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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雲皇後義女,卻是雲皇後親自哺育過的。

當年雲皇後産下八皇子,不幸再度夭折。據說,太醫早先便已診出,以雲皇後的身體狀況,那将是她的最後一胎。

雲皇後傷心欲絕之際,郦清江将未滿月的朝顏帶入宮中,交雲皇後撫育,聊慰失子之痛。

隐隐有傳言,朝顏可能是郦清江的女兒;又有人說,慶嘉帝也如此寵愛,說不定是皇帝的私生女。

不論如何,帝後膝下多出一個小女孩兒,并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因慶嘉帝并無皇嗣而心存他念的皇室宗親,對朝顏也都笑顏相迎,竟将她當小公主一般捧着。

朝顏周歲,慶嘉帝讓其随皇後姓雲,并賜封郡主;又隔一年,郦清江認為其天姿靈慧,骨骼清奇,怕宮中錦衣玉食反不利于其成材,遂将其帶出皇宮親自教導,于山野間與其他弟子及鳳衛們一起學文習武,繼而讓其順理成章成為鳳衛之首。

兩年前,宮中驚變,太子宋與詢病逝,朝顏郡主随之失蹤。

傳聞,朝顏失蹤第二天,齊小觀曾怒闖雲皇後所居的仁明殿,後被大師兄路過強行帶走。

沒有人知道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人們所看到的,是朝顏失蹤後,路過、齊小觀帶三千鳳衛一齊退出杭都,散居于紹城、路州、臺州一帶。

以鳳衛曾經的背景,濟王能請得齊小觀出手幫忙,倒也不算意外。

韓天遙正沉吟之際,十一房中有點動靜,似乎是張椅子被撞翻在地。

縱然雙眼澀滞,他依然能看到門縫裏漆黑一片,顯然沒點燈燭。想來窗扇破開,風雨交加,那燭火也不容易點着。

正微微皺眉時,門外風雨裏,忽有人懶懶說道:“事兒完了沒?走啦!”

那聲音年輕清朗,穿過秋夜風雨,居然不改其陽光般的倜傥和明亮,令人聞之心神一暢。

蔡揚忙行到廊下,拱手為禮道:“多謝齊三公子援手!韓公子已安然無恙!可惜來襲之人都已脫逃,不然倒可審個明白……”

他一邊說着,一邊卻小心地觑向牆頭上的那人,卻是在猜測那人有沒有截住幾名殺手。

牆頭上一人散漫而坐,披着蓑衣,戴着鬥笠,卻提了盞精精巧巧的琉璃燈籠,正舉高向院中照着。那琉璃燈不畏風雨,很是明亮,不但将院內情形照得清清楚楚,更照出他灑脫俊秀的一張面容,居然是個年未弱冠的少年。

可惜,琉璃燈再亮,也只能看到院內情形,以及點着燈燭的正堂裏隐約的人影。

他再不知,另一側的卧房裏,一個高挑纖瘦的身影正立于黑暗的窗畔,沉默地凝望着他。

一雙他記憶裏總是淺淡明朗的璀璨雙眸,黯淡得像此刻的天色,水光氤氲。

☆、夜劍雨回風(八)

他只是本能地覺得哪裏不對,疑惑地又将眼前情形細細打量一番,才答向蔡揚:“那些人……真是殺手?跑進紹城府衙去了!你覺得我該追進去?”

蔡揚頓時變色,噤聲。

齊小觀卻若無其事,向下方那些鳳衛揮了揮手,“咱們回去吧,崔娘子那裏,還燙着幾壺好酒等着咱們呢!”

若是朝顏師姐在,聞得有好酒,只怕走得最快。

明亮如珠的眼眸便黯了一黯,旋即又浮上漫不經心地笑來,轉身欲要離去。

韓天遙忽喚道:“齊兄請留步!”

齊小觀果然頓了身,目光從韓天遙身上掃過,向他遙遙一禮,笑道:“韓兄抱恙在身,還是先調理身子要緊!小觀這幾日都在紹城,待韓兄複原,小觀願随時候召!”

