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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該怎樣去掩飾?
韓天遙黑眸已暖,唇角浮過明朗笑意,柔聲道:“你來了?”
十一與他相識兩年,卻也不曾如此近距離地細看他,更未見過他這樣的笑意,微微怔了怔,才道:“我來拿我的東西。”
韓天遙便取過旁邊一個秋香色包袱,打開,便見幾套女子衣飾并些脂粉簪釵等物。他将褡裢裏的酒方、銀兩放入其中,又将那荷包持在手中看了兩眼,亦塞入其中,才将包袱推了過去。
十一皺眉,“我只要我的東西!我的劍,還有我的酒袋!”
韓天遙道:“你戒十天酒,我就還你!”
十一冷笑,“韓天遙,你得多狂妄,敢動我的東西來要脅我!”
韓天遙清清淡淡道:“你醉後打傷聞小雅,便是送官府,也得判個故意傷人罪吧?我不狂妄,我把你捆了送官如何?”
十一不覺漲紅了臉,“你!”
以她曾經的身份,可以自輕自賤,卻萬萬忍不得尋常獄卒牢頭的責罰羞辱。
韓天遙将純鈞寶劍搭在手中把.玩,說道:“或者,咱們再打個賭,賭你沒法從我手中奪走純鈞劍!若你贏了,你的東西自然如數奉還,打傷小雅之事也一筆勾銷,我恩将仇報冒犯你,也由你處置;若你輸了,十日之內,你需聽我安排!你敢不敢賭?”
這賭約明顯極不公平。韓天遙将自己都押上去,就只為賭十一能在未來十天聽他安排。
敢不敢?
十一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在羞辱自己。
素影一閃,她的手已抓向韓天遙手中的純鈞劍。
韓天遙右手收回寶劍,左手已化拳為掌,擊向十一手腕。
十一換招之時,韓天遙健偉的身形竟在屋中靈巧一翻,一腳踢向十一,另一腳卻把自己方才坐的凳子踹飛,磕于半敞的客房門扇上,恰将房門關緊,只留他們二人在屋子內騰挪縱躍,打鬥着搶奪寶劍。
十一尚有宿醉,身手不如以往輕捷,但也不是昨日那等大醉可比;何況客房窄小,對于身材相對瘦小的十一應該頗占地利。
她于武學一道素來自負,哪怕淪落至隐姓埋名亦不曾放下心底的傲氣。
韓天遙雖是名将之後,聲望不低,她當年就很是看輕,後來在韓家兩年,也未必怎樣放在眼裏。
直至花濃別院被滅,她救韓天遙逃出,屢歷險難,方知其心志身手遠出所料,卻絕不認為他能勝過自己。
但韓天遙高大健碩卻異常靈巧,躲閃反擊之際竟絲毫不遜色于她,且後勁綿長;倒是十一在十餘回合後漸覺心慌氣促,動作竟開始遲緩下來。
韓天遙觑着機會,一掌切于十一肩上,趁她吃痛趔趄之際,已出手如電,迅速擒住她右腕反剪身後,将她重重推至牆邊,将她壓于牆上,逼住她左臂左肩不能動彈,方寒聲問道:“十一,服不服?”
十一眸中如有烈火翻湧,眉間卻冰寒一片,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話。
韓天遙絲毫不為所動,掌上無聲加力,将她右臂向後掰去。
十一到底自幼嬌貴,劇痛傳來之際,便再忍耐不住,低低痛呼一聲,額上鼻尖都滲出了冷汗,那眸間的淩銳亦随之黯淡下去。
韓天遙這才略略放松,繼續逼問:“十一,服不服?”
十一緩過一口氣,咬牙道:“若非我宿醉後體力未複,你豈能贏我?”
韓天遙冷笑,“宿醉後體力未複?十一,那你告訴我,你來到韓家的兩年,日日醉生夢死,可曾有過一日不醉?”
