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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負着劍,分明的銳氣淩人;但他此刻的神色,卻脆弱如失群的孤雁。

“師姐……”

他終于認定恍惚間聽到的師姐的聲音不過是他的錯覺,無奈般低低喚了一聲,才轉身回屋。

明明那樣明朗灑脫的少年,眉眼間卻已多了幾分挫敗和沮喪。

假山上,碧綠的藤籮間,有個亂蓬蓬的腦袋探出來,滿眼的晶亮淚光。

“這傻小子!”

她低低笑罵一聲,無聲地退後幾步,卻如一只比花花靈巧百倍的貍花貓,飛快躍了開去。

而宋昀照舊慢慢地品着酒,直到盞中酒盡,方吩咐夥計過來,将剩餘的酒依舊裝入酒壇,用包袱包好,施施然抱起,緩步向外走去。

快到門口時,他才問向送他出來的夥計,“方才進去的那公子是誰?”

夥計答道:“哦,那公子姓齊,好像挺有來頭……對了,他叫齊小觀!”

十一回到聞府時,卻見聞府張燈結彩,人人喜氣洋洋,門口更是車水馬龍,來往官員不絕。

她從熱鬧中來,如今最厭惡這些人情來往,遂從角門悄悄回了卧房,尋來小珑兒問時,卻見小珑兒也是一臉的喜氣。

她道:“十一夫人,果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人只道花濃別院被一把火夷為平地,韓家少主生死不明,從此韓家算是敗落了!誰知老天有眼,公子安然脫身;又有皇上聖明,聞訊格外惜恤,剛剛傳來的旨意,已經封咱們公子為南安侯!你看那些官兒,前些日子多少人避着聞府,仿若不知道韓家出事;如今卻一股腦兒奔來道賀,眼見得連門檻都快擠破了!”

☆、鵬青冥深杳(四)

楚帝素來寬仁,厚待功臣之後原是意料之中;但若想得到這“格外惜恤”,甚至讓楚帝願意封以侯位,卻也沒那麽容易。

十一看着外面漸沉的暮色,傾聽着前院的喧嚣,卻覺自己整個人都已随着那夕陽漸漸沉入幽杳無盡的青冥天際。

小珑兒兀自歡喜着,在屋中走來走去,“公子既接了旨,下面應該進京見駕了吧?皇上看重公子,公子從此必定前途無量……咦,從此咱們不該喚公子了,該喚侯爺了,對不對?對不對?”

“侯爺……”

十一疲倦地跟随小珑兒低念着,舉目四顧,竟有種心力交瘁般的迷惘感。

一段平靜的生涯結束了;另一段難測的生涯來臨了。

于韓天遙如此,于她呢?

韓家不缺土地錢財。

即便花濃別院連同其中的財物被人一把火化為灰燼,韓家依然不會缺錢。

縱然久住,到底別院而已,主要家産還在杭都的韓家老宅。何況因歷代軍功欽賜的大.片田莊還在,搶都搶不去,韓天遙想窮都沒那麽容易。

于是,那些官兒們趕來道賀的賀禮,除了尋常金玉之物,便多了些別出心裁的玩意兒,甚至不得不被送到後院來。

竟是兩名活生生的大美人。

送她們進來的人,傳達了韓天遙的原話。

“侯爺說,交給夫人處置。”

聽到這話時,幾名聞家侍女的眼神都有些怪異,卻明顯更多了幾分敬畏和驚懼。

而那兩名美人也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磕頭問安,——用的是婢妾叩見主母的禮數。

沒錯,韓天遙沒說十一夫人,直接說的夫人。

小珑兒亦聽出來了,連連推着十一,悄聲笑道:“夫人,夫人,聽見沒?”

十一懶懶問:“交我處置?怎麽處置?問問聞家有沒有年貌相配的小厮,将這二位配給他們?”

地上兩名美人頓時驚得花容失色。

明明是送來侍奉南安侯的,怎麽一轉眼就得禀着副玉骨冰姿去配小厮了?

