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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也映得晦暗不明。

好久,他才突兀地一笑,“你說對,那就算對吧!”

十一掌心裏沁着汗意,卻笑得越發輕松,“那就是了!你細想想,若你始終對着我這副丢人海裏就找不出來的尊容,你肯抛下一切和我隐居?我如果不喝酒,不喝醉,你也只是宋昀,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人而已,而不是……他。”

她湊近他,自怨自艾般地嘆息,“其實我也不想喝酒。但我醉後能常常看到他,而且常常覺得身邊的男人像他。阿昀,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宋昀的面龐,如一塊即将龜裂的精致玉雕,終于連最清淺的笑意也維持不住。

十一很滿意。

若出擊,則必須是致命一擊。

從此重傷,心死,轉頭奔向他該走的那條康莊大道,奔向人人欽羨的金壁輝煌的高處。

富貴,權勢,功名,平步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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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幾時休,光陰逐水流”一詞,出自南宋張掄《阮郎歸》。

☆、湖若深若淺(二)

一切依照母親和先生的願望進行,一切走向他本來該走的軌道……仿佛她根本不曾出現過,就好。

她拍拍他的肩,異常和善地說道:“阿昀,你保重,我走了!車上的五十年女兒紅我會帶走,然後我會去找韓天遙……他必定會為我預備更多的美酒!”

宋昀沒有說話,甚至連頭都沒有擡起郎。

再怎麽溫和文雅,他也是個自尊自愛的男子。換誰被這樣打擊,都該對她恨之入骨锎。

那低垂卻不肯流露傷心的眉眼,忽然讓十一克制不住地想要落淚。

當年,她留下水晶蓮花,退回太古遺音的那一刻,那個一直說等她長大會娶她的男子,應該也是這般神情吧?

十一終于一個字也說不出,立身縱躍而起,飛向岸邊。

湖風淡蕩,不知什麽時候已将漁舟推離湖岸,只在岸邊不遠處随波逐流。

宋昀不會武藝,但船上有橹,可以用來劃回岸邊。

十一無聲地吐了口氣,待要邁步離去時,那一直安靜着的宋昀忽在船上站起身來,高聲問道:“柳姑娘,其實……你也不喜歡韓天遙,對不對?”

十一只是韓天遙名分上的妾;相處這麽久,他也早已看出,十一并未把韓天遙怎麽放在心上。

她說她不是韓家的妾,她說她是姑娘,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那幾日.她根本沒怎麽喝酒,更不可能醉。

而十一終究也沒回答他。

若一開口,只怕那沙啞的聲線會流露太多努力掩飾住的情愫。

一切,到此為止吧!

仰頭看了一眼雲間月影,她快步奔逃而去。

宋昀看着她的身影消逝于暗夜裏,身形一晃,無力坐回了原處。

他垂頭,默然看着船舷下方深淺難辨的湖水,低低道:“柳……柳姑娘!”

漁船被十一借力飛出,已被推得離岸更遠;再被宋昀落坐,船身更是一晃,一圈圈漣漪頓時蕩了開去,掃開湖面那徐徐有致的如鱗波紋。

弦邊又有哪裏的一滴兩滴水珠落下。

細微地“滴嗒”聲裏,誰在苦澀難言地哽咽道:“朝……朝顏……”

