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

口氣,“無趣!”

她寧可拖着病體出手,也不肯輕易饒過聞小雅,本就有為宋昀出頭之意。但宋昀若不計較,她又有什麽可說的?

聞小雅被救了上來,吐出幾碗水和兩條小魚、三根水草後,才“哇”地哭出聲來;而那邊已有人恭恭敬敬帶了宋昀去換衣裳。

十一發作一回,出了口惡氣,心裏舒爽了,面色卻愈發不好。

小珑兒看她擲下佩劍,才小心翼翼上前說道:“十一夫人,外面風大,還是先回卧房吧?”

十一道:“我等宋昀。”

小珑兒道:“等宋公子換了衣裳,可以請他進去說話……”

她回想方才十一震懾衆人的一幕,又覺痛快淋漓,連脊背都格外挺直,悄聲笑道:“這下……應該沒人敢攔着吧?”

十一走到金桂下的石凳上坐了,淡淡道:“攔不攔無所謂,橫豎這裏已經住不得了……”

正說着時,眼前忽然一暗。

韓天遙走到她們跟前,高大的背影擋住了夕陽最後一點餘輝。背着光,他的輪廓俊挺深邃,凝望十一的眼眸同樣幽深如潭。忽地,他微微地一笑,眼底若有淺淺漣漪漾過,将他那身不容親近的冷峻蕩滌得幹幹淨淨。。

他解了自己外衣,輕輕披到十一身上,低低道:“十一,若我住得,你便住得。”

十一睨他,“你住得,所以你的妾也住得?”

韓天遙靜了片刻,說道:“我住得,你便住得。不論你是我的妾,還是……我的妻。”

他說得平淡無波,卻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十一盯他看了片刻,便笑了起來,“也罷,且看……你的能耐吧!”

分明輕柔笑語,卻嶙峋如瘦硬山石,硬生生地把人噎得無言以對。

韓天遙卻神色自若,坐到她身畔,閉了眼靜靜養神。

他一身新傷舊傷遠比十一嚴重,只是他素來強.健,又一直服藥調理,倒還受得住;獨雙目不時疼痛,且視線模糊,着實倍受困擾。

聞彥見妹妹并無性命之憂,這才放下心來,轉而到十一跟前賠罪:“十一夫人,此事千錯萬錯,都是舍妹的錯,我一定多加教訓,嚴加管束,絕不允許她再如此放肆無禮!”

☆、溪柳舞寒碧(七)

十一額上滾燙,頭腦昏沉,聞言笑得懶意洋洋,“聞大人怎樣教訓令妹,那是你聞家的事,就不必向我禀報了吧?”

聞彥鼻尖沁出汗來,急急道:“我是說……我是說一切怪舍妹無禮,怪聞家管教不嚴,請十一夫人千萬別放心上,更別因此耽誤醫治公子雙目!可否請夫人重新開出藥方來,我好盡快派人重新抓藥給公子煎服。”

十一厭煩道:“我別的倒不放在心上……只是你這時候來和我問藥方,是打算趁我病糊塗了,把藥方給哄過去麽?”

聞彥這才恍然大悟,為何明明有使喚之人,十一卻舍近求遠,托宋昀前去抓藥,且務要親手交給她。

她竟是怕聞府之人洩露她的方子,才請了不涉官場、不會武藝的宋昀代為抓藥。

而十一尚在病中,方才含怒出手,眼見氣色不佳,顯然更不會親自出門抓藥。

聞彥正焦躁時,忽聞身後有人清清淡淡道:“我尚記得藥方,可以再去抓一回藥。”

擡頭看時,宋昀換了件淺藍色的衫子,正微笑着站到跟前。他清瘦高挑,這衣衫便顯得過于寬大,但他神色坦然,不改溫雅,自有種與衆不同的出塵氣度。

聞彥暗自慚愧,忙道:“我派人護送公子前去藥鋪吧!”

