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
與我何幹?還有,我從不是大丈夫。你把該你還的情擱我頭上,就是大丈夫所為?”
“……”韓天遙沉默片刻,終于道,“嗯,你說得有理。的确不是大丈夫所為。”
十一大獲全勝,滿意地取出酒袋,痛快地飲了一大口。
韓天遙嗅到,皺了皺眉。
十一将純鈞劍握到了手中。
如果韓天遙敢再來奪她酒袋,指不定她一劍下去,當即砍了他的手。
但韓天遙隔了許久,才輕輕道了一句:“十一,酒多傷身。”
他的聲音在紗燈朦胧的光線下聽起來很柔和,倒叫十一怔了怔,握着酒袋一時沒說話。
貍花貓端莊地坐于小珑兒腳邊,綠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們,鼻孔朝上翕動片刻,在血腥味和藥香、酒香混合的氣息裏,并未聞出絲毫它熱愛的魚香,頓時大失所望,打了個呵欠,腆着吃撐的肚子卧下睡覺。
睡夢裏,大約想起被它藏起的半條魚,它“喵喵”叫了兩聲,居然甚是嬌憨柔和。
韓天遙聞了**的酒香,忽覺傲嬌的貍花貓比它的主人可愛千百倍。
☆、竹素質幽心(十)
十一計算得的确很準,他們果然正好在天亮剛開城門不久便入了紹城,然後順利去了聞府。
宋昀很謹慎,距離聞府尚有一段距離,便過來與他們商議,要不要先去問下動靜。
韓天遙待要請宋昀前去觀望,十一忽道:“我去瞧瞧。”
她跳下車,越過宋昀身畔滿面不豫的于天賜,大踏步行了過去。
宋昀不放心,正要跟過去瞧時,随他奔波了一整夜的于天賜已攔住他,谏道:“公子,你救了他們,又将他們送到此處,已是仁至義盡,沒必要再将自己繼續卷進去。”
于天賜頓了頓,低聲道:“這事兒也不是公子所能幹預。一個不好,前程盡毀,粉身碎骨!”
宋昀擡眼,正瞧見十一已在和阍者說話。她衣着粗疏,模樣尋常,那阍者的神色間頗有不屑輕忽之意。
宋昀不覺皺眉,忽拂過于天賜的手,快步行了過去。
他的衣着也不出挑,但氣質雅貴溫潤,阍者總算不敢小瞧,方才認真答道:“已經和這位姑娘說了,我家二爺不在家。昨日有人持了二爺友人的信物前來求見,二爺當即帶人匆匆出府,到現在還沒回府呢!”
十一未等阍者說完,已經返身往馬車行去。
她向韓天遙道:“恭喜你,聞彥這朋友夠義氣,得了你消息,連夜奔越山救你去了!”
也就是說,韓天遙等人趕來之際,聞彥正連夜趕去相會,正與他們一行擦肩而過。主人不在,下人不明內情,固然不敢收留韓天遙,韓天遙也不敢輕易便住進去。
算來,這一回的确是十一多疑。于天賜雖然百般阻攔,宋昀派出的人卻很盡職地趕到聞家通知了聞彥。
但十一并未因此顯出半分歉疚,仰脖飲盡酒袋最後一滴酒,問向那邊黑着臉的于天賜,“于先生,紹城誰家的女兒紅最好?”
于天賜*答道:“不知道!”
雖然一路勞頓,但韓天遙到底素來強健,在車上卧了**,精神又恢複不少,聞言便道:“東城的李氏酒坊,北城的柳園酒肆,釀的女兒紅都不錯。”
于天賜看着那邊返身行來的宋昀,忽笑了笑,“不如……我們将二位送到李氏酒坊或柳園酒肆去?聽聞十一夫人随身盤纏不少,想來可以在那邊醉生夢死好一陣了!”
越山那座竹樓,不過是宋昀的別院。他顯然在紹城另有居處,于天賜擺明了不想韓天遙等去,不想再和他們有所牽扯罷了。
十一踢了踢倨傲打量四周的貍花貓,笑道:“醉生夢死……甚好,甚好!花花,以後陪我喝酒,天天醉生夢死可好?”