他當日連皇宮都敢闖,分明亦是傲視王侯的不羁性情。但韓天遙名将之後,素有聲望,齊小觀竟不肯失禮。

一時齊小觀帶人離去,韓天遙垂頭看向自己衣衫,才明白齊小觀不肯逗留的原因。

匆忙遇敵,他未及穿戴整齊,只在素色的中衣上披了件深色大袖衫。此時渾身被*地沾着泥水,外衫松松散着,裏面的衣衫則看得出大.片的淺色緋紅,——分明在打鬥中震裂了部分傷口。

以他此時的狼狽,的确不宜見客,也的确必須盡快清理傷處。

轉頭看向小珑兒時,她竟正對着齊小觀等人離開的方向發呆,忽轉頭發現韓天遙正看向她,便幹幹地笑道:“這人長得可真好看!公子,你覺得呢?”

韓天遙答道:“沒看清。”

确切的說,是看不清。

小珑兒很無趣,然後才發現韓天遙狼狽的情形,吓了一跳,連忙道:“公子,我去拿傷藥和幹淨衣服!”

蔡揚也起身告辭,“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擾公子了!我那邊尚有些從濟王府帶來的上好傷藥,回頭遣人送來。”

韓天遙并不推脫,也不道謝,坦然道:“回頭送到聞府即可。天明後我會搬聞府去。”

蔡揚笑道:“也好。此地已經暴露,難保那些人不會卷土重來。好在聞府還些人手,也不抵此地偏僻,韓公子不必太過憂心。”

韓天遙淡淡道:“我并不憂心。”

該來的總會來,憂心又有何用?若無從回避,只能迎身而上。

韓天遙換藥更衣完畢,又讓小珑兒打來熱水敷住眼睛,卧在軟榻上休息。雙眼雖然還有些澀痛,看遠處十分模糊,但總算恢複了部分視力。

他略略松了口氣,不由又看向十一的卧房。

天色漸明,她那邊卻始終毫無動靜。

那間卧房同樣經歷了好一場打鬥,加上窗扇破碎大開,如今絲毫不曾收拾,難道她還能安然睡着?

☆、夜劍雨回風(九)

兩名聞家高手遇害,屍體被鳳衛挪到了那邊廂房裏,用草席蓋了。小珑兒的廂房正在隔壁,如今只敢幹坐在韓天遙身畔,再不敢回房去睡。

韓天遙便道:“小珑兒,去十一屋裏打個地鋪,先将就着睡一會兒吧!”

小珑兒最是欽服十一的勇武,聞言忙應了一聲,走到十一房門前,試着推了推,發現竟未闩上,趕忙推開,走了進去。

“十一夫人!”

她小心翼翼地喚着,張望着走了進去。

然後,便聽她一聲驚呼。

韓天遙心不在焉地依然拿溫熱的手巾敷着眼睛,聞聲已翻身坐起,快步奔了進去。

走得急了,牽動幾處傷口,裂疼得他踉跄了下,手在門邊扶了扶,腳下卻絲毫不曾停留,直沖了進去。

破碎的窗扇依然洞.開。

雨雖歇,風依然呼嘯着湧.入。這屋子裏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卻連淡淡的血腥味都已被酒氣沖散。

十一沒在床榻上,沒在椅子上,卻頂着頭亂蓬蓬的濕發,倚着牆角坐在地上,*的懷裏兀自抱着個大酒壇子,竟已爛醉如泥。

韓天遙忙過去奪開酒壇瞧時,才發現偌大一酒壇已經空了。

若他沒記錯,這應該是昨晚宋昀送她回來時才帶回的酒。

宋昀邊抱着那酒踏入芳菲院,邊向十一道:“柳姑娘,這酒雖好,但還算不得紹城最好的。明日我再帶你去品另一家的好酒。據說,他家有陳了三十年的女兒紅,只是輕易不肯取出待客。”

總是懶散冷淡的十一,居然很柔和地答他:“好呀!明日倒要去嘗嘗!”

