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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誰主
作者:寂月皎皎
文案
少年意氣,流水韶光,是誰酩酊舊夢:
她十二歲,他說,“待你長成,我便娶你。”
十五歲,她贈他純鈞劍,“師父讓送給我未來夫婿。”
十七歲,她另擇濟王為夫婿。
十八歲,他淩逼濟王,與她反目成仇。
春暮,她被親人囚入天羅地網,他拖着病體營救,以他死,換她生。
她在追殺裏為他送葬,從此酒鄉度日,孤寂行走于萬念俱灰的人生。
一支水晶蓮花,牽誰半世念想:
“泓兒,替如薇簪上這支水晶蓮花。”
他不答母後的話,擡眼看王妃如鴉鬓發,手間一松,蓮花跌斷。
“本是朝顏的東西,你搶你謀,就能搶得到,謀得了?”
“尹如薇,你做夢!娶你,為的是毀你!我必為朝顏報仇!”
一把純鈞寶劍,引誰天地雄心:
她不知他們早已相識,她不知是她始終是他夢裏的色彩。
少年宋昀:“這天地未來……明明是灰的……”
少女朝顏:“那你便把這天地塗亮!把這未來畫成彩色!”
六年後,朝顏贈他純鈞劍,“好男兒當胸懷天下,萬民為重!”
他撫劍凝眸于她,“胸懷天下,萬民為重……”
可他的眼裏只有她,他只想她回到當年的精彩燦亮,熠熠如星。
一曲醉生夢死,換誰死生以之:
他戰場歸來,滿身戾氣,聯合對手,扶立新君。
“十一,從最初的相救,到後來的相助,都只是你的補償?”
“韓天遙,你令我……太失望!”
她決絕而去,毅然入宮,成了當朝貴妃,寵冠後宮。
他撫琴而奏,奏她教的那支《醉生夢死》。
耳邊,是出征前她的誓諾:“遙,待你歸來,我将是你的妻。”
醉生夢死裏,他眸深如夜,誓不罷手,“十一,我絕不恕你!”
風格:正劇
結局:喜
情節:日久生情,鬥智鬥勇
男主:深不可測型,俊逸若仙型
女主:才女型
背景:唐宋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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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醉生夢死(一)
大楚慶嘉二十五年,秋。
越山,花濃別院。
芳草絨絨的矮坡上,帳房裏的錢老先生正曬着太陽叮囑他剛接過來的孫女小珑兒:“聽說近日山下來了些陌生人,沒事別往山下亂竄!”
小珑兒道:“昨兒說山道上有狼,今天又說有陌生人。陌生人比狼還可怕嗎?”
錢老先生眯眼,“應該……沒狼可怕吧?興許又是濟王派人在找朝顏郡主了!”
“朝顏郡主是誰啊?”
“那是一個……傳奇吧!”錢老先生渾濁的眼睛裏閃過光彩,“容如朝花,顏色無雙,那可是傾國傾城的貌啊!又是皇後的義女,統領鳳衛三千高手,那身才學和武藝更不用說!五年前皇上興國寺遇刺,剛及笄的朝顏郡主一戰驚天下,皇上和獻寧太子對她贊不絕口,濟王更是再三請求,願娶朝顏郡主為王妃。”
“那朝顏嫁給濟王了嗎?”
“沒有。兩年前,獻寧太子病逝,朝顏郡主送葬,在他陵墓前喝了一.夜酒,從此不知所蹤。濟王久尋不獲,已經另娶王妃,但一直沒放棄尋找朝顏郡主。”
“現在還在找?”
“在找,一直在找。”錢老先生沉吟,“興許已經死了吧?那樣出類拔萃的女子,到哪裏都是明珠寶玉,又怎會那麽久杳無音訊?”
“死了?”
“聽說,朝顏失蹤那晚,駐守在太子陵墓的官兵聽到陣陣琴聲,美如天籁……說不定,她是被接引成仙了?”