貍花貓半解不解地看着主人,然後弓起腰來,沖着于天賜苦大仇深地低吼一聲,已是顯而易見的敵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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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被屏蔽的倆字是“一.夜”,“韓天遙聞了一.夜的酒香”。好像之前還有兩處,屏蔽的分別是“呻.吟”和“風.流”。妹紙們假日快樂!
☆、竹素質幽心(十一)
宋昀已走到近前,聽得一句半句,不由皺眉。
他正待說話時,韓天遙忽道:“李氏酒坊或柳園酒肆雖好,但我在另一個地方喝過更好的酒。”
微微側過頭,他對着十一的方向,“或許,我們可以去那裏?”
他的話語是一慣的低沉平靜,卻明顯是慎重的商議口吻。
十一散漫的眉眼便冷下來,粗陋的面容如浮了層雪色的霜。她淡漠地盯着韓天遙,并不接話。
韓天遙目不能視,卻已覺出她的冷漠和抗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很快恢複淡然。
只是袖中的手已攢握成拳,無聲捏緊。
從未想過有一天,竟能被人無視得如此徹底,那人還是他名義上的妾……
小珑兒伸了伸腦袋,想說話,到底還能看出十一的冷漠和韓天遙的尴尬,又縮回了脖子。
貍花貓也伸了伸腦袋,當空嗅了嗅,發現主人和宋昀都是空手而返,也縮回了脖子。它攏着毛光水滑的兩只前爪,高貴冷豔地看着連魚都找不回來的主人。
不過,完全陌生的環境下,它難得地沒有表現出它的睥睨和不屑來。
宋昀走到十一跟前,待要說話時,于天賜已道:“公子,望三思而後行!那是佟家,不是宋家!便是夫人,只怕也會因此為難。”
宋昀那雅秀的面容頓時浮上躊躇和尴尬,白淨的面龐浮上淺淺的緋色。
韓天遙眉峰微挑,“不是宋家?”
于天賜道:“公子自幼失怙,夫人孤身撫育幼子不便,遂帶他回了娘家……如今,公子正是寄居于舅父家中。”
宋昀忙道:“先生,舅父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咱們原也不用太過多慮!”
于天賜冷笑道:“令舅再怎麽通情達理,也不敢拿全家性命開玩笑吧?”
宋昀道:“先生,韓兄乃是忠臣名将之後……”
他正說着時,韓天遙忽打斷他的話,“于先生顧慮得有理。那些人既然敢殺我韓氏全家,自然也不會在乎再牽連幾戶良民。好在我們也不是無處可去。就請宋公子将我們送往相思巷的芳菲院吧!”
于天賜如釋重負,立刻道:“好!”
宋昀還待說話時,于天賜道:“公子,既然他們已經有了落腳之處,我們還是盡快将他們送過去吧!若吃的用的有所短缺,悄悄預備了送過去也很方便!”
他招呼一聲,那馬車夫原是宋家的人,立刻撥轉馬頭,徑奔相思巷。
宋昀追上前兩步,遲疑道:“姑娘,姑娘……”
十一聽了很久的“十一夫人”或“十一”,總聽他這一聲聲的“姑娘”倒也順耳。
她靜默片刻,從被風吹開的簾子後向他笑了笑,“芳菲院……其實是個好地方!那裏雖然沒竹子,卻有一種罕見的三醉芙蓉,晨間白花,午間轉桃紅,傍晚則轉作朱紅……美不勝收!公子可要去看看?”
☆、棗似曾相識(一)
宋昀看着明暗晃動間那雙清瑩的眼,心頭仿佛也有什麽在明明暗暗地晃動。他微笑道:“好,我一定去看!”
