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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喚了一聲,竟是無限悵惘。

宋昀側臉回眸,正與十一近在咫尺。

十一的面龐依然粗糙黑黃,不複初次見面的清美奪目,一雙眼睛卻似蘊了瑩亮的星光,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視。

宋昀連忙低下頭撿紅棗,輕聲道:“姑娘有何吩咐?”

十一捏了一顆紅棗在掌中,定了定神,方道:“你在紹城居住,認識的人不少吧?”

宋昀道:“還好。我舅父素來好客,家中走動的人不少。”

十一道:“那能不能麻煩你,替我把這所院子給賣了?”

宋昀微愕,“賣了?”

十一嘆道:“睹物思人,不如賣了幹淨。”

宋昀撿起最後一顆紅棗,柔聲道:“好,我叫人打聽下,盡快替你辦妥。”

不遠處,韓天遙正卧于軟榻之上。

陽光透過敞開的窗扇打在他面龐,輪廓鮮明如刻,卻蒼白沉靜,仿佛根本不曾發現窗外那些無聲流轉的暧.昧和溫柔。

☆、棗似曾相識(九)

宋昀吃過飯,才帶了十一相贈的那一大包紅棗回去。十一送到門外,約了明日相見,看他上了馬,走得不見蹤影,方才返身回屋,懶懶地取了酒袋喝酒。

韓天遙的午飯依然是清粥。他高大強.健,如今身體漸複,食量也漸複。而芳菲院裏的用具對他而言也太過小巧了些。如冰似玉的青白瓷碗雖然清雅潤澤,盛粥卻盛不了幾口,十一遂讓小珑兒盛了一大缽過去,由他自己摸索着慢慢舀來吃……

韓天遙卻恍若未覺,安安靜靜地吃他的寡淡白粥,然後喝着小珑兒送來的白開水。

是的,白開水。

雁詞是個雅人,此處自然有茶具。宋昀有心之人,昨晚叫人送來的菜蔬中,便有一包上好的茶葉。

小珑兒洗了茶具,十一卻叫她裝上白開水送給韓天遙。

小珑兒不敢言,更不敢怒。

韓天遙卻平靜地喝着水,聽得十一回屋飲酒,方才問道:“十一,為什麽賣掉這屋子?”

十一半睜醉眼斜睨着他,“你聽到了?睹物思人,傷心無限啊!”

韓天遙徐徐道:“扯淡!”

“嗯?”

“雁詞逝後,你在秋雁閣一住年餘,把她留下的釵環首飾大半換了酒,也是因為睹物思人,傷心無限?若秋雁閣能賣,你也早就賣了吧?還有花花,可惜換不了酒……”

“喵——”

貍花貓在外應和般叫了一聲,擡頭看看棗樹上快活蹦跳的一對黃雀,晃了晃塞滿魚的肚子,決定暫時放它們一馬,繼續傲慢地趴到廊下曬太陽。

是不是花濃別院無所謂了,重要的是跟着十一,有魚吃。

它是一只聰明有骨氣的貓,不能再被拴着,所以還是別亂跑、別闖禍,維持住優良的貓的風度才好。

十一啧了一聲,才道:“花花換不了酒,可花花要吃魚……還有,你買藥費錢,我喝酒也不便宜。我銀子不夠花了,賣了房子賃一處小院子住,豈不兩全?”

韓天遙冷淡道:“于是,你認為,只有賣房子一條途徑了?”

十一漫不經心道:“還有什麽?難道賣了你?若眼沒瞎,大約還能值點兒錢。”

韓天遙差點喝水都嗆着。他将茶盞在桌面一磕,說道:“你怎不說賣了你更值錢?”

十一微笑,“我太貴了,沒人買得起!”