祖孫倆一時靜寂,仿佛都已陷入對那傳奇女子的冥想中。
坡上開着金桂,芬芳馥郁,沁人心脾。間或有淡淡的酒香襲來,聞之微醺。
可此地遠離疱廚,又哪來的酒香?或許是那位朝顏郡主的傳說令人沉酣。
坡下忽聞“砰”的一聲,接着一陣喧嚷。
錢老先生擡頭一看,正見一輛滿載糧食、疏菜等物的推車翻落于下方溝壑。
韓家這處別院修得玲珑精美,曲折多致,并不曾考慮過某些道路适不适合小車行走。
荊管事在下呼喝兩名小厮:“你們兩個小兔崽子!趕着回去看哪家的小媳婦啊?瞧瞧這毛手毛腳的!”
錢老先生、小珑兒忙下去幫忙。
荊管事跳入溝中,挽起袖管和小厮一起向前擡着,看上面的祖孫倆老的老,幼的幼,擡頭便向山坡上叫道:“十一!十一!十一夫人,下來搭把手啊!”
小珑兒忙擡頭看時,卻見方才她和爺爺聊天曬太陽的山石後面,一處桂影動了動,便見金桂簌簌如雪裏,有只持着酒壺的纖白的手伸出,然後才慢慢探出一名女子。
那女子蓬着一頭亂發,揉了揉醉意惺忪的眼睛,才懶洋洋答道:“來了!”
她将酒壺塞上木塞別到腰間,這才拂去滿頭滿身的落花,不緊不慢地走來。
小珑兒看這女子一身皺巴巴的灰布交領長衫,腰間半歪不斜地系着條深青衣帶,衣着正和她容貌一般地平淡無奇,卻被稱作夫人,不覺有些傻眼。
☆、酒醉生夢死(二)
她來花濃別院已經有了數日,知道這別院主人乃是祈王韓世誠的嫡孫韓天遙所有。
韓世誠深受皇恩,榮寵一世,卻放着京城的大宅院不住,長期隐居于此,十年前才以八十高壽無疾而終。韓天遙才識武藝頗肖乃祖,雖不曾出仕,但韓家地多田廣,堪稱富貴,即便丫環亦是上等的绫羅或細布衣衫,整潔清爽,更別說韓天遙的那些側夫人了。小珑兒見過其中幾位,無不華衣靓飾,美貌奪目。
這女子……是韓天遙的第十一房側夫人?
荊管事見那女子過來,也殊無對主母的敬意,笑着催促:“十一,快幫拉一把!你家花花還曉得幫咱們捉老鼠哩,偏你只管憨吃憨睡,也不怕睡成了豬。”
十一果然走過去幫拉車,卻笑道:“這時候記得花花會捉老鼠了?以往只聽你抱怨花花偷了廚房的魚來着……”
仿佛為了應和她的話,剛剛她睡過的地方,有只棕黃色的碧眼貍花貓鑽了出來,“喵”地叫了一聲,伸出前腿徐徐伸了個懶腰,睥睨地看了一眼下方忙碌的衆人,翹着尾巴優雅地踱了開去。
一通折騰後,推車終于被拉了上來。荊管事拍着身上的塵土,這才笑道:“你還敢說!七夫人剛蒸的鲈魚,被你的貓吃光魚肉,還成了精似的把蓋子蓋得好好的,留下一只魚頭連着一副魚骨整整齊齊端到公子和七夫人桌上……別說七夫人,我們一群人都跟着崩潰了好不好?”
十一又取過随身酒壺飲着,若無其事地輕笑道:“雁詞養過的貓,自然與衆不同。”
“九夫人……也是。誰不知她是公子心坎上的?”荊管事搖頭,一邊指揮小厮推車前行,一邊又向十一道:“對了,九夫人忌日快到了,公子在催問金風玉露酒釀好沒有。”
十一道:“應該快釀好了吧?”
