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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量将兩人一齊覆住。
被碰到的傷處陣陣疼痛,但彼此的體溫交融,終于又讓發冷的身軀舒适了些。
十一并未掙紮,只是含含糊糊地低低喚了一聲:“泓……”
像是在喚誰的名字。
先前,她好像還喚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韓天遙恍恍惚惚地想着,待要細聽她會不會再喚誰的名字,卻已支持不住,也靠在山壁昏沉睡去。
山洞裏便只剩了貍花貓蹲坐在他們身側,凄凄惶惶地“喵喵”叫着,委委屈屈地去啃滾落在地上的玉米面馍馍。
這對于一只尊貴的貓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它啃了半只馍,開始認真地思考,要不要冒險出去抓兩只老鼠,好給主人補補身子……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小珑兒的聲音:“這裏,對,就是這裏……”
“公子,公子!十一夫人!”
韓天遙被珑兒連聲喚醒時,猶疑身在夢中。
他懷中滾燙,如抱了個柔軟的暖爐。
珑兒好似蹲在他跟前哭泣,他懷中的“暖爐”被人扶抱開去……
韓天遙臂間一空,才想起那“暖爐”是他那個憊懶冷情的十一夫人。
待要阻止,卻連說話都已無力,用盡力氣,不過将手指略擡了擡。
珑兒在旁嗚咽道:“公子,我好怕,怕極了……所以我路上遇到幾個人,看着像好人,就帶過來了!”
看着像好人……
韓天遙不由呼吸濃重,着實不敢高估小珑兒的判斷力。
而旁邊已有人在争執。
“公子,這人不像被普通山賊所傷,何況這裏距花濃山莊那麽近,這事兒恐怕……”
“先生,一傷一病,是兩條人命!”
“恐怕都不是尋常人,會惹事!”
“先生,先救人再說!”
回答的那人聲音很清淡柔和,卻極堅持,并不肯稍作讓步。
于是,韓天遙等終于被扶了起來……
小珑兒的判斷力未必夠,但運氣無疑不錯。
又或者,韓天遙和十一的運氣很不錯。
小珑兒竟真的撿到了好人,然後韓天遙和十一便被好人撿回去了……
☆、雨寒卻歸路(十一)
十一向來睡得不好。
确切地說,這兩年來,她一直睡得不好。
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可惜她素來少夢,噩夢倒是常伴。醉裏眠,花間睡,不是潇灑,而是無酒難成眠。
當年意氣風發,在千嬌萬寵間笑傲王侯,指點江山,何嘗想過後來居然會這樣混沌度日。
記憶裏,她甚至極少生病。
七八歲時,她和小觀師弟在石橋上玩耍打鬧,結果兩人一起掉入溪中。小觀沒事,她卻發起了高燒。見她一整夜未退燒,師父立刻将她帶入皇宮。
然後,便是人語喧嘩,太醫走馬燈似的一撥接一撥過來診脈,宮女們一刻不停地在旁侍奉着,替她水擦拭身體和額頭,慶嘉帝和雲皇後亦輪番來瞧,親去和師父、太醫們商議她的病情。
她雖病得迷糊,卻也怪他們小題大作。不過是着涼而已,燒退了,自然會好起來。
但她真的半昏半覺睡了兩天兩夜,醒來時便見陽光照着鲛銷的帷帳,像敷了金的一層雲煙。
那層朦胧的雲煙裏,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走到床前,笑意溫潤,清淡柔和。
“朝顏妹妹,你醒了?”
他的眼睛如一雙明珠,輝光潋滟,明澈照入人心。
她仰起她小小的頭顱,帶着幾分桀傲望向他,“你是誰?”
少年微笑,“我是宋與詢。”
旁邊淡若煙影的紗帷一動,忽鑽入另一個年長她一兩歲的男孩,圓圓腦袋,大大眼睛,虎頭虎腦的模樣,同樣笑嘻嘻地看她,高聲道:“我是宋與泓,請叫我泓——哥——哥!”