十一是他韓天遙的妾,他卻從不知道十一姓柳;當然,他也從未帶她出去喝過酒,甚至沒從沒問過她買酒釀酒的錢從何而來……

韓天遙皺眉,俯身欲将她扶起,卻在碰着她臂膀時,卻聽她痛楚地低吟一聲,身體向後縮了縮。

他低頭看時,雖視覺模糊,依然被自己掌心的那片通紅刺了下。

忙抓過十一依然*的衣袖仔細看時,那邊小珑兒已道:“公子,十一……十一夫人袖子上和地上都有血……”

“十一!”

韓天遙低喝,已有忍無可忍的怒意。

他将她拖起,丢到床上,吩咐道:“小珑兒,給她換衣裳,包紮傷口。”

小珑兒應了,忙要去收拾時,十一再三被驚動,半昏半沉之際只覺有人過來解自己衣衫,揚手一掌便擊了出去。

饒是韓天遙眼捷手快,迅速将小珑兒拉開,躲過那當胸一擊,小珑兒的胳膊還是被她手掌打到,頓時疼得直吸氣,差點沒掉下淚來。

十一覺出武者的淩銳之氣,醉夢裏亦警惕起來,竟強撐着坐起身來,再度擊向意圖靠近自己的“敵手”。

☆、夜劍雨回風(十)

韓天遙皺眉,揚手便去抓她伸過來的利爪。

十一迅速閃過,胼指擊向韓天遙幾處要穴……

兩人一在床上,一在床下,竟然打了起來,驚得小珑兒忘了胳膊疼痛,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兩人打鬥。

二人都有傷在身,但十一身處的位置顯然不那麽有利,且醉酒後身手遠不如平時利落,不一時便被韓天遙擒住雙手,緊扣了壓于枕上。

十一掙紮之際,受傷的臂膀已滲出更多鮮血,慢慢地濡.濕被褥。她終于因那疼痛而蹙眉,怒睜的雙眸漸有了幾分清醒之色。

韓天遙冷冷道:“十一,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乖乖聽話,讓小珑兒給你更衣上藥;第二,我來服侍你更衣上藥!”

十一惱怒地掙動手腕,韓天遙手邊便繼續加力,疼得十一低吟一聲,瞪住他咬牙切齒道:“韓天遙,我救你還不如救一條狗!”

韓天遙愠道:“你的嘴還能更毒些嗎?”

“能!你恩将仇報,貓狗不如!呸,當然不如我的貓,該說豬狗不如吧?”

“……”

看着十一鄙視的眼神,韓天遙眸光愈發冷。他看不大清她的容貌,卻能看出她眼底的厭煩和嫌棄。

他再問道:“你打算讓小珑兒為你更衣,還是讓我為你更衣?”

十一掙脫不開,憤憤片刻,終于将目光轉向小珑兒。

韓天遙這才松開了她的手腕。

此時天色更亮,他便能看出十一的右腕一圈青紫,兀自腫着,分明是舊傷。他忽憶起,小珑兒曾言,搬來的第一日,十一為他上藥,他曾在劇痛之中捏傷了她的手腕。

如今再被捏上一回,舊日傷痕未褪,又該添上新的傷痕了。

他的黑眸沉了沉,轉身向外走去。

十一握緊拳,忽喚道:“韓天遙!”

韓天遙頓住,卻未轉身。

十一道:“侮辱我的人向來死得很快!這是……最後一次!”

“哦!”