大圈的漣漪中,有一圈圈極小的漣漪,幽幽無聲地在黑暗裏蕩開。

那個叫朝顏的女子,在她成為十一之前,那樣的明豔四射,興致勃勃地鋪展着她波瀾壯闊的人生。

她當然不會注意到,在某一時,某一刻,有某個少年,曾路經了她的人生。

他是她不曾察覺的微小漣漪,她則是他二十年生命裏全部的波瀾壯闊。

那時候,朝顏郡主尚未成名,天下人只知道鳳衛,只知道鳳衛之首郦清江。

而十四歲的宋昀連郦清江是誰也不知道。

除了填飽肚子,他還需要書籍和紙筆。母親白天為娘家兄嫂侄兒做着針線,夜間則接着外面的活兒。

為了省錢,油燈調得很暗,母親的頭越埋越低,眼睛越熬越紅。

可惜,即便母親再煎熬,即便他寧可餓着肚子,他都沒辦法得到足夠的書籍,去填補那亟待滿足的求學欲.望,更別說去學那些士人該學的琴棋書畫了。

他幫人幹粗活,在夜間悄悄挑開手指上磨出的水泡;他幫人寫文抄功課,裝作沒聽見母親的抱怨,抱怨他不該用筆墨練字;一塊平平整整的木板,一支早已禿了的毛筆,才是他應該用來練字的工具。

他悄悄攢了半年,終于攢了兩串錢,預備去書肆裏挑自己向往已久的幾套書籍。

這時,一位佟家表哥發現了他的私藏,奪走那兩串錢,并告訴了他的舅母。

舅母前兒剛少了一塊碎銀,當即疑心是外甥拿去換了錢,表妹亦指證他某日曾到舅母房中去過……

連母親都驚疑地看着他,仿若兒子變成了陌生人。

他百口莫辯。

向來還算溫和的舅父更是大發雷霆,将他按于長凳,一頓痛責。

是晚,他帶傷離開佟家,沿着幼年的記憶,去尋找生父逝後便已失落的家園。

渡口,他破衣狼藉,滿面塵灰,摸着空空的袖管,排在踏板前,卻久久掏不出一文錢來,連船夫的眼底都忍不住流露鄙夷。

身後,有和他同齡的少年和少女嘻笑着行來,少年瞥着他局促的模樣,随手遞過去三文錢,說道:“他的也算上!”

他低頭,連謝字都懶得說,默默坐到船舷邊。

天很藍,水很清,對面的少女笑容很明朗,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彼時他尚遲鈍,遲鈍的不知道,那種明朗如此誘人,只是因為那少女是如此罕見的清麗奪目。

少女根本沒注意到少年多付了一文錢,自顧向少年道:“小觀,我想念京城了!泓說,狀元樓旁邊新開了一家酒樓,菜式好,酒更好。咱們這次回去,必讓他帶我去嘗嘗!”

少年道:“師姐,你的詢哥哥前兒不是剛捎來一壇子好酒麽?”

少女道:“哼,捎給我又怎樣?他又不陪我喝酒!我也不想聽他叨叨,什麽仁者愛人,什麽克己複禮,聽得我只想把酒壇子扣他頭上!”

少年道:“就聽你嘴上厲害,真和他見面時,看你敢往他頭上扣酒壇子!還有,前兒師父得的海外幹果,你還不是先挑了最大的說留給他,然後才想着給與泓?”

少女笑嘻嘻道:“他是哥哥嘛!”

他們說笑得正歡時,渡船已經離岸,慢慢劃向河水中央。

這時,忽聽得渡口一聲凄厲的呼叫:“昀兒!昀兒!”

一個粗衣布服包着頭的婦人踉踉跄跄奔來,連到水邊都不曾停上半步,竟直直地奔向河水裏,只撕心裂肺地哭叫道:“昀兒,是娘.親錯了!王家的孩子承認了你在替他抄功課……娘.親不該疑心你……你要去哪裏,要去哪裏啊!”

素知獨子安靜溫和,卻心高氣傲,如今抱着冤屈決絕離去,佟氏驚怕之極,竟沖入河中數尺,忽腳下已軟,正踩到淤泥深處,整個人立時陷入水中。

宋昀在船上坐着,早已淚流滿面,見狀失聲驚叫,縱身跳下船去,便待去相救母親。

那名叫小觀的少年大約發現渡口無人,已在衆人的驚呼聲中躍身飛起,正飛落在佟氏落水之處,“撲通”跳入水中,前去救那佟氏。

少女亦有些緊張,扒着船弦向那邊叫:“小觀,小心呀!”