他的笑容虛恍溫潤,如一簾若隐若現的故夢,無聲無息地叩向誰塵封的記憶。
十一彎起的唇角便有些僵硬。
她近乎貪婪地再盯他看一眼,輕輕阖上車簾,伸手抓向酒袋,倒往自己口中。
可惜,酒袋早已空空。
芳菲院是間獨門獨戶的小院子。三間正室與兩間廂房圍抱着小小的院落。
院中栽了一株棗樹,隔了圍牆猶能看到上面星星點點的褐紅果實。
于天賜看着那緊閉的小院,皺眉道:“門鎖着。”
韓天賜道:“這院子是我那九夫人所有。沒事,砸開。”
“慢着!”
十一卻喝止,然後在褡裢中掏了一番,便摸出一把鑰匙丢了出去,“試試還能不能打開。”
于天賜忙和從人去試時,雖然費了番手腳,到底把那鏽蝕許久的門鎖打開了。
小珑兒忙扶韓天遙下了車,走進去瞧時,已忍不住訝嘆一聲。
韓天遙問:“怎麽了?是不是屋宇太陳舊了?”
小珑兒環顧四周,低聲道:“其實……還好。門窗都還看得出原來的顏色,雕花很漂亮。只是許久不住人,院子裏的草有半人高。不過,十一夫人說的那個什麽芙蓉,果然正開花呢,現在是粉紅色的……”
再擡頭看一眼那棗樹,她更雀躍了,“這裏還有棗樹!棗子都熟了,一定很甜!回頭我爬樹上采了給公子煮湯補身子!”
十一在旁閑閑道:“小珑兒,你踩壞了我的棗樹,我削了你做花肥……”
小珑兒頓時噤聲。
事實證明,十一也就削起人的腦袋來比較利索。随後的收拾屋子、整理床鋪以及打掃庭院什麽的,還是小珑兒靠譜。
所幸雁詞細心,當日嫁給韓家前将一應陳設動用之物鎖的鎖,收的收,大多保存完好,連棉被都還蓬松柔軟着,稍事整理便能先住下來。
十一握着空空的酒袋,看小珑兒收拾片刻,并不覺得自己能插得上手,遂再也沒了去削小珑兒的心思,見于天賜催着宋昀告別,便與宋昀一起離開。
小珑兒便有些慌張,悄聲問向韓天遙,“十一夫人這是去哪裏?她……她又打算撇下我們走嗎?”
韓天遙卧于窗邊一張竹榻上,聽着那漸行漸遠卻絕無猶疑的腳步聲,修長的手指撫向被包紮着的雙眼,慢慢道:“小珑兒,她既已是我韓天遙的十一夫人,那麽,她一直都會是我韓天遙的人。她撇不了我們。”
小珑兒便心神大定,“那麽,她應該很快會回來吧?”
韓天遙聽見被栓于窗下的貍花貓憤怒的嚎叫,淡色的薄唇柔軟地向上一勾,“會。”
☆、棗似曾相識(二)
誠然,在那女子心裏,他很可能還不如她的貍花貓。
可最危急的時刻,她到底不曾離去,嘴硬心軟卻拔劍相救,冒着風雨連夜覓藥,直至擔憂他繼續留于竹樓有險,不顧病體未痊而帶他趕來紹城……
宋昀與他們有恩無仇,他身邊的人卻意見相左,難保會因為擔心受韓天遙連累而做出點什麽來……
相對于韓天遙,十一這個不得寵的韓家小妾,應該還沒被對手放在眼裏。若撇開韓天遙獨自離去,以她那身深藏不露的武藝,連她的貍花貓都可安然脫身。
小珑兒聽聞他們沒被十一撇下,頓時安心,也不嫌辛苦,勤勤懇懇地打掃收拾出兩個房間來,鋪上被褥,然後便站到檐下,眼巴巴看着院裏的棗樹,咽了下口水,問道:“公子,如果我爬樹上去摘紅棗,十一夫人會不會真的削了我?”
韓天遙柔聲問:“你是不是餓了?”
小珑兒委屈道:“公子不餓嗎?”
