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9)

然不好問齊小觀為何未攔;這少年雖年輕爽朗,但顯然歷過風雨,凡事自有自己判斷。

果然,齊小觀很快說道:“當日離京之時,我和師兄都曾向皇上立誓,朝顏郡主一日未歸,鳳衛上下絕不再插手朝堂中事!”

韓天遙遂問:“那夜相救,不算插手嗎?”

齊小觀道:“不算,那只是沖着濟王和師姐的私交。若是師姐在,濟王囑托她此事,她必定也會依從。”

他怔忡片刻,問向韓天遙:“方才和厲奇人交手的人,是韓兄的十一夫人?”

韓天遙皺眉,“不知。”

他們聽外面有動靜,偏又聽聞十一離去,略一躊躇再追出來時,大致方向雖沒錯,到底有了偏差。待聞得這邊打鬥趕來,這暗夜沉沉,只看到有個纖瘦身影一閃而逝,哪能看得清到底是誰?

齊小觀沉吟着,問道:“聽聞韓兄這位十一夫人身手極高,不知是何模樣?想來韓兄的愛妾,必定國色天相,容貌絕佳。”

韓天遙黑眸微微一閃,“身材高挑纖瘦,容貌倒極尋常。我當時娶她,原是敬她一身武藝,性情豪爽,何況又是我另一愛妾的骨肉至親,并不為她容貌。不想後來韓家遭難,反是她解我于危困!”

“可否再問韓兄,這位十一夫人到韓府多久了?”

齊小觀追問着,一字一字極專注地聆聽着,一對黑眼睛在暗夜裏幽幽瑩亮,看着竟與十一有幾分相似。

韓天遙的唇微微一揚,“她一直在我那位愛妾身畔,算來我和她相識已經三年多了。嗯,脾氣很怪異,動不動跟我鬧別扭,走個無影無蹤,等隔幾日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三年多!”

齊小觀眼底的光彩已然黯淡下去。

韓氏乃将門世家,聲名遠播,素受推崇,更容易被那些奇人異士關注。年輕女子武藝高超的雖然不多,但也不能說除了朝顏郡主就沒有第二個。何況三年前朝顏正擇定宋與泓相伴終身,随後太子宋與詢遇刺,朝顏相救受傷,接連鬧出多少的事來,她何嘗離開過杭都?又怎會出現在韓家?

他必定是太想念師姐了,不然近來怎會頻生幻覺,總覺得聽到了師姐的聲音,看到了師姐的身影,好像師姐就在近前?

不知哪裏傳來凄凄惶惶的一聲貓叫。

“花花!”

韓天遙忽喚道,一向沉凝的聲線裏蘊着難言的歡喜。

他走到那邊牆角,抱起了一只貍花貓。

棕黃的皮毛,綠熒熒的眼睛,竹節般翹.起的長尾巴,肥碩得近乎笨重,怎麽看都是一只很尋常的貓。

但韓天遙抱着它,竟似撿到了寶,一直緊抿的唇角漾起了淺淺的笑。

第二日,照舊天高氣爽。

新晉封的南安侯韓天遙在聞家兄妹陪同下,備厚禮前去拜會紹城佟家,相謝宋昀援手之德。

佟家主人、宋昀的舅父佟和又驚喜又憂愁,待聞得韓天遙得皇上器重,又得濟王力邀,如今即将入京敘職時,那點憂愁也很快散了。

兩年前太子病逝,晉王世子宋與泓被召入東宮,立為皇子,封作了濟王。據傳雲皇後思念寧獻太子,所以暫時未曾立作為太子,但宋與泓原是帝後唯一的皇侄,如今更是膝下唯一的皇子,以帝後年紀,也不可能再有別的皇子出世,故而他繼承大統是早晚的事。

韓天遙能有這樣的後盾相助,還怕日後再受人暗算?