朝顏納悶地重複,“泓哥哥?”
“真乖!”宋與泓得意,定睛再看她兩眼,便拍手笑起來:“個個都贊朝顏妹妹生得好看,哪裏好看了?朝顏妹妹沒大門牙!朝顏妹妹沒大門牙!”
宋與詢忙道:“妹妹在換牙……”
那邊朝顏已怒氣勃發,抓起瓷枕便砸了過去。
瓷枕磕着宋與泓額頭斜斜飛過,“啪”地碎在地上。宋與泓傻眼地看着鮮血從額際挂下,忽跳起身便去揪打朝顏,“我揍死你這賤丫頭……”
“泓弟,泓弟……”
宋與詢連聲相阻,宮女驚呼不已,太監又要傳太醫,又要攔住憤怒的男孩,忙得不亦樂乎……
原來的寧谧溫暖已一掃無餘,尊貴莊嚴的宮殿雞飛狗跳。
朝顏不顧身體虛軟,赤腳蹦下了床,趁着宋與泓被宋與詢抱住,又沖上去踹了兩腳,叉腰道:“宋與泓,想揍我?臭小子,你再吃三年飯都不夠格!”
宋與詢驚得手一松,宋與泓已掙脫開來,撲上去和朝顏扭打作一團……
一地雞毛……
☆、竹素質幽心(一)
耳邊仿佛又聽到了那時無所顧忌的大鬧和哭笑,十一輾轉着病乏的身體,低低地**一聲。
那邊的聲音便消失了。
原來竟真的有人在外面說話,只是聲音極低,根本不是她夢中的喧嘩熱鬧。
她吃力地睜開眼,正見午間淺金的陽光投過素帷,如晃了一床的煙影如夢。
長身玉立的少年立于雲煙間,俊秀溫潤,恬淡沖和。
“姑娘醒了?”
他微笑,雙目宛如明珠,潋滟生輝,清亮明澈。
十一忽然間哽住,呆呆地看着這人,淡白的唇顫了兩顫,才啞着嗓子問:“你是誰?”
少年又是柔聲一笑,“我叫宋昀。”
“宋……昀?”
少年含笑,“嗯,宋昀。日勻的昀,日光之意。”
十一定定地看着他那似曾相識的面容和神韻,好久才又道:“宋,是當今國姓。”
宋昀點頭,“的确是國姓。”
十一倚枕,終于淡淡而笑,“以公子氣度,只怕還是今上同宗吧?”
宋昀似沒想到十一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謝,而是對他的來歷窮根究底。對着她淺淡的笑容,他微微失神片刻,才道:“的确同宗。我是太祖十世孫,雖算宗親,卻是疏屬,自祖父起便是白身。”
二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平定諸國戰亂,建立大楚;太祖駕崩後,皇位未傳皇子,卻傳給了皇弟,是為太宗皇帝。後來繼承皇位的,便都是太宗子孫。一兩百年的繁衍生息後,大楚宗室子孫何止萬數?但随後有了徽景之變,靺鞨人擄走楚懷宗及居于中京的三千皇室宗親,高宗皇帝度過江水南逃至杭都登基為帝,彼時近屬宗親只餘了六十三人。
高宗無子,據說受太祖托夢,擇了太祖七世孫為養子,是為孝宗;其後的孝宗、光宗都子嗣單薄,當今皇上慶嘉帝宋括便是光宗獨子。
宋昀未居京內,祖父也未能因太祖子孫受封,顯然與目前承繼皇位的這一支相當疏遠。
十一的目光終于越過宋昀,打量向紗帷外。
所住的屋子竟是一處竹樓,牆壁窗扇皆以竹所制,桌椅案幾也多用竹類編織,間或擺幾樣陶土花瓶,插着新采的白菊和木芙蓉,簡樸卻又不失清雅,——正如眼前這個叫作宋昀的少年。
其實他的穿着也甚是簡單,月白色的細布交領大袖衫子,素色銀簪束冠,很尋常的裝束。只是他氣清韻雅,讓十一剎那間竟有看到當年那人的幻覺。
腳邊忽然一動,含糊不清的“喵喵”兩聲,卻是貍花貓不知什麽時候鑽在了被窩裏,睡得迷糊了,竟鑽來鑽去好一會兒,才從棉被的半中間露出個腦袋來,“喵”地沖着十一叫一聲,才翹起竹節般的棕黃尾巴,很有氣勢地一甩,以示看到主人清醒的歡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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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宋代,特別是南宋歷史的妹紙們,應該不難發現,本文是借鑒了哪段歷史背景和大致框架。中間所敘那段帝位傳承經過,基本就是宋代史實……
8過,本文已架空……所以,如有超越史實的情節出現,不用太驚訝。嗯,反正不會比某些電視劇更荒唐。
☆、竹素質幽心(二)
宋昀見十一淡淡的,竟未有不悅之色,低眸看着貍花貓片刻,說道:“跟姑娘的那位小珑兒說,這是姑娘的貓,所以便一并帶回來了!”