宋昀道:“不用。若有旁人在身邊,我一緊張,容易記錯藥名……”

他眉眼含笑看着十一,顯然是向她保證,絕不會洩露她的藥方。

十一便道:“宋昀,我倒沒覺得你多少年書讀狗肚子裏去了,只覺得你是讀書讀傻了!”

宋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其實并非書上所教。”

十一道:“可韓天遙死不了……頂多瞎掉而已!”

宋昀笑了笑,也不再答話,竟自一揖,轉身離去。

聞彥這才略略放心,難堪地向韓天遙幹笑一聲,說道:“這事兒……真讓公子見笑了!”

韓天遙始終冷眼旁觀,此時才淡淡一笑,“聞兄別放在心上,今日十一病得有些糊塗了,做事才會出人意表……”

十一擰眉瞪向他。

韓天遙卻低着眉眼,雙臂将她一攬,已将她扶起,顧自往後院走去。

十一一掙,欲将他掙開,才覺他手上力道極大,竟于不動聲色間将她扣得極緊。韓天遙一身武藝并不下于她,此刻她帶病發作一回,正是體虛無力的時候,一時竟掙脫不開。

韓天遙距她極近,雖是視力模糊,亦能看出她眼底的怒氣。他的唇角便向上輕輕一彎,“若想把我也痛打一頓,只怕得等你休養好再說。”

十一手中已無劍;便是有劍,此刻她的體力好像也差了些。

于是,十一眯了眯眼,配合地向卧房的方向走去。

等她複原如初,找機會把身邊這男子痛打一頓,似乎也不是什麽難事。

☆、溪柳舞寒碧(八)

韓天遙很滿意,靜默地一路挽扶着她,待快到客房前,方輕聲問道:“十一,如果宋昀不幫忙,你真會放任我雙眼殘疾或完全瞎掉嗎?”

十一道:“那還有假!”

韓天遙鼻子裏哼出一聲笑,“嘴硬!”

若嗔怪,又若寵溺,異樣的聲音讓十一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了。

韓天遙不緊不慢搭手将她扶穩,說道:“十一,小心!”

十一用力一甩,終于甩開這個自戀自大的男子,奔入自己屋子。

韓天遙總覺得那一刻她的臉龐應該紅了。可惜他定睛注目,眼前依然十分模糊,再看不清她的神色。

又或者,是她面上敷的什麽藥太厚了?

來日方長。

他總有看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天。

聞小雅落水淹個半死,又被兄長狠狠教訓一頓,再不敢輕捋虎須,更不敢再去阻攔宋昀。但宋昀既覺自己不受歡迎,下面再也不曾踏足聞府。

但聞家幾乎不曾斷過來客。

有來自京城的,有來自本州官府的,也有來自北方的。韓天遙一邊服藥調理,一邊每日在敞軒裏會客飲茶,順便賞紅楓,觀秋菊,竟似十分逍遙,渾然不似剛被人滅了全家,自己死裏逃生,還差點雙目失明。

他的藥是十一親自看着小珑兒煎好,藥渣也是她親自收了,等病好些時一起丢入了溪水裏。

再問小珑兒,十一在芳菲院時對這些事便已十分留意,竟是真的不肯讓一人知道她用的是哪些藥。

她明擺着對解藥諱莫如深,也從未提起過韓天遙中的到底是什麽毒。但韓天遙一雙眼睛到底保住了,并且視力一日比一日清晰,漸漸能看清十一臉上顆顆雀斑,以及得過天花後留下的坑窪不平。

好吧,如此讓人不忍直視的皮膚,足以令任何人忽略那明明很端正的五官,更何況她如此不修邊幅,蓬頭亂發……

韓天遙曾試圖讓小珑兒替她收拾收拾,可惜那位毫不領情,出口趕逐還是小事,怒起來握劍在手,連貍花貓都會貓仗人勢弓起腰來,“喵嗚”之聲格外氣勢磅薄。

無他,入聞府後,夥食很不錯,每頓必有魚,而十一胃口清淡,恰便宜了某貓頓頓食魚,都快忘了老鼠和麻雀是什麽味道。

而十一卻很鬧心。

習慣了伸手有酒,如今伸手也的确有酒,——她一伸手,小珑兒就用極小的酒盞奉上一盞給她。

“公子問過大夫,十一夫人正在病中,不宜飲酒。不過十一夫人嗜酒,故而公子說不可為難了夫人,夫人想喝酒時,一定要奉上……”