韓天遙居然漫聲應了,然後邁腿,不疾不徐地向外踏去。

十一眸光灼灼如火,徒自瞪了片刻,可惜韓天遙依然像瞎了般,看都不看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踏出門檻,反手帶上了門。

十一捏緊拳,氣得哆嗦。

這次交鋒,大醉的十一完敗,而韓天遙也不過小勝一局。

第二日,聞彥果然很快聞訊趕來,一邊收殓了兩名侍從的屍骨,一邊已安排馬車過來,徑接韓天遙與十一去聞府。

這一次,十一很老實,沒有再橫眉冷眼或語帶譏諷。

因為,她傷口化膿,發燒了……

那日淋雨高燒,她醒來後便不肯服藥,仗着自己一身高強武藝趕逐體內寒氣,倒還能勉強支撐,甚至打起精神來與宋昀出去游玩散心;可這晚再次冒雨打鬥受傷,更兼心緒煩亂,裹着濕衣裳在地上大醉半夜,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她便是再怎麽惱恨韓天遙忘恩負義,拖着傷病之軀也沒法找他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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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劍雨回風(十一)

聞彥明知十一身份不同,眼見她生病,再不敢怠慢,急急延醫抓藥。

聞家世代為将,到聞彥這一代依然興盛,其兄聞博現在兵部為官,聞彥亦挂着地方上的閑職,府第自然不是宋昀那樣的山野竹樓所能比拟。十一既被當作貴客,病中侍奉的人自然不少,那邊一發現十一随手就将端來的藥潑了,早已飛奔過去告訴聞彥等人。

聞彥不好管,韓天遙卻在片刻後便令人端了藥跟着他走過來。

“要麽你自己喝,要麽我灌你喝,自己選一條!”

十一第一次發現這男子這麽喜歡讓人二選一。可惜她一條也不想選。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酒壺,沒摸.到;再伸手摸自己的褡裢,好抓到自己的純鈞劍,也沒摸.到。

擡頭看時,褡裢正放在稍遠處的書案上。貍花貓是只聰明的貓,居然認得那是自家的東西,正坐在上面優雅地梳毛舔爪子。

從那圓.滾滾的肚皮看,應該剛剛賞臉吃了主人家不少魚,于是身體更是笨重,聽得這邊争執,連貓頭都懶得擡上一擡。

如此不忠不義的貓……

十一便嘆氣,“韓天遙,你怎麽不繼續瞎着?”

韓天遙道:“我便是瞎着,你還是得喝藥!”

十一不屑,“若你瞎着,還敢對我說這話?”

韓天遙沉吟,然後認真答道:“應該不敢!可惜我現在不算瞎,你卻病着。十一,便是動起手來,你也打不過我。”

十一已數度見他出手,雖都有傷在身,卻也能看得分明,他的武藝極高,并不在她之下,顯然從小受過名師教導。

雖說她從小有些不識時務,但她也不是完全沒眼色的人。

所以,她并未猶豫太久,便将那藥碗提起,一氣飲了下去。

韓天遙很滿意,卻從藥碗旁邊的碟子裏取過一顆饴糖,放于掌心遞給十一。

“甜膩膩的,誰吃這個?”

十一散漫而笑,卻已伸手拈過,随手一彈……

正沉沉欲睡的貍花貓慘喵一聲,驚跳而起,“嗖”地竄下書案,縱到窗棂上,才敢弓着腰倒垂着尾巴警惕地向屋內來回觀望。

十一便驚詫地看向它,關切地問道:“花花,怎麽了?”

貍花貓懷疑的眼神立刻瞪向韓天遙。

主人雖然倒三不着兩,可總不會忘了給它魚,顯然是個好主人;而韓天遙曾經給過它很多魚,但近來連條魚尾巴都沒給過它……

喝了很多天清粥的韓天遙當然不會跟它計較。因為盯十一喝藥盯得太久,那本就視線模糊的眼睛愈發陣陣地漲痛,澀疼不已。

他不肯流露半分,只側過身去,微低眼睫默默凝立片刻,便待轉身離去。

這時,十一忽在後道:“我原約了宋昀去品酒,他多半還會去芳菲院尋我。可否麻煩你叫人通知一聲,請他到聞府來?”