十一這才問道:“他們都還好吧?”
宋昀道:“小珑兒挺能幹,剛為姑娘換過衣衫,現在去照顧那位韓公子了。韓公子也在發燒。外傷雖重,倒也不致命;只是那雙眼睛……”
他低低一嘆,神色微黯,“或者是在下請來的大夫醫術庸常,着實束手無策。”
“宋公子肯出手相救,小女子便已感激不盡!”十一随口答着,卻半點沒有感激的模樣,只是下意識往旁邊摸了摸,然後皺眉,“我的酒呢?”
宋昀道:“姑娘,你正病着,不宜飲酒!”
他這話終于讓十一想起,她還有滿滿一袋的醉生夢死酒,被韓天遙一劍劈了,正是因為認定她病中不宜飲酒……
她的面色不由地沉了沉,抱着頭嘆道:“聒噪!”
宋昀聞她出言不遜,不覺紅了臉,卻依然溫文一禮,“那姑娘先歇息吧!待會兒我令人将藥送來。”
貍花貓居然已經認得他,居然細聲細氣地沖他“喵”了一聲,才回過身來在十一胳膊上柔軟地蹭着。
宋昀從容退去,十一才拿指頭輕輕在貍花貓額上一叩,低問道:“奸貓!有魚吃就是親爹親娘了?”
貍花貓順勢嗅了嗅她的手指,沒聞到自己向往的魚腥味,失望地別過頭,跳下床去,竟徐徐地踱着步子,追随着宋昀的方向而去。
嗯,她還真說對了。
有魚吃,就是它親爹親娘……
片刻後果然有個侍兒送來飯菜和一碗煎好的藥。十一随手将藥潑了,就着湯吃了一碗飯,自己運功調理半日,到傍晚時身上便已輕快許多,遂披衣下床。
衣衫依然是她從花濃山莊随手抓出的兩三件,沉重的蓮青色,加上久不打理的陳舊,憑誰看着都是撲面而來的灰頹氣息。
但她問着人,一路往樓下去找韓天遙時,那寥寥三四個侍兒和小厮見到她,無不恭恭敬敬。可見宋昀雖不是什麽貴家公子,對下人倒也**有方。
未到韓天遙所住的房間,便聽得貍花貓溫柔的叫着。
然後便聽韓天遙道:“小珑兒,把魚給花花吃。”
小珑兒道:“公子,湯裏就一條魚!”