她忽看向韓天遙,“何況,你有我的賣.身契?”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随意地開着玩笑,韓天遙的唇角卻不由抿緊。

如果是妻,有媒妁之言,有衆人見證,當然賣不得;如果是賤妾,賣.身契在主人手上,主人便是再寵,地位也比奴婢高不了多少。朋友多看幾眼,可能轉送朋友;覺得手邊緊張,亦可随手發賣……

☆、棗似曾相識(十)

這類事情比比皆是。

十一其實就是在告訴韓天遙,她這個所謂的韓家之妾,其實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這房子既是她當年買給雁詞的,房契必定還在她手上,若她執意賣掉,同樣跟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十一……”

韓天遙站起身來,剛恢複幾分血色的面龐又有些蒼白。

但他到底什麽都沒說,摸索着走入自己卧房,“砰”地一聲,重重帶上了門。

他素來沉靜,哪怕遇到這樣的滅門慘痛,都未曾在他們跟前露出一絲憤恨惱怒來。

但此時,他分明已經恚怒之極。

十一愕然,“喲,看來那毒不只毒瞎了眼睛,還毒壞了腦子!”

小珑兒戰戰兢兢道:“公子不高興,很不高興……”

很不高興,卻一直壓抑着,不肯流露半點。他像一頭身受重傷的狼王,一邊舔.舐傷口,一邊隐忍地警戒着敵人,不料同伴也上來踩他一腳……

小珑兒形容不出那感覺。

而十一更是懶得多想。

他高不高興,與她何幹?

這時,院門外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十一眸光閃了閃,眼底有些微柔和浮動。

她笑問小珑兒,“宋公子是不是有什麽遺落在這裏了?”

他們剛到此處落腳,知道的人并不多。紹城繁華富庶,也不抵山間冷清,便是有對手發現行蹤,也不至于敢大白天的就掩殺過來。

這時,韓天遙那邊剛剛關上的房門忽又被拉開。

韓天遙披着衣衫步出,卻已神色如常,淡淡地說道:“去請他們進來!”

小珑兒一愣,忙飛奔過去開門時,正見四五名風塵仆仆的男子站于門外。當先那男人不過三十出頭,濃眉大眼,英氣勃勃,一見小珑兒,便急問道:“公子可安好?”

小珑兒有些懵,卻也曉得指的必是韓天遙,忙道:“公子還好,正在內候着呢!”

數人奔進去時,十一也不覺頓住酒袋,清瑩的目光散漫地在他們和韓天遙之間掃過。

算時間,這些人應該沒有經過宋家,直接便找到了此處。韓天遙這兩日都和他們在一處,卻不知他是用什麽辦法暗中通知了他們。

好吧,名将之後,到底不凡。她似乎因着他近日的狼狽,有些看輕他了。

領頭之人顯然就是聞彥。

他帶人上前行禮之時,喉間已然哽咽,“公子,我等來晚了!”

韓天遙坐于榻上,眉目平靜,緩緩道:“不晚!不晚!一切,剛剛開始!”

哪裏傳來一聲悶雷的隆隆聲,低卻沉,驚出了誰的一身冷汗。

聞彥之意,要即刻請韓天遙去聞府,到時婢仆衆多,延醫配藥也方便。

韓天遙便問向十一她們,“你們認為呢?”

十一淡淡道:“人多事多,我當不慣客人,就留在這裏吧!”

☆、棗似曾相識(十一)

小珑兒本來正留戀地看着自己好容易收拾出來的小院,做好去聞府的準備了,聞言不由叫起來,“可……可十一夫人,你得給公子治眼睛啊!”

十一道:“還有四貼藥,和昨天一樣內服外敷就行了,很簡單的。但我的藥不傳之秘,可不許拿走。小珑兒,你叫人每日一次過來拿煎過的藥和磨好的藥粉,自己動手為公子敷上藥粉就行。”

小珑兒想起昨日敷藥情形,渾身汗毛驚得根根立起,忙擺手叫道:“不……不行!”

她慌忙向韓天遙道:“公子,不然……不然我們等你複明後再搬過去好不好?”

“這……”

聞彥打量着站了七八個人便顯得逼仄的屋子,顯然不認為這裏真的适合韓天遙居住,——哪怕只是暫住。

不過,韓天遙顯然很看重這兩名女子的意見。可小珑兒玲珑嬌俏,到底年幼了些;另一位蓬頭粗服,容色平平,當真會是十一夫人?