明明聞得南安侯風.流公子,人在花叢過,片葉不沾身,至今都不曾娶過正房嫡妻……

小珑兒也聽傻了,忙提點道:“公子的意思,應該是讓夫人安排飲食住宿吧?”

十一笑了笑,拍拍小珑兒的肩,“這等小事,你去安排不就得了?還來問我?”

“可是……”

小珑兒還待說話,那邊十一已不耐煩,揮手令她将人帶下去。

小珑兒不敢久待,只得将人先帶走,愁眉苦臉地去找聞府管事商議,心下卻不由抱怨十一太不懂事。連她這麽個沒長成的小姑娘都知道主母得和姬妾們處好關系,至少初次見面應該和顏悅色,先去博一個好名聲,對不對?

☆、鵬青冥深杳(五)

這樣想着時,她無奈地轉頭又看了十一一眼,卻見十一正從褡裢裏取出她那把砍人頭比砍西瓜還利落的純鈞寶劍,不緊不慢地在燈下擦拭。

小珑兒頓時背脊生涼,立時改了念頭,反覺那些姬妾能完整無缺從十一屋裏走出來就該額手稱慶了……

至于其他的,好像的确是她想得太多了……

前面喧嚣未息,賓客未去,韓天遙已借口傷勢未痊,先行離開。

愈是笑顏相迎,愈是滿懷蕭索。

往日的山間,他也曾擁有那未必開懷卻簡單浮華的熱鬧。

如今也只剩了寥寥的兩個人,一只貓。

原來只見過一面的小珑兒,還有,見過很多面曾從來不曾多看一眼的十一。

但這僅剩的人,也已讓他心頭難安。

來到十一所住的客房時,正見十一在打她的貓。

她幾乎無奈地在敲着貍花貓的頭,“讓你吃!讓你吃!吃到撐,吃到吐……這可好,死胖貓,褡裢都塞不下你了!”

韓天遙步入,掃過她疊在一邊的幾件舊衣,以及舊衣上用錦袋細細包好的純鈞寶劍,唇角柔和地向上彎了彎,“十一,紹城距杭都并不遠,咱們帶着花花乘馬車過去,一路慢慢行着,頂多三四天也便到了。衣衫行李什麽的,你愛帶就帶,不帶時,咱們重新置辦也方便。”

他這般說着時,黑眸緊緊盯着十一,語氣并不那麽确定。

聞家曾受過韓家大恩,彼此交誼深厚,見十一衣衫落拓,自然早備下更換新衣及各色簪釵珠飾。可十一這些日子穿的依然是她那幾件舊衣,頭上剛包着塊不知哪裏撿來的半舊頭巾。

十一揉着貍花貓的腦袋,看向韓天遙的眼睛,果然安靜下來。

然後,她淡淡一笑,“韓天遙,你雙眼複明,又在朝中尋得有力臂助,從此報仇雪恨也罷,安享富貴也罷,怎樣走下去,想必都有你的考慮。”

韓天遙凝神與她對視,“十一,我是有我的考慮。但我的考慮裏,必定會有你的考慮。——前提是,你得告訴我,你的考慮是什麽。”

十一頓了片刻,慢慢将收好的衣物塞往褡裢裏,“我的考慮就是,我懶得和你共富貴,也不會和你共進退。既然你沒事了,在你家借住兩年的恩義我也算報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你未來的渾水,我不會陪你趟。”

韓天遙的面色在昏暗的燭光和墨青衣衫的映襯下愈發地白。

他低低道:“你竟……真打算離開我!”

十一難得那樣柔和地笑了起來,“你既這樣說,自然也是早有預料。你雖聲聲喚我十一,應該早就發現,我不過暫時栖身花濃別院,絕不可能真是韓家小妾,也沒人有資格納我為妾。到了我該離去時,也沒有人能留得住我!”