而佟家能攀上這樣的貴人,于日後的富貴前程也大有好處。

當下佟和立時叫人殺雞沽酒,厚加款待;而宋昀自然要出來作陪的,聞小雅不免就前事再度致歉。

佟和見聞家禮數周全,聞小雅年輕貌美,轉而想起聞家在紹城有錢有勢,比即将前往京城的韓天遙更有助力,不免起些別的念頭,與聞彥推杯過盞之際,将宋昀才貌學識誇耀一番,又大贊聞家小.姐進退有度,果是大家風範。

聞彥、韓天遙都算是見多識廣的,還能泰然處之;宋昀、聞小雅卻都聽得坐不住,遂先後托辭而出。

佟家算不得大富,不過尋常殷實人家。此時三進院落裏都擠着佟家親友和聞、韓相随的從人,未免顯得局促擁擠。宋昀自幼在舅家長大,早對附近十分熟悉,穿過角門徑到外面歇息;聞小雅眼尖,遠遠瞧見,便也跟了出去。

走不多遠,便見前方臨溪處有一小片竹林,幾個尋常村夫正或坐或立于旁邊的大路上,和挑着籮擔賣瑣碎用品的貨郎講着價,不時爆出一陣歡笑,間或夾雜着幾聲粗俗的嘲罵。見聞小雅走過,雖不敢無禮,卻也着實放肆地用力盯了幾眼。

聞小雅搭上腰間佩劍,忽想起那日十一的教訓,頓覺有幾分膽寒,也不敢回瞪過去,只作未曾看到,徑步入樹林。

那邊見她入了竹林,便又發出幾聲嘲笑。

“佟和養着這麽個外人,還真當是鳳凰蛋呢!”

“可不是!說什麽出世時滿室紅光,也不知在哄誰!最可笑他家那位迂先生,生生地哄了佟和賣地湊了大把銀子帶他到京城打點,都說有什麽門路可以大富大貴,還不是灰頭土臉回來了?”

“喂,老兄,這個也說不準,你瞧着他家今日這氣象,好像真的來了貴客……”

“貴客?咦,莫不是剛那位小娘子看上宋昀那小子了?看那模樣打扮家底不薄啊!”

“難說,聽說宋昀也是宗室子弟,算來和當今皇上是一家子呢!”

“呸,不知隔了多少代了,誰還會認這頭親?你瞧如今還不是和我們一樣的平頭百姓?縱然多看了幾本書,多識得幾個字,端着那公子的架勢給誰看去!”

“當然有人看!沒見剛那小娘子已經貼上去了?”

又是一陣哄笑,卻更多了幾分猥瑣。

☆、夢随願溺心(二)

不過是尋常種在溪邊的竹林,不大,也不密,透過竹林,看得到那些人隐隐的身影,更能聽得到那些人的聲音。

宋昀坐于溪邊的一塊幹淨石頭上,從袖中取出本書,慢慢地翻閱着,恍若根本沒聽到外面的喧鬧和嘲笑郎。

午後的陽光透過竹林細細篩下,細布的素衫柔軟地垂落,鍍了一層交錯的光影。他的眼睫低垂,在明淨如玉的面龐投了淺淺的影,讓他愈發顯得靜好溫潤,雅潔出衆。

聞小雅對十一既畏且惱,但對這個被自己欺淩過的少年倒無甚惡感。

那日宋昀以德報怨,不顧十一反對跳水救她,她也着實懊悔不該有意為難羞辱他,兩次致歉的确出自真心。

如今聽得外面嘲弄紛紛,他安然端坐,不覺代他難過,遂走過去,坐到他旁邊的石頭上,笑道:“在看什麽書呢?锎”

宋昀道:“莊子。閑來看看,于修心養性有益。”

聞小雅道:“村夫無見識,滿口粗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宋昀薄唇淺淡,總算在笑意裏勾勒出一抹紅.潤。她柔聲道:“聞姑娘放心,我并未放在心上。前面的路該怎麽走,我自己知道就行。”

聞小雅笑道:“對!韓大哥一直贊你謙遜有德,待他入京安排停當,必定多有提攜,到時讓這些村夫驚得跌出眼珠子,看他們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宋昀道:“南安侯允文允武,天生将才,若肯出仕,于.國.于.民都是件大好事。至于我,或許更适合山野之間的閑雲野鶴。”