韓天遙靜默片刻,卻明明白白地答道:“既然如此,便在此處再住幾日吧!”

聞彥與韓天遙商議半日才離去,臨行留下兩名侍從在這邊守衛照應。小珑兒四處一張望,忙讓他們先到廂房住下。

好在他們不像十一那般憊懶,可以自己動手收拾屋子、鋪設被褥,順帶替小珑兒劈柴燒火、打掃庭院,倒讓小珑兒省心不少。

而十一喝了半袋酒,沒等聞彥等人離去便顧自回屋睡去了。

她病後也未曾好好調養,仗着身負武藝,連藥都不肯吃,還得煩心韓天遙的傷情,身體便比原來虧虛不少。如今見韓的援兵已至,自然放心一覺睡到晚上,才想起已經錯過了替韓天遙換藥好時機,——算來午間便可以換藥了,可惜那時候宋昀尚在。

宋昀,那個和宋與詢氣質相類、眉眼相似的少年……

十一胸口悶悶地疼,熱意和酸意交錯着沖上來,眼底竟又微微地濕.潤。

她在黑暗中摸索酒袋時,小珑兒又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門。

十一開門問時,衆人都已吃過晚飯,韓天遙也照舊吃了兩碗清粥,然後便坐于正堂裏靜靜等着。

雖然服藥敷藥,似乎沒什麽操作難度,可便是借小珑兒兩個膽子,她也不敢去動韓天遙那雙腫.脹得可怕的眼睛。

十一明知成了自己任務,再不推托,顧不上吃飯,便先去為韓天遙治眼睛。

待他喝了藥,她洗淨手,翻開他眼皮看時,見對效果還算滿意。

正取那搗好的藥末時,韓天遙忽低聲問道:“十一,昨日被我捏傷的手,可曾好些了?”

十一怔了怔,轉頭看向小珑兒。

小珑兒雙目亮晶晶地回望她,一臉的善解人意。

☆、棗似曾相識(十二)

公子和十一夫人的感情看着似乎有點別扭,她沒理由不把十一的付出告訴公子。只要公子多多憐惜感恩,十一夫人自然也會感動感激……

十一便為她的善解人意無語,懶懶答向韓天遙:“還腫着……不然,等你傷好,也讓我捏上一回?”

韓天遙道:“嗯,應該的。”

小珑兒在旁聽得已經完全傻眼。

那兩位當事人則很有默契地不再談論此事。十一照舊将藥末撒入他的眼底,韓天遙照舊握緊身下錦褥,強忍疼痛。

這一次,他沒再捏十一的手腕,也沒暈過去,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如此堅忍的性子,十一也嘆為觀止。

可惜……

再怎樣堅忍剛強,他到底還是個人,是一具血肉之軀。

所以,當十一敷完藥,扶他坐起欲為他的雙眼包上布條時,那劇痛牽扯的胃部翻湧再也克制不住。他一俯身,竟嘔吐出來。

十一剛将他扶起,連閃都未及閃,正被吐了滿襟穢.物,淋淋漓漓挂了下來。

十一的臉頓時黑了,而韓天遙也不由地滿面漲紅,再不知是吐的,還是窘的,握緊的雙拳竟在顫抖。

小珑兒慌忙要過去幫忙時,卻不曉得該為十一收拾,還是該為韓天遙包紮。

十一慢慢站起身,咬着牙關道:“小珑兒,你替他包紮下。”

小珑兒忙應時,十一已将污穢的衣袍脫下,只穿了中衣,到廚房裏去尋熱水洗浴。

小珑兒正要替韓天遙包紮,忽想起一事,正要奔出告訴十一,廂房裏已經多出兩名男客時,那邊已傳來十一的驚呼。

然後,是水桶連同大桶水一起砸爛窗扇,摔入廂房內的驚人聲響,伴着女子憤怒的咆哮:“看什麽看!再看我剜了你們的狗眼……”

緊跟着,連貍花貓都發出了凄厲而悲慘的喵叫,再不知怎麽招惹了它怒氣填膺的女主人。

韓天遙咬着牙,額上青筋簌簌跳動,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又隔了許久,小珑兒為他收拾完畢,那邊也安靜下來,韓天遙方才低低問道:“她是不是睡了?”