荊管事跺腳,“小祖宗,別再釀過了頭,送一壇子醋過去,公子不怪你,又得責備咱們不提醒你。”
十一莞爾,“放心,便是送了醋上去,祭不了雁詞,七夫人八夫人她們也愛喝的。”
荊管事登時哭笑不得,“你呀你……算了,我這便跟你走一趟,看看那酒怎樣了吧!”
十一應了,曼聲喚道:“花花!”
前面的草叢中便傳來懶洋洋的“喵”的一聲。也看不真它在哪裏,只見到竹節般的棕黃尾巴筆直地豎着,慢慢挨過翠綠的草葉。
十一道:“跟好老荊,有魚吃!”
貍花貓又“喵”了一聲,方踱回到路面上。
昂揚氣勢,倒似吃老荊的魚,乃是格外給他面子一般。
走到前方一塊高大的太湖石前,貍花貓頓了頓,向上面看了看;十一亦頓了頓,向上面看了看。
☆、酒醉生夢死(三)
小珑兒站在那邊目送他們離去,忽覺十一看向那太湖石的目光格外清瑩,明星般璀璨奪目,與那身邋遢平凡的衣着容貌極不相襯。
她禁不住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而十一帶着她的貍花貓早已走得遠了。
錢老先生見她疑惑,忙告訴她:“這個是十一夫人,好酒如命,且要德無德,要才無才,要貌更無貌……除了釀幾壇子酒,什麽都不會,正宗的酒囊飯袋!”
“那公子為什麽……”
“咱們公子是癡情種子呀!九夫人雁詞死得早,就留下這麽個遠房小姑姑,臨終前千叮萬矚,求公子代為照應。九夫人去世後,府裏那些長了勢利眼的,見她這小姑姑終日醉生夢死,果然跑去作踐。偏偏公子最念舊情,看到兩次後便宣布将她收作第十一房側夫人,——其實不過是個名兒罷了,叫府中上下知道她不好欺負,其實和其他夫人不好比的。看到剛剛那只貓沒有?也是先前九夫人養的……”
小珑兒一路聽祖父說着,一路已走到方才貍花貓和十一都曾頓身看的那塊太湖石旁,才發現太湖石上居然用朱砂題着一首詞。
“冬日青山潇灑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閑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公。丹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
小珑兒拍手笑道:“我學過這詞!是咱們老祈王的寫的詞!‘春來山暖花濃’,不正是這花濃別院的取名由來!”
錢老先生嘆道:“是啊,岳王和祈王同為一代名将,岳王吟的是‘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終究不明不白屈死玉津亭;咱們祈王卻道‘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都是夢’,終能一世善終。”
他說到此處時,不覺拈須沉吟,然後自笑多心了。
一個醉鄉度日的渾噩女子,一只醉心偷魚的貍花貓,能懂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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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閣,随着九夫人雁詞的離世,果然是雁盡秋去的模樣。
荊管事在秋葉蕭蕭裏抱着一壇酒離去,已是暗自慶幸來得及時。再晚些日子,真的只能抱壇醋回去了。
他不信十一的酒就那麽好喝,值得公子爺如此上心,再三吩咐她去釀制……
或許,只因為她是伴着九夫人一起長大的小姑姑吧?九泉之下的九夫人一定樂意飲到十一飲的酒,用以驗證她夫婿的情深不渝……
待荊管事離開,十一去看酒窖裏的酒。
貍花貓懶懶地跟着,卻連叫都懶得叫了。它不愛喝酒,不屑地看着主人珍惜的神情。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十一不管它愛不愛,顧自悠悠地說,“所謂金風玉露酒,其實不過是釀酒時額加了些秋天的芙蓉、金菊等花,借點花香而已,有什麽好喝的?所謂雅人,不過是無聊的人。雁詞無聊,韓天遙也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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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冬日青山潇灑靜”一詞,原詞作者兩宋名将韓世忠,詞名《臨江仙》。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出自岳飛《滿江紅》。
“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都是夢”出自韓世忠《南鄉子》。
☆、酒醉生夢死(四)
她抱過另外一小壇來,已笑得眉眼俱開,“最要緊的是,我的醉生夢死酒,終于釀成了!花花,來一杯?”