奉上的這是什麽啊,這酒盞似乎不比韓天遙的眼珠子大多少……

撥開酒盞去拿酒壺時,酒壺似乎也不比十一的巴掌大多少……

她也可算得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麽小的酒壺和酒盞。

敢情,是為她特制的?

☆、溪柳舞寒碧(九)

偏偏小珑兒還在那邊嘀嘀咕咕地誇耀着公子的溫柔體恤,“若依大夫,說前兒夜間酒醉後病氣入了肝脾,最好近來滴酒不沾。虧得公子體諒,一再說夫人離不得酒,才叫大夫改了方子,多加了調理肺腑的幾味藥,每日才能少少地飲些酒……”

說得多偉大似的。

可大夫要不要改方子,還不是韓大公子一句話?

十一奪了酒壺一氣喝完,自然解不得酒瘾,再叫小珑兒去倒時,卻一次比一次少,有時只有淺淺半壺。待要皺眉責備時,小珑兒卻比誰都委屈,“若十一夫人病情加重,公子必定心疼難過……”

花濃別院上下近百餘口遇害,韓天遙都不肯流露半點悲傷痛楚,會因為十一多喝幾壺酒就心疼難過?

不過十一的确不想自己病情加重。

聞府樓榭軒麗,臺閣精致,誠然舒适怡人,可惜終不是她想流連之處。

又隔數日,韓天遙返回花濃別院故地,安葬他無辜逝去的親友、愛妾和侍仆,聽聞當晚曾獨自在墓地守望許久。第二日中午回來,他那雙本已恢複的眼睛竟又腫疼得快要睜不開。

聞彥驚慌找十一看時,十一掃過韓天遙平靜淡漠一如既往的面容,又看了看他那浮泛血絲的眼睛,閑閑道:“沒事,少哭幾聲就行了!”

韓天遙原本沉靜的神色頓時龜裂。

掉頭而去前,他很想一巴掌呼死眼前這女人。

十一轉身尋酒,然後差點砸了那空空的微縮型酒壺。她轉身問十一,“酒呢?”

小珑兒戰戰兢兢道:“十一夫人,今天飲了好多酒了……不如先吃飯吧?”

那邊飯菜早已擺上,有葷有素還有魚。貍花貓正将爪子搭到凳子上,夠着脖子聞那魚香。

作為一只懂規矩的高貴貓,它當然不能跳到桌上,免得被主人一頓抽,打得傲氣全無。

但十一低頭瞧了一眼,忽然抱起它,放到桌上,并親切地拍了拍它的腦袋,說道:“花花,吃吧!這魚聞起來挺香的!”

小珑兒駭然,叫道:“我們還沒吃呢!”

十一道:“我出去吃。如果你餓了,找韓天遙去。他眼睛疼,多半胃口不好,正好便宜了你……”

小珑兒目瞪口呆,而十一已抓過褡裢,快步出門。

等韓天遙聞訊趕來時,十一早已鴻飛渺渺,蹤影全無。

自那日.她把聞家小.姐一腳踹下水,将一群人打得落花流水,這府裏誰敢攔阻這位渾身長刺的姑奶奶?

貍花貓正在桌上大快朵頤。

大約難得占據這樣滿桌的飯菜,發現韓天遙走近,它聳起了腰,碧熒熒的眼睛灼着火,惡狠狠地瞪向韓天遙,渾然忘了在花濃別院時它吃過他多少魚了……

明明就是個忘恩負義的貓啊,當日.他怎會覺得這貓忠心耿耿?