芳菲院裏雖有廚房,根本未及收拾出來;宋昀被于天賜催逼着,将她們送到不久後便和十一離去,也未及給他們預備早飯。他們尚是出發前在越山竹樓吃的東西,奔波一路,再加上小珑兒內外忙碌這許久,自然早就餓了。
韓天遙沉吟,到底不敢讓小珑兒冒着被人削的危險去摘紅棗。他在身上摸了片刻,便翻出一枚玉佩來,遞給小珑兒道:“去把這個當了,然後買些幹糧和你愛的零食罷!”
小珑兒忙接過,雀躍問道:“公子愛吃什麽?我也買去?”
韓天遙微微仰面,迎着外面陽光的暖意,緩緩道:“素食。粗糧淡粥即可。”
小珑兒愕然。
韓天遙眼前依然一片漆黑,偏又似灼起了火。
他所求的安谧平和,已在**間傾覆;他的家園和親友,已在**間失去。
最後一眼看到的花濃別院,已經淹沒于熊熊烈火之中;那些依仗便仰望他的親人和侍仆,正一個接一個被砍翻在地,絕望地向他伸出求救的手……
不喊疼,不等于真的不疼;
不說傷心,不等于真的鐵石心腸。
無法為他們報仇,不能讓他們安息,他再無資格做他的富貴閑人,享他的尊榮無限。
小珑兒看着韓天遙沉靜到淡漠的面容,再猜不出其中包含了多少不明意味,只想着兩人饑餓已久,握緊玉佩便待飛奔出門。
這時,忽聞那暴躁地叫了一上午的貍花貓忽住了嘴,向空中嗅了嗅,然後柔和地“喵”的一聲,綠目炯炯地看向門外。
虛掩的院門被推開,十一拎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及一個提盒行了進來,向小珑兒揚了揚手。
小珑兒也聞到了魚香和肉香,幾乎和貍花貓一樣眼放綠光,連忙上前接過十一手上的包裹,又看向十一手中的提盒。
☆、棗似曾相識(三)
十一走到廊下,貍花貓也不顧正被拴着,伸過腦袋來谄媚地叫着,将繩索拉得筆直。
十一将它頸上繩索放開,打開食盒,從中取出一碗兀自冒着熱氣的清蒸魚來,端到牆根邊的地上,拍了拍貍花貓的腦袋,“不拴你了,記得別亂跑!”
餓了**外加哀嚎半天的貍花貓顧不得挨蹭幾下以表忠心,便已迫不及待地叼了那魚在口中,喉間嗚嗚作響,萬分警惕地奔草叢深處大快朵頤去了。
十一嗤之以鼻,“賤貓!”
小珑兒已瞧見下面還有一碗粉蒸肉,也顧不得可惜喂貓的整條魚,忙将那些包裹放到一邊,先将食桌裏的飯菜取出。
兩素一葷,還有一缽湯色誘人的人參雞湯。
十一顧自坐了,先舀了口雞湯喝了,滿意地點點頭,向小珑兒道:“也坐下吃吧!”
小珑兒的祖父、叔父雖在韓家做事,但她出身良家,并非奴婢賤藉,對上下尊卑之分原沒那麽強的觀念,正對着飯菜流口水,聞言忙要坐下,忽想起韓天遙來,又急急道:“我先去扶公子過來吃吧!”
十一道:“不用了。他剛不是說,要粗食淡粥?提盒時還有一碗清粥,于他正合适。”
小珑兒愕然,忙拎起提盒看時,果然還有一蓋碗粥,卻是尋常粟米所煮,果然只是清粥。
她正不知所措時,那邊沉默凝坐于窗前的韓天遙忽道:“端過來。”
小珑兒只得應了,要去夾些菜時,十一一筷子敲在小珑兒的手上,說道:“公子都說了要粗糧淡粥,夾菜豈不辜負了他這份心意?”
小珑兒張張嘴,愈發不知所措。
韓天遙重複道:“小珑兒,端過來!”