貍花貓碧熒熒地眼睜瞪着她,不屑地“喵”了一聲,趾高氣揚地踏步而去。
真是一只不解風情的貓。
十一惋惜地搖頭,将自己酒壺灌滿,剩餘的亦謹慎地封存好,才回閣樓上去慢慢品嘗自己的新釀。
她笑着向窗外一舉酒壺,曼聲道:“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換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來,一起醉倒花中,醉死花前!”
已經陳舊變色的窗棂外,一株百年老桂清清冷冷立于院中。風過,粟米般的金黃碎瓣飄零而下,跌在久未打理的庭院中,在鋪地青磚和磚縫間的雜草裏翻翻滾滾。貍花貓站于桂枝上,頂着一身落瓣,衡量着桂樹和窗棂之間的距離,然後縱身一躍……
“喵——”
重重摔落在地的聲響,伴着一聲貓的慘叫。
顯然目測有誤。
十一啞然失笑,“近來偷吃了多少條魚?你不該看輕了自己的份量……”
果不其然,份量越沉,越容易摔到自己。
人和畜生,果然是一樣的。
剛泛出清明之色的一對黑眸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擡手,繼續喝酒。
嘆光陰,如流水。區區終日,何苦枉用心機。不如醉裏生,夢裏死,縱然一生虛過,也算不負人,不負己。
————————————恨無人,解心結————————————
朦胧裏,又有斯人如玉,笑意清淺。
“朝顏,待你長大,我便說與母後,娶了你可好?”
彼時,是誰年少氣盛,行止猖狂。
“不好。我朝顏若嫁,必嫁當世英豪,與他攜手并肩,光複大楚萬裏河山!”
那如玉少年便蹙眉清愁,“朝顏,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不雪家國之恥,枉為皇家之人!”
“……”
————————————那時年少不解愁————————————
十一夢裏呻.吟,似已滿面涼濕,卻又有熱意在臉龐上一下下地膩來膩去。
她側了側身子,才聽到了貍花貓喉間“咕嚕咕嚕”的聲響。它正用舌頭舔着她,動作頗有幾分急躁。
角落裏有什麽動靜傳來。
十一指間一閃,一縷淡淡銀光在黑暗裏飛閃而出,那邊便聽得老鼠吱吱的慘叫。
貍花貓立刻興奮地撲了過去。
十一嘆道:“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訴老荊,其實你已經胖得捉不着老鼠了……懶成你這樣的貓,還真不多。”
貍花貓片時即回,果然叼回了一只大老鼠,獻寶似的送到十一跟前。
十一從老鼠身上拔出一柄小小的飛刀,向它揮揮手,“你自個兒留着吧!”
貍花貓不依,嗚嗚地蹭着十一,嘴裏的死老鼠差點蹭到十一臉上。
十一爬起,拍拍它的頭,“知恩圖報的貓是一只好貓!可我不愛吃這個。快想想,誰給你魚最多,趕緊送他老鼠!”
☆、酒醉生夢死(五)
貍花貓碧綠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魚!魚!拿你的老鼠換魚去!”
十一努力地指點着她的貓,看老鼠血跡滴到了榻上,終于忍不可忍地起身抓起它,将它丢出屋子。
眼見貍花貓恍然大悟,以倨傲之姿雄糾糾走向那邊峻麗屋宇,十一心滿意足地關上門。
“必定是晚上在哪裏吃魚吃撐了,不想吃老鼠……呵!”