然後……

宋昀自水中冒出頭來,兩眼正與少女相對,然後他的手向上伸了伸,便又沉了下去。

水那般的清,乃至他沉下去時,還能看到那少女兀自睜着那般淺淡清瑩的大眼睛瞪着他。

然後,她失聲叫道:“你不會水啊?”

下一刻,那少女亦翻身跳下水中,努力将他從水裏拽出。

他驚慌之際,雙手胡亂攀抓着。少女身量未足,個兒也細巧,正被他連手臂一起抱住,好容易掙紮出來,卻也嗆了兩口水,急急叫道:“別抓我手啊,抓我……咳,抓我腰也好!”

他的确抓.住了少女的腰。

那樣的細,那樣的軟,卻又那般的柔韌。

隔着冰冷的水,他都能感覺出這少女溫暖的體溫和無盡的活力。

聽到母親嗆咳和哭喊,他模糊地說道:“我不想死……”

少女道:“廢話,我更不想死……咳咳!”

少女的泳技其實也很尋常,他忍着嗆咳已經很配合地不再掙紮,她還是嗆着了,甚至往下沉了沉,卻飛快地蹬腿竄上來,順便将他也努力向上托了托,好讓他得以換氣。

但他們居然還在水中央。以少女在水裏的那點兒能耐,想将他帶向岸邊好像難度不小。

他便道:“姑娘放下我吧,別累了你!”

少女奮力拍着水,怒道:“胡說八道!你看這天地那麽廣袤,未來那麽美好,為什麽要放棄?”

宋昀道:“這天地未來……明明是灰的……”

少女道:“那你便把這天地塗亮!把這未來畫成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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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若深若淺(三)

把天地塗亮,把未來畫成彩色……

水面浮沉裏,那少女姣美的面龐猶帶稚氣,下颔略有些嬰兒肥,一雙清眸執着明亮,并因着眼前的危機而格外的璀璨晶瑩。

宋昀忽然覺得,這天地,似乎真的不那麽灰了,這未來,似乎也不至于那般無望了。

是她眼底的璀璨,銘刻進了他的心麽…锎…

岸邊,剛把佟氏救上的少年在咆哮:“雲朝顏,你找死啊?”

雲朝顏,這少女叫雲朝顏……

他模糊地想着。

彼時,他并沒想過,這個名字會那樣深切地镌刻到他的腦海,甚至他的心頭,他的靈魂……

少年和船夫先後又游來相助,宋昀和少女終于都被救上了岸。

佟氏一邊道謝,一邊抱着宋昀失聲痛哭,“昀兒,昀兒,是娘錯了!你舅父也只是一時不察,才冤枉了你……”

宋昀哽咽,好一會兒才能啞聲道:“他們都瞧不起我……”

佟氏便道:“你若真的計較,娘帶你一起搬出去,搬回老家去!縱然餓死,也不去求他們,好不好?”

那邊少女正立在他旁邊擰着身上的水,聞言也不瞧他,只随口道:“搬走便能叫人瞧得起了?依我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卧薪嘗膽,日後一飛沖天,那時他們還敢瞧不起你?端的只看你夠不夠能耐,是不是真正的好男兒、大丈夫!”

宋昀啞然,卻不得不承認少女說得有理。

逃避其實只是在逃避自己,終究一無用處;唯有迎難而上,方才可能撥雲見日。

少年已在抱怨道:“別叽叽咕咕只顧說話了,趕緊找地兒換衣服去!這*的,再生病了可怎麽辦!”

少女道:“就你羅嗦!哪有那麽嬌弱了?”

少年道:“那一年落水病得快要死去的日子,這便忘了?也難為你,吃了那麽次大苦頭,後來還能學會游泳……”

少女便得意地咕咕笑起來,轉頭向低頭咳着的宋昀道:“記住了,別因這個就怕了水,回頭把游泳學會,不但可以自救,還可以救人呢!”