☆、鵬青冥深杳(六)

輕柔悅耳,卻字字鑽心。

只有貍花貓從被打的郁悶,漸漸轉到被撫摸的欣喜。

聽着主人安慰般的聲調,它受寵若驚地在主人手上蹭着,喉間發出呼嚕嚕的親熱聲響。

韓天遙卻扶着桌,一晃身坐了下來。

許久,他低低道:“十一,我從未問過你來歷,也從未刻意去打聽你的來歷。”

十一輕嘆:“韓天遙,你一直是個聰明人。”

若問得多了,疑得多了,她早已離開。

但韓天遙卻道:“我不問,不打聽,并不是不好奇。我只是覺得,對于我,你是你,你是我眼前的十一,便已夠了。我希望留住并永遠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你。至于你是誰,原來是什麽人,都沒有關系。”

十一的眉峰微微一動,青玉般的指尖流轉着的光澤清潤恬淡,慢慢在貍花貓油滑的皮毛在撫過。

韓天遙繼續道:“你可以和我共富貴,也可以和從前一樣,選擇在那些浮華的富貴裏保一方天地,繼續你的清靜安樂。我不需要你和我共進退。若有一日,我退無可退,無法再給你原有的安寧,我會告訴你,讓你安然離去。”

他的聲音并不那麽柔和,語調一如既往的平淡沉着,仿佛根本不是在向她求懇,求懇她繼續留下。

可十一卻聽得清晰,他是如此認真地在許諾着他所能許諾的全部。

哪怕她的性子如此的暴烈不馴,哪怕她的劍再狠,嘴再毒。

他願意繼續聽到她桀傲無禮的嘲諷和譏笑。

十一的眼底有些潮熱,卻仰起臉來,笑着答道:“可是,韓天遙,我不想回京。”

韓天遙黑眸中有一抹銳利的芒彩閃動,唇角動了動,一時沒有說話。

而十一的話出口,指尖也僵了僵。

她說,她不想回京,無異于在說,她正是來自京城,來自杭都。

外面忽有侍者急急禀道:“侯爺,我家二爺請侯爺去前廳,說來了位貴客拜會。”

韓天遙側頭問:“哪位貴客?”

紹城上下的官員,得消息早的都過來拜望過了;得消息晚的,大約也不會不知道韓天遙已經告病謝客,怎麽着也得等來日再說。

外面侍者已答道:“小人不知,只聽說姓齊,二爺稱之為齊三公子。”

齊三公子……齊小觀!

前次正是他應下濟王囑托,派人救了韓天遙和十一。即便不看他身後威名赫赫的鳳衛,此人也不能怠慢。

韓天遙不過略一躊躇,吩咐道:“請齊三公子稍等,我稍候即至。”

十一低着眼睫坐在桌邊,懶洋洋地将手指搭于貍花貓腦袋上。貍花貓便柔軟而親昵地在她的手指上蹭着癢,正掩去主人指間的僵硬。

韓天遙靜默地凝視片刻,忽伸手,将寬大的手掌覆于她的手背。

☆、鵬青冥深杳(七)

十一皺眉,卻未抽手,只擡眼看他,眼底的光芒尖銳如獵豹。

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威壓之勢迫下,貍花貓終于覺出不對,猛一矮身,自榻上竄下,扭動着肥胖的身軀奮力奔出十餘步,方不解地回頭張望。

韓天遙的手,便輕輕.握住十一懸于空中的手掌,感受她僵硬的骨骼和冰涼的掌心,輕聲道:“你不想回京,是為京城有不想見到的人,還是有不想面對的事?若有不想見到的人,我幫你擋着,絕不讓你見到;若有不想面對的事,也有我在你前面,并不用你去面對。”

他日漸康複,手掌寬大溫熱,無聲地浸.潤向十一。十一并未抽回她的手,也未掙紮,只是在低眸片刻,擡眼向他一笑。

“韓天遙,你這算是……在表白着什麽嗎?”