聞小雅不解道:“我真不明白,做官有權有勢,再不必看人眼色,受人白眼,以前的韓大哥,現在的你,都在求什麽閑雲野鶴!閑雲野鶴當真就能開心?我怎麽瞧來瞧去,韓大哥其實也就是個傷心人?若他當日還在朝堂,還能幫得了聶家,他喜歡的聶家小.姐怎會另嫁他人?你現在這叫閑雲野鶴?除非你抱着那一肚子的才學,躲山裏去再不見人,大約還可暫時免了被那些村夫們無知嘲弄!”

宋昀微微變色,然後淺淡一笑,“也就是說,即便我能走到南安侯如今的地位,也未必能事事得償所願?若有比他更厲害的對手出現,一樣可能被人奪去愛人,殘害家人?”

聞小雅怔了怔,忙道:“可只要他走得夠高夠遠,能奪他愛人、傷他家人的對手,也會越來越少啊!你看,昨晚十一夫人離開了,那樣厲害的女人,韓大哥卻說,她一定還會回來!你說他哪來的底氣?無非現在他已是南安侯,未來又有皇上和濟王器重,必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十一夫人便是飛到天邊,他都能把她找回來!”

宋昀一怔,“柳姑娘……”

聞小雅不耐煩地看他失神的面容,勸道:“你快別提什麽柳姑娘了!她不是什麽姑娘,她是韓大哥的妾,還是很寵愛的妾,韓大哥不會放開她的!若你真的把她當成什麽沒出閣的姑娘處處上心,惹惱了韓大哥,這輩子可真的完了!”

宋昀不答,垂頭撫摸着手上的書卷,面龐宛若凝了冰雪,潔白裏透着一縷輕寒。

聞小雅見他模樣,不覺驚疑,忙一推他,說道:“喂,宋昀,你……你莫不是真對十一夫人動了心思?我可告訴你,這事兒萬萬不成,十一夫人那性子,豈是你降得住的?何況韓大哥如今已經……”

外面忽有人叫道:“宋公子、聞姑娘在這邊嗎?裏邊爺們都在問呢!”

聞小雅忙應了一聲,拉宋昀起身,卻又小心叮囑道:“宋昀,你聽我一句勸,自己前程要緊,千萬別和十一夫人走得太近!若是看到十一夫人行蹤,盡快告訴韓大哥或我大哥,他們必會領情……”

宋昀不答,快步行出竹林。

外面村夫嘲弄得夠了,已經各自散去。道路間落葉翻滾,慢慢飄入日漸萎黃的野草間,靜靜停泊。

不知哪邊的草叢裏,傳來乳貓細弱的喵喵聲。

韓天遙、聞彥送來的謝禮不薄,佟和将他們送走後一一檢視,早已喜笑顏開,自己留了兩封銀子和綢緞布帛等物,剩的便交給妹妹收起,“若外甥娶妻或再進京時,必定還要花銷。便是越山那棟竹樓,開銷也不少,光他那點例銀,想來是不夠的。”

宗室子弟逢年過節都有錢物可領,不過越是疏屬,越是簡薄,并不足以維持一家用度。

佟夫人正是無以為繼,方才返回娘家,依傍哥嫂過活。此時聽得哥哥發話,自然無不依從。

宋昀再提要回越山靜心讀書時,佟和心下正喜,當即應了,又道:“凡事多聽于先生的話,指不定真能平步青雲!聞家那姑娘不錯,咱們且再看看,若她真的有那份心,南安侯再肯從中撮合,或許還真能替你攀上一門好親事!”