小珑兒夠着頭一瞧,答道:“燈都熄了,應該是睡了吧!”

“沒吃晚飯?”

“好像……沒有。”

小珑兒不敢看韓天遙的臉。

十一自然算不上挑剔愛潔的人,但她顯然已經被倒足了胃口,才連晚飯都沒吃。

韓天遙卻已鎮靜下來,低聲吩咐道:“你将晚飯備好送進去,讓她吃點東西,少喝酒。”

他頓了頓,又道:“再和她說,改日我會跟她賠禮致歉。”

小珑兒忙應了去預備。

韓天遙側耳靜聽,不久便聽得那邊十一的怒斥:“滾出去!”

然後是碗盤被砸碎的聲音,伴着小珑兒拖着哭腔的驚呼。

韓天遙眼前一片漆黑。

這幾日,他早已習慣了這種黑,但這一刻,他似乎連心頭都已晦暗如無星的深夜。

☆、夜劍雨回風(一)

第二天倒也不曾有想象中的尴尬。

宋昀一早便過來,接了十一過去品嘗幾樣有名的紹城點心,卻到傍晚才回來。

十一出去玩了一日,心情便恢複過來。韓天遙坐于窗內,都能聽見她的笑語。言語之間可以聽得出,二人下午竟然游船去了。

随後的三四天,宋昀或早或晚都會過來探望十一,不時邀她出去品酒賞花。

十一照舊每日為韓天遙治眼睛,絕口不提那夜尴尬之事,但言語和神色間是不加掩飾的疏離和冷淡。

但這種疏離和冷淡,并不只針對韓天遙。她仿佛對所有人都漫不經心,卻只和宋昀一人親近,言語之間聽得出幾分歡悅和灑脫。

總算韓天遙的眼睛已經一日好似一日,敷藥時再不會如先前那般劇痛;第五次換藥時,他甚至已能看到十一隐約的輪廓。

十一便松了口氣,向小珑兒道:“明天開始,應該可以吃些清淡點的小菜了!”

韓天遙仔細辨着她的輪廓,淡色的薄唇彎出一抹笑弧,“你日日讓我喝清粥,其實只是因為治療毒傷時需要忌口吧?”

十一道:“不是你自己說要粗糧淡粥的麽……”

她當然不肯說,其實她于醫術一竅不通,根本不知道該忌哪些,只好讓他把清粥以外的全忌了……

韓天遙雖是武将之後,卻也是錦衣玉食中長大,忌了這麽些天居然沒給逼瘋,也是件難得的事。

十一又道:“對了,這院子我已經賣了,明天或後天,可以叫聞彥過來接你去聞府了!”

韓天遙并不奇怪,只問道:“你難道不去?”

十一怔了怔,指尖伸出,慢慢撫在他漸漸恢複原先英氣的眉眼上,低低道:“去……自然是要去幾日的。”

韓天遙道:“等我傷勢痊愈,我會去杭城。那裏有很多種美酒,不比紹城的差。”

“哦!”

“你不去嗎?”

“不去!”

十一将布條扔給小珑兒包紮,自己轉身離去。

小珑兒忙為韓天遙包紮時,韓天遙忽問:“宋昀告別時,是不是說明天帶她去嘗誰家三十年的女兒紅?”

小珑兒低聲道:“是啊!十一夫人……好像跟他特別合得來!”

“宋昀生得很俊秀?”

“嗯,很俊,溫溫文文的,一看就知道讀了好多書……”小珑兒觑着他平靜無波的面色,“可他哪有公子雄姿英發,氣宇軒昂?何況他明知十一夫人是有夫之婦……”

她沒敢再說下去。

韓天遙也沒有追問,又靜了半晌,問道:“你原先說,十一夫人一會兒很美,一會兒又很尋常?”