宋昀沒有答話,少年卻在旁邊不屑地“嘁”了一聲,顯然沒好意思嘲笑她那點破泳技,救人差點沒把她自己給搭進去。

少女大約此時才留意到宋昀低垂的眉眼,邊随着少年往那邊大道走着,邊說道:“小觀,他的眉眼有些像詢哥哥。”

少年便道:“你這是想他了,所以看誰的眉眼都像詢哥哥了吧?”

少女不以為意地笑道:“不過眉眼略像而已。詢哥哥的風度氣韻,自然誰也及不上的……”

便是那個少女,那個清眸璀璨,勸他将天地塗亮、把未來畫成彩色的少女,時隔六年那樣突如其來地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明明是六年前同樣的面龐,甚至更高挑、更妍媚、更清美,卻疏離淡漠,冰雪般冷得徹骨。

她成了灰色的。

她的醉生夢死裏,必定是沒有他的;但他一直努力想去觸碰她,替她将她曾經明亮的人生重新塗繪成彩色。

他以為割下一切,或許能做到。

原來,還是做不到。

于天賜找了好久,才找到漁民重新劃來一條漁船,踏上宋昀的那條船,将他帶了回去。

馬車裏自然早就空了,連那壇五十年女兒紅都已被抱走。

無處可去的小花貓居然還留在馬車裏,見他回來,便在他腿上蹭了兩蹭,繼續香甜地啃着它的白面饅頭。

作為一只不挑剔的貓,十一随手給的半塊白面饅頭,夠它品味很久了。

宋昀摸了摸小花貓的頭,低低道:“從此……你就叫小彩,好不好?”

其實他的天空也是灰色。不知一只叫小彩的貓,能不能讓眼前的天地明亮些。

于天賜見十一離去,終于松了口氣;但眼見宋昀如此模樣,卻也忐忑不已。

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問道:“公子,我們下面去哪裏?”

宋昀淡淡道:“你說呢?”

于天賜道:“去越山?或回紹城?都行。若是累了,我們可以到前方找家客棧先住上一.夜,休息休息。”

宋昀道:“上回你去京城,施相又問我學業了?”

于天賜一振,忙道:“對!施相一向關注公子,對公子那是……寄予厚望呢!當然,公子也不負所望,學業不說,連琴棋書畫也學得極快,施相若是見到公子,想必滿意得很!”

宋昀道:“那麽,咱們去見見施相吧!”

于天賜愕然,“公子……說什麽?”

“我說,我們去杭都!”

宋昀慢慢地坐直了身,眼底已恢複了原先的溫潤輝光。

韓天遙會去京城,十一當然會跟着去京城。

一切,才剛剛開始,根本不可能結束。

韓天遙找了十一整整三天。

他既已封侯,想找出一個人,官府也不可能不幫忙。

可紹城內外有酒肆處已經翻了個遍,都沒找到十一蹤影。而眼看便是他預備進京的日子了。

想起兩番齊小觀露面,十一都是避而不見,而齊小觀近日似乎還暫居紹城,韓天遙心念動了動,便叫人繼續搜查紹城附近的小鎮,自己則收拾了行李,特地繞道将附近幾處有酒肆的繁華小鎮走一遍,一路留心尋覓。

花濃別院已化為灰燼,行囊随侍都是聞家預備,聞彥猶不放心,借口前往京城探望兄長聞博,帶了聞小雅陪伴而行。

這日一行人夜間住于紹城以西的漁浦鎮。

這鎮子亦有釀酒傳統,幾乎家家都釀酒,其中有幾戶還有些名氣。

韓天遙将那幾戶一一訪過,始終不見十一蹤影,黑眸愈發沉得如暗夜似的,竟也和老板要了酒來,一盞接一盞地飲着。

聞彥、小珑兒惟恐他飲得太多,只在旁愁眉苦臉勸着;聞小雅卻覺無聊,見被拴着一路相随的貍花貓也是垂頭喪氣的模樣,遂牽了它出去散心。

剛走出客棧門,便見旁邊有人低聲驚呼,然後便見兩個黑影從旁邊的巷子竄出來,一個捂着臉,一個瘸着腿。

只聽一人抱怨道:“都說了是個刺頭!真能那麽好弄到手,還輪得着咱們?聽說上午吳家那個混混便在她手上吃了虧……”

另一人則道:“其實長得也尋常,又滾了一身泥,誰稀罕了?不過那肩膀可真是白啊!”