十一垂眸掙紮,只作未曾聽到。
韓天遙将她壓得愈發地緊,盯着她濃黑的長睫,繼續道:“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要送我女人裙裳的女子,那個名滿天下傲視衆生的朝顏郡主……絕不會就這點身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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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故人情深(二)
十一猛地頓住,清眸瞪向他,說不出是愧是恨,喑啞道:“你……”
只一個字,竟然再也說不下去。
韓天遙絲毫不敢松懈,依然将她緊緊壓住郎。
他緩緩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怒斥我是負情薄幸膽小鼠輩的朝顏郡主。如果不可能,那就繼續做十一吧!不論我韓天遙是英雄豪傑,還是無膽鼠輩,我會如之前我所說的,護你保住一方清靜天地,直到……我無力護你,我會提前告訴你,讓你離開。”
十一眼底已有潋滟水光浮動。她努力調勻呼吸,清冷答道:“我不會随你入京,韓天遙。锎”
韓天遙并不意外,只問道:“京城有你不想相見的人?就像紹城有敬你愛你的齊小觀,你便不敢再那裏呆下去?京城,有更多牽挂你的人吧?皇上,皇後,還有濟王……”
他放松她,讓她後背靠在牆上,直視她的眉眼,仔細捕捉她最細微的神情。
朝顏郡主的失蹤始終是當今最難解的謎團之一,他努力從那些傳說和眼前女子的神色間尋覓着真.相的蛛絲馬跡。
他低低道:“若你不想相見,那可以不相見。但他們牽挂你,你也該牽挂他們吧?齊小觀在芳菲院出現的那晚,你喝得爛醉……齊小觀到聞家拜訪,你即刻不辭而別,卻到廳外悄悄觀望……你其實只是想多看師弟幾眼吧?随我去京城,你至少也可以知道皇上皇後安好,或許還可以暗中看看濟王殿下……”
十一忍耐不住,淚水已經滾落下來,忙別過臉,說道:“韓天遙,你自作聰明了!我不想見他們,他們……也未必還想再見到我!”
韓天遙嘆道:“你何必自欺欺人?濟王明目張膽尋了你整整兩年,聽聞皇上也曾多次問起,皇後則對離京的鳳衛時有賜賞,他們會不牽挂你?你這是在逃避!”
十一哽咽,卻怒叫道:“我沒有逃避,也無須逃避!”
韓天遙定定地看她。
十一與他對視,強自忍着淚,說道:“我之所以離開,只是因為……朝顏郡主的存在,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她沒有說任何因由,韓天遙便是再怎樣玲珑心地,也猜不出兩年前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故,竟讓那樣氣勢淩人才華絕世的朝顏郡主,變成了如今這個可以随意像乞丐般醉倒路邊的酒鬼。
猛地想到朝顏郡主的失蹤地點,韓天遙突兀地說道:“九月二十!”
十一身軀猛地一緊。
“九月二十,是寧獻太子忌日。我們明日動身,恰可在忌日路過太子陵墓祭拜。”韓天遙凝望着她,“不知道逝去的那位,會不會思念遠走他鄉的朝顏妹妹!”
十一劇震,痛楚地呻.吟一聲,竟似被人當胸紮了一刀般弓下了腰。
韓天遙一松手,十一便倚着牆慢慢地坐了下去,抱着膝埋下頭,竟是無聲痛哭。
韓天遙靜靜地垂眸凝視她,眸色越發黑得濃郁。
死去的寧獻太子,宋與詢。
原來,她的心疾只與這人相關,而不是濟王宋與泓?明明,人人皆知她與宋與泓才是比翼同心的一對戀人……
許久,韓天遙蹲下.身去,攬過她的肩,讓她靠上他的胸膛。
他輕輕道:“十一,過去的已經過去。前面的路,讓我替你攔着風雨,可好?”
