漢,都該死…”

她仰着臉随着雨水的沖刷,臉上的褐斑越發的明顯。突然雨停了,視線之中是一把梅花圖的油傘,油傘的主人正是顏歡歡。

“是你…”

“夏夫人以為會是誰?”

“呵,我沒有以為是誰,那些賤男人才不會管我。”她慢慢撫摸着自己的臉,眼中含恨,“我這般模樣,他們跑都來不及。男人哪,沒有一個好東西,都是貪色的。我只是沒想到,還會有人給我打傘,那個人居然還是你。”

“我給你送傘,只是因為仁道。你好自為之吧。”顏歡歡把傘遞給她。

她沒有接,反而笑起來,“仁道?我這個人生平最煩假仁假義。想不到最後竟然覺得有時候假仁假義也挺好的。”

“他們會死嗎?”顏歡歡問。

她又笑了,“死啊?那太便宜他們了…哈哈,不過是以後再也做不了男人,我倒要看看賤男人還怎麽生孩子,他們就等着斷子絕孫吧!你是個聰明的,又會找靠山,我真是小瞧你了。不過看在你我同門的份上,我替你出了氣。那個國公世子姜重錦…”

說到這裏,她停下不說。不用問,姜重錦應該也被她下了藥,怕是以後姜家真的要斷子絕孫。

“你…”

“快,快把那個毒婦綁起來!”一個婆子的聲音傳來。

她示意顏歡歡扶她起來,然後淡定一笑,任由那婆子帶人将她綁起來推走。被人推搡之時,她還回望了一眼,朝顏歡歡一笑。

顏歡歡收緊手掌,感着掌心中的硬物感。方才扶夏夫人的時候,對方往自己的和中塞了一塊令牌。手指摩梭着令牌上的紋路,摸到類似竹子的雕刻。

這是青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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