小珑兒點頭,“對!她就生病那一兩天特別好看!可那夜回紹城時又不好看了!”

她納悶道:“是不是有一種人,生病時會變得特別美貌?”

☆、夜劍雨回風(二)

韓天遙不答。

他只聽說,皇室有一種藥,可以改變人的容貌,讓人在瞬間膚色粗糙,宛若村夫山婦。

高宗當年被靺鞨人緊追不放,最後便是靠了這種藥改頭換面,易容成尋常百姓擺脫了追兵,在江南重建大楚,當了五十餘年的大楚皇帝。

夜間天氣轉涼,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檐馬在夜雨裏一聲聲地脆響着,棗樹的葉子便被打得愈發稀疏,樹梢卻依然有幾枚果子稀稀落落地挂着。

貍花貓受不得這凄風苦雨,早就鑽在了十一的腳邊。

十一被它蹭來蹭去地鬧醒,抓過酒袋來喝了一大口,方笑罵道:“這麽胖也怕冷?瞧來鍛煉得太少。勸你還是到廂房裏去找找有沒有老鼠……話說,抓老鼠真是個很有趣的消遣方法,不但可順便減肥,還可跟韓天遙換魚吃。”

貍花貓撒嬌地蹭她的腿,喉間親昵地呼嚕嚕響着,以示忠心不二。

想跟韓天遙換魚吃,先得看他有沒有魚啊!跟他天天吃白粥,嘴裏能淡出鳥來!

十一搖了搖酒袋,發現酒袋尚滿。

這幾日常和宋昀在一處,她喝的酒似乎少多了。

他待之以客禮,并不阻攔她喝酒,只是每每她提起酒盞,會微微地皺一皺眉,低下頭去。

那神色似能輕易挑動她心頭的悸動和悵惘,以及潮水般無聲湧來的悲傷。

當年,雲皇後明知皇子宋與詢與皇侄宋與泓都對朝顏有意,遂在中秋節給兄弟倆各賜一物,讓他們贈予鐘意的女子。

皇帝宋括曾有過八位皇子,大多在出世數月內夭折,最大的一個都沒能活過三歲。雲皇後無子,宋與詢被從近支皇親之子中擇來,自幼抱在宮中養大。和宋與泓相比,她當然更願意自己精心教養出的義女能嫁給宋與詢。

兄弟倆皆好音律,朝顏雖不是宮中長大,同樣随師父學了一手絕妙琴技。雲皇後遂将名琴太古遺音賜給了宋與詢,另将一支水晶蓮花賜給宋與泓。

這兩樣寶物都被送往了朝顏宮院,但不到半個時辰,太古遺音便被朝顏退還。

第二天,朝顏入宮見駕,水晶蓮花已被她簪于發際。

十七歲的朝顏郡主,幾乎沒有經過太多掙紮和猶豫,就把未來的大楚天子排除在外。

從此後,趙與詢依然是她的“詢哥哥”,待她也如從前一般,仿佛并無二致。

只是,若再覺得她有行.事猖狂嚣張之處,不過那樣微微地皺眉,然後低下頭去,再不會如以往那般出口阻攔低斥。

他那樣冰雪心地的玲珑人,自然曉得,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被曾經情投意合的朝顏妹妹疏遠,繼而離心離德……

☆、夜劍雨回風(三)

十一心裏仿佛有根弦生了鏽,卻被人再度拉起,喑啞顫抖地呻.吟着,磨挫得她陣陣疼痛,仿佛有什麽正在被一寸一寸、一分一分地撕裂。

她再也耐不住,仰脖灌酒。

大半袋酒,頃刻見底;而她身上的哆嗦之意,竟未曾稍減。

她拍了拍還在撒嬌的貍花貓的腦袋,低低笑道:“花花,你有沒有聽過太古遺音奏出的曲子?很好聽,很好聽……他們都說,彈得比我還好聽。可為什麽……為什麽我每次聽到他彈他的太古遺音,都那麽想落淚呢?”