☆、溪柳舞寒碧(一)

韓天遙淡淡道:“病着,不宜喝酒。”

他頓了頓,又道:“大夫說需飲食清淡。真若論起忌口,每頓随我一起清粥白飯最佳。”

十一固執道:“我要見宋昀。”

韓天遙沉默片刻,拂袖走了出去。

外面,有少女清亮亮的聲音在喚道:“韓大哥,我哥哥正等你過去吃飯,說有事兒商議呢!”

嗯,皮相不錯的美男子,到哪裏賣相都不錯,不愁沒美人相伴。

十一贊嘆着,伸手又想拿酒袋,可惜又抓了個空。

她頓時沮喪。

韓天遙辦事倒還利索,宋昀很快便應命而來。

他的面色有些發白,眉眼卻不改溫文沖和,眸光清亮如明珠,說不出的幹淨明澈。

他快步踏到十一跟前,将她一打量,便嘆道:“怎麽一晚上不見,又病得這樣?我便說你得再吃幾日藥,你總不肯聽。”

這麽說着時,他走到床邊,将滑落的衾被替她向上拉了拉。

十一看到他的身影,煩躁的神色便不覺緩和下來。她懶懶地倚着軟枕,笑道:“怎麽來得這麽快?莫非早就外面等着了?”

宋昀勉強笑了笑,“嗯,我去芳菲院,發現有官府和聞家的人在,便知出事了。再問到你們來了這裏,還是不大放心,所以跟過來打聽。”

十一還記得阍者傲慢冷淡的态度。料得如今主人歸來,又多了韓天遙那樣的貴客,他們對宋昀的臉色更不會好到哪裏去。

她安慰道:“那些俗人,你別理會。”

言外之意,宋昀自然不是俗人。

宋昀面龐不覺又泛起淺淺紅暈,溫默地看着她。

眼前女子的性情并不好,甚至有些喜怒無常,——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時而美貌如天仙,時而平凡如路人,叫人捉摸不透。

他被她嘲諷過,被她趕下過車,被她戲耍過……但他狼狽之際,同樣捕捉到她眼底的歡喜和悵惘,仿佛隔了塵世的煙塵,從另一個世界輕紗般地籠來。

她的容貌或美,或醜,可眼睛始終是那樣的眼睛。雖是尋常人那樣的黑眸,卻因着其中的璀璨光芒而顯然格外淺淡,特別時凝望向他時,即便模樣疏離,眼底依然有一種難言的柔軟,令他不知怎的,心下便也綿綿地柔軟了下去。

所以,送她到芳菲院的那日,他不顧一.夜未睡,神差鬼使般伴了她整整一上午,買蔬菜幹糧,買酒買藥。

她由他伴着,如嗔如喜,卻再未趕逐他。

臨別,她甚至向他很柔和地笑了笑。

她道:“宋昀,其實我并不是誰的小妾,我姓柳。”

他驚訝地看她,“柳……柳姑娘?”

她便微啞着嗓子,高聲道:“對,我姓柳!我從來都姓柳!”

她明明是在告訴他,又像在告訴着別的什麽人。

☆、溪柳舞寒碧(二)

她的眉目蘊着光華,卻又隐含淚光,縱然眉目尋常,依舊有種峻潔自尊的氣質,完全不像那個泡在酒裏醉死夢死的憊懶女子。

于是,他繼續鬼使神差般地每日來找她,而她也鬼使神差般每日随他出去,或游船,或賞花,看蘭亭故地,談曲水流觞,有時甚至肩并肩走到西江邊上,在長天雁影間,同觀秋水蒹葭,共賞孤鹜落霞。

偶爾,她還是出語如刀,但他已幾回看到她的手搭上腰間的酒袋又悄然縮回。

于她,他顯然是與衆不同的。

她姓柳,并默認未婚;而他同樣未娶。這已足以給他日日前來相伴的信心和勇氣。

他斟酌良久,更問道:“柳姑娘,你下面打算長久住在聞府?”

十一道:“若是這裏有酒喝,有飯吃,還有足夠的魚喂我的貓,長久住着也不妨。可惜韓天遙多半不會久待,我總不能賴在這裏吧?”