韓天遙不僅眼睛疼,連頭都疼起來。

☆、溪柳舞寒碧(十)

半個時辰後,宋昀來到一家酒樓。他取出一串錢謝過替十一傳話的夥計,拾步上樓,正見在窗口喝酒喝得高興的十一。

“柳姑娘!”

宋昀一邊喚着,一邊掃向桌上酒壺。

還好,才兩壺而已。以十一的酒量,還差得很遠。

桌上菜不多,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幾乎一筷未動。

十一見他來,倒也高興,忙扯他坐了,問道:“你可來了!我正要問你,上回你說的,哪家有三十年女兒紅?這幾日悶壞了,正想尋些美酒過瘾!”

宋昀扶額,俊秀面龐浮上淺淺苦笑,“柳姑娘,你特地叫人找我出來,就為……這個?”

十一身體平複,又能痛飲美酒,心情大好,笑道:“不為這個又能是為什麽?”

宋昀瞧着她,卻見她依然不複昏迷初醒時的美貌,可雙目晶瑩,顧盼生輝,縱然衣着尋常,鬓發松散,也有種說不出的妍媚氣度。他心頭跳了幾跳,連忙低下頭去,拿過酒盞也倒了酒,借着低頭喝酒掩飾臉上的紅暈,定了定神,才道:“帶你去也行。可你病體剛愈,再空腹喝酒,只怕于身體不利。”

十一面色沉了沉,掃向桌上的菜。

宋昀已揮手叫來夥計,又添了兩樣素炒,一碗湯,兩碗飯,又柔聲向十一道:“我正好也沒吃,就和你一起用點飯再去吧!”

他的聲音輕而悅耳,令十一心神一恍惚,便似聽到了誰清潤裏帶着感傷的聲音。

“朝顏,晚膳已經傳來了,你便和我一起用過再去吧!這一年間,我們生分了多少?便是……便是将來你會嫁給泓弟,也沒必要與我疏離至此吧?”

又是誰清冷回絕,毫不猶豫地絕塵而去……

十一眼底便愈發璀璨,仿若浮了一層柔軟的琉璃。她沖宋昀笑了笑,“好,一起吃點飯再去……”

宋昀見她聽勸,不由歡喜,笑道:“那咱們吃了便過去。聽聞那家逍遙酒莊主人家性情怪異,最好的酒每月只賣半日,這個月卻已過了。不過咱們多付銀兩,好言求上幾句,多半還是肯的。”

十一道:“論起釀酒麽,我倒沒覺得我的酒會比那些人差……不過陳上三十年再喝,我卻等不起。”

宋昀柔聲道:“那麽,回頭釀上一壇送我,我陳上三十年再喝吧!”

十一眉眼一彎,應道:“好。”

宋昀見她笑容,竟瞧得一時失神,眼見那邊夥計将碗送來,他伸手去接,竟接了個空。

十一眼疾手快,連忙托過,穩穩當當放到他跟前。

宋昀尴尬地接過,執筷在手,許久方道:“柳姑娘,我總似很久前曾見過你一般。”

十一頓了頓,“哦……長得不好看也不難看的,基本都是我這樣。”

☆、溪柳舞寒碧(十一)

宋昀掃過那雙和皮膚絕不相襯的清瑩雙眸,也不去争辯,默默地吃着飯菜,然後告訴十一,“對了,芳菲院……已經賣出去了。”

“哦!”

十一不喝湯,趁隙又在喝酒。

宋昀道:“我讓于先生去找的買家,聽聞價格不低。前幾日出了命案,原以為買家會反悔,不料很快便将銀子送來了!今日來得匆忙,未及帶上,改日我替你兌成銀票随身留着吧!”

他忍不住看向十一,“你原先都不舍得去住,為何一轉頭就想着賣掉?當真為……睹物思人?”

他實在看不出十一對芳菲院有多少的留戀,算不得她的傷心地吧?