二人一廂說了,一廂卻已跑得遠了。

聞小雅聽得沒頭沒腦,牽着煩躁掙紮的貍花貓繼續向前走着。

被一個陌生女子牽着走,貍花貓深感貓顏掃地,不滿地“喵喵”叫了兩聲,一雙眼睛在黑暗裏如兩盞小燈籠碧熒熒地閃亮着。

走到巷口,它向裏張望兩眼,那粗嘎的喵叫忽然柔細下來,猛地掙向那邊巷子。

聞小雅一個不防,手上繩索已被掙脫,但見貍花貓撒嬌般一邊叫着,一邊嗒嗒嗒便往那邊快步跑去。

“花花!”

聞小雅忙追過去時,便見貍花貓已蹭向地上那團人影。

白天聞小雅随着韓天遙曾路過那邊,依稀記得那邊似有個不知是乞丐還是難民的人裹着件破鬥篷卧着。楚人和靺鞨人連年交戰,江北逃來的難民原多,紹城附近又是出名的魚米之鄉,富庶繁華,出現這樣的人毫不稀奇,故而誰也不曾前去察看。

十一雖懶散邋遢,可武藝極高,在韓家兩年都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且随身帶了銀錢,飲食住宿應該都不必發愁,若算上賣芳菲院的銀子,買個小小酒莊都該夠了,誰又想得到她會形同乞丐般醉卧街頭。

聞小雅很想否認,可偏偏看到貍花貓喉間呼嚕嚕響着,只顧翹着尾巴跟那人撒嬌。它親熱地蹭着那人的腦袋,甚至已将她頭上蓋的兜帽蹭落。

“花花……”

那人居然感覺到,含糊念了一聲,瘦細的手伸出,在貍花貓腦袋上揉了揉,随即伸到身上,摸出一個酒袋,拔了木塞繼續喝酒。

借着微微的月光,聞小雅終于看清她的臉,也看清她被撕扯開的衣襟,——竟已露出半個肩膀,果然白淨誘人。

☆、湖若深若淺(四)

聞小雅震驚半晌,猛地沖上去搖晃她,叫道:“十一夫人!十一夫人!”

那人見得有人過來搖她,皺眉推了過去,“走開!”

聞小雅見她行動之際,肩頸那裏肌膚更是露出大.片,伸手便欲替她去掩上,口中兀自抱怨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麽模樣,成何體統,叫韓大哥臉面往哪裏擺!郎”

韓天遙被聞彥勸阻着,一壺酒才喝了一半,猛聽得聞小雅一聲尖厲的慘叫,不覺悚然,與聞彥對視一眼,飛快沖了出去。

轉過那邊巷子,便見聞小雅跌坐地上抱腿哭叫,那邊卻有個人影,正沒事人般地卧下去,繼續睡她的覺。

花花攏着兩腿端端正正坐在那人身畔,斯斯文文不驚不怒地看着聞小雅哀叫哭泣。

韓天遙将那卧着的人影一打量,身形已是一僵。

聞彥一摸妹妹腿骨,便聽聞小雅尖叫慘叫,才知竟已被打折了,卻是大驚大怒,持刀便向地上那人沖去。

這時,聞小雅哭着喊道:“二哥,那是十一夫人!”

聞彥倒吸一口涼氣,猛地頓住足。

韓天遙亦是深深地吸了口氣,方才走過去,用力一拍地上那人肩膀,喝道:“十一,起來!”

那人疼得向後一縮,怒道:“滾!”