一滴兩滴的水珠滾落,沾濕.了貍花貓光潤的皮毛。

貍花貓擡頭看看屋頂。

這風狂雨驟的,難道是漏雨了?

在那風雨之中,又有什麽聲響正凜銳傳來?

恍惚又是驚破韓家平安好夢的那一.夜,刀光劍影,水火交激,死亡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壓下,攥.住了誰的脖頸。

“喵——嗚——”

貍花貓粗着嗓子驚恐嚎叫,弓起腰,聳起毛,尾巴利劍般豎起來,警戒地盯向窗外。

韓天遙那邊的屋子裏,有窗扇被砸開的聲音。

然後,便是這邊。

木屑紛飛裏,秋風卷着冷雨,連同突襲而至的黑衣人,一起撲向十一。

貍花貍慘叫着躍離,不知奔哪個角落去了。

十一腳一勾,床邊一張短案飛起,将那黑衣人擋了一擋,她趁機披衣而起,躍身抓過純鈞寶劍,也不出鞘,竟使劍如棍,直擊黑衣人。

黑暗中,不過來去三四回合功夫,那人已被重重擊了一記,連聲向外亂叫:“快來,快來,這裏有個刺頭兒!”

十一冷笑,再出手,劍柄重重擊在那人腕間,打得他手一松,單刀已落于十一手中。

那人大驚,也顧不得等同伴相援,急縱身逃了出去。

十一亦縱出窗去,也不及追那人,先持刀欲奔向韓天遙那間屋子。

這時,卻聞得韓天遙那邊喚道:“十一!”

他眼上尚蒙着布條,居然已經持劍在手,披着衣袍躍出窗來,一邊擊向襲來的黑衣人,一邊試圖往十一這邊奔來。

竟是擔憂十一醉夢中遇襲。

這小院正屋三間,兩邊則是廂房。來襲者針對的必定是韓天遙,小珑兒住于廂房裏,一時還不妨,但十一無疑會成為攻擊者的目标。

豆大的冷雨打在剛剛從被窩裏爬出的熱身子上,讓十一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心下卻有些暖意,揚刀磕開襲向自己的劍鋒,應道:“韓天遙,我在這裏!”

韓天遙松了口氣,對敵時觑空問道:“十一,你還好吧?”

十一道:“還好。就是花花被吓得不知鑽哪裏去了……”

“……”韓天遙好一會兒才能道,“只要有魚,它會回來的……”

☆、夜劍雨回風(四)

說話間,廂房那兩名聞彥留下的侍從也已被驚動,各持兵器趕來相助。

十一趁機甩開敵手,躍向韓天遙那邊。

韓天遙聽聲辨位,正劈開前方敵手,意圖與十一會合。可他雙目茫無所見,平時雖曾留意院中陳設位置,此時打鬥中早亂了方位,腳下一個踩空,竟摔落廊下。

眼見那邊有人趁機襲殺過去,十一人在空中,單刀已經飛了出去,正将那人逼得收刀改招。韓天遙趁勢在地上一滾,雖落了滿頭滿臉的泥水,到底從危機中暫時脫身出來。

十一已趕至近前,先将韓天遙從泥水間扶住,人已靈活一個側翻踢開敵手襲擊,重将那單刀搶在手中,将韓天遙護到身後。

環視四周,她告訴韓天遙,“來敵衆多,約有十一二人,且個個是高手,并非越山那些追你的那些草包可比。我未必能護你周全,你自己也要留心!”

韓天遙執劍在手,只覺帶着血腥味的泥水正從未及绾起的長發間挂下,剛開始愈合幾處舊傷被雨水一泡,陣陣痛意侵襲,——卻都比不上那心頭的屈辱和憤怒。

雖是将門,這一世,他亦是含.着金匙長大,事事遂心,何曾如這些日子狼狽過?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十一跟前如此狼狽不堪……

他驀地伸出手來,奮力揭開蒙着眼睛的布條。

十一一刀将對手逼退幾步,忽見韓天遙這等動作,不覺又驚又怒,叫道:“韓天遙,你瘋啦?”