她像貓兒般舒了個懶腰,細細白白的五指靈巧地擺弄着手中的飛刀。
兩年,飛刀也寂寞。
若當年苦心教她成才之人,聽聞這一手絕好飛刀,只用在替貓兒捉老鼠的份上,不知會不會氣得死過去又活過來。
黯淡的月光下,十一唇邊的笑意凝固,漸漸蒼涼如雪。
淡淡銀光閃過,那飛刀倏忽不見。
—————————————愛你,所以送你老鼠—————————————
片刻後,七夫人的卧房裏,忽然傳出一聲尖厲的慘叫。
七夫人幾乎連滾帶爬從房中滾出,氣色不是氣色地尖叫道:“死貓!又是那只死貓!十一幹嘛不把它拴着,天天出來吓人!”
韓天遙持着一卷書從另一側的屋子徐步踏出,淡淡掃過她,“怎麽了?”
他個子很高,眉眼深邃俊秀,一身玄衣如墨,自有種冷峻沉靜的氣度。
七夫人便不敢再叫,低了嗓門道:“是……是十一那只貓,叼了只老鼠竄我床上來了……”
她委屈地看向韓天遙,幾乎要落下淚來,“十一就算了,難道她的一只貓也要爬到我頭上來?晚上蒸的魚,又被它半路上給打翻叼走了……誰家受得了這樣的貓啊?”
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語調裏的憤恨再也掩飾不住。
其實不是十一的貓,而是當年奪她寵愛的九夫人的貓。人都死了,還這麽陰魂不散!
那邊貍花貓并未逃去,甚至“喵”地一聲叫,縱身跳到韓天遙腳下,将老鼠放到他鞋邊,豎着尾巴溫順在韓天遙腿邊挨挨蹭蹭,叫聲十分柔和。
七夫人看着那死老鼠,忍不住又一陣惡心,白着臉道:“看,看……這貓太邪門了!”
韓天遙低頭看了半晌,說道:“的确邪門。”
七夫人道:“那……叫人處理了吧?”
韓天遙擡頭,“去問問,花花最愛吃什麽魚,明天繼續給它做。知恩圖報的貓是一只好貓。”
雖然回報的是一只死老鼠,但這可能是貍花貓所能拿出來的全部。這份心意似乎不得不收下。
大丈夫恩怨分明,賞它魚自然是應該的。
七夫人目瞪口呆。
而韓天遙已不緊不慢地返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貍花貓得意地将高高翹起的尾巴左右搖擺數下,才高傲縱上牆頭,以勝利的姿态睨視着七夫人,然後再一縱,躍上屋檐。
偶然間轉頭看時,不遠處似有火光撞到眼底。
厮殺聲響起的瞬間,貍花貓腳底一滑,差點從屋檐摔下。
它幾乎來不及站穩,便像閃電一樣竄了出去,竄回秋雁閣躲避。
它已隐隐感覺到,韓天遙答應它的魚可能不會再有了。
而它所不能感覺到的是,這一方的清靜天地,自今夜起徹底坍塌了。
從此那些怨恨,嫉妒,不平,憤怒,淡漠……都将連同那些人,徹底煙消雲散。
☆、酒醉生夢死(六)
貍花貓驚竄而回,十一才聽到外面的喊殺聲,一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些年北方雖不太平,但此間距離随州、光州等地甚遠,不可能出現戰事;以韓家地位,尋常毛賊也不敢跑來輕捋虎須。
但真若來了厲害的對頭,這花濃別院建于山腰,便是百餘條性命被人殺光,都不可能驚動山下之人相援。
韓天遙雖有才識有名望,但花濃別院不過是他風花雪月之地,住的多是他所納的美貌姬妾,根本沒什麽高手防衛,這結局……
十一俯身于秋雁閣的屋脊之上,眺望着一棟接一棟燃燒起來的屋宇,傾聽着此起彼伏的慘叫和厮殺,飲了一口酒,拍拍貍花貓緊張弓起的背脊,苦笑道:“花花,這地兒沒法待了!咱們……以後去哪裏呢?”