宋昀不答。

第二日一早啓程前往越山時,宋昀帶了一只小小的三色花貓,先繞道去了芳菲院。

十一果然離開了;十一說過會去越山竹樓暫住。也許她會去竹樓找他,但也可能,她會先回芳菲院看看。她應該很少來紹城,能落腳的地方不多。

芳菲院已經賣了,但買主看來并不心急,也許沒那麽快會進去。

宋昀将馬車遠遠停住,徒步走到芳菲院前觀望時,已看到幾張熟面孔。那些人裏有認識他的,也急忙上前見禮。

果然是聞府的人。

宋昀看他們行止,不似在搬東西,倒似在修葺屋宇,不覺驚疑,“這院子……柳姑娘應該已經賣了吧?”

那聞府之人忙笑道:“柳姑娘?是十一夫人吧?聽聞十一夫人鬧別扭才賣了,南安侯早就跟咱們二爺說了,不論貴賤,都先買下來……如今南安侯即将進京,吩咐将這屋子收拾了,原樣封鎖好,日後再返紹城時,偶爾可以過來住兩日呢!”

“……”

宋昀沉默片刻,道謝而退。

他原不擅經營俗務,賣房之事交給于天賜處置,再不知買房之人竟是聞家。怪不得即便芳菲院出了人命案子,買家都不曾反悔,原來只是韓天遙不想十一将房屋賣掉而已。

手中的花貓尚是一只小奶貓,花紋雖美,卻瘦弱得毛發蒼豎。它低弱地“喵喵”叫着,爪子搭在他的袖子上,惶惶地睜大棕黃的眼睛向外觀望。

馬車前,于天賜不耐煩地坐在馬上,不時向車內瞪上兩眼。

宋昀隐隐聞得酒香,心念一動,忙快步走過去,掀開車簾,已禁不住叫出聲來:“柳姑娘!”

十一正倚在車內飲酒,眼底微見迷離,見得他來,頓時揚開笑意,伸手将他拉上車來。

宋昀又驚又喜,低頭瞧自己帶上車的那壇五十年女兒紅已經被打開,便知是她忍不了酒瘾,早已倒來喝了。但他離開才一會兒,她便是喝也喝不了多少。瞧她醉意沉酣的模樣,必定先前已飲了酒。

聽聞她前晚便已離開聞府,莫非從那時候起,她便在醉鄉度日?

如此一想,宋昀只覺心中一揪,幾乎不曾考慮,便奪過她的酒碗,低低道:“柳姑娘,別喝了!”

十一怔了怔,擡眼看向他蹙起的眉,便笑了笑,“好,不喝了!”

她擡手揉着自己的太陽穴,嘆道:“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一直頭疼。”

宋昀道:“那阖上眼睛休息休息吧!”

十一道:“好!”

車已辚辚而行,徑奔城外而去。外面有于天賜帶了兩名從人相随,不時咳嗽兩聲,以示不滿。

十一便嘆道:“阿昀,你那位于先生,是不是嗓子不好?看來得吃藥了!”

于天賜在外面便再也咳不出來。

宋昀見十一身形微晃,将她輕輕一攬,說道:“柳姑娘,若是困了,便卧下睡一會兒?”

十一應了,竟真的卧下,亂蓬蓬的腦袋枕到了宋昀腿上。

宋昀忽然間便僵住,擡起雙臂小心地看着她,聽她輾轉低吟,才敢伸出手來,輕輕将她身子向內攏住,以免她在醉夢裏跌落下去。

☆、夢随願溺心(三)

看她兀自痛苦皺眉,宋昀将雙手按上她的太陽穴,替她緩緩地揉着。

十一宿醉的頭疼便略略舒緩。她眸睜一線,泛紅的眼圈凝望着他,漸漸浮上潋滟水光。

“宋……宋昀……郎”

她喑啞地喚,明明在喚他,又似在喚着什麽別的人,滿是壓抑不住的酸楚和疼痛锎。

宋昀低眸瞧她,柔聲問:“我在。怎……怎麽了?”