十一也不隐瞞,散漫答道:“原來我給自己留個安靜的地兒,回頭可以搬過去住;後來韓天遙住進去了,那地兒哪裏還能安靜得了?不如賣了另覓住處。”

宋昀怔了怔,“看聞府近日動靜,想必韓公子進京在即。你不跟着去嗎?”

十一道:“不去!”

簡潔得連理由都不曾給一個。

宋昀不由來回撥着碗裏的米飯,好一會兒才道:“若是留下……也不用另覓住處。若要安靜,我那竹樓還算安靜。”

十一眼睛亮了亮,“好!”

但這日十一還是沒能喝到逍遙酒莊三十年的女兒紅。

确切地說,那邊交待的夥計連老板的面都不肯讓他們見,憑宋昀怎樣承諾多付銀兩,十一都摸不着她想喝的三十年女兒紅。

好在他家其他的酒也頗香醇,十一憋了幾日難得能喝得盡興,便也不計較了。宋昀卻甚感歉疚,說道:“下個月他家賣陳年女兒紅時,我再過來替你買吧!”

十一抱着酒壇拍拍他的肩,迷蒙道:“沒好酒也沒事,只要你還在,只要你還陪着我,就好,就很好……”

宋昀已聽得傻了。

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陪着她……

這好像一點都不難。

翠竹蕭蕭,芙蓉照影,一把魚竿釣落晖,幾盞清酒對夕陽。縱竹樓清寂,碧溪幽杳,若有伊人相伴,亦可在山中沉醉不知年。

這時,只聞旁邊“撲通”一聲,竟是十一歪身倒了下去。

他心中沉醉時,十一已然喝得大醉。

十一醒來時,已身在聞府卧房內。韓天遙正坐于榻前把.玩着一把短劍,神色安靜專注,卻在她微微側身之際便向她注目。

“醒了?”

緊抿一線的唇角微微一彎,他竟是淡淡而笑,并未顯出半分驚怒不悅。

十一坐起身,才覺頭腦陣陣漲疼。

給憋得太久,酒量都似小了。似乎也沒飲多久,怎麽就能醉成這樣?

外面傳來貍花貓粗聲嘎氣地喵叫,還伴了一聲聲的嘔吐。

十一問:“花花怎麽了?”

韓天遙輕描淡寫地答:“吃多了!”

☆、溪柳舞寒碧(十二)

十一問:“花花怎麽了?”

韓天遙輕描淡寫地答:“吃多了!”

“……”

于是,貍花貓這是吃撐了吃到吐,就像主人飲酒飲到醉?

韓天遙一雙黑眼睛依舊凝注在十一身上。

十一便覺他看她的眼神,應該和看花花的眼睛一般無二。

想來才睡了不過半日而已,韓天遙的眼睛怎會這麽快就不腫不疼了?

她現在很想挖了他這雙黑黢黢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向外看了看,“宋昀呢?”

韓天遙道:“将你送回來後便告辭而去,并不肯多留。”

十一冷笑,“肯留才是怪事!”

宋昀救過韓天遙和十一,卻連面見十一都被聞小雅羞辱。他雖寄人籬下,算不得出身大富,待人處世溫和有禮,卻自有一種竹節般孤高出塵的名士氣度,自然不肯再給人嘲諷的機會。

韓天遙心下也明白,說道:“我已請聞彥備下禮物,隔兩日便親去佟家向宋昀致謝,并為上次之事致歉。”

十一接過小珑兒遞來的茶,眼底顯而易見的不屑,“恐怕宋昀并不歡迎你的道謝。”

于天賜種種阻撓,并不願宋昀趟這渾水;想來宋昀舅父也該是個謹慎人。韓家得罪的人敢一舉夷滅花濃別院,他們又怎敢承認是宋昀救了韓天遙?

但韓天遙答道:“會歡迎的。”

依然是平靜無波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悲喜傷怒。但他手中短劍已然出鞘,燭光下鋒芒皆露,冷森森地直砭肌膚。

小珑兒不覺退開兩步,心下有幾分不解,明明公子還是原來的公子,連神色都似未見太大變化,怎麽忽然間便讓人毛發聳然,陡地渾身寒涼起來?