她擡頭看看天。
不見半個星子,本來黯淡的月色似被血光沖成了氤氲的淡紅,朦朦胧胧,如誰家離人垂淚的眼。
貍花貓茫然地“喵”了一聲,也擡頭看看天。
十一抱起花花,嘆道:“咱們收拾收拾,走罷!”
雁詞本就是個清冷的人,所居的秋雁閣也偏在一隅。待她死去,秋雁閣只剩了酒囊飯袋的十一,終日無人打掃,更是門庭零落。那些賊人只沖着庭宇軒敞處追殺,這邊暫時倒還清靜。
十一取了個大褡裢,取過妝臺上的鏡匣,也不看裏面有多少簪釵珠飾,随手倒入褡裢,又從衣箱裏摸出兩錠黃金和一包銀子,掂了一掂,也随手丢了進去。
貍花貓跳在衣箱裏,嗅着衣物的味道,“喵”的一聲,聽來有幾分哀傷。
十一頓了頓,摸了摸它的頭,低嘆道:“花花,雁詞已經死了,死了……
雁詞死了,卻至死不放心她,不但将她鄭重托付給韓天遙,還将自己的體己也盡數留給她。
十一曾經什麽都有。但雁詞給的是她所能給的全部,那份心意遠比貍花貍奉給韓天遙的死老鼠更要珍貴。
十一伸手,亦在雁詞當年穿過的衣物上溫柔撫過,方才快步奔到木梯口,扶着那欄杆輕輕一滑,人已悄無聲息地落到樓下。而貍花貓在她落地後才拖着肥胖的身體縱到她腳邊。
她提起褡裢舉步欲行,忽聞門外驀地傳來一聲少女的驚呼,把貍花貓驚吓得縱身而起,一下子跳到了另一邊。
而那少女的驚呼很快變成了驚吓的求救和慘叫。
十一走到門口向外窺視時,卻是白天在短坡上見過的小珑兒。
小珑兒剛剛來別院沒幾天,驟遇驚變,披了件褙子沖了出來,也不知出路在何方,只顧往偏僻處逃去,卻被人盯上,眼見秋雁閣門半掩着,慌不擇路沖了進來。
☆、酒醉生夢死(七)
十一眼見那追上來的賊人舉起刀來,向她的貓低低嘆道:“其實……也不關咱們事,對不對?”
貍花貓緊張地追随在她的腳邊,不解地仰頭看她。
十一轉身走向酒窖,卻聽得外面少女的叫聲驀然凄厲,伴着男子喉間猙獰的低笑。
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追小珑兒的兩名男子發現獵物是個十四五歲的秀麗少女,對視一眼,便默契地收起刀,反剪了她雙手,撕向她的衣襟……
深秋的風有些冷,尤其是夜裏。
小珑兒的慘叫聲裏,有風過樹枝,将樹枝“嘎”地折斷的兩聲輕響。
反剪她的雙手頓時一松。
小珑兒慌忙攬緊上衣,卻又忍不住驚叫。
兩個牛高馬大的男子,每人額上釘着一柄飛刀,在她退開之後方才重重摔倒在地,竟是死了。
十一走過來,伸手拔下那兩柄飛刀,也不看她一眼,便返身走了回去。
“快走吧!”
十一的聲音蕩漾在空中,很好聽,卻也如秋風般清冷。
小珑兒驚魂未定,見十一步入屋中,卻并未關門,想也不想便跟在十一身後走了進去。
十一徑自入了酒窖,點起壁上油燈,轉頭看小珑兒跟着,奇怪地看向她,“怎麽還不逃?”
小珑兒抱着肩,擒淚道:“外面四處是壞人……四處都在殺人……我爺爺抱住追我的壞人,被砍成了兩段。”
十一道:“是啊,壞人橫行,你更得快逃啊!”
小珑兒道:“我不知道往哪裏逃!”