韓天遙不答,只仰面向天,由着雨水沖刷向自己敷着藥的雙眼,努力睜開眼來,看向眼前重重光影。

十一待要搶過布條,去替他将眼睛重新蒙上,那邊黑衣人四五人齊齊撲來,十一分心之下,臂腕已經着了一劍,那邊還有人襲來時,十一未及閃避,那邊韓天遙忽将她往後一拉,竟将她扯到自己身後,揚手一劍将那人逼退。

十一單刀一歪,順勢向身後的敵手砍去,卻由不得怒喝道:“韓天遙,你吃錯藥了?”

韓天遙用力地眨着眼睛,努力看清雨幕下那些模糊的身影,邊對敵邊咬牙道:“藥都是你給的,錯不錯你居然問我?”

十一一愕,差點又中一刀。

待回過神來,韓天遙掌中寶劍大開大阖,勁健強悍,迅速替她擋下那刀。

十一怒得将他一推,“我來對敵!你趕緊到我後面把眼睛裹上!”

韓天遙森然道:“我韓天遙這輩子,從不會站到女人身後!”

十一才恍惚覺出,眼前這男子的驕傲已被接二連三的磨挫踐踏到了極致,再也無法容忍仇人的肆意妄為,也無法容忍自己百無一用地被一名女子護于身後。

他寧願瞎下去,也要以一個男人的擔當站到最前面,哪怕以同歸于盡為代價。

十一透過雨幕掃過他緊皺的眉,半眯的眼,以及眼底星星點點的光亮,終于沒再堅持。

☆、夜劍雨回風(五)

雖說多了兩名聞府的高手相助,可韓天遙視力模糊,十一不肯用她擅長的寶劍與飛刀,手中臨時奪來的單刀也不順手。況且,這次來的敵人不僅人數衆多,更兼身手高明,幾人雖全力對敵,還是舉步維艱,難以支持。

那兩名聞府高手相繼倒下後,那十餘人竟然圍作一個圈,将韓天遙和十一團團困住,殺招疊出。

二人背對背靠着,彼此呼應救助,卻已愈發驚險。

十一明知不可能如先前那般順利将眼前之人滅口,可當此生死關頭,再也不敢藏拙。

她悄悄将握住飛刀,正準備趁着雨幕盡快解決幾個人時,那邊忽傳來幾聲叱喝:“何方賊人?住手!”

幾道人影飛過,雪亮劍鋒割破雨幕,如閃電,如毒蛇,徑直奔向那些黑衣人。

來的人也不過七八個,都穿着蓑衣,卻未蒙面,且個個身手不凡,頓将黑衣人攻勢擋下大半。

韓天遙眼底幹澀,并伴着刺紮紮的疼痛,一時看不清對方真面目,只高聲喝問:“什麽人?”

那邊便有人答道:“我等受濟王囑托,暗中護衛公子……因風雨太大,一時未能察覺有敵來犯,令公子受驚了!”

濟王……

十一眉目間有熱烈卻絕望的光芒閃過,她松開了握住飛刀的的左手,右手刀鋒顫了一顫,以極刁鑽的角度,砍倒了其中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志在韓天遙性命,卻不想丢了自己性命,被後來這些人像似出海蛟龍般一番鬧騰,再也支撐不下去,唿哨一聲,竟齊齊向後退去。

直到此時,韓天遙才在冷雨中踉跄幾步,退到廊下幹燥的地面,擡手捂住自己澀痛的雙眼。

十一看他一眼,悶悶道:“若你瞎了,也是自找的!”

韓天遙沉聲道:“對,我自找的!我只記着你幾番相救之恩便是!”

“……”

十一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竟然不曾反口相譏,轉身走向屋內。

天很黑,韓天遙可以勉強視物,卻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他明顯能覺出她情緒低落。

難道,方才打鬥間,她已受傷,甚至受傷不輕?