宋昀微笑,“只是想着有酒有魚……倒也不難。”

酒不便宜,但他還不至于供養不起;魚麽,若居于越山竹樓,閑來釣的小魚便足以讓她的貓心花怒放。

十一莞爾,摸了摸自己還在作燒的額頭,說道:“可惜這一時半會兒,我哪裏都懶得去……還想麻煩你幫我去買點東西。”

宋昀便問:“什麽東西?”

十一道:“幫我去抓兩貼藥。不過我不想把這藥方寫下來或傳出去。總共十三味加兩味引子,連份量都要記住,直接報給藥房抓來。”

她的笑容有些惡劣,“這個,有點考驗人的記憶力。”

宋昀淺笑,“你且說一遍,我試試。”

“一遍就行?”

“應該行……”

宋昀果然只聽了一遍,轉身便走了出去。

十一待他走了,才喚進外面的侍女。

“去告訴你們管家和阍者,宋公子是我的客人,若他求見,立刻帶他進來!若誰敢對他不敬,便是對我不敬,小心我一劍削了他!”

侍女相顧失色,一時不敢答話。

十一冷冷道:“還不去?”

她依然蓬頭亂發,衣衫粗疏,但散漫輕叱之時,竟有一股淩傲威壓的氣勢湧.出,竟能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侍女不過頓了片刻,便已競相奔出,再不敢在屋內稍作停留。

十一也不介意,顧自蒙頭發汗,盼着盡快退燒複原。

若換了以往,宋與泓知道她居然在地上睡半夜睡出病來,必定劈頭痛罵,順便把她身邊的人也訓斥一遍;而宋與詢知道了,想必只會像宋昀這般,驚訝地問明緣由,便安靜地在她身畔守着了吧?

而當年宋與詢病勢漸沉時,她是如何對他的呢?

“宋與詢,這是報應!報應!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換來的富貴,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長久!”

☆、溪柳舞寒碧(三)

“宋與詢,這是報應!報應!用忠臣名将的性命交換來的富貴,我等着看它能不能長久!”

她橫眉冷斥、奪門而去時,宋與詢面上血色盡失,一晃身倒于衾被間……

那一刻,她的腳步絲毫未曾停頓,卻似有鞭子狠狠抽在心上。

抽裂的傷口,極疼。

疼得直到兩年後的今天,十一依然不敢觸碰心傷的那一處。

碰一碰,鮮血淋漓。

更有熱淚沾襟。

傍晚,韓天遙正與聞彥坐于花廳,正議着當下之事。

聞彥道:“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自然是施氏所為無疑。杭都那邊雖還不曾查到實證,但我大哥的密信,的确提起施相對韓家和忠勇軍不滿已久。”

韓天遙眼底還在突突地疼痛。他阖目,以手輕壓雙目,低嘆道:“施銘遠及其黨羽已多次上書,說全立和他的忠勇軍只知有韓氏,不知有君王……此事我也聽說過。只想着忠勇軍有可用之處,有自保之力,韓氏當可置身事外……”

聞彥嘆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何況當年韓大人之死,老王爺和公子雖然隐忍下來,施相自己也該心虛了吧?再加上聶家之事……”

他忽然住口,小心看向韓天遙臉色。

聶家,聶聽岚……

韓天遙默然,手指上移,輕輕扶住額,眼底已有蕭索之意。

外面忽一陣喧嚷。

聞彥隐隐聽出妹妹聞小雅的聲音,苦笑道:“小雅又在鬧什麽?這府裏,都快被她橫着走了!”