十一沒有回答,忽伸臂,攬住他的腰。她瘦削的肩背在抽泣裏聳動,溫熱的濕.潤便隔了衣物慢慢地熨向宋昀。

宋昀驚慌,忙抱住她,低低道:“柳姑娘,柳姑娘……”

他待要安慰,卻發現再怎樣的錦口繡心,也說不出半點切實的安慰話語。

眼底忽然就是六年前那種灰蒙蒙毫無色彩的天,卻不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身畔的這女子,曾帶給他無限色彩的女子。

他有種無力感,只得用他執慣書卷的手将她擁緊,擁得極緊。

仿佛,這樣便可将他微弱的力量和滿懷的安慰傳遞給她。

十一果然漸漸安靜下來。

許久,她擡起她*的眉眼,向他笑了笑,“阿昀,不去竹樓,咱們另找個地方落腳好不好?”

宋昀問:“去哪裏?”

十一道:“随便。有山有水有你就行。我的花花丢了,連魚都免了!”

她瞧着蜷在宋昀腳邊的小花貓,“若你還想養貓,咱們留心些,別将它養得和花花那樣挑嘴就成。”

宋昀便柔聲一笑,“這貓是我昨日撿來的,原想着花花寂寞,可以帶來跟你的花花作伴。”

十一道:“前晚我把花花弄丢了,白天去尋覓好久,都沒找到。大約再也找不回來了!我向來大意,總是在找不回來後才會後悔。可惜咳嗽還可買枇杷膏吃,後悔卻沒有後悔藥可買……”

她擡眼看向宋昀,“我想把前面的都割舍了,和你靜靜兒在誰也不認識的山林裏相守着,過完這一世的後半生。”

韓天遙知道竹樓所在;齊小觀若聽聞十一之事,也難免起疑。

竹樓已不是理想的隐居之地。

宋昀雖不寬裕,但他們手中尚有賣芳菲院所得的銀子,若在山野間另置宅地并不困難。

宋昀覺出十一當真如此打算,不由一陣眩惑。

幼年的困厄,母親的淚水,舅父的期盼,村夫的譏嘲,以及曾經的夢想,瞬間如走馬燈般在他腦中轉過,卻在觸着十一那雙清瑩蘊淚的眼眸時盡數潰塌。

他的手指觸過她濕.潤的眼睫,輕笑道:“若你戒了酒,我便應你。”

十一便笑起來,“好,我戒酒!”

她的膚色依然粗陋,但這近在咫尺的一笑,居然皎潔如明月,絢爛得令人目眩神馳。

“籲——”

外面忽傳來于天賜壓抑怒火的勒馬聲,緊跟着,車身一晃,竟也停了下來。

十一被晃得頭中又一陣暈眩,愠怒道:“這老兒……當真要吃藥了!”

車簾猛地被掀開,露出于天賜那張怒氣勃發的臉,“要吃藥的,是你們兩個做白日夢的!”

馬車已經出了城,正停在官道上,兩邊荒草蕭蕭,并無林木。近午時的陽光明烈地照入眼底,一陣陣地紮刺,似乎真要紮醒誰缈杳的夢呓。

十一揉着眼睛低吟時,被于天賜抓.住手腕,狠狠一拉,竟是想把她硬生生扯出馬車。

十一眼皮都沒擡,那被捉住的手腕便如靈蛇般輕輕滑脫,再如靈蛇般飛快游上,在于天賜臂上迅速點了兩下。

于天賜那一臉的正氣頓時在劇痛裏扭曲,胡須在他牙關裏“嘶嘶”的吸氣聲裏顫抖。

宋昀已失聲喚道:“先生……先生!”

第一聲是阻止于天賜對十一動手;第二聲因于天賜的痛呼緊張。

十一聞聲,剛收回的手再度揚過,随即又是輕點兩下。

于天賜的疼痛立時大減,滿臉的汗水退下馬車,本來白淨斯文的面龐時青時紅,瞪着十一再說不出話。

十一蹲在車上,眼底醉意猶存,卻散漫笑道:“于天賜,看清誰要吃藥了嗎?我愛做白日夢,那是我的事;你攔我做白日夢,你不僅得吃藥,說不準還得預備一副棺材,等着病入膏肓的那天,自己爬進去!”