韓天遙手上緊了一緊,卻很快答道:“你若覺得是,那便是;你若想嘲笑,也盡管嘲笑。十一,我想留下你。”

十一笑道:“聽起來你很認真。”

韓天遙嘆道:“十一,縱然從前我們相交無多,你也該聽說,我從不開玩笑。”

十一笑得露齒,毫無淑女風度,“不開玩笑的人其實很無趣。”

韓天遙道:“無趣的人也有好處,至少不會欺騙你。”

十一左手在他手背輕輕一擊,“好,我信你。像你這樣的人,能說出這麽有趣的話來,也真不容易!你不準備去見齊三公子了嗎?”

韓天遙終于收回握住她的手,再深深看她一眼,“當然要去。你等我,待我回來再商議去杭都之事。”

十一含笑,“好,我等着!”

韓天遙一直沉凝的眉眼終于松了松,唇角微微一揚,竟極柔軟地笑了笑。

他轉身向外走去。

臨到門檻,他不放心般,又向後看了一眼。

十一倚在榻上,容色平淡,雙眸清瑩,正是一慣的憊懶散漫。

他似乎多心了。

這麽懶散的女子,若還有一分不必挪窩的指望,大約都不會想着離開。他需要做的,就是必須讓她相信,他有足夠的能耐為她撐起那樣的天地,讓她繼續懶散下去。

當然,她不該再在醉鄉裏混沌度日。

酒多傷身。

韓天遙的身影剛消失,十一便讓小珑兒近前,幫她提着酒袋,照舊将兩只酒袋灌滿。

小珑兒照辦了,看着十一利索地将酒袋塞入褡裢,束緊總是松松的衣帶,又喚過貍花貓,努力将它往褡裢裏塞,這才回過神來,忙叫道:“十一夫人,你……你這是打算走嗎?”

十一将褡裢負在肩上,不滿地拍着貍花貍掙動着的肥碩身軀,随口答道:“哦,東西都收拾好了,難道還有假?”

小珑兒叫道:“可是……可是你剛才明明答應了公子,會等他回來再商議!”

十一敲她光潔的額,“小傻.子,我跟他開玩笑呢!這人連玩笑都不會開,太無趣。我離開前教教他怎麽開玩笑,也算不負共了這場患難!”

“玩……玩笑……”

☆、鵬青冥深杳(八)

“玩……玩笑……”

小珑兒張口結舌,再想不出怎會有這樣的人,開出這樣的玩笑。

眼見十一拍拍沉重的褡裢,真的準備離開,小珑兒忙要上前阻攔時,十一指間輕彈,也不見如何出招,小珑兒便已一晃身倒了下去。

十一扶她睡到榻上,拉過毯子替她蓋上,順手捏捏她稚氣尚存的小.臉,方舉步而出,輕松越上牆頭,再不回顧。

只是,看向前院燈火通明的幾間屋宇,她到底有些猶豫,淺淡的眸心甚至閃過凄涼。

有時候,人的一生就是一場玩笑。自以為認真的步步為營,随便在哪裏轉個方向,所有的堅持和努力,便瞬間成了天大的玩笑,讓你哭不得,笑不得,進不得,退不得。即便背上行囊遠走他方,偶爾想起這玩笑,也能笑着笑着落下淚來。

十一擡頭看看星子明滅的夜空,眼底真的酸了,堪堪地便要落下淚來。

她終于下了決心,借了夜色的掩護,悄悄奔向前廳。

她一定要再看看他們,再看看他們英氣的模樣,特別那張總是灑滿陽光、卻因她一再陷入沉沉陰霾的年輕面龐。

前來道賀的賓客,因韓天遙不适退席,此刻都已辭去。但那邊花廳裏尚單單設了一席,為的是鳳衛首領齊三公子。

從人皆已屏去,花廳裏僅餘了齊小觀、韓天遙,和作陪的聞彥。

飲的酒極好,好到十一悄悄潛到窗下,借了婆娑桂影剛剛掩藏住身形,便不由地咽了下口水。若不是想起宋昀那裏尚有一壇剛開的五十年女兒紅,只怕她真會垂涎三尺。

齊小觀白天去逍遙酒莊的目的,此時也已一目了然。他同樣以他齊三公子的氣魄,也逼得主人家破例,奉上了一壇至少陳了三十年的女兒紅,然後帶到這裏來作為韓天遙封侯的賀禮。

齊小觀笑道:“其實我原來不喝酒。不過我師姐當年頗貪杯中物,師兄不肯陪她胡鬧,她便總是抓我一起品酒。日子久了,我也愛上了美酒。”

韓天遙微微挑眉,“令師姐……朝顏郡主?”