韓天遙道:“芒刺太多,我懶得吃……何況,我欠它一條魚。”
小珑兒便不響了。
片刻後,但聞貍花貓興奮而警惕地“嗚嗚”兩聲,叼着魚從十一身畔一躍而過,竟對她視若未睹。
奸貓……
☆、竹素質幽心(三)
十一暗暗咒罵時,卻聽小珑兒在內愁道:“已經請兩位大夫過來看了,說外傷好治,可對你的眼睛卻沒法兒……又道十一夫人先前給敷的藥很對症,或許對這毒有所了解,所以我下午已經去瞧了十一夫人兩次,想細問問,可惜她一直在練功。待會兒我再問去。”
韓天遙靜默片刻,緩緩道:“便是真的瞎了……這件事,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後面一句,他的聲音極低,極沉,似已努力壓抑,卻依然阻擋不住一道冷峻駭人的殺機洶湧而出。
十一擡頭望望天。
一改前日的瓢潑大雨,也不同于午時的陽光溫煦,滿天幻紫流金的晚霞,在大朵大朵的黑藍雲朵後鋪展,如春日裏一片七彩斑斓的錦繡天地,盛綻着大朵不祥的黑色罂粟花。
她推門走了進去。
小珑兒轉頭瞧見她,已驚喜叫道:“十一夫人!”
她蹦起來奔到十一身邊,扯着她袖子歡喜道:“夫人你好了麽?我就知道十一夫人最厲害了,很快就能好起來!”
十一不理,目光掃過,便看到了正在韓天遙手邊的純鈞寶劍。
她伸手去取時,韓天遙雖然目盲,卻反應極快,迅速将寶劍按于掌間。
十一皺眉,“韓公子,不告而取謂之偷!你拿了我的寶劍做甚?”
韓天遙眉目不動,卻問道:“你哪來的純鈞劍?”
十一道:“這和公子無關吧?”
韓天遙淡淡道:“你既是韓家的人,你的一切,自然都與韓家有關!”
十一哧笑,“公子,韓家現在在哪裏?”
小珑兒已聽得白了臉,忙向十一搖手,十一卻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
花濃別院一夕間化為灰燼,死的不僅有韓天遙的七八個愛妾,還有他兩個堂叔,一個庶弟。值得慶幸的是,韓老夫人不慣山間居住,跟着侄兒住在韓家在杭都的老宅裏,不然,韓天遙連老母都保不住。
韓天遙身心俱受重創,十一如此問他,不僅無禮,而且刻薄。
韓天遙唇色愈淡,聲音卻愈發地平靜無波:“有我韓天遙的地方,就有韓家在!”
如此铿锵有力的言語,被他這般輕飄飄說出來,莫名便多了幾分森冷,讓小珑兒禁不住打了個寒噤,看着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再不敢說話。
十一散漫一笑,忽出手,迅疾抓向純鈞劍。
韓天遙握劍在手,連番格鬥反擊,雖目不能視,竟絲毫不落下風。
十一忽道:“你還想不想我替你治眼睛?”
韓天遙心頭一震,手中已是一空,卻是被十一劈手奪走了純鈞寶劍。
十一冷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韓天遙驀地漲紅了臉,重重一掌擊于桌面。
☆、竹素質幽心(四)
小珑兒早已駭得呆住,見狀連忙勸道:“公子別生氣!十一夫人看來只是很珍愛她那把劍。之前她收劍時,我便瞧她仔仔細細地裝入錦袋,怕弄髒了似的……”
韓天遙靜了靜,便已神色如常,慢慢道:“我沒生氣。我只是很好奇……好奇我這位十一夫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珑兒茫然道:“啊,十一夫人……很厲害,很聰明,很愛喝酒。還有,她長得……真的好漂亮!”
韓天遙側耳轉向她,“她現在的模樣,真的和你平時見到的完全不同?”
小珑兒連連點頭,又很快搖頭,忽想起韓天遙根本看不到,才趕緊說道:“也不是完全不同。仔細看那眉眼,的确是原來的眉眼,可不知怎的,現在就是好美,好美!原來看着那皮膚粗粗的,黃黃的,還有點黑,長着斑點,可前夜出去淋了雨,那臉龐就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現在病好些,雖然還是舊乎乎的衣服,亂蓬蓬的頭發,可看起來就是比畫裏走出來的人兒還美!”