“柳姑娘!”

宋昀在後喚她,俊逸的面龐已然煞白。

十一便撫額笑了笑,“沒事,我吓唬他……”

她笑得雲淡風輕,于天賜卻還在那驟然如落地獄的片刻疼痛裏驚怒。他幾乎敢肯定,這女子絕不是吓唬他。若他再敢動手,她要麽不理,要麽直接伸手擰斷他脖子,那他便連吃藥都免了,可以直接躺棺材裏去了。

他定定神,忽道:“柳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一向認定十一是韓天遙的小妾,總以“十一夫人”相稱,這卻是第一次随着宋昀稱她為柳姑娘,于他,算是客氣之極了。

十一轉頭看向宋昀。

宋昀臉色極差,卻雙目煜煜,徑向于天賜說道:“先生,你不必再勸!我知道我在做什麽!辜負了先生這麽多年教誨,是宋昀對不住先生!”

于天賜忽冷笑,“你對不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母親!你把含辛茹苦教你讀書識字的母親置于何地!你把為求得你成才機會受盡委屈的母親置于何地!如今,你打算為一個才見過幾面的女子,抛開你母親,抛開她所有的冀望,和你自己所有的抱負嗎?”

宋昀抿緊唇,跌坐回去,眸光灼痛,一時作聲不得。

于天賜便向十一道:“柳姑娘請!”

他不顧臂上劇痛以禮相待,十一倒也不好推卻,瞥了宋昀一眼,懶懶地向那邊荒草間走去。

于天賜緊随在十一身後,直到确定宋昀再不可能聽到他們交談,才嘆息道:“我教宋昀這孩子,已經兩年了!他那時已在佟家生活了十年,并在他母親的支持下飽讀詩書,可并不受佟家看重,每每被佟家人欺淩責難,還被待街坊鄰居輕視嘲笑。說來總是自幼失怙的苦楚,難為他一路走到今日,心性越發柔韌,卻不改淳良本性。”

十一微微訝異,“佟家欺淩責難?”

宋昀衣着雖不能和富貴人家相比,但向來整潔得體,出入亦有車馬随從相伴。越山竹樓雖幽雅樸素,也不是小康之家置辦得起的。且其舉止舒徐,談吐溫文,一看便知自幼受過良好教養,遠非庸常之輩可比。聽聞佟家算不得大富,竟肯如此重視這個外甥,怎麽着也和欺淩責難沾不上邊。

于天賜知她疑心,冷笑道:“如今自然不敢責難。韓天遙雖不問政事,但韓家到底幾代為官,朝中大事應該不會隔膜吧?兩年前寧獻太子病逝,皇上決定讓晉王世子宋與泓入宮承嗣,成為皇子;但晉王病弱無子,只收養了宋與泓一個兒子,送世子入宮後,也便面臨無嗣之虞。故而皇上遣大宗正司遍訪宗室子弟中聰慧明理之少年,從中擇出五位分別教養,預備從中擇出最賢者承晉王之嗣。”

十一不覺呼吸粗濁,“宋昀就是其中之一?”

于天賜道:“宋昀穎慧靈秀,當然會被擇中!現在只是侯選的五位宗室子弟之一,但我曾暗中托人查過另外四位子弟,論起資質才識,宋昀當屬第一!他所欠缺者,一是家中敗落,寄人籬下,無有力之人代為費心;二是朝中無人代為周.旋美言。但我有把握,只要宋昀入京,只要宋昀能見到皇上或皇後,這兩點都将不成問題!宋昀必定會成了晉王世子,繼而成為皇上最親近的晉王!”