齊小觀黑亮的眼睛便浮上一層淺淺岚霭,低低嘆息一聲,說道:“自然是她。”

聞彥微詫,“聽說濟王殿下已經苦苦尋找了兩年,一無所得。難道連鳳衛也始終沒有音訊?”

齊小觀搖頭,“沒有。我曾覺得她可能已經被人害死了,但近來忽然覺得,她也許就在我們身邊。”

他飲盡盞中美酒,無奈地搖頭,“我這師姐向來這樣頑劣,說不準正是以這樣的法子惡整我們,好讓我們為她傷心難過,她卻躲在暗處偷着樂。”

聞彥笑道:“倒未聽過朝顏郡主任性。不過三公子也不用太過憂心,以朝顏郡主的出身和才識,誰敢害她?誰又害得了她?”

“呵!”

☆、鵬青冥深杳(九)

“呵!”

齊小觀鼻子裏笑了一聲,顯然不以為然,卻很快轉開話題,“韓兄,你怎會和施銘遠結下那麽深的仇恨?我瞧來瞧去,他雖厭惡韓家,似乎還沒到要把韓家斬盡殺絕的地步。這次花濃別院的事,我總覺得透着一股子詭異。”

韓天遙黑眸沉暗下去,瞥向外面濃郁得仿若化不開的夜色,低低道:“也不算……詭異吧?樹欲靜而風不止,韓家想隐退,原就該看看人家讓不讓你隐,容不容你退……”

齊小觀便道,“也是。魯州那支兵馬明明和韓家沒什麽關系,偏偏時時處處打着韓家的名號,朝中那些鑽營得連爹娘都認不出的貨,能忘了你才怪!而且那施家……”

他忽然笑得詭異,“聽說施家那位聶少夫人,原來是韓兄心上人?”

聞彥看向韓天遙,幹咳了兩聲,再也笑不出來。

韓天遙眉目不動,将指間酒盞撚了兩撚,擡臂飲盡盞中美酒,方道:“聶聽岚,是我幼年的玩伴。後來嫁給了施相的長公子,施浩初。”

說得簡潔淡然,聽來仿佛聶聽岚就是幼年認識的一個小夥伴而已。只是這個小夥伴運氣不錯,高嫁了宰相門第,聊天時才值得特地一提。

齊小觀也不以為意,笑道:“玩伴便玩伴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是怎麽回事便成!”

他說得直白爽快,韓天遙雖沉默依舊,聞彥已忍不住問道:“三公子……知道怎麽回事?”

路過、齊小觀率鳳衛離京,算來應該已經有兩年沒回去了。便是暗中還關注着朝中大事,也不可能細致到去研究施家少夫人和其他男子的糾葛。

齊小觀打量着韓天遙,坦然道:“別的事我未必知道,這事兒我還真的清清楚楚。聶聽岚的确是韓兄玩伴,那幾年老祈王在世,有時帶韓兄在京城暫住,恰與聶家比鄰而居。韓兄身手高明,十二三歲便能逾牆而入,常到後院伴聶大小.姐玩耍。聶子明聶大人雖欣賞韓兄,但文人講究禮節,講究內外之分、男女之別,還是到老祈王那裏告了一狀。等韓兄被打了二十鞭卧在床上,聶子明又帶了聶大小.姐親去探望,聶大小.姐趁人不注意時,悄悄将一只繡了**花的荷包壓在了韓兄枕下,并在荷包中的絲帕上留字,要韓兄切記彼時情義,莫因此事心生嫌隙,更道‘二八年華,盼君迎歸’……”