韓天遙定了定神,輕笑道:“年少氣盛,也是常事。何況自己家裏,橫着走大約不妨。”

扶着額的手忽然間頓了頓。

這的确是在聞小雅自己家裏。不過,今日聞府似乎有點不一樣。

不僅多了他韓天遙,更多了個喜怒無常的十一夫人。

剝開那層僞裝,她有一把随時會削人的寶劍……

總算十一不好事,不惹事,應該不會輕易拔劍。

不過,他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所以,他緊跟着聞彥走了出去。

聞小雅正把宋昀攔在通往後院的石橋上。

她冷笑道:“都說了有什麽要送進去的,我會代你送進去!後院都是女眷,你一個男人家,往裏闖什麽闖?多少年的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旁邊尚有七八名侍仆,有送宋昀入內的,有跟聞小雅的,也有聞訊趕來的,聽自家小.姐怒氣勃發,無不面面相觑,再不敢出言相阻。

宋昀被辱罵得臉色發白,眉眼卻依然溫文沉凝,素白衣帶蕭蕭落落飄向橋欄外,似沾了石橋下明淨的水色。

他和和氣氣地向聞小雅道:“聞姑娘,我既然答應柳姑娘會親手交給她,便不能假手于人。聞姑娘如果有所猜疑,何不入內向柳姑娘求證?”

聞小雅怒道:“什麽柳姑娘花姑娘?今日聞府入住的客人,只有韓公子和他的十一夫人,哪裏來的什麽姑娘?”

☆、溪柳舞寒碧(四)

宋昀臉色愈不好看,卻依然爾雅答道:“聞姑娘既然不容在下相見,在下告辭便是!只是若柳姑娘問起時,尚祈聞姑娘和她說明,是聞姑娘相阻,而非在下失信!”

聞小雅冷笑道:“你這是恐吓我嗎?聽聞十一夫人說得明白,誰若阻你,便削了誰呢!”

只她身邊的人知道,正是十一傳出去的那句話,惹怒了這位聞府的小祖宗。

韓天遙身份尊貴,理應敬重;可十一不過妾室而已,比奴婢好不了多少,尊稱一聲“十一夫人”便已過了,憑什麽在聞府耀武揚威?就憑那不修邊幅的懶散模樣?還是憑那副丢人堆裏便找不出來的尋常容貌?

宋昀卻不知十一曾說過這樣的言語。他低頭瞧一眼手中包袱,嘆道:“既如此,姑娘請随意罷!在下問心無愧便好!”

他言畢,轉身便欲往外行去。

石橋的另一邊,聞彥和韓天遙剛剛趕到,正立于桂影下觀望,一時摸不着頭腦,宋昀為何堅持要見十一,而聞小雅又為何堅持攔阻。

眼見宋昀離去,聞彥見韓天遙皺眉,忙要奔出喝阻時,忽聞另一邊有女子清清朗朗說道:“看來,真的有人找削了!”

橋頭之上,十一披了件細布衫子,松松绾着個傾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近前;她後面跟着的,是戰戰兢兢的小珑兒。

十一面上猶有病容,唇色極淡,一雙眸子不如以往璀璨灼亮,卻清明依舊,轉動之際若有冰晶閃動。

聞小雅見她扶病而出,縱然心中不屑,也需看着韓天遙臉面,便道:“十一夫人不是病着麽?不好好躺着,出來見了風,回頭高燒不退,只怕韓大哥會怪責我等招待不周!”

十一懶懶道:“大小.姐裝什麽裝!你連我的客人都趕逐,不是招待不周,是根本沒打算招待吧?”

聞小雅聞言亦怒,遂道:“十一夫人有夫之婦,卻在後院偷會陌生男子,難道也要我家招待不成?”

話未了,那邊聞彥已然失色,連忙高喝道:“住口!”

聞小雅見兄長奔出,後來還跟着眉眼冷峻的韓天遙,心頭一驚,再不敢出言不遜,忙道:“大哥,韓大哥,你看,這位宋公子堅持要闖進去見十一夫人,十一夫人還處處維護他,說誰敢攔就削了誰!”

聞彥怒道:“她既說了這話,你焉能再說什麽偷會不偷會?這是你女孩兒家該說的話嗎?這樣随意敗壞他人名節,豈是你一個大家閨秀該做的事兒!”

聞小雅撅嘴道:“難道客人和外面的男子私相授受,我都過問不得嗎?那我才是枉為聞家的女兒!”