卻明明白白就是十一的聲音。

韓天遙好容易調勻的呼吸頓時混亂。

他幾乎是憤怒地出手搭上十一肩膀,要将她強硬拉起。

十一吃痛,頓時警覺,右手一物迅捷揮出,擊向韓天遙,竟是錦袋包着的純鈞劍。

韓天遙避過劍身淩厲的攻擊,出手如電,迅速抓向她臂腕。

十一忙變招與其交手,卻到底醉得厲害,不僅眼前迷離,行動緩慢,連手足力道也完全無法和平時相比,數招之後便被韓天遙奪去純鈞劍,抓.住她雙臂,迅速扭到她身後。

将她一對素腕握在掌中,用力一捏,韓天遙沉聲問:“十一,清醒些沒?”

骨骼相抵,疼入骨髓,十一禁不住疼得一聲呻.吟,仰面看向韓天遙,好一會兒才道:“韓天遙?”

這兩日十一喝光了從馬車裏帶出來的五十年女兒紅,又在附近買了兩壇,卻是喝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再不曉得自己什麽時候冷了撿到件又髒又破的男人鬥篷披着,又是什麽時候睡到地上。

但她自幼習武,睡夢裏亦有着極強的防身本能。白天有人察覺這邊卧睡着的竟是名年輕女子,便有那輕浮浪蕩之輩過來意欲不軌,她朦胧間教訓一回,将人逐走;不料晚上又有人鬥膽過來***.擾,她拳腳并用再次趕走,不一時又覺出有人過來拉扯自己衣襟,終于動怒,竟從褡裢裏抓出純鈞劍,雖未出鞘,卻是也沖來人重重一擊。

她再未想到,竟是聞小雅想過來替她掩上衣襟,生生被打折了一條腿。

等韓天遙再過來拍她肩膀時,她已覺出對方聲音有幾分耳熟,只是醉夢裏一時分辨不出,直到雙腕受制,才在吃痛之下略略恢複些神智。

韓天遙再也不料十一竟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也着實氣得不輕,當下扯去她身上那件破鬥篷,抽.出她衣帶來,竟将她那雙不安分掙動的手縛了,才攔腰抱起她,徑入客棧。

十一掙紮不開,怒道:“韓天遙,你恩将仇報,禽.獸不如!”

韓天遙惱恨道:“對!我不如禽.獸,你如禽.獸,滿意了吧?”

他轉頭看向那邊目瞪口呆的夥計,喝道:“看什麽?快去喚大夫!小珑兒,叫人備水替她洗浴!”

聞小雅亦已被哥哥抱了進來,正疼得落淚,若不及時診治,只怕會落下後遺症。

他懷裏的這個女子沒喝酒時便有些瘋,喝醉後更是純粹的瘋子,瘋子……

一時那邊房間裏浴桶裏盛好熱水,韓天遙徑将十一連衣衫一起丢進去泡着,喝道:“在這裏好好醒醒酒!”

十一在外面吹了許久風的冷身子乍遇熱熱的水,便有些受不住,偏偏雙手被縛得動彈不得,不由扭着身子恨恨咒罵道:“狼心狗肺的死瞎子,便這麽回報我!就該讓你瞎着,瞎着!韓天遙你這該死的賤男人,賤男人……”

韓天遙被罵得面色發青,卻也不敢再去看她在水裏淋得透濕的身子,只吩咐小珑兒小心看顧,自己則先去看聞小雅。

那邊大夫已至,細診後将骨骼續上,又道必須好生将養,暫時不可搬動。

也就是說,不但不能再随往京城,連紹城一時也回不了。

聞小雅雖是懊惱啼哭,那邊聞彥聽說只要細養便不致有後遺症,已松了口氣,轉而勸韓天遙不必顧慮太多,先安撫十一夫人再說。

他道:“公子,小雅傷在身,倒還好養;但十一夫人……恐怕有心疾難醫!”