她瞧着韓天遙認真聽着,并無愠怒之色,終于鬥膽說道:“公子,她比花濃別院所有側夫人加起來還要美!”
韓天遙眉峰終于挑了挑。
小珑兒納悶地看着他,“公子,十一夫人不是你娶回來的嗎?你……怎會連她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韓天遙思索了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啊?”
“我忽然發現,我連我娶的九夫人是誰都不知道。”
“……”
小珑兒那點智力完全不夠使了。
而韓天遙只是忽然想起,雁詞是個青.樓名.妓不假,雁詞與他詩酒相和、意氣相投不假,但她原來似乎從未說過想嫁他為妾。
十一這個所謂的雁詞小姑姑,似乎是突然冒出來的。
冒出來沒兩天,雁詞便說想嫁他了。
韓天遙還記起,雁詞常和他要釀酒的材料,但雁詞從不釀酒;雁詞還有幾樣愛吃的菜,但和他一起時,他很少看到她夾那幾樣,反而一轉身發現十一正懶洋洋地就着那些菜喝酒,跟貍花貓吃他的魚那般理所當然。
還有,雁詞追随十一的目光,遠比追随他的目光溫柔殷切,還有種掩飾不住的擔憂。
他的九夫人,究竟是因為傾慕他而嫁他,還是因為十一而嫁他?
十一出門再尋人問宋昀行蹤時,卻答在那邊小溪旁釣魚。
此地位于越山腳下,明顯也是主人家在山間的一處別院。
但宋家顯然不像韓家那樣家大業大,不過一棟竹樓圍着些竹籬茅舍,侍奉的下人連灑掃的在內總才五六人。
此處勝在環境清幽,前方一帶竹林翠影森森,标格天然,碧質英姿,頓令竹樓多了幾分孤高超脫之氣,頗有隐居名士的**蘊藉。
☆、竹素質幽心(五)
越過那帶竹林,果見一溪如帶,清明如鏡,從山間潺湲而下。溪邊有野鴨在蕭瑟的蘆葦間嬉耍,這裏那裏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猩紅的楓葉和枯黃的秋葉間,幾株木芙蓉開得正好,卻是別處少見的朱砂紅木芙蓉,臨水照影,雖處山野之地,卻如牡丹般明豔逼人,連凄冷秋色都為之一亮。
最亮的那株木芙蓉後,有素衫似水,蕭蕭落落。
隐約人聲傳來,十一才知除了宋昀,還有其他人在。
但聞一個中年男子說道:“公子,你哪曉得其中利害?韓家何等背景,竟被人一舉覆滅,這暗中布置之人天知道是怎樣的通天手段!如今,咱們居然把韓天遙給救回來了!若是被他仇家知道,這……這是滔天的禍事啊!”
隔着木芙蓉,十一看不清宋昀的神色,只見他所持的長長釣杆靜靜地伸于溪流,水面并未起一絲波瀾。
他悠悠道:“先生,見死不救,非仁者所為。先生教我那許多聖賢之說,并未有一條教我明哲保身,知難而退。”
中年男子似被他說得有些急氣,“公子自來是個玲珑人,我本以為這些不用我教……”
他頓了頓,忽又疑惑道:“莫非因為那女子?的确生得異常美麗。只是韓天遙身邊那個小丫頭已經說了,那是韓天遙的愛妾。想韓天遙姬妾衆多,沖出重圍之際卻只帶了她一個,足見得待她與衆不同,卻非其他人可以肖想的。”
宋昀的釣杆微微地一晃,水面有細細的漣漪蕩過,如有一滴露珠從哪裏無聲滴落。
但宋昀卻只靜靜地笑了笑,“先生,你想多了!”
中年男子愠道:“我于天賜算不得見多識廣,但看人還算有幾分準。你将她救回這一路,不時看住她出神,以為我沒發現?且這女子雖生得美些,可絕對不是什麽善茬。你救她又如何?她照舊冷言冷語,日後恩将仇報都說不定!”