韓天遙不由跟了進去。

因敵手從卧房窗扇攻入,正堂桌椅陳設倒還整齊。但韓天遙行得急了,竟被椅子磕到了膝蓋。

然後,便聽十一将她那邊的房門重重砸上。

韓天遙頓住了身。

那邊前來相助的人亦已行至廊下避雨,當先那人立于門檻外,行禮道:“在下蔡揚,見過韓公子!”

韓天遙在黑暗中微微偏頭,“蔡揚,一年前你到過越山。”

他的身姿挺拔,在黑暗中如一尊冷峻沉凝的雕像,再怎麽受傷狼狽,都有難以言喻的迫人氣勢,凜冽得讓人喘不過氣。

☆、夜劍雨回風(六)

蔡揚愈發恭敬,“對!在下曾三次求見韓公子,恰都逢公子有事,故而緣悭一面。”

一直匿在廂房中的小珑兒聽得大敵已去,這時候才奔出來,尋出火折子來,先将屋中燭火點亮,悄聲問道:“公子沒事吧?”

韓天遙搖搖頭以示無恙,卻不由地擡起手來,擋住那并不算明亮的燭光。

失明這許久,驟見光亮,竟比雨水沖刷更覺刺痛。

他皺眉,側臉垂眸,避過那些光亮,問向蔡揚,“你來紹城多久了?”

蔡揚道:“朝廷得禀此事,派人前往越山調查時,在下也便奉命暗中趕來。也算機緣湊巧,恰問到了在此地坐館的好友于天賜,所以兩天前便已在附近賃屋住下,也不敢驚動他人,只飛信回杭都,請濟王示下。濟王今日已有信來,讓全力相護韓公子周全,他在京城也會暗中相助,并希望能見韓公子一面!”

韓天遙唇角一勾,“不敢!我也正想見見濟王殿下!卻不知屋外那些高手又是什麽人?”

兩年前太子宋與詢病逝,與楚帝血緣最親的,只剩了晉王世子宋與泓。楚帝年事已高,不可能再指望親生的皇子,遂傳旨,立宋與泓為皇子,并封為濟王,另從宗親子弟中尋合适人選承嗣晉王。

蔡揚顯然是宋與泓身邊的謀士,可能會帶兩三名王府侍從同行,但他既不可能料定韓天遙當日可以逃出生天,更不可能預測到他今日會再次遇險,提前帶這麽些高手随時準備相援。

聽得韓天遙話語間有幾分疑慮,蔡揚忙答道:“回韓公子,這些人并非濟王府的人,而是……鳳衛!”

韓天遙不覺眉峰一挑,“鳳衛!”

蔡揚道:“正是!濟王給我來信的同時,也曾給鳳衛的齊三公子去過信,請他必要時相助。先前發現不對,趕緊發出暗訊,齊三公子果然派人前來相助……”

韓天遙微微眯眼,“齊三公子……齊小觀?”

蔡揚笑了笑,“齊三公子與濟王殿下私交甚好,鳳衛雖然因故脫離朝廷,但濟王親自去信,齊三公子絕不會袖手旁觀。”

鳳衛的前身,是一個叫郦清江的神秘人物所創的江湖流派,據說和當今的雲皇後關系緊密。當年雲皇後與曹妃争正宮之位,傳聞多得郦清江之助。雲皇後坐穩中宮之位,這股力量便被朝廷認可,并被取名為“鳳衛”,直接受命于帝後,成為游離于禁軍之外的另一股勢力。

四年前,郦清江病逝,三千鳳衛由他的三大弟子路過、雲朝顏、齊小觀共同掌管。大師兄路過溫厚沉靜,三師弟齊小觀年輕放曠,獨第二弟子雲朝顏,雖是女兒身,武學才識卻勝過師兄師弟,更兼出身高貴,遂成為鳳衛的實際掌管者。

☆、夜劍雨回風(七)

朝顏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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