那聲音已愈發地低沉,聽不出半點喜怒哀樂,卻隐隐有風雷之勢。被陽光照亮的屋宇,忽然間便陰霾密布。
小珑兒駭然地看了這盲眼男子片刻,再不敢多說一句,将那碗清粥送到韓天遙的面前。
韓天遙接過,也不要小珑兒服侍,自己默默地提筷,專心致志地撥粥吃着,仿佛在慢慢品着什麽山珍海味一般。
于是,小珑兒有些食不知味。
而十一卻若無其事,撥了一小碗飯,雖不大吃粉蒸肉,将兩樣素菜吃掉了大半。
吃完了,她惬意地喝了幾大口酒,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吩咐道:“包裹裏有米糧,也有饅頭,宋昀晚些時間會送蔬菜來,近日不用擔心餓肚子……裏面有一壇子酒,是我喝的,你不許碰。裏面還有幾貼藥,大包的煎服,就交給你了;小包的需研磨後敷用,我來收拾就行。”
小珑兒躊躇道:“恐怕得買個藥罐。”
十一道:“雁詞本就是個病鬼,不然怎會死得那麽早?細找找,必定能找到藥罐。”
小珑兒只得應了,轉身去廂房翻尋。
韓天遙見她離去,方道:“十一,雁詞是你侄女也罷,是你好友也罷,生前到底對你照顧有加,何況死者為大,你言語間最好尊重些。”
十一淡然道:“若我不尊重,你又能如何?”
☆、棗似曾相識(四)
韓天遙靜默片刻,“如今,我自然無可奈何。”
但未來,一切都是未知之數。
無疑,他不能容忍有人對雁詞不敬,哪怕這人是救過他的十一。
十一盯他半晌,忽笑了起來,“可她不是我侄女,也不是我好友,而是我師妹。”
韓天遙眉峰終于動了動,側耳靜聽她說下去。
“她是個孤兒,自幼被我師父收留,可惜身體太弱,只能學學琴棋書畫,并不懂武藝。”
十一打了個呵欠,又喝了口酒,眼底便微有迷離。
她道:“有時我便想着,若她一開始看上的便是你,應該不會落得這樣的結局。你風.流卻不下.流,至少不會虧待自己的女人。可惜啊,她喜歡的是個渣滓!我一打聽到那人兩面三刀,看她還死心塌地,一怒就把她給趕走了……”
韓天遙指腹輕叩于桌沿,“後來,她果然被辜負了?”
十一點頭,嘆道:“我再次看到她時,她被那男人騙錢騙.色,傷心絕望之下已經自甘**,淪入風.塵,身體也每況愈下。我跑去削了那男人,勸她回去,她不肯,我便買下這裏送她,由她自便。”
“那時,你師門的一切,應該由你接掌了吧?”
韓天遙看似詢問,語氣卻已篤定。
可以逐走師妹,主宰他人生死,并随手買房屋送人,當然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的。
十一沒有否認,亮光瑩瑩的水眸緩緩四周掃過,“我以為我比她聰明,原來,我只是比她自負。所以,我後來就跑來跟她作伴了……”
她喟嘆,舉起酒袋飲酒。
韓天遙靜了半晌,才道:“那個辜負你的男子,應該已經不在了吧?”
連辜負她師妹的男人都能被她削死,辜負她的男人自然不勞他人動手。如若不然,他倒樂意代勞。
十一便古怪地看着他,“誰說不在?”
“……”
“我眼前不就是?”
“……”
納她為妾一年有餘,他從未正眼看過她一眼,也許,算得是辜負?
他本就寡言,至此更不肯多問。
這女子的嘴像劍一樣毒。一個不慎,自取其辱。
這幾日他受的辱已經夠多,沒必要再跟自己過不去。
于是,屋中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酒香漸漸散去時,韓天遙的耳邊傳來了搗藥聲。
小珑兒将煎好的藥端來,十一道:“先放旁邊涼着,取溫水來。”
小珑兒忙應了。
片刻後,涼涼的手指揭開了包住他眼睛的布,一塊手巾蘸着水敷上他的眼睛。
手巾溫溫熱熱熨上無時無刻不在脹痛的眼球,仿佛舒适了些;但她的手依然涼得如一條細巧的魚,輕而柔地拭着他的眼睛。
十一問:“疼麽?”
