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違和

進入夏天之後，暴雨變得毫無預兆了起來。裴楚出門的時候還是大晴天，剛開到巫赫家，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了他的車窗上。他透過水蒙蒙的玻璃看到了巫家白色美麗的別墅的二樓窗戶，巫赫似乎拉開了窗簾，就站在窗戶邊，朝着他揮了揮手。

在巫家出入了這麽久了，裴楚一次都沒有見過任何除了巫赫以外的巫家人。依然只有管家站在門口，撐開傘把他接到了玄關。

裴楚道：“這兩天巫赫情況穩定，我今天要帶他出門，做腦部檢查。”

管家愣住了，整個表情都微妙地變了一下，似乎很為難地沉默了好幾秒：“這……我們沒有權利讓少爺離開這裏。”

裴楚迅速地抓住了話裏的關鍵，微微眯起了眼睛：“巫赫被囚禁在了這裏麽？”

“啊，不是這樣的，裴老師您誤會了，”管家忙搖頭 ，迅速解釋道，“少爺的病一直無法跟外人接觸，外出風險太大了，非常抱歉，我們不敢承擔這個責任。”

裴楚有一股很奇怪的違和感。

“那就給你們家主打電話吧，我的治療已經進入中期了，我需要确定他的病有沒有外傷影響因素，這很重要。”裴楚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管家還在有所顧慮，沒有立即答應，只道：“您先上課吧，我嘗試着聯系一下家主，有消息第一時間回複您。”

裴楚挑了挑眉，“嗯”了一聲，上樓往巫赫的房間走。剛走到樓梯中央，巫赫的房門就打開了，看上去情況非常穩定的巫赫站在門口，靜靜地等着他。

裴楚沖他揮了揮手，收起了剛才有些不悅的表情，笑道：“好大的雨。”

巫赫道：“我以為老師今天不會來了。”

兩人一同進了房間，巫赫主動帶上了門。

裴楚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牆角的攝像頭，裏面的電流正在孜孜不倦的運轉着，巫家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修好了或者換新了。

“你今天看起來情況不錯。”裴楚收回目光，和巫赫在昨天催眠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巫赫笑了一下：“昨晚睡得很好。”

“聲音呢？”

“我在嘗試着控制自己，雖然不能像老師一樣，但聲音已經少了很多了。”

裴楚拿起桌上的作業，巫赫畫了好幾張迷宮，有些只是線稿，有些還細致地畫了各種實體圖像，甚至塗上了陰影。

裴楚一張一張地看，每解出一張迷宮就把素描紙放在一邊，不到兩分鐘就看完了五份，拿起了最後的一份。

上面畫了一個圓。

裴楚笑了起來。

對面的巫赫一直在很認真地看着他，見他笑了，自己也微笑了起來。裴楚道：“很聰明。”

“那麽今天，老師的作業呢？”

裴楚把迷宮們都收好，從素描紙裏重新抽出了一張新的。這個過程裏面，他發現抽屜裏的那些素描已經被收拾得很幹淨了。

兩人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裴楚道：“畫畫吧，畫你想畫的東西。”

巫赫應了一個“好”字。

不長不短的治療期間，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了某種很自然的默契。裴楚從來沒有治療過這麽舒心的患者。

“對現在的房間有什麽要求嗎？”裴楚問。

巫赫自己站起來，調整了窗簾的打開程度。因為下雨的緣故，房間裏很暗，他又把床頭柔和的水晶燈點亮，泡了兩杯茉莉花茶，手很穩，水面甚至沒有漣漪，安靜地落在了桌子上。

床頭櫃的燈和外面有些昏暗的陽光剛好讓裴楚所在的位置成為了房間裏最明媚的地方，巫赫在裴楚的對面重新坐了下來。

裴楚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茉莉花茶，目光緊緊地鎖住了巫赫深色的瞳孔，道：“你今天很穩定。我們昨天做了第一次催眠，你有什麽感受想跟我說的嗎。”

巫赫有些過于硬朗的面部線條柔和了下來。他其實長了一張很薄情冷漠的臉，但又很清楚做出怎樣的表情才能讓裴楚覺得舒服，所以總是微微笑着，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乖巧的大學生。

“有一點我想跟老師說，”巫赫說着，他身後的攝像頭又一次停止了運轉，不過這次是短暫的，“只要呆在老師的身邊，那些聲音就會消失，我的大腦會很安靜，情緒也會很穩定，就好像……躺在被初升的太陽照耀的草叢裏一樣。”

裴楚沉默地看着他。

他竟然能夠對催眠的內容有大致的印象……

“那如果我不在呢？”

“那些聲音會回來，過多的數據充斥着我的大腦，但不會再覺得暴躁和絕望，能夠相對冷靜地克制它。”

巫赫不帶任何暧昧色彩的說着，好像只是在念教科書上的标準答案。裴楚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用力，一邊示意他可以開始準備放松了，一邊道：“你在好轉。不過，巫赫，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們這樣的治療是很容易讓患者對治療者産生虛假的依賴情緒的。”

裴楚稍作停頓，觀察着巫赫的表情，并沒有發現任何抵觸和不悅，于是繼續說道：“我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有過和你現在相似的經歷，特別是之前的疏導治療，你的潛意識在常年的痛苦之後，會自覺地把我的存在和痛苦減輕等同在一起，從而慢慢對我産生依賴，就像嗎啡一類的鎮痛藥劑容易上瘾一樣。”

巫赫依然認真地聽着，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克服一下，如果症狀有加重的話就跟我說，我會做一些針對依賴症的治療。”

巫赫慢慢笑了一下，裴楚沒看明白這個笑的內容。

“好的，謝謝老師。”

裴楚呼了一口氣，開始了跟昨天一樣流程的催眠治療。今天的巫赫更快更安穩地接受了他，比昨天的催眠還要來得深。裴楚這一次做了充分的準備，在确定巫赫已經完全放松了之後才開始小心翼翼地去探索他的記憶，而當他到達同樣的“第一次發病時的房間”的時候，巫赫做出了比昨天還要激烈的反應——他渾身冷汗，四肢都在發抖，嘴唇所有的血色都退了下去，開始對裴楚的聲音免疫，連指令都完全無視掉了，徹底沉浸在了回憶的世界裏。

這是非常危險的信號，裴楚迅速把他拉了回來，花了很多功夫才讓他冷靜下來。這一段插曲讓今天的催眠比昨天足足多出了一倍的時間，一直等到外面的暴雨已經停了，陽光重新灑進來的時候，巫赫才冷汗涔涔地從椅子裏睜開眼，茫然地盯着裴楚的臉回不過神來。

裴楚道：“你先休息一會。”

巫赫默默地捧起一杯花茶，發着抖，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裴楚出門跟管家進行交涉，管家道：“我已經聯系上家主了，家主說都按照裴老師的要求做，不過少爺不能在外面呆時間過長，還請裴老師多多包涵。”

裴楚不想多說什麽，重新回到房間，巫赫杯子裏的花茶喝完了，看上起已經冷靜了許多了。

“走吧，我昨天說的帶你去做檢查。”

巫赫什麽也沒說，站起來，情緒還算穩定，在管家的注視下跟着老師一路走到了玄關。裴楚打開門的時候，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濕漉漉的空氣。

“夏天的雨……”他低聲說，站在門口看着外面濃豔的綠。

裴楚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怕嗎？去有人的地方。”

巫赫偏過頭來，又用那種認真的、純粹的目光看着裴楚的臉，搖了搖頭。

“不怕，有老師在。”

作者有話要說：  粽子節快樂~

明早起來再修……可能會加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