宋昀依然只是淺笑,“先生既知她冷言冷語,又是有夫之婦,難道還擔心我心存他念?”
“冷言冷語又如何?醜女脾氣壞,那叫犯賤讨人嫌;美人脾氣壞,那叫清高有品格……”
那個于天賜應是宋昀的長輩兼老師,兀自在喋喋不休,而十一已聽得呆了。
美人……說的是她嗎?
她向溪畔行了幾步,看向自己在水面的倒影。
眉目如畫,肌膚如玉,配上一對清瑩如星的璀璨雙眸,蓬頭粗服亦難掩國色;神色間有淡漠,有厭煩,但正如于天賜所說的,美人的壞脾氣,往往也因為被解讀其他意味而顯出格外的氣質…
十一有種提劍劃向自己面龐的沖動。
☆、竹素質幽心(六)
她掩去本來面目所用的藥物,本沒那麽容易被清洗幹淨,只需隔幾日想起來時敷上一回,尋常洗漱都不受影響。不想尋常時候洗不了,只是因為洗的時間太短;前晚在雨水裏沖刷了一兩個時辰,竟把那藥物沖刷得幹幹淨淨。
想來自那日回到山洞發燒開始,她便已恢複了本來容貌;如今,這原先的模樣,更已被好些人看了去。
默然向後退了一步時,已碰到旁邊斜伸出的一枝芙蓉花。
幾朵芙蓉受驚般一顫,已有若幹花瓣已如蝶兒般輕輕散落,拂過她亂蓬蓬未打理的頭發,以及那陳舊且沉悶的蓮青色衣衫。
更拂過她白淨無瑕的面龐,——因着那舊衣和亂發,那張面龐反被襯得愈發的皎潔如月,妍麗奪目。
那邊正說話的兩人已被驚動,一時寂靜。
于天賜先回過神來,上前一揖道:“十一夫人怎麽出來了?聽大夫所言,夫人病勢不輕,該多加休養才是。”
他大約四十上下年紀,面白無須,舉手投足間斯文儒雅,對十一的言語亦是溫和恭敬,不失禮數,仿佛根本不知她已在這邊聽到太多不該聽到的話語。
十一也不還禮,淡然睨着他,說道:“我有事與你家公子商議,可否請先生暫避?”
于天賜猶豫,“這……”
十一便笑起來,“先生放心,宋公子雖然生得美些,但我是有夫之婦,素來清高有品格,絕不至于心存他念,不必擔心我對他怎樣。”
于天賜狼狽,“我不是這個意思……”
十一截口道:“那麽,先生請吧!”
于天賜再不料竟在自己的地盤被臨時的客人下了逐客令,待要發作,又會讓宋昀面上無光。他面色青白片刻,一甩袖轉身離去。
十一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轉身走向宋昀時,卻聽宋昀道:“上鈎了!”
他手中釣杆擡起,一尾活蹦亂跳的鲫魚果然被釣了上來,可惜很小,才不過兩三寸長。
宋昀丢到旁邊的水桶裏,微笑道:“也不賴,姑娘那只貍花貓的晚飯有了!”
十一點頭,“那我先替花花謝過宋公子!”
宋昀低眸,唇角卻輕輕一揚,“不必謝。我很喜歡那只貓。花花,這名字倒也簡潔好記。”
十一道:“平平常常的貓,所以取了一個平平常常的名字。”
宋昀偏頭看向她手中的劍,“有姑娘這樣的主人,那貓便注定不會平常了……”
夕陽柔和的淺金光芒下,他的容色俊美溫默,雅秀潔淨,——氣質與眉眼看着都如此熟稔,令十一胸臆間滿溢的苦澀翻湧,難以言喻的悲傷潮水般漫來,眼底竟有些濕潤。
宋昀見她安靜,終于擡起頭來看向她面龐,“姑娘怎麽了?”