“啪”地一聲,韓天遙手中酒盞忽然碎了,酒水淋漓滿袖。

如劍濃眉下,一雙黑眸已牢牢盯向齊小觀,灼亮如兩團幽焰閃爍。

聞彥與韓天遙自幼相識,雖知韓天遙和聶聽岚之情,也從不知這些細節,更別說絲帕上的密約言句了。

☆、鵬青冥深杳(十)

那絲帕出聶聽岚之筆,到韓天遙之手,想來二人都會密密收藏,輕易不會道與第三人知,又怎會從這個從前素未謀面的齊三公子口中說出?

聞彥忍不住問向韓天遙:“公子,那絲帕……你是不是不慎遺落了?”

韓天遙拍下手中碎裂的酒盞,向聞彥愠怒而視。

齊小觀已笑道:“應該沒有吧?後來聶家落難,聶子明入獄,聶聽岚向韓兄求救無果,遂向他索回荷包,當場燒毀,随即入了施府。第二天,施相求旨赦了聶子明,施浩初、聶聽岚親去獄中迎出聶子明,不久便在雙方父母見證下成親。韓兄在聶聽岚出嫁那日連納六妾,終博得一片**名聲。”

韓天遙終于道:“韓某一介山野之人,倒不知幾時博得鳳衛如此青目,連這些瑣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齊小觀晃着杯中美酒,搖頭嘆道:“山野之人?若真是山野之人,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禍吧?而我師姐也不至于大費周折去調查你。”

韓天遙眯眼,“朝顏郡主?調查我?”

齊小觀道:“師姐雖是女兒身,平生最是豪氣幹雲,也最佩服祈王、岳王等驅除靺鞨人的英雄豪傑,故而幾次聞得濟王激贊韓兄,便遣我到越山查過韓兄家世性情,至于韓兄和聶大小.姐的交往細節,則是師姐自己查來告訴我的。”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揚眉,笑容依然明朗如陽光,卻可惡得讓韓天遙有一拳打過去的沖動。他道:“我猜,就是韓兄身上有幾顆痣,一天吃幾頓飯,大約都沒有師姐不知道的!”

韓天遙深吸了一口氣,才能平靜舒緩地答道:“哦,果然是我魯鈍,被人這樣細查居然毫無所覺……不過朝顏郡主似乎從未派人找過我。”

齊小觀怔了怔,然後舉筷夾菜,笑道:“來,吃菜吃菜!這醬鴨倒是煮得入味……”

韓天遙忽伸筷,正将他夾下的筷格住。

齊小觀連變幾招,均被韓天遙迅捷擋住,便縮了筷,苦笑道:“韓兄這又為何?”

韓天遙道:“有些話聽一半,聽不到謎底,就和想吃的東西就在跟前,卻夾不到口中一樣不适。”

齊小觀便搖頭,“如果謎底不好聽,難道你還要聽?”

韓天遙道:“要聽。”

齊小觀道:“真不好聽。我師姐嘴有點毒。她說,她希望韓天遙是和他父祖一樣的英雄豪傑,原來就是這麽個負情薄幸無能之輩。若為保自家平安,連妻子兒女都不顧,還能指望他保家衛國?若換了是她,早已縱馬橫槍掃出,劫了新娘、震住施氏,回頭再入宮請罪,至少還見得一個男人的擔當!既是這樣的人,就該留他在山間一世茍活,何必收攬?正經送他幾身女人裙裳還差不多!”

☆、夢随願溺心(一)

他也不理韓天遙泛白的面龐和聞彥驚愕的神情,顧自掰着手指算着,低嘆道:“算來,這也不過是三年前的事。那時候師姐意氣風發,敢愛敢恨……一轉眼……”

朝顏郡主的失蹤始終是宮中一樁懸案。聞彥再不忍看向韓天遙,急急轉開話頭,“話說,朝顏郡主到底去哪裏了?怎麽就平白無故地失了蹤影?郎”

齊小觀冷笑道:“這世間哪有什麽平白無故的事?左不過有人不希望她再出現罷了!可我師姐是什麽人?只要她願意出現,誰也攔不住她!若有人敢攔,管他天王老子,小爺我橫刀立馬,替她開道!”