十一沒有回答,只看得到雙肩的聳動,連抽泣都不肯發出聲息。
但她的身體柔軟,第一次那樣安靜地依在他胸前,再也沒有了原來的疏離和冷淡。
十一随着韓天遙前去看望聞小雅時,聞家兄妹見到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十一,都有些驚訝,甚至驚豔。
這個不修邊幅的十一夫人給人的感覺一向是邋遢冷淡,長相平凡加上脾氣壞,韓天遙表示以其為夫人時,即便聞彥都有些為之不值。
但衣飾一新的十一,高挑素淨,清逸超脫,即便容色尋常,亦有種高貴清華無聲蕩出。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還算和悅,向聞彥說道:“昨日醉得厲害,誤傷令妹,的确是我之過。待令妹傷愈之日,我讓她把打回來報仇吧!”
聞彥愕然,忙道:“報仇……不敢,不敢!原不過誤會而已!”
窺向韓天遙時,卻見他依然是一貫的冷峻沉靜,只是黑眸凝向十一時,仿若有些微笑意萦出。
聞小雅傷成這樣,聞彥自然只得留在漁浦鎮照顧妹妹。
好在十一武藝絕佳,若肯相伴韓天遙同行,倒比尋常侍衛更讓人放心。
韓天遙已不打算再耽擱,命人在鎮上添置了些東西,便帶着十一、小珑兒等乘着馬車入京。
馬車原是聞小雅、小珑兒所乘,韓天遙與聞彥都是一路騎馬。
但此刻韓天遙尋回十一,明知十一滿腹心事難角,便不肯騎馬,亦坐于馬車中。
聞家原大富,何況又是送新封南安侯入京,馬車自然雕金镂銀,設置得寬敞舒适,比宋昀的馬車強得多,三人坐進去尚綽綽有餘,旁邊甚至還設了小幾,放了茶水、點心等物。
十一前兩日委實醉得厲害了,路途一颠,更是頭暈作嘔,面色便更不好看。
韓天遙從小珑兒手中接過茶遞給她,問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十一白着臉道:“也沒多少。大約那個五十年女兒紅後勁太強了……”
韓天遙沉吟,然後道:“算時辰,那日我和聞彥離開後,你并沒在逍遙酒莊久留,也未把女兒紅帶回。是因為……齊小觀也去要酒,你避開了?這女兒紅應該是宋昀收起來的吧?你後來去跟他拿了酒,然後……一直喝酒,醉到今天?”
平時她也喝酒,但從未見醉得如此離譜。
看十一氣色,只怕這些日子除了酒,連一口飯菜都沒吃過。
這醉酒,到底因為齊小觀,還是因為宋昀?
十一沒有回答。
她總不能說,她好容易找到一點下半生可以安樂度日的希望,沒半天便不得不親手将它捏作粉碎吧?
她将茶還了回去,伸手摸索酒袋,才記起已被韓天遙收了。
她皺眉看向韓天遙。
韓天遙只作未覺,若無其事地換了個話題,“你上午說,打傷小雅,以後會讓她打回來,我忽然便想起,我也曾捏傷過你手腕,也曾吐過你一身……你好像說過要報仇的?”
他罕見地向她揚起唇角笑着,将手腕送到她跟前,“早上我也欺負了你,你要不要打回來?”
十一道:“不用!你把我的酒袋還我就行!”
她站起身,去夠韓天遙收在另一邊的褡裢。
韓天遙伸手攔住,“不許喝酒!”
十一正要強行擊開他時,韓天遙低聲道:“十一,你應過我,這十日聽我安排。我的第一個要求,便是你不許再飲酒無度!”
十一道:“我今日還未飲酒!”
韓天遙道:“在你身體未曾複原前,你都不可以再飲酒!你不想寧獻太子見到你蒼白如鬼的模樣吧?”
十一的面色本來并不怎麽白,聞言卻真的蒼白如鬼了。
她忽道:“韓天遙,我改變主意了!你打我的,我都要還回來!”