十一卻毫不在乎,甚至順了韓天遙的話往下說道:“如果能保他們富貴榮華,又能保他們不會為人所害,他們當然會歡迎。”

韓天遙目注短劍上流轉的凜冽光色,卻轉過話頭,緩緩道:“提刑司所派官員已經得出初步結論,夜襲花濃別院的,是寧羅山的山匪。”

“山匪?”十一倚着軟枕,漫不經心地喝茶,“這倒也可能。寧羅山距越山頗近,聽聞有一些是當年從江北流竄過去的盜匪。而江北……”

韓天遙接口道:“先父當年曾随柳相北擊魏人,并将部分依附魏人的盜匪擊潰。這些盜匪裏有少部分的确在混亂中随難民一起逃到江南,不排除有人在寧羅山落腳。”

十一指尖緊捏茶盞,卻笑道:“這不對上了?若再有寧羅山的山匪自己招承,便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了!”

她的笑聲有些虛恍,叫人一時分辨不出,她的話語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随口嘲諷。

“鐵板釘釘!”韓天遙笑意寒冽,“當年柳相不明不白被害,先父不顧祖父再三攔阻,執意上書彈劾施銘遠,終究被貶恩州,氣怒生疾;後來雖被赦,卻已不及返京調治。可惜他戎馬半生,竟落得客死異鄉!祖父因此再三嚴命,令我不得從政,只在山野間安閑度日。如今,韓家當真淪落至此,連那些聽得韓家之名便喪膽而逃的山匪都敢奔來報這二十年前的舊恨?”

☆、溪柳舞寒碧(十三)

十一唇色很淡,眸光卻極清明,了無大醉後的迷離,“你認為,不是山匪,而是……”

韓天遙低低吐字,“懷璧其罪而已!”

韓天遙之父韓則安亦是名将,卻被貶而死,韓天遙對施銘遠當是恨得切齒。

可老祈王韓世誠明知施銘遠的背後,是正得寵掌權的雲皇後,幾乎是半強迫地要求嫡孫放棄報仇,并且遠離朝堂。韓世誠父子威名遠著,極得人心,而楚帝始終念着韓氏的忠誠勇猛,見韓則安、韓世誠先後病逝,多次征召韓天遙出山,欲厚加封賞,均被韓天遙以種種借口推托不出。

韓天遙都能隐忍下那樣的仇恨,那些山匪明知韓家并未失寵于君王,而且魯州還有一支願意聽命于韓家的忠勇軍,會為二十年前的舊恨一舉夷平花濃別院?

何況當年戰事,說到底,韓則安不過奉命行.事而已,真正的指揮者乃是當時揮軍北伐的柳相,如今那兩位也已遇害,又有多少的仇恨消解不掉,還要算到韓天遙和他的妻妾奴仆身上?

十一微微阖眼,心頭有什麽揪着似的陣陣疼痛。

她很想再去抓酒袋,卻只是更緊地捏住茶盞,捏到指骨發白,才小心地啜了一口,低低道:“懷璧其罪……”

韓天遙目注着她,似乎在等她細問。

但十一終究什麽也沒問,只道:“唔……既然你信不過提刑司,自己去追查也好。”

韓天遙靜默片刻,簡潔地答道:“我會回京,出仕。我會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他是韓家嫡孫,若決心出仕,以父祖蔭恩,君王必贈以高官厚祿;而韓天遙既暗示能保宋昀富貴平安,朝中必也另有安排,方才有此把握。

韓家少主素以風.流聞名,一夕劇變後,當會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見十一沉默,韓天遙便站起了身,“待會兒用點飲食,別再喝酒了!聽宋昀說,你很喜歡逍遙酒莊的酒,我已約了他明日和你同去那裏喝酒。若你再喝醉了,只怕明日沒了胃口去品那美酒!”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冷峻,只在最後一句時又低了些,如隔了窗嗅到的酒香,不覺烈意,只覺清醇,甚至沾了微風的柔和。

小珑兒忙相送韓天遙出去時,十一依然在床上出神。

一直緊扣茶盞的手不知怎的一松,半盞茶水潑在了衾被上,她卻恍若未覺,只打了個寒噤,慢慢抱住了肩。

“泓……宋與泓,你在做什麽?”