宋與詢的音容笑貌不覺間又浮了上來,正與腦海裏宋昀的模樣交錯重疊。

十一吃力地咽下喉間哽住的氣團,慢慢道:“嗯,我也相信。”

于天賜精神一振,繼續道:“佟家肯對宋昀母子另眼相待,無非是因為宋昀未來可能平步青雲而已!可兩年前,包括之前的十年,宋昀并不好過。”

☆、湖若深若淺(一)

“佟夫人一心想兒子振興門第,夫婿死後不肯再嫁,辛苦課子讀書,又因無力延師,方才帶他回娘家住着,全仗兄長做主,将他和佟家子弟一體送入私塾讀書。偏生他還聰慧異常,在私塾裏搶盡其他人風光,焉能不遭人嫉?聽說從小.便常被表兄弟們打罵,還曾被一個表哥嫁禍,污他竊取錢財,逼得他差點以死明志。”

“雖說佟和還肯盡兄長舅父本分,對妹妹外甥諸多照拂,可又怎禁得住妻妾、兒女屢次讒謗?所以在宋昀十八歲以前,母子二人不過将就溫飽而已,連宋昀想要幾本書,都得仗母親熬到三更半夜,做點繡品換錢去買……”

于天賜指着那馬車,又指向越山方向,說道:“你道這些車馬、別院、仆從,是佟家代為置辦的嗎?我告訴你,不是!這都是因為他被擇為晉王世子候選人,大宗正司撥下了銀兩財帛,讓他再無後顧之憂,才好讀書上進!”

十一嘆道:“也就是說,他是打算放棄所有的富貴前程,和我避世隐居?锎”

于天賜的胡須再次顫抖,激動道:“不錯!他母親教他讀書識字,努力育他成.人,盼他出人頭地……如今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他打算和你在山野間做一世的平民夫妻,從此抛了畢生所學,和那些村夫蠢漢一般耕種為生,連累他的母親也只能跟随他粗茶淡飯度日,還得成為親友和旁人的笑柄,笑他們母子自負清高,富貴功名不過鏡花水月,一場春.夢!”

他問向十一,“換你是宋昀,你願不願意?換你是宋昀母親,你甘不甘心?”

十一道:“不願意,不甘心。”

十一回到馬車前時,宋昀依然保持着他們離去時的姿勢,沉默地坐于車內。

低斂的眼睫濃密如翼,掩住眼底所有的悲歡和喜怒。

十一坐回他身畔,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我回來了,阿昀。”

宋昀這才黑眸一閃,唇角微微揚起,“嗯。”

外面于天賜不知說了句什麽,車夫揚起馬鞭,再次趕車前行。

宋昀的手指伸出,觸到她的手,慢慢地游移過去,小心地輕輕搭住。

十一的手總微涼,但宋昀此刻的掌心竟是冰涼。

十一低眸,柔和笑意不減,亦反手相握。宋昀顫抖的五指動了動,立刻與她緊緊交纏。

十一道:“聽說紹城南面的若耶湖,湖明如鏡,山青如繡,去瞧瞧可好?”

宋昀輕聲道:“好。”

仿若在應和他的聲音,腳下的小花貓亦柔柔糯糯地“喵”了一聲。

十一自然沒有魚。

她在袖子裏抓了抓,抓出半塊白面饅頭,丢了過去。

小花貓溫柔地在十一腿邊蹭了蹭,才咬過那白面饅頭,斯斯文文地啃咬起來。

竟一點也不挑嘴。

到達若耶湖時,夕陽已然偏西,金紅燦亮的光芒,仿若為湖泊敷了一層金箔。暮風徐起,那金箔便流動起來。

粼粼波光裏,有漁夫正收了最後一網,唱着傳頌多年的歌謠。

“寒來暑往幾時休,光陰逐水流。浮雲身世兩悠悠,何勞身外求。

天上月,水邊樓,須将一醉酬。陶然無喜亦無憂,人生且自由……”

十一遠遠聽着,伸手抓向酒袋,又無聲松開。

她轉頭向宋昀一笑,“果然好地方!江山如畫,煙樹歷歷,秋日裏亦是好風光。”

宋昀見她跳下車去,遲疑片刻,也只得緩步下車,慢慢跟在她的身後,一路行向湖邊。

于天賜喚住兩名侍從,令他們不用跟去,且在原地用些飲食,靜靜等候。

宋昀走了幾步,便道:“柳姑娘,怪冷的,你穿得單薄,還是不用往湖邊去了吧?”