韓天遙答道:“不疼。”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擡,“你懂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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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上上章,被屏蔽的都是“一.夜”,真是杯具的“一.夜”啊有木有!!淚奔!
☆、棗似曾相識(五)
他的眉在她指下微微一擡,“你懂醫術?”
十一搖頭,然後才想起他看不到,頓了頓,答道:“當然懂。待會兒敷藥會有點痛,你需忍一忍。”
韓天遙唇角便輕輕一勾,“辛苦你了,十一!”
十一便将那藥端來先讓韓天遙喝了,然後搬過他頭部,正對着窗外明亮處,滿意地點點頭,“午時陽氣最盛,應該是治眼睛的最好時機。”
韓天遙便覺她握慣酒壺的手指異常柔軟地輕輕按上他腫大的眼皮,緩緩翻開。
旁邊便傳來小珑兒失态的驚呼。
韓天遙苦笑,“是不是很可怕?”
他說話之間,眼球不由自主地轉了下,便見眼眶內鼓着青筋的血球動了動。
小珑兒掩着嘴不敢答話,杏仁般的清澈眼睛裏蓄上了淚,不知是因為因為驚吓還是感傷。
十一卻仔細觀察着他的眼睛,說道:“還好,香荊芥和白蒺藜到底起了作用,至少眼球還沒動。”
韓天遙呼吸不覺濃重了些,“有救?”
十一道:“有救,只是據說很疼……”
韓天遙嗓間低沉裏難得蘊了急促,“給我用藥!”
他素來性子沉穩剛硬,遽遭劇變,也不肯流露半分失态,卻絕不可能束手待斃,始終在努力保全自己,并尋找奮起反擊的時機。
可作為名将之後,一身武藝才略太重要了,眼睛能不能複明,也太重要了……
十一也不遲疑,扶他仰面躺下,從藥缽中拈取磨細的藥粉,慢慢地撒入他的左眼。
韓天遙只覺先有薄荷的清涼辛辣直沖腦門,不覺深吸了口氣;随即,那辛辣刺痛的感覺驟然加劇。
如有人正将他的眼睛放在沸鍋裏煮,又如有人拿無數根細針齊齊釘穿他的眼球。
而那雙柔軟卻冰涼的手,依然一刻不停地将那令他劇痛的粉末撒入他的眼底。
韓天遙如堕九重地獄,再怎樣鋼鐵般的性子也無法負荷那般淩遲般的痛楚,竟一把捏住她那撒藥的手,人已痛哼着直直坐起身來。
不過頃刻間,他已汗濕重衣,原本俊秀的面龐在那痛楚裏煞白如雪,扭曲得似正奮力從煎筋烹骨的油鍋裏爬出來。
“韓天遙!”
十一高喝,一雙眸子盯着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濃烈如劈不開的霧色,不知是擔憂,還是謹慎地籠住他。
韓天遙連連吸氣,終于略略緩過來,才松開捏緊十一的手,啞聲道:“沒事,沒事,我沒事……”
他這般說着,卻已坐都坐不住,萎頓地伏了下去,下颔無力地靠在了十一肩上。
十一伸出手,正攬到他寬厚堅實的後背,卻因着強忍痛楚而陣陣顫動。
“韓天遙!”
十一再喚,聲音卻已柔和許多。
☆、棗似曾相識(六)
她安撫地拍着韓天遙的背,右手的手指卻已按上幾個有止痛靜心作用的穴位,努力幫助他安靜下來。
韓天遙扶着她粗布衣衫下纖細的腰,喘息片刻,方才放開她,竟自己躺了下去,“我們……繼續!”
小珑兒已驚得跌坐在地上,看着面無人色的韓天遙,顫聲道:“要不……先敷一只眼,等好些再敷另一只眼?”