而十一夫人不驚不亂,揮手便了結兩名強人,明顯不是一般人,跟着她要安全很多。小珑兒雖然年少,求生的本能卻能讓她做出最準确最有利的判斷。
十一便有些頭疼。
再打量打量小珑兒,只覺她眉眼清新秀巧,生得也嬌小,這才嘆了口氣,将一個空酒袋放到她手上,說道:“替我抓好。”
小珑兒連忙接了,将酒袋緊緊地握住。
發現十一提起酒壇來,她才意識到十一是想灌酒,連忙捏住酒袋口,放到酒壇下方。
她猶在驚恐之中,雖努力穩住雙手,可惜仍在微微地哆嗦着,那筆直而下的酒便潑灑了些。
十一不以為意,顧自将酒袋灌滿,用木塞小心塞緊,又灌另一個酒袋。
灌滿兩袋,壇中尚有一半。
十一道:“可惜了!大約沒有機會回來拿了吧?”
她仰脖,竟抱着那酒壇喝起來。
貍花貓聞到酒香,頓時放松下來,叼出一條它白天藏起的魚,邊鄙夷地看着主人的貪婪之态,邊興致勃勃地啃着魚,——同時棄下骨頭。
它是一只尊貴的貓,吃魚當然要吐骨頭。
小珑兒完全不懂酒,但也覺出那酒極香醇,酒窖裏彌漫的酒香令她有種微醺的錯覺。
擡頭看看酒窖出口,她不由地心驚膽戰。
☆、酒醉生夢死(八)
這酒窖并不隐蔽,若有人走入屋中查看,很容易發現這裏藏着人。
這時,十一忽揚手,将壁上油燈打滅。
酒窖內頓時一片黑暗。
而外面已傳來驚呼,顯然是發現了那兩具屍體。
只聽得有人在道:“這……這是怎麽回事?”
又有另外一人道:“不用說了,這樣的身手,只有韓天遙辦得到!”
“那快進去搜!”
“咳,他傻了才藏在這裏等你來抓!沒看到門窗都開着?早逃了吧!走,沿着這個方向追,肯定沒錯!”
恍惚有流光閃過,人聲漸歇,卻有木質器物燃燒的哔剝聲響起。
小珑兒立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裏,大氣也不敢喘,背脊上森森的寒意直冒,額上卻已冷汗涔涔。
倒是地窖外,已見火焰騰騰而起。
但聞十一嘆道:“我想醉死,可不想被燒死呀!”
她快速将兩只滿滿的酒袋塞入褡裢後側,又将驚愕看着火焰的貍花貓拎起,塞入褡裢前方,負到肩上便快步奔向門口。
小珑兒被遺在酒窖中,卻比那貍花貓還驚愕,好一會兒才驚叫道:“十一夫人,等等我!”
她飛快地奔了出去,緊緊跟到十一身側。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十一已帶着小珑兒出現在花濃別院外的一處樹林裏。
小珑兒緊拽着她衣襟,十一就是有心丢開不理,也沒法狠心将她推開。
好在秋雁閣地處偏僻,火勢一時尚未蔓延,仗着一身輕功,借了夜色掩護,十一總算能帶着她安然而退。
但她們遙望花濃別院,卻已被烈焰滾滾徹底吞沒。
天明之後,那些富麗雅致的屋宇,那些懷着私心或懷着善意的上下人等,都将化作灰燼,無聲無息地随風逝去。
小珑兒忍不住哭得肩背聳動,嗚咽道:“我爺爺還在裏面……我叔父和陳叔叔、荊叔叔他們也在裏面……”
十一道:“那你回去找他們吧!”
小珑兒愕然。
十一已轉身向山下覓路行去。
小珑兒慌忙跟着,“十一夫人,等等我……”
十一道:“已經離開別院啦,那些人也未必有興致追你一個無關緊要的丫頭。随便在哪裏藏着,等天亮另投親戚去吧!”
