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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再不料她竟能将他說得如此不堪,不由吸了口氣,“十一,我願意将我所能交付的一切都坦裎于你跟前,為的是讓你看清我到底是怎樣的人,而不是……為了送給你踐踏!”

十一道:“交付不交付,那是你的事;是領情還是踐踏,那是我的事。難不成你要我覺得你是正人君子,我就得覺得你是正人君子;你送我一顆心,我就得還你一顆心?”

韓天遙咬牙道:“十一,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性子,別扭得招人恨?”

十一道:“我性子一向不好。但我也從沒求着誰跑來親近我。”

韓天遙點頭,“是我求着要親近你!”

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重重拍上了門。

他不能否認,留十一等在裏間,雖是想向十一證明自己已與聶聽岚無涉,也的确擔心自己會一時把持不住失态。時隔多年,他亦不知再相見會是怎樣的心境。

從當日聶聽岚嫁入施家,那段年少時的情.事便注定不得不就此割裂。

休養五年後,他身邊多了十一;并且,他想留住十一,永永遠遠地留住十一。

他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

一個是過去,一個是未來,這抉擇并不艱難;想起十一在側,他的确得以用最合宜的姿态與聶聽岚相會,疏離卻不失禮數地将她順利送走。

可十一不留餘地,一針見血,紮得人實在太疼!太疼!

若非聶聽岚最後所說的關于朝顏郡主的事實在讓他太過震驚,他怎會摒開小珑兒,意圖上前安慰詢問?

韓天遙在屋外呼吸着夜間冰冷的空氣,好容易平定心神,才想起一件事。

十一夾槍帶棒,連損帶貶,活生生把他給氣了出來。

于是,他想安慰的,他想詢問的,她一個字也不用聽了。

韓天遙轉過臉,再看一眼十一所住的客房,黑眸裏已怒氣全無。

太子死後,無人再能保住她。

也就是說,包括濟王宋與泓,包括她的師兄弟,包括鳳衛,以及……她在大楚至尊無上的父皇和母後,都已無力保她,或不想保她……

她失去的,可能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多,更多……

第二日,一行人繼續乘車前行,十一已經神色如常。

她打着呵欠向韓天遙索要她的兵器,“下午應該可以抵京了!你那對手強悍,難保不再生事。若我有兵器在手,便是護不了你,至少還能護住我自己周全。”

韓天遙瞅她一眼,将包裹好的純鈞寶劍和幾柄小巧飛刀一并遞了過去,順手又遞給她一只映青酒壺。

足足比這幾天用的酒壺大三四倍。

十一搖頭,“不用了,今天是九月二十。”

九月二十,是寧獻太子的死忌。

韓天遙問:“寧獻太子不喜歡你喝酒?”

十一道:“從前我随師父學藝,偶爾回宮,最喜歡跟他讨酒喝。他變着法兒替我覓各種各樣的好酒。”

“他……喜歡你喝酒?”

并且,是宋與詢一手培養出了這麽個女酒鬼?

十一把.玩着手中的純鈞劍,低低道:“哦……後來應該很不喜歡吧?我喝醉後便罵他,罵得他狗血淋頭……他打也打不過我,罵也罵不出口,每次都被我氣走……再後來,我連罵都懶得罵他了……我覺得我這輩子從沒這樣讨厭過一個人,讨厭到罵都懶得罵。”

“讨厭……寧獻太子?”

韓天