聞彥怔了怔,才道:“既知是客人,便該先和我們說才對。”

這話語卻比先前柔緩許多。

他們父母早逝,長兄幼妹,素來寵愛,嬌縱包容習慣成自然。

☆、溪柳舞寒碧(五)

韓天遙默默打量着十一的氣色,此時才道:“聞兄,宋公子不是陌生男子。他救過我和十一。”

聞彥忙笑道:“原來如此,看來只是小雅誤會……”

“聞彥!”

未待聞彥順勢将此事揭過不提,十一忽連名帶姓清冷叱喝,生生打斷了他下面的話語。

聞彥卻知這女子于韓天遙十分特別,雖是不悅,也只得堆上笑臉,正要代任性妹子賠禮時,十一看也不看,從宋昀手中接過那包袱,問道:“想不想知道我和宋昀私相授受的是什麽好東西?”

未等聞彥回答,十一已打開包袱,正見裏面端端正正包了三包藥。

聞小雅正看得發愣時,腰間忽然一輕,竟是佩劍被十一拔.出奪去。

她也算出身将門,自幼習武防身,身手說不上多高,也不是尋常粗笨武夫可比,卻在瞬間被生病發燒中的十一奪走佩劍,不覺傻眼。

下一刻,她更傻眼。

十一将那藥擲向曲欄外,揚劍。

宋昀堅持要親手交給十一的那三包藥,頓時化作為碎屑紛紛,散落于秋日清寒的溪水裏,在零落殘荷間浮浮沉沉,慢慢順着碧玉般的流水飄開。

十一滿意地收劍,向聞彥道:“韓家、聞家都不是一般的人物,既然看不上我為韓天遙準備的藥,你們自己去找大夫預備吧!只不過,我提醒一句,如果短期內找不到對症的藥,韓天遙的眼睛所受傷害無法逆轉,便永遠只能這樣了……不至于完全瞎掉,卻難免終身眼疾!”

聞小雅失色,“什麽?那……那是治韓大哥眼睛的藥?”

她急撲到石欄邊向下觀望時,十一擡腿便是一腳。

驚叫聲中,衆目睽睽之下,聞家小.姐被十一踹下了河……

“小雅!”

聞彥驚呼着撲向石欄時,那邊已有三四個随侍奔過來,縱身便要跳下河去相救。

十一眉目一凝,長袖揮灑,便見石橋上銀虹縱橫,殺機騰騰。慘叫聲中,幾溜血珠飄過,欲救人的随侍竟紛紛摔倒于地,扶着腿一時站不起身。

聞彥猶未反應過來,銳利鋒刃已如毒蛇般侵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到他脖頸。

幾乎所有人都傻住,只餘了聞小雅在溪水中撲騰着呼救。

十一輕松控制住場面,還探頭往橋下瞧了一眼,說道:“看在聞大人好歹招待了我大半天的份上,我就不削聞姑娘了!不過好歹讓她喝幾口水,長點記性吧!誰敢擅自救人,攔我代她爹娘教訓她,我只能削了他雙腳了!”

韓天遙皺眉道:“十一!”

十一道:“放心,我記得你是客人,絕不讓你為難!等她還剩一口氣時,我必定放聞彥下去救人!”

☆、溪柳舞寒碧(六)

聞彥此時才曉得這女子何等厲害,甚至遠非韓天遙掌控之內。聞小雅有眼無珠,竟拿她當尋常侍妾欺負,難免要遭罪。

他又是驚駭,又是心疼,只連聲道:“十一夫人,舍妹無禮,多有得罪,尚祈看到她年少無知份上,多加海涵!她不會水,自幼嬌生慣養,只怕……”

話未了,旁邊一道素影躍下,“撲通”一聲跳入水中,飛快游向聞小雅。

十一左手指尖拈起一柄小小飛刀,待要教訓那個敢于公然與她對抗的家夥時,才發現竟是宋昀跳入水中救人。

她默默收了飛刀,搖頭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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