小珑兒道:“我爹娘都死了,才來投祖父和叔父……而且這山裏有狼,我……我往哪裏藏啊?”
十一道:“你想多了,哪裏有狼?”
話未了,卻見本來在褡裢裏蠢蠢欲動想跳下來的貍花貓緊張地弓起身來,眼睛盯着一處樹叢,嗚嗚出聲。
小珑兒已驚叫道:“狼,狼!”
十一擡頭,果然見到藏于樹叢中的一對綠熒熒眼睛,——卻比貍花貍的綠眼睛恐怖多了。
十一便道:“哦,別怕,是狗!”
她縱身而起,在那頭狼躍起想攻擊她的那一瞬飛腳踹下。
那狼便被踢得一聲嚎叫,在荒草裏翻滾兩下,立時竄逃而去。
快捷狼狽得果然像狗,喪家之狗。
☆、酒醉生夢死(九)
小珑兒手足冰涼,十一再怎麽說那是一條狗,也不敢放松牽住十一衣襟的手,以免被她棄在山野裏喂狼。
十一沒法像踹狼一樣将她一腳踹開,只得帶着這個超大號包袱一起在山野裏摸索前行,卻再也走不快了。
不知什麽時候,連那黯淡的血色月亮也不見了。山林裏極黑,層雲密布裏有雷聲隆隆,分明正醞釀着一場暴雨。
前面有隐約的光芒,并有搏擊斥喝之聲傳來。
小珑兒眼睛一亮,帶了絲僥幸低低道:“會不會……會不會是我叔父逃出來了?他力氣大得很……”
她居然拉着十一,深一腳淺一腳往那邊奔去。
十一皺眉,但瞧着正是下山之路,遂也由得她拉着,一路跟了過去。
前面果有六七名黑衣人正借着火把的光亮圍住一人厮殺。
小珑兒定睛一看,差點驚呼出聲。
她連連推着十一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是……是公子,是公子啊!”
十一早已看清,被圍住之人,正是韓天遙。
他是将門之後,武藝超群,謀略才識也非常人可比,能從重重圍困裏逃出也不希奇。
可惜他雖逃出別院,依然被人緊緊盯着。
而且看模樣,他別想再逃脫了。
那雙深邃的眼睛緊緊閉着,眼圈周圍已經青腫上來。
分明中了暗算,已經目不能視。
那些黑衣殺手雖然武藝不如他,到底人多勢衆,此時明欺韓天遙看不見,只留心着無聲無息襲過去,眼見得韓天遙接連受傷,持劍的手雖然還是保持着武者的穩定,卻已面色煞白,顯然已經支持不住了。
隐隐聽得有人低語:“注意別傷他的臉……帶回去的人頭認不出是誰,便不好向相爺請賞了!”
十一的手便有些抖,忙轉過身靠住身後樹幹,取過腰間酒壺,仰脖喝了一大口酒。
小珑兒牽着她衣襟,顫聲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快救救公子,快救救公子啊!”
十一放下酒壺,眸光已是清明。她道:“不救。這些事,不是你或我該管的。”
小珑兒道:“可……可那是您夫婿啊!”
“夫婿?”十一笑了笑,“我沒有夫婿。”
她一拉小珑兒,“走,我們從那邊繞過去。”
小珑兒甩手,倔強道:“十一夫人,我們必須救!危急之時棄主不顧,是為不義!”
十一道:“這是讀書讀傻了?那你去救吧!”
她轉身向另一邊走去。
小珑兒頓了頓,轉頭又看向那邊的韓天遙,忽拔過頭上一根簪子,捏在手中沖了出去。
她高叫道:“公子,我來救你!”
黑衣人原已聽得這邊有些動靜,只是急着解決韓天遙,一時沒顧得上前來查看。見小珑兒沖出,已有人轉過刀來,指向她。
十一幾乎可以想見小珑兒被人開膛破肚的命運。
“瘋了!”
十一搖搖頭,在黑暗的樹林裏繼續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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