十一搖頭,“沒什麽。只是公子長得很像我一位英年早逝的故人,所以有些傷感。”
☆、竹素質幽心(七)
宋昀投了魚餌,繼續釣着魚,勸慰她道:“逝者已矣,尚望姑娘節哀,善加珍重自己要緊。”
十一坐到他身側,靜默片刻,方道:“晨間的事,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宋昀聽她道歉,倒是驚訝得手間一抖,牽動魚線蕩起一圈圈明亮的漣漪。許久,他方道:“姑娘在病中,心情煩躁也是常事。若覺得心中不快,憋着反于身體不利。”
十一便笑了起來,“宋公子放心,我若心中不快,只會想法讓別人更加不快,絕不會憋着自己。”
宋昀苦笑,“嗯,如此……果然是個于自己大大有利的好習慣!”
十一道:“雖然這樣,主人家的眼色也不能不看。我本想着托宋公子去買些藥材,如今卻不得不拜托宋公子替我預備一匹好馬了!”
她将一錠黃金取出,放到宋昀跟前,“相救韓天遙的那份恩情,只要他不死,日後必有所報;這錠金子,想跟公子買一匹馬。我會立刻帶韓天遙離去,絕不連累公子。”
宋昀明知她必定聽到他與于天賜的對話,不覺面色泛紅,卻轉眸直視着她,徐徐道:“姑娘不必多心,我敬重于先生,但并非沒有自己的主見。韓公子傷勢不輕,姑娘剛剛退燒,都需要好生調理,并不适合離開,更不适合連夜離開。”
十一笑了笑,“宋公子的心意,我心領了!我也不敢說我信不過宋公子,但宋公子能保證那位于先生一定不會悄悄做出點什麽來?韓天遙的佩劍,是被他拿走了吧?他打算通知什麽人前來找我們?真鬧出什麽事兒來,大家臉上不好看還是小事,不小心傷了誰的性命,豈不辜負了宋公子這片誠心相救的心意?”
純鈞劍是寶劍,也是名劍。但韓天遙但還不至于無賴到扣下十一的劍。
唯一的解釋,他交給小珑兒作為信物的佩劍并未交回到他手上,他對此處并不放心,想留下純鈞寶劍自衛而已。
宋昀微微皺眉,“姑娘,韓公子的佩劍,小珑兒說想送到紹城聞家傳訊,故而我已經遣人送去,并不是于先生拿走。于先生雖固執,但絕非不通情理之人!”
十一也不和他争論,只再次問道:“我想和宋公子買馬,宋公子到底賣還是不賣?”
宋昀再不想這女子竟這樣固執多疑,默然看着那凝霜萦雪的俏美面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十一見狀,眉眼愈發冷凝,站起身轉頭便走。
她雖未痊愈,但還不至于走不動路;韓天遙雖一身的傷,但和自身安危比起來,大約也不介意步行離去。
宋昀看她走出數步,才回過神來,忙站起身道:“姑娘,可否再留一晚?明日我正好要回紹城,可以一路同行。”
☆、竹素質幽心(八)
十一頓了頓身。
宋昀繼續道:“韓公子傷重,只怕也經不起馬上颠簸,不如随我坐馬車,豈不安全些?”
十一望望天色,忽又回眸,竟是柔和一笑,“與其等明天,不如晚上就走吧!現在出門,入夜後正好到大路,天明時差不多正趕上開城門。耽擱到明天出發,說不準正好趕上關城門,難不成還打算在城外再住一宿?”
宋昀竟被她笑得心神一恍惚,忙轉過臉去。
這時十一忽叫道:“宋公子,魚上鈎了!”
宋昀一驚,忙提起釣杆時,正見一尾鱗光閃閃的大鯉魚躍入水中,而釣鈎上的魚餌已經空了。
十一惋惜地嘆了口氣。
若能釣上來,夠她的貓飽食好幾頓了。
宋昀看着那空蕩蕩的釣鈎在晚風裏飄晃片刻,說道:“好,我預備下,待會兒我們就出發!”