果然酒迷人心。

這三十年的女兒飲下,幾人像都有些醉了锎。

韓天遙格外的靜默,淡色的唇抿起,如薄薄的一線鋒刃;齊小觀卻似有些不能自已,明明那般明朗溫暖的少年,亦似開始散發出刀劍的淩銳光芒。

屋外,牆角,桂影深處。

十一緊倚着牆,雙手抱着肩,似冷得哆嗦,眼底卻有滾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滾落面頰。

“師姐,師姐,等等我啊!”

記憶裏,齊小觀邁着肥嘟嘟的小短腿,總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

七八歲上,朝顏頑劣,仗着身手輕捷,帶他在窄窄的石橋上練劍,害他笨拙地摔下了小溪,她驚吓中試圖相救,竟也掉落水中。

可原來笨拙的小觀師弟并不像想象中笨拙。

他居然會點三腳貓的泳技,在溪水中央撲騰着,一次又一次地拽起正向深水裏沉去的小師姐,直到師父等趕來相救……

雖只比朝顏小幾個月,漸漸長高的他,依然被視作沒長大的無知少年;而他似乎也樂意一直處于那樣的閑散快活裏,高興時笑,難過時惱,跟師兄開開玩笑,替師姐跑跑腿.兒。

他明了那個中秋雲皇後賞下太古遺音琴和水晶蓮花的特別含義,很是惆悵,卻高聲告訴師姐,即便她嫁了人,依然是他的師姐,不論是太子宋與詢,還是晉王世子宋與泓,誰也搶不走。

後來,朝顏收下了水晶蓮花;後來的後來,朝顏不時和宋與詢起沖突。她似乎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刻薄……

齊小觀始終站在師姐身邊。

只要是師姐說的,一定是正确的;只要是師姐做的,一定是對的。

當他發現那些漩渦就要将師姐吞噬時,他是第二個奮不顧身想将她拉出來的人。

第一個,是宋與詢……

十一終于忍耐不住,抱着肩哭出了聲。

“誰!”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齊小觀在呼喝。

十一按住貍花貓在褡裢裏不安聳動的腦袋,拔地而起,迅速越過高牆,奔向府外。

貍花貓經不住這突兀而來的動作,含糊地“喵嗚”了一聲,卻已随十一去得遠了。

幾乎同時,那邊有人奔入屋中,回禀道:“回侯爺、二爺,十一夫人不見了!”

聞府近來戒備頗嚴,卻完全攔不住十一那樣的高手。

十一很輕易地躍身飛出聞府,甚至不用刻意避讓,便已将那些被驚動的聞府侍從遠遠撇下。

但身後始終有一個人影不遠不近地跟着,形跡恍若鬼魅,一時竟擺脫不下。

十一冷眼看着,只在拐彎的瞬間,人如一縷輕煙飄蕩,飛快逝于誰家後園的重重花木暗影間。

追蹤的那人奔至,果然彷徨四顧,然後躍至牆頭,小心打量。

竟不是韓天遙或齊小觀,而是個蒙着面的黑衣人,舉目時隐見白發白眉,卻疾步健行,毫無垂老之人的遲鈍緩慢。

十一定睛看清,再不容讓,落地時已撿了一截粗.硬的樹枝在手,身形一閃便劈面襲向那人。

那人急急避過,連忙舉刀相迎時,十一依然執樹枝在手,竟以棍法與之相鬥,但見騰挪處見樹影如山,出擊處似長虹飲澗,間或以石子暗襲,竟絲毫不落下風。

相持片刻,十一忽喝道:“厲奇人!”