茶水已在衾被上慢慢洇開。

被上繡的是崖上青松,雲際鲲鵬,意為鵬程萬裏。

此去京城,到底是誰的鵬程萬裏?

☆、鵬青冥深杳(一)

十一無酒不歡,有美酒自然不肯錯過。

第二日去逍遙酒莊的,除了她和韓天遙,還有聞彥和妹妹聞小雅。

幾人在酒莊門口見到宋昀時,聞小雅早得了兄長吩咐,搶上前向宋昀行禮。

“前兒小雅無禮,得罪宋公子,這廂給公子賠禮,請公子大人大量,莫和小雅計較!”

宋昀忙笑道:“聞姑娘客氣了!那日在下也有不到之處,也祈聞姑娘見諒……”

二人算是一笑抿恩仇,而那邊已見傳說出性情怪異的主人家帶了夥計滿面堆笑迎出,徑穿過熙熙攘攘的前院,進了後面一間敞軒。

那敞軒背靠小溪,側面堆了假山,四周則遍植各色菊.花,坐于其間,頓覺清氣撲鼻,心曠神怡,再加上酒香清醇,更令人飄飄然如生雙翼。

聞彥笑問主人家:“聽聞你家有陳了三十年的女兒紅?”

主人家道:“有!有!”

他向韓天遙一揖,笑道:“韓公子、聞大人肯賞臉過來,自然奉上咱家最好的酒!我這就去開我家那壇陳了五十年的女兒紅!”

從此萬萬莫說富貴聲名如塵土。昨日宋昀和十一過來,求懇許久連主人家的面都沒見到,而韓天遙他們一來,別說三十年女兒紅,連五十年女兒紅都搬出來了……

十一心頭暗嘆,留心觀察宋昀時,他雖衣着整齊,素衣出塵,眉目間的溫文清貴也不下于任何貴家公子,只是衣衫質料尋常,與聞家兄妹及韓天遙根本無法相比,氣勢上便不由地矮了一截。

有十一在,旁人最先側目而視的,當然會是落拓散漫的十一。只是夥計何等精明,一眼看出十一與韓天遙關系匪淺,故而對她不敢怠慢,對宋昀反而是最不經心的一個。

宋昀眉眼安谧,并無任何異樣,待美酒呈上,便慢慢地品着酒,聽聞彥兄妹談論地方典故,甚少插嘴。

韓天遙素來寡言,也只傾聽為主,卻在掃到十一抓向酒壺的手後,低聲道:“十一,若你再醉了,是打算讓宋兄再雇小轎送你回去,還是打算讓我當街抱你回去?”

十一看向韓天遙的手,莞爾一笑,“韓天遙,你抱了試試!”

那所謂的笑容竟令氣氛驀地一冷。

韓天遙不覺黑眸一凝,面色不自禁地也沉了下去。

聞彥早知十一性情古怪,忙幹笑着要岔開話頭時,宋昀忽伸出了手。

他取過酒壺,為十一斟了淺淺一盞,微笑道:“這樣的五十年陳釀,便該細細品味;若是大口牛飲,反無趣味。柳姑娘,你說呢?”

十一怔了怔,半晌方道:“嗯,你說得有理。”

她果然端起酒盞來,慢慢地品啜宋昀為她斟的酒。

衆人看着她忽然溫婉的動作,一時怔住。

☆、鵬青冥深杳(二)

韓天遙眸子又黑了黑,低頭默默飲酒。

至于那酒到底該算是什麽味兒,應該只有天知地知,連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了。

正尴尬之際,那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聞家的管事帶人匆匆趕至,急到前禀道:“二位公子,聖旨……聖旨到了!請二位公子盡快回家預備接旨!”