慢慢收起釣杆,他又問向十一,“這是韓公子的意思吧?”
“韓天遙?”十一漫不經心地答道,“我還沒問他。”
是不是韓天遙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也不能再在這裏耽擱。
對于連夜離開的提議,韓天遙禀承一貫的沉默,并未提出異議;貍花貓吃飽喝足,被抓入褡裢時正打着呵欠,顯然打算趁機在路上邊睡覺邊消化,以便來日繼續大快朵頤。倒是小珑兒見昨天還病得半死不活的兩個人要離開好容易覓到的平靜之地,又是驚愕,又是驚吓,抗議不已。可惜她人微言輕,十一固然當作沒聽到,韓天遙也只皺了皺眉。
于是,一行人很快便已行在路上。
宋家的馬車完全算不上豪華,勝在整潔雅致,墊褥和靠背都帶着清新的竹葉氣息和淡淡的陽光暖意。韓天遙性子剛強,忍着滿身的傷趕路自然不易,能在這樣的馬車裏卧着,似已心滿意足。唯一遺憾的是,車廂地方太小,他不得不屈着他的大長腿,或伸到椅子外面。
十一自然不願意坐到他腳邊去,于是小珑兒知趣地拎着個墊子坐到那邊地上,十一則抱着貍花貓坐到另一邊;宋昀對外面的随從交待完畢,也便提着盞小小的燈籠坐了進來。
十一聞得他身上淡淡的竹葉清香,心頭不由微悸。見他正要坐向自己身邊,她忽道:“這馬車本來就小,你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又沒受傷,擠過來做什麽?莫非看着小珑兒漂亮,想占她便宜?”
宋昀張目結舌,俊秀的面龐暈紅得像着了火。他瞅着十一忽然之間變得粗糙醜陋的臉,默然片刻,俯身将燈籠放在地上,說道:“我只是将燈籠送來,以免你們照顧韓公子不便。”
十一笑道:“宋公子想多了!韓天遙将門之後,英武絕倫,這點小傷算什麽?還需我們照顧?”
☆、竹素質幽心(九)
宋昀便道:“嗯,至少也方便姑娘找酒喝。”
十一臨走時,很不客氣地找來竹樓裏最好的酒,灌了滿滿一酒袋,神色間似乎還有些不屑,似嫌他那酒不夠醇厚。
宋昀同樣不認為十一尚未痊愈的身體适合喝酒,卻無論如何沒韓天遙那樣的魄力去奪下她的酒袋。傍晚見他時十一尚是個罕見的美人兒,到上車時又變作了容貌平平的邋遢女人,他同樣未曾窮根究底。
此時,他被十一喧賓奪主無理趕逐,竟同樣保持着既有的風度,溫雅地與他們點頭別過,彎腰走了出去。
不久,便聽得宋昀在招呼自己的随侍,卻是和他合乘一匹馬向前行去。
小珑兒早已看得呆住,此時方道:“十一夫人,宋公子不是壞人!他好心腸救了我們,絕不是……絕不是想占我便宜……”
十一惬意地舒展了下手腳,“我知道。”
“那你……”
“馬車地方太小了,多一個人睡得不舒服。”十一看向小珑兒,“要不,你出去和人合乘馬匹,把宋公子換進來?還可以吹吹夜風,省得在這裏聞血腥味和藥味,多糟心!”
小珑兒呆了呆,“我不會騎馬……”
然後便住了嘴。
再多說幾句,難保十一不會把她趕下去和陌生男人共乘一騎,——她相信,這事兒十一夫人絕對做得出。
韓天遙在旁靜靜聽着,此時終于嘆道:“十一,大丈夫當恩怨分明。我的确拖累了你,你損我也罷了;可宋昀的确于我們有救命之恩,你如此言行無異恩将仇報,不妥。”
十一嗤之以鼻,“韓天遙,他是救了你;但我如果不是替你找藥,也不會發燒。所以說到底,還是你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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