聞彥父祖原是祈王部屬,兩家交誼深厚,他與韓天遙相識多年,雖心疼妹妹,卻也看出韓天遙待十一極不尋常。

韓天遙蒙十一危難之際相救,并治好眼睛,患難相依這麽些日子,即便不夾雜別的情感,也會将十一視同至親至近之人。

他雖未曾有一字許諾,但封侯之日令人改口稱十一為“夫人”,那心意已再明顯不過。

但十一當夜離開,顯然不準備領這份情。此刻醉卧路邊,更見得她從未把韓天遙的成敗放在心上。

她有心事,而且是傷心事。

這樣的“夫人”,絕不是韓天遙的幸事。

韓天遙靜默許久,答道:“不打緊,她已回來。我慢慢等她心疾愈合之日。”

返身再去瞧十一,小珑兒正搬了張凳子坐在浴桶邊,拖着腮愁眉苦臉地守着。

十一坐于熱氣騰騰的浴桶裏,半歪着腦袋耷.拉于桶沿,安靜地阖着眼,居然正睡得香甜。她的身子連同衣衫都泡于水裏,連半邊面龐都被蒸出了淡淡的紅暈。

韓天遙扶住她的下颔,手指伸出,在她被水汽蒸了許久的面龐輕揉。

十一模糊中未覺出惡意來,如貓兒般在他臂腕間蹭了蹭,居然很溫軟地呢喃了一聲,卻含糊得聽不清音節。

韓天遙一直冷沉的眉眼不覺柔軟下來。

他輕喚道:“十一!”

十一應了一聲,身子在水中動了動,似覺出雙手被困縛的不适,皺了皺眉,将腦袋歪到韓天遙另一邊臂膀,繼續沉睡。

小珑兒正定睛瞧着,此時忽指着十一的面龐驚叫出聲,“侯爺,侯爺……”

方才被韓天遙輕揉過的肌膚,明顯白晰了許多,原來凹凸黑黃感都已消失,連雀斑都不見了。

韓天遙凝視她片刻,将手伸出.水中,試了試她手腕捆縛的松緊,方跟小珑兒道:“替她将衣衫割開,丢了,再松開她給她洗浴。我找兩個婆子幫你。”

小珑兒忙道:“好!夫人雖醉了,還認得我,方才還喚了我名字,應該不會打我。——也幸虧侯爺細心,出門時便叫人預備了給夫人的衣裳,待會兒正好換身新衣!”

十一醉裏辨得出對她無禮之人,辨得出花花,甚至還能罵幾句韓天遙,當然不會辨不出小珑兒。

若非發覺身畔之人是小珑兒,大約也不會毫無顧忌地在浴桶裏沉睡吧?

韓天遙側頭看到一旁果放着一疊水碧色新衣裙,伸手便取過,又拎過十一的褡裢,說道:“醉成這樣,自然睡覺,穿什麽衣裳?”

“啊?”

“她有本事光着身子打人或跑出來跟人打架,我便服了她!”

韓天遙竟攜了十一的褡裢和更換衣裳,顧自走了出去。

臨到門口,他又轉過頭來。

“小珑兒,別去搓.揉她的臉。她愛是什麽模樣……便讓她是什麽模樣吧!”

其實是什麽模樣真沒那麽打緊。

那是他的十一。

散亂臃腫的布衣下,是一副颀長曼妙的絕佳身段,如凝脂,如白玉,滑軟而柔韌。

韓天遙忽然有些熱,許久不曾有的少年人沖動的熱。

他輕輕掩上門,深深呼吸着暮秋夜空裏清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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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不敢,不要這麽想入非非……

☆、驿故人情深(一)

四周很松軟,仿佛都是陽光和棉花天然好聞的氣息,暖暖地包圍着。

十一似乎很久不曾睡得這樣好了。

上一次,是在瓊華園嗎?婢仆成群,一呼百應,由着她心安理得地召喚吩咐郎。

她是雲後心愛的義女,她是楚帝寵愛的朝顏,她是人人敬仰身手了得氣勢淩人的當朝郡主锎。

心口尖銳地痛了痛,瞬間有什麽裂了開來,又有什麽在瞬間被掩上。

她若無其事地舒展手足,伸了個懶腰。

然後,她看到了素色床帷間自己赤.裸的潔白胳膊……

忙坐起時,十一已倒吸了口涼氣。

身上連中衣都沒穿,只着了貼身亵.衣;好在鋪蓋的衾被都是新的,極暖和,方才覺不出冷來。

她那邊一動,地上便鑽出個小小的腦袋來,頂着亂蓬蓬的頭發冒在床沿向她一笑,“夫人,醒啦?”