十一額上亦滿是汗水。她起身重新在清水裏細細洗淨手,才道:“我急着到紹城來,其實并不是怕宋家有奸細透露我們行蹤。宋昀氣度才識遠非常人可比,但宋家不過尋常人家。他們不敢救韓天遙,當然更不敢與滅了韓氏滿門的兇手有所牽扯。”
救了韓天遙固然可能得罪暗中主使之人;但出賣韓天遙卻會成為不折不扣的幫兇。
韓天遙祖父韓世誠軍功赫赫,且有救駕之功,揚名天下,封異姓王;父親韓則安亦是名将,雖曾一度被貶,但很快被赦,楚帝聞得歸途病逝,懊惱不已,亦曾追贈列侯;韓家在君王心中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何況,誰不知盤踞魯州二十餘載的忠勇軍,正是因為韓家才聽命于南楚。那十萬忠勇軍,處于南楚與北魏之間,正是南楚抵抗靺鞨人南侵的有力屏障……
若忠勇軍追究此事,那邊主使之人背景強大,或許還拿他們沒辦法;但要滅了出賣韓天遙的幾戶平民,簡直易如反掌。
韓天遙雖在劇痛之中,居然聽清了她的話語,咬牙問道:“你急着趕來,是因為……我的眼睛?”
十一擦幹手,才重去拈取那研磨好的藥粉,答道:“不錯。那晚我替你敷的藥,最多只能拖延兩三天。若三天內沒能找到對症藥物醫治,眼球就會被毒藥侵蝕,縱然華佗再世,也将無藥可醫。”
她向外看了看,“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我幾乎把全城的藥店跑遍,終于把藥配齊。希望……不會耽誤你複明。”
纖白的手指已将藥末灑入他右眼。
劇痛襲來時,韓天遙雙手猛地攥緊了軟榻上的墊褥,齒間居然勉強卻清晰地蹦出了兩個字。
“謝……謝!”
然後,他暈了過去。
十一怔了怔,然後輕笑,“如此,倒也少吃些苦頭。”
她仔細地敷好藥,另取幹淨布條,替韓天遙将雙目束住時,小珑兒忽道:“十一夫人,你的手腕……要不要上藥?”
十一擡起手,才注意到方才被韓天遙捏住的手腕已經青腫了一大圈。
也虧得她是習武之人,若換了別的女子,只怕連腕骨都該被捏碎了。
“也是個狼心狗肺的!”
十一咕哝着,拿出酒袋來飲了一大口,散漫笑道:“若說藥麽……難道美酒不是天下最佳良藥?一醉解千愁,萬般煩惱休……”
☆、棗似曾相識(七)
她走向另一間收拾好的卧房去補眠,随口向小珑兒道:“你繼續收拾着,晚點我摘紅棗給你吃,不削你……”
小珑兒笑道:“我就知道十一夫人也就嘴裏兇我幾句,心地最好了……我便是真的踩壞了棗樹,十一夫人也不會削我吧?”
十一沒回答,自顧關門喝酒睡覺。
小珑兒卻大是快樂,蹲到草叢邊,和貍花貓四目相對,對着它“喵喵”亂叫了幾聲貓語,才挽起裙角開始收拾庭院。
傍晚時,宋昀果然派人送來了幾樣蔬菜,還有蘑菇、木耳,及兩斤肉,一只雞。
十一于烹調一竅不通,好在小珑兒雖才十四五歲,倒也學得一手好廚藝。十一依然只許給韓天遙食清粥,自己卻吃得很是盡興,遂躍上棗樹,摘了大大一包熟棗送予小珑兒以示獎勵。
懾于十一之威,小珑兒眼巴巴地看着韓天遙吃白粥,到底沒敢自作聰明送些菜肴過去,遂愈發勤懇地收拾芳菲院,以示自己正忙,注意不到韓天遙的委屈。
好吧,也許也不委屈。十一夫人雖然待他古怪刻薄,但的确是他自己說要吃粗糧淡粥的……
第二日午後,宋昀來訪時,小珑兒已兢兢業業将小小庭院收拾得頗是整齊。
宋昀目光掃過小院,已微笑道:“原來這才是小院本來的模樣!果然像是幽人雅士所居!”