黑衣人驟然被她喚出姓名,不覺身形一滞,十一當頭一棍擊下,正中其肩膀。

黑衣人吃痛,再不曉得哪裏跑出來的女子,竟然如此厲害。他本不過奉命前來暗察韓天遙這裏的情形,忽見另有高手竊聽并形跡可疑,方才跟過來查探,不料反被十一纏住,一時脫身不開。

他驚怒之際,長劍奮力一擊,仗着自己強.健有力,生生将十一逼得退開兩步,然後便聽得有貓兒的驚恐地“喵”叫一聲,一物猛從十一懷中竄下,不知鑽到哪裏去了。

十一着忙,急喚道:“花花!”

卻是貍花貓窺着主人後退,再也沒有勇氣在殺機縱橫裏保持貓的驕傲風度,終于逃之夭夭。

這兩年十一刻意避世隐居,滿腹心事開始還有個雁詞可說上幾句,後來便只能說給她的貓聽了。此刻見花花驚吓逃去,又已猜到跟蹤之人身份,她也無意再教訓他,握緊褡裢以樹枝防身,一雙清瑩眼眸不耐煩地瞪着他。

黑衣人這才看清她的模樣,一時也看不出有何特別,再猜不出她的身份,猶疑着也沒有動手。

這時,不遠處忽傳來男子的呼喝聲:“就在前面!”

黑衣人聽出是齊小觀聲音,不覺變色,連忙要躲避時,十一指間連彈,七八顆碎石流星般飛了過去。

黑衣人急忙閃避之時,十一身形躍起,幾個縱落便已消失在夜色裏。

與此同時,齊小觀、韓天遙都已趕至。

韓天遙遠遠見到那黑衣人,手中寶劍已然出鞘,徑襲了過去;齊小觀卻沖着十一的方向追了幾步,方才轉過身來,神色間若驚若疑。

韓天遙已在轉瞬間與黑衣人交手數招,再看那人形容,已是一縷怒意直沖上來。他冷冷喝道:“你是厲奇人?這鬼鬼祟祟的勾當,堂堂當朝宰相,居然玩得沒完沒了?”

黑衣人嘆道:“施相只想看看,齊三公子在玩什麽把戲!”

這話竟完全撇開韓天遙,只将矛頭轉到了齊小觀身上。

厲奇人,宰相施銘遠的身邊常跟随的數名高手之一,自幼白發白眉白須,被人當作怪物側目而視;待受施相看重,一朝身為人上人,遂被稱作“奇人”,久而久之,真名無人記得,只記是得他是厲奇人了。

齊小觀和他的鳳衛曾久在京中,能認出厲奇人原不奇怪;但此時齊小觀未曾開口,卻被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和眼前不問政事的韓天遙先後道破.身份,厲奇人不由有些驚詫,目光只在韓天遙和齊小觀身上轉來轉去。

齊小觀回過神來,抱劍在手,懶懶道:“咦,這麽說來,閣下屈尊夜探,竟是為了區區在下?我在紹城可有些日子了,真被你盯上那麽久還察覺不了,也該回家織布喂孩子了!”

他答得漫不經心,卻已說得分明,厲奇人身手雖高,他齊小觀也不是吃素的。厲奇人并不是盯着齊小觀而來,那麽一直留意着的,只能是聞府和韓天遙了……

韓天遙明知厲奇人心存挑撥,也只淡淡笑道:“或許,施相是覺得,我最該在家織布喂孩子?”

話出口,劍亦出手,如一道明烈閃電,迅速割開夜空襲了過去。

厲奇人揚劍格開,人已趁勢向後飛出,口中卻叫道:“是聶少夫人遣我來探韓公子安否……”

韓天遙呼吸一窒,連心頭都悶悶地疼了疼,身形便慢了不只一拍。

而齊小觀冷眼旁觀,并無出手之意。

兩人身手俱不在厲奇人之下,竟是眼睜睜看他竄入黑暗中,逃得無影無蹤。

韓天遙在黑暗中靜默地立了片刻,慢慢還劍入鞘。

連他自己都走了神,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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