眼前江楓漸老,汀蕙半凋,遠有孤煙袅寒碧,近見殘葉舞愁紅。原也到了萬物蕭索冷清的時節。

十一向前眺望着,悠悠道:“喝酒多的人,不怕冷。你若冷時,我将外袍脫了給你披上?”

“……”宋昀好一會兒才道,“不用了,我也不冷。”

十一卻快走幾步,奔到那邊正扣纜繩的漁夫跟前說了幾句,又遞過去一串錢,那漁夫便瞧了他們兩眼,笑嘻嘻地丢開小船離去。

十一便拉過宋昀上了那小船,在船頭坐了,輕笑道:“若真冷時,咱們可以躲船艙裏。”

宋昀便擡眼打量了幾眼那船艙,眼底一抹幽涼閃過,卻溫溫文文答道:“好。”

十一便在膝上打開一個小包袱,取出其中的兩塊糕點,先遞了一塊給宋昀,又道:“聽說這是你母親做的糕點,我今天也沾沾光,嘗嘗令堂手藝。”

母親做的糕點……

宋昀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慢慢咀嚼着。

十一卻似心情不錯,接連吃了兩塊,才笑道:“果然天下母親的心意都差不多,我怎麽嘗起來……也有些像我母親的手藝呢?”

宋昀道:“也許這糕點就是這味道吧!”

十一嘆道:“嗯,糕點的味道相像的确不奇怪,連人都可以長得很相像,何況糕點?”

宋昀手邊的糕點還有一小塊,卻再似咽之不下。

十一正在他耳邊繼續說道:“宋昀,我午間可能真的喝得太多,醉得厲害。我把你當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跟你長得很像,對我很好,可惜年輕早逝。我一直想着,若他還活着,我一定會嫁給他,哪怕避居山林,戒了酒,粗茶淡飯一輩子,也會甘之若饴。”

“哦!”

宋昀低低應着,眼神飄忽片刻,将剩的糕點輕輕丢到湖裏。

夕陽已沉,暮色已深,依約的月影在雲間來去。天地便揭去了夕陽虛幻的金紅,換作月下被稀釋的暗黑,如誰一身黑衣,卻敷着淺銀的光華。

十一清瑩的眼睛裏像凝着冰雪,淡淡從他面龐飄過。

“對不起,阿昀。我只是想和他共度餘生,而不是你。可他已活不過來,我也已戒不了酒。于先生已将你的家世告訴了我,若你随我避居山林,你供養不起我所需的美酒,我也禁受不了跟随你的清貧。我只是不小心說了醉話,你莫當真。”

“于是……你已經不打算随我去竹樓,或其他任何地方?”

“對!想來想去,我還是回韓天遙那裏妥當。他欠我的情,不敢欺負我。他既富且貴,出手也大方,便是我索要再陳再好的美酒,他都不會介意。”

十一的話語裏,難得地有着一份歉疚和無奈。

宋昀僵坐于船舷,許久方道:“知道了!”

很平淡的回答,卻被那冷風一掃,低低啞啞地蕩了開去,聽着竟有幾分破碎。

十一凝望着他平靜卻發白的面容,胸口竟一陣陣地發悶。

她輕輕道:“于是,阿昀,我打算回紹城了……”

宋昀點頭,卻忽擡眼,低聲問道:“可以再看一眼你的真面目嗎?”

他不是小珑兒,自然不會幼稚到認為十一病了便會美貌,平時都會這樣粗陋不堪。

十一便笑了笑,嘆道:“阿昀,其實……你也只是看上了那副皮相,一時為它所惑,對不對?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也只不過見了那麽寥寥幾面,哪來什麽放棄一切生死相依的感情?都不過一時糊塗罷了!我一時糊塗把你當成了我心上的那個人,你一時糊塗喜歡上了初見時的那副皮相,對不對?”

宋昀定定地看着她,月下潋滟的暗色水影晃動,把他的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