雜草拔除後,棗樹、芙蓉、青楓,并小小的石桌、石椅都已顯露出來,格局小而玲珑,原先更當精巧雅致。
十一聽他誇贊,甚是開懷,且将酒袋放到一邊,笑道:“那麽,宋公子且來嘗嘗幽人雅士手植的紅棗味道如何吧!”
宋昀微笑道:“好。”
陽光下,這少年素衣凝雲,清眸蘊采,在陽光下散着玉雕般溫潤的柔輝。
十一眷戀地凝望他片刻,見他俊秀的雙頰浮上紅暈,才覺出自己的失态,忙走到棗樹前,摘了幾枚大的遞與宋昀,再看那些熟透幹癟或過于瘦小的紅棗便覺不順眼,遂躍到樹上,只挑那飽滿鮮豔的紅棗摘了,擲給下方的宋昀。
宋昀不會武藝,有接住的,有沒接住的,不一時手上便滿了,遂提起一幅衣襟來,将紅棗盡數兜于襟內。
十一暗器高明,此時摘了紅棗往宋昀衣襟內擲,自然百發百中。
宋昀甚至能騰出手來,取了一顆紅棗,在袖口拭去灰塵,細嘗了嘗,贊道:“果然清甜得很。”
十一摘了許多,卻從未嘗過。聞得他說,亦坐于枝丫上,懶散地支起一條腿,潇潇灑灑地擲了一顆在自己口中。
果然很甜,但口感又比剛成熟的鮮棗少了幾分脆爽,多了幾分綿.軟,忽然便讓她想起那一年的龍眼來。
☆、棗似曾相識(八)
南方剛剛進獻入宮的新鮮龍眼,個大味甜,但數量不多,後妃諸王一分,到朝顏那裏的不過一兩串。太子宋與詢明知小妹妹愛吃,遂将自己那份送了過去。
那樣尊貴秀雅的男子,用他白淨修長的手指一顆顆專心剝着龍眼,将那半透明的果肉放到紅瑪瑙的盤子裏,無奈般勸道:“朝顏,龍眼雖好吃,多食易滞氣,不可太貪嘴!”
他這樣說着,手中卻一刻不停,亮晶晶的龍眼小雪球似的滾在明豔豔的瑪瑙盤裏,越積越多。
朝顏無所顧忌地取食着,笑道:“若不吃完,豈不辜負了詢哥哥一片心意?”
話未了,門外有人禀道:“郡主,晉王世子來了!”
朝顏立起身時,那邊已見宋與泓大步行來,後面小太監快步随着,手中正托着一大盤的龍眼。
“朝顏,我來了!”
他大笑着走進來……
一只剝了一半的龍眼從宋與詢手上跌落,滴溜溜滾在他象牙白的錦袍下擺邊……
十一的眼睛忽然間潮.濕.了。
她擡手,摘了一顆極大的紅棗,向宋昀擲了過去。
宋昀忙張開衣襟去接時,那顆紅棗居然沒擲準,擦着他的臂膀跌落,正落于他月白色的素裳下擺邊……
他怔了怔,彎腰欲去撿時,那廂十一又連擲幾顆紅棗過來,他身形一時轉不過來,腳一錯已坐倒在地上,滿襟的紅棗滴溜溜滾了一地。
“對不起!”
宋昀一呆,忙彎腰去一一撿拾。
十一已飛身落到他身畔,一邊去撿紅棗,一邊看向他,極淺地笑了笑,“沒事,橫豎要洗的。”
再未想到慌亂之際居然在她跟前出醜,宋昀尴尬得耳朵根子都泛起了紅。他那濃黑的眼睫低垂,斂住眼底明珠般的潋滟輝光,反将那張俊秀面龐襯得愈發溫潤柔和,泉水般幹淨明澈。
那眉眼,那神色,仿佛與記憶中的另一人交錯着,重疊着,漸漸糾纏得五髒六腑都在擰絞般疼痛。
“宋……昀!”
十一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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