十一低眸,便見床下打着地鋪,顯然是小珑兒在床邊守了她一.夜。

她揉着漲痛的太陽穴,依稀記得昨晚似乎是小珑兒替自己洗浴,好像還看到了韓天遙……

居然記挂着尋她,還真把她給找出來了!

十一煩亂,嘆了口氣道:“我的衣服呢?我的行李呢?”

小珑兒的腳邊,貍花貓“喵”地叫了一聲,竄出來坐到床沿邊看她。

十一眼底便有些酸,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韓天遙那混蛋沒欺負你吧?”

小珑兒起身去替她尋衣物,此時正拉開門,然後失聲叫道:“侯爺,你怎麽在這裏?”

目光掃過他衣衫上的清霜,她便口吃了,“侯爺……在這裏守了一.夜?”

韓天遙不答,冷冷向屋內一睨,将手中衣物遞給小珑兒,轉身走了開去。

高挑筆直的身影,墨黑如夜的衣袍,倒也看不出哪裏混蛋來。

但貍花貓兀自委屈地在十一身畔蹭。

雖有魚吃,一路被那些半生不熟的家夥拴着走,貓的尊嚴被踩到了腳底,實在太委屈了……

十一看着那套新衣,問道:“我的衣衫呢?”

小珑兒道:“破了,侯爺扔了!”

“我的頭巾呢?”

“沒見到,侯爺丢了吧?”

“我的酒袋呢?”

“侯爺收了!”

“我的……劍呢?”

“也是侯爺……拿走了吧?”

十一清眸眯起,有顯而易見的怒氣翻湧。

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穿着亵.衣去找韓天遙理論,于是也只得先換上那套衣衫,然後要水洗漱。小珑兒又遞上一個裝了幾樣簪釵的妝盒。

十一正從中擇了最簡潔的一支素銀簪子挽發時,小珑兒在旁小心道:“夫人,昨天是聞大小.姐在路邊發現了你。她想扶你回來時,被你打折了腿。”

剛挽上去的發不覺間自簪上滑落,十一愕然,“我?”

小珑兒道:“你還打侯爺來着……不過沒打着!”

十一再擡起手腕,仔細看時,尚見得隐約的青紫。

不只沒打着,還吃了虧吧?

韓天遙也許真的在門外站了一.夜。若她醉夢裏把小珑兒當成仇人,穿着亵.衣一樣能扭斷那小脖頸。

十一走到韓天遙房裏時,他正一樣一樣地檢視着十一褡裢裏的東西。

除了純鈞寶劍,十柄精致小飛刀,便是些随身舊衣,幾樣配酒的方子,若幹散碎銀子。還有一個月白色的嶄新荷包,裏面放着整整齊齊一疊銀票,看數目正是他通過聞家向宋昀買芳菲院的銀兩。

十一離開聞家後,又去見過宋昀……

他凝視着那只飄着竹葉氣息的荷包,好一會兒才覺出眼前多出一人。

擡眼之際,黑眸已禁不住亮了一亮。

十一正立于他前方,欣長身段裹着水碧色的襦裙,細.腰盈盈一握,高挑裏有段天然的妍媚。夜間剛清洗過的長發烏鴉鴉如細緞,松松地挽了個髻,很是清爽。倒是那面上那肌膚,依然黑黃粗陋,想來早上梳妝時又塗了藥。

尋常女子每日精妝巧飾,只恨不能将所有的瑕疵盡數掩去;她倒好,每日扮醜示人,也不怕辜負了上天那份厚賜。

何況這雙璀璨如星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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