她伸手捏向韓天遙手腕。
韓天遙怔了怔,竟散去一身力道,由她加力。才不過片刻,他的額上已滲滿汗珠,眉目卻依然淡然,沉靜地看向十一。
十一松手,便見所捏之處迅速紅腫上來,果然比當初她的手腕還要傷得厲害。
韓天遙收回手,用袖子掩住傷處,緩緩道:“若沒捏夠,可以繼續;想喝酒,不許!”
十一氣噎,怒道:“你信不信我把你捏死,然後拿了我的東西便走?”
韓天遙深邃如潭的黑眸凝望着她,篤定道:“願賭服輸,你不會食言。何況,十一,若我死去,你在這世間會更孤單。”
十一冷笑道:“是麽?”
☆、驿故人情深(三)
十一冷笑道:“是麽?”
卻已坐下.身來,倚着車廂板壁阖眼養神。
一路甚是颠簸,晃得她昏沉的頭部不時磕向那板壁,其實并不舒服锎。
韓天遙忽伸手,将她輕輕一拉,卻讓她靠在了自己胸前郎。
十一正要掙開時,韓天遙将她攬了攬,更緊地束于自己臂膀間。
他輕聲道:“十一,困的時候不要逞強。我在你身邊。”
十一問:“你先後有過十二房小妾,之前還有過一個聶聽岚……同樣的話,是不是跟她們都說過?”
韓天遙眸色深了深,旋即淡淡一笑,“你說是,那便是吧!十一,給自己一個機會!至少,不會比花濃別院更差!”
花濃別院,不引人注目的第十一房小妾,受人嘲諷卻漫不經心的醉酒生涯……
的确是她自願沉.淪的生活。
她到底還在堅持着什麽呢?
醉卧路邊時,除了野狗和無賴的***.擾,至少還有眼前這人願意伸手将她扶起。
低低地嘆息一聲,十一倚住男子結實的胸膛。
共過一場患難,他的氣息并不那麽陌生。
他柔軟了他的胸懷在容納她,盡量松馳了一身冷峻在安撫她。
阻止十一飲酒雖一再被她抗議,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夜間投宿用了飯菜,十一獨自尋偏僻林子練了半日武,再回客房睡了一.夜,精神便已恢複大半。
韓天遙瞧得分明,神色愈添幾分溫煦,第二日再乘車趕路時,便取了一個映青酒壺,拔了木塞遞過去。
十一見那酒壺扁扁平平,才巴掌大小,登時一股怒氣直沖,但聞得那酒香撲鼻,一時不辨是何品種,卻絕對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珍品,加上一日未飲酒,早已煩躁難耐,不由伸手接過,仰脖飲了一口,含在舌尖細細品啜。
韓天遙道:“好酒是用來品嘗的,而不是牛飲的。若飲壞了腸胃,日後再好的酒,也該無福品嘗了!”
十一淡淡睨他,“韓天遙,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羅嗦?羅嗦得跟個老太婆似的……”
韓天遙倚着小幾,舒展了長.腿,含笑道:“沒有。從來沒有。你是第一個,十一。”
他一向寡言,之前目盲傷重時開口便可能被十一嘲諷,固然很少說話;如今,他對十一暗存一番心思,明知她被限制飲酒心中不快,亦不肯輕易招惹,故而哪怕車上共處,哪怕有了前日的偎擁和承諾,二人也極少說話。
倒是小珑兒年輕活潑,漸漸從失去親人的驚痛中走出來,已将同生共死過的韓天遙、十一當作親人,如今難得出門,卻也開心起來,抱着花花一路叽叽呱呱地指點風光,的确令馬車裏喧嘩了些。
但十一顯然不厭煩小珑兒。但凡小珑兒到哪個鎮上,多看幾眼什麽胭脂首飾或其他玩意兒,十一便會過去替她買下,且眼光高妙,無不合适。
兩三天下來,小珑兒每次對着十一便眼冒星光,和十一更比韓天遙親近許多。
但十一似乎沒想過打扮收拾自己,依然只是素簪绾發,挑着最淺淡的裙裳穿。
見小珑兒圍着身畔“夫人、夫人”叫個沒完,她便道:“以後喚我姐姐吧!”
小珑兒本就是平民家的女孩兒,并非韓家婢妾,與十一、韓天遙素來的相處也很自在,扭捏了一陣,也便跟着“姐姐、姐姐”地叫起來。
韓天遙也不計較,但那日在驿館吃完晚飯後忽道:“小珑兒,都是一家人,不用再喚什麽侯爺,聽着生分。以後便喚我‘姐夫’吧!”
小珑兒愕然,“姐……姐夫?”
韓天遙滿意點頭,“嗯,順耳。”
那邊十一正飲着映青酒壺裏韓天遙不知從哪裏覓來的珍品美酒,聞言“噗”的一聲,竟噴了韓天遙一袖子。
韓天遙擡眸,黑黑的眼眸似染了窗外湖色的明燦,靜靜與十一對視片刻,才輕輕拂袖,說道:“浪費!”
十一便轉眸看向小珑兒,“你有幾個親姐姐?”
小珑兒道:“兩個!不過都嫁人了!”
“堂姐呢?”
“有一個還沒嫁,生得比我還美!”
“嗯,回頭可以說給南安侯做十三夫人……”
“……”
小珑兒目光在那兩位身上來回掃了幾眼,知趣地閉上嘴,低頭喝茶。
她的個頭還太小了些,那兩位也太強悍了些,真真委屈了她,即便認了姐姐、姐夫也得小心別被兩人不知啥時候便會噴出的烈焰燒個焦頭爛額……
正一時沉靜時,外邊忽有驿卒禀道:“外面有位公子求見南安侯!”
韓天遙撚着茶盞漫不經心地問:“誰家的公子?姓甚名誰?”
紹城距京城杭都也不遠,此處驿站乃是他們前往杭都的最後一站。韓家在朝中的親朋故舊原多,若其中有人聽說韓天遙封侯入京,提前過來拜訪或相迎并不奇怪。
但聞那邊驿卒答道:“不知,那人只說姓藍,是公子柳塘居故人。”
“嗒”的一聲,韓天遙手中的茶盞忽然翻了。
而韓天遙的手居然維持着将茶盞帶翻的姿勢許久不曾動彈,由着那茶漬慢慢浸.濕他的袖。
小珑兒忙上前扶起茶盞,急急拿巾帕去拭那茶水,叫道:“侯爺,袖子濕啦!”
她到底沒敢叫姐夫。
韓天遙這才回過神,終于擡起那黑沉沉的眸子,卻先飛快地在十一身上飄過,才道:“不妨事!”
也虧得他一身墨青衣衫,顏色深沉,竟看不出那滿袖的茶漬和酒漬。
十一持了酒壺在手,懶懶地站起身,問道:“咱們……該回避吧?”
她雖出口相詢,卻已一拉小珑兒,便待出門避開。
韓天遙面色微微泛白,亦站起了身,卻道:“不用!累了一.夜,你們先到裏間歇息吧!”
驿館的屋宇并不像尋常客棧劃作單間。韓天遙品階不低,驿官安排是一明兩暗的三開間,如今他們正在明間正廳裏用膳,兩次間都是用以寝宿的卧房,用落地隔扇隔開。
若十一等留在裏間,透過紗隔亦能将正廳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十一看向門外深深暗夜,眼底閃過玩味,似嘲非嘲地看了韓天遙一眼,果然拉了小珑兒走向裏間卧房,還将映青酒壺在手間靈巧地旋了幾旋,竟似心情不錯。
韓天遙泛白的面龐便不由又浮上紅暈,連小珑兒都看出他雖維持着一慣的沉着冷靜,卻分明有了幾分羞惱。
小珑兒大是好奇,見十一好整以暇地坐到紗隔邊,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忙上前悄聲問道:“十一姐姐,你知道來的是誰?”
十一飲了口酒,“若你認了來的那位是姐姐,那麽,韓天遙差一點就真能成為你姐夫了!”
小珑兒便用心地去理清其中的關系,“來的不是公子,是個女子?差一點……也就是最終沒成了?侯爺剛才好像有點兒失态呢,莫非真的有些喜歡那女子?”
十一嗤笑,“何止有點兒失态?若不是她,韓天遙不會納那麽多的妾,卻至今不曾娶妻吧?”
小珑兒納悶,“那女子是什麽人?難道侯爺動過娶她的念頭?”
十一散漫而笑,“可惜啊,沒娶成……”
小珑兒道:“自然娶不成。若是娶了妻,侯爺還怎麽娶姐姐?”
“……”
十一瞪她。
小珑兒無邪地眨眼,“我說錯了嗎?侯爺因她納了一堆的妾,可見她對侯爺不是什麽賢妻;侯爺說了要姐姐做夫人後,把旁人送的女子都找機會退了回去,惟恐姐姐不高興,可見姐姐才是侯爺一心想求娶的!”
“……”
“還有,侯爺在姐姐跟前天天失态,時時失态!姐姐和他說話,他就一反常态,也會說很多的話;姐姐若不睬他,他看着也像不睬姐姐,可姐姐一往別處看時,他就會看向姐姐……”
“……”
十一好一會兒才能說道:“小珑兒,那是你認識他的時日太短了!他對所有的妾都是這樣,否則就憑他那張石雕似的臭臉,怎會傳出風.流多情的名聲?”
☆、驿故人情深(四)
兩人低低交談之際,那邊韓天遙已神色如常,迎入了一身材瘦巧的黑衣人。
她穿着男裝,戴了黑色的帷帽。
她往內走得匆促,卻在看到韓天遙時緩下了步伐,仿佛正仰着臉細細地端詳他郎。
韓天遙靜靜地立着,一貫的冷肅沉靜,只是眸光禁不住地黯淡了幾分锎。
他試探着喚:“聽岚?”
黑衣女子便頓住身,在他跟前站了片刻,才緩緩擡手,揭開頭上的帷帽。
竟是一清麗絕俗的絕色.女子,眉眼如畫,朱.唇如櫻,明眸淡淡流轉之時,若有輕煙萦纏,令人捉摸不透,卻又忍不住向其凝注,欲要拂去那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段愁郁。
正是當年他曾魂牽夢萦的聶聽岚。
她低低嘆道:“天遙,你到底……還是入京了!”
韓天遙默默地打量着她,“是。五年了……我還是入京了!”
聶聽岚道:“若你五年前便肯入京,也許……結果不是這樣。”
韓天遙擡手替她倒了茶,待她坐了,方道:“但更可能,還是這樣。即便是錯,也只能将錯就錯。你如此,我亦如此。”
聶聽岚的眼底便已有了淚光,“當年柳下彈琴,塘邊聽蛙,都算是錯?”
韓天遙眸光愈黯,“聽岚,若你恨我,可以繼續恨。”
聶聽岚端住茶,又放下,素手捏作為拳撐着額,沙啞地說道:“不恨。從我踏入施府向施家求助的那一刻,我便已沒有了恨你的資格。你是對的。韓家只剩了你,在搭上韓伯伯後,不能再搭上你。”
韓天遙似沒想到她竟會這般說,凝眸看向她,神色間有些發苦。許久,他方道:“聽聞施浩初待你甚好,我也放了心。其他的,是我和施家的事。”
他和施家的事,聶聽岚居中尴尬,自然不宜參與。
“我明白……”聶聽岚沖他笑了笑,卻有淚水飛快滑落,“但我無法坐視。我寧可你還在越山,觀山水秀色,賞美人歌舞。那樣,我至少知道你還好好的。”
韓天遙黑眸中隐有什麽在跳動,“謝謝。我如今還好好的,所以總該有些人不會太好。”
聶聽岚便似有幾分焦灼,側過臉拭了淚珠,定了定神,方道:“嗯,你已放不下這恨。”
韓天遙低眸,喝茶。
分明無聲默認。
連小珑兒在內都聽明白了,悄悄向外面那個清弱纖秀的女子揚了揚拳。
這是韓天遙當年的戀人,卻嫁入了施家。
縱然小珑兒年少迷糊,這些日子天天随在韓天遙身側,也已弄清此次對韓家下手的人,極可能就是施家。
而聶聽岚的話,無疑坐實了他們的推測。身為施家婦,她夾在中間自然為難。她是為施、韓二家的仇恨而來。
可韓天遙幾乎滿門被滅,自己亦是九死一生,若這樣都能隐忍下去,真換上女人裙裳,在額上畫個烏龜了。
小珑兒這般想着時,扯了扯十一的衣袖,正要和她抱怨幾句時,十一卻恍若未覺。
透過紗隔,十一那雙如星清眸緊緊凝注于聶聽岚的面龐,似努力想看透些什麽。她緊捏着映青酒壺,竟似完全沒想到去飲酒,神色間有掩飾不住的疑惑和驚怒。
小珑兒悄悄松開十一的袖子,不解地看向外面。
聶聽岚雖是韓天遙當年的心上人,可他敢讓十一在內探看,顯然沒打算對聶聽岚有所逾越,十一又有什麽可驚可怒的?
聶聽岚微微失色,正向韓天遙說道:“天遙,你久不在朝中,我不知道你到底對朝中政事了解多少。我只能告訴你,你當年是對的,現在……更該先求自保!皇上溫善,這幾年龍體欠安,越發精神不濟,無法一一過問政事。皇後失去鳳衛支持,濟王殿下又每每與她意見相左,所以她多通過施相掌握朝中大小政務,如今……說施相一手遮天并不為過。”
韓天遙淡然道:“于是呢?施相打壓忠臣,為秦會那樣的賣.國佞賊追封平.反,直至如今決心将我置于死地……我于朝堂之事隔膜,聽岚你卻日日耳濡目染。舍去功名,避其鋒芒,不顧父仇,先求自保……聽岚你覺得我退得還不夠多?卻不知,如今還打算讓我退到何處?”
聶聽岚聽他語中有譴責之意,神情越發苦澀,嘆道:“施相時常說起,十萬忠勇軍,只知有韓氏,不知有朝堂,終是大楚心腹之患……你卻始終與其保持聯絡,讓施相如何放心?”
韓天遙的黑眸愈加冷銳,抿起的唇角薄韌如刀,“忠勇軍是魏國那些靺鞨人侵入大楚的有力屏障之一,我也的确曾幾度秘密前往魯州,與全立夫妻談論用兵之道,為的是護我大楚河山,不至于連這半壁江山都難以維系!”
聶聽岚沉默片刻,嘆道:“聽岚一介女流之輩,不懂兩國交鋒之事。只聽聞靺鞨人近年屢歷宮變,北方又有柔然人日漸壯大,不斷侵襲,根本無暇南顧!我們楚國屢經戰亂,正該休養生息,何苦再想着用兵,讓百姓受那刀兵之苦?”
韓天遙淡淡道:“于是,大楚皇帝應該繼續和那已經風雨飄搖的北魏皇帝以侄伯相稱,每年搜刮百姓,向魏國奉上沉重的歲貢銀?中原故土,多少百姓翹首以盼,不甘在靺鞨人治下茍延一生!多少良将畢生之願,是大楚王師北定中原;又有多少忠臣抱撼而死,囑子孫在光複之日家祭以告!”
聶聽岚面色愈白,終輕輕一笑,“你若覺得那是對的,那便去做吧!我來,并不是為了阻止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面對的到底是誰,未來到底會有多危險。施家不會放過你,不論于公,還是于私。”
于公,朝廷主和或主戰,直接會影響兩方主力大臣的地位權勢;于私,施家于韓天遙有殺父之仇,奪愛之恨,如今一次出手不成,必會再次出手。她是在提醒韓天遙,施家勢大,他入京後必會困難重重。
韓天遙靜默,擡手啜了口茶,低聲道:“多謝。”
聶聽岚便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他一眼,重新戴上了帷帽,轉身向屋外走去。
臨到門檻,她又頓住了身,回望向韓天遙。
“曾經有一個很有能耐的妹妹,說願意幫我離開施家。我以為她可以辦得到。如果她都辦不到,這世上應該就沒人可以辦得到了。可惜,後來她把自己搭了進去,都沒能扳倒施家。”
韓天遙皺眉沉吟。
那邊聶聽岚坦然道:“那個妹妹……就是朝顏郡主。她和你一樣,想逐走魏人,收複中原,且言行比你激烈百倍。後來……她被誘入屏山園,施家安排了天羅地網要她的命。我聽到些消息,只來得及通知了太子。太子不顧重病在身,親自率人奔入屏山園,好容易才将她救下。可随後太子病逝,這天下便再也沒人保得住她。我不知道她到底死了沒有,但我想,她大概永遠不會再出現了吧?”
攔了施銘遠的路,終究連那位傳說中備受帝後寵愛的朝顏郡主也消失了……
韓天遙雖是名将之後,但論起身份地位,顯然還不能與那位含.着金匙出世的朝顏郡主相比。
聶聽岚其實還是想讓韓天遙掂量清楚自己的能耐,別去和權勢通天的施家硬碰。
但韓天遙真的聽得怔住了。
他的眼神飄忽,再不知轉向了哪裏。
聶聽岚等了片刻,等不到他只言片語,輕嘆一聲,慢慢走了出去。
韓天遙獨在正廳站了好一會兒,眸光才準确地看向裏間。
他快步打開隔扇門,走了進去。
落地紗隔旁有高案有椅子,卻只有小珑兒坐在那裏,困惑地擺.弄着空空的映青酒壺。
韓天遙問:“十一呢?”
小珑兒指指床帷,“睡啦!她聽着聽着就說困了,衣裙都沒脫就睡上.床去了……”
韓天遙走過去,輕輕.撩起帳,正見十一抱着一團錦衾面裏而卧。
他便轉頭看向小珑兒,“你且出去,我和你姐姐說幾句話。”
小珑兒眼睛一亮,“我睡另一間,你和十一姐姐一起嗎?這個好,這個好……”
☆、陵舊夢輪回(一)
她丢下酒壺,一溜煙地奔了出去,還順手帶緊了門扇。
韓天遙拍拍十一的肩,見她依然不理會,遂坐到床邊,身子傾下,手指輕輕拂上十一的耳廓。
他鼻尖的氣息便撲到了十一的脖頸郎。
十一吸了口氣,終于坐起了身锎。
除了些微疲倦,她的神色并無異常,一開口依然是素日的輕嘲熱諷,“韓天遙,是不是女人睡多了,終于厭煩了,想改行當太監?”
韓天遙輕笑,“你再這般氣勢洶洶,不用你動手,天下男人都得被你吓成太監!”
十一道:“旁人都吓成太監不妨;若你吓成了太監,恐怕聶聽岚都哭得死過去!”
韓天遙嘆道:“我跟她從前是怎麽回事,只怕你三年前已經盡知;至于如今……我跟她如何,你方才應該也已看得明白。難道我還不夠坦白?”
十一冷笑,“你不是坦白,而是怕做不到不欺暗室,擔心自己在無人之處會失态!那是你求之卻不得的佳人,卻已是他人之妻,并且敵我難辨……你滿心想跟她糾纏,卻已不敢跟她糾纏,所以特特讓我們待在裏面,正可随時提醒你,窗外有耳,不可不自矜自重,無論如何得裝出一些正人君子的嘴臉來,萬萬不能做出淫.人妻女的醜态來……”
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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