聞彥兄妹不由立起身來,韓天遙卻微微皺眉,先看向十一。

十一目光掃過桌上的酒,眸子已格外燦亮,笑道:“那你們快回去吧,我陪着宋公子就行!”

這壺五十年女兒紅是她的了,剛開壇的五十年女兒紅是她的了,滿桌的酒都是她的了……

這一回,連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韓天遙都是黑着臉回去的。

十一有酒即可,再不理會他的神色。

宋昀嘆道:“柳姑娘,喝酒需節制。若時常醉酒,也于身體有礙。”

十一細品酒香,微笑道:“好酒,的确好酒……放心,這般好酒,我也舍不得一氣喝完。”

宋昀便也斟了酒細細品着,低垂的濃黑眼睫在秋風裏拂過,愈襯得那容色明淨,質若冰雪,卻掩飾不住眼底淺淺的失落。他忽道:“柳姑娘,若日後随我去山間竹樓去住,我并不能給你這樣的美酒。”

不論是財富,還是地位,他都不可能供得起這樣的美酒。她真的有他就夠了嗎?又或者……只是大醉後的呓語?

十一惬意地飲了半盞,偏頭瞧向他,“羨慕韓家、聞家的富貴功名?”

宋昀被她直白一問,不覺低咳了聲,轉頭看向別處。

十一放下了酒盞,輕嘆道:“權勢富貴,的确是好東西,至少可以換來最好的酒。可惜,得用一顆名利心去換。”

宋昀靜默片刻,點頭,“不只名利心,還有自由,閑适,逍遙天地的心境。”

十一笑得眉眼彎彎,“對!代價太大了!最後你會連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所以,我寧願不要什麽五十年女兒紅!”

宋昀便淺笑,“于是,咱們現在不喝了?”

十一“噗”地笑起來,“已送到跟前的美酒若是辜負,那才叫暴殄天物!”

正說着時,那邊忽有人清朗朗的聲音傳來,“我要的,就是三十年女兒紅!若有五十年的,自然更好!”

宋昀回頭看時,卻見一年未弱冠的少年大步踏入,行止間灑脫倜傥,宛若披了一層明亮陽光。

數名夥計連連攔阻,說道:“今日我家主人不會客!”

“沒事,他不會客,我會客即可!”

少年持劍在手,也不見如何作勢,便已越過攔他的數名夥計,便待踏入那邊屋子。

邁腿之際,他似有所感應,忽頓了頓身,疑惑地轉頭看向宋昀這邊。

☆、鵬青冥深杳(三)

他的目标顯然不是宋昀,目光從他身上轉過,又飛快轉到別處,仔細看了幾眼,方才踏入檻內。

宋昀不解,轉眸看向十一時,頓時愕然。

十一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不假思索站起身尋覓時,卻覺眼前一花,竟是十一從自己身畔站起了身。

原來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矮身藏于他身畔,借着桌椅和他寬大的袍袖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瞧着那少年消失的門檻處,眸光說不出是傷感還是歡喜,若有晶瑩的水光閃動。

宋昀正要問時,十一扯了扯他袖子,低聲道:“阿昀,我先走了,別和人提起看到過我……幫我把美酒都收好帶走,回頭我跟你去竹樓住時,還可以好好品上幾回……”

阿昀……

宋昀心頭一暖,下意識地點頭,還未及追問更多,十一身形閃動,竟如輕煙般飛快竄上了那邊假山,瞬間不見蹤影。

幾乎同時,那邊正屋裏忽有人失聲叫道:“師姐!”

方才進去的少年風一樣卷了出來,陽光般明亮俊朗的面龐浮着一層倉皇,慌慌張張地四下打量。

宋昀不過略略頓了頓,便已面色如常地輕啜美酒,順帶以好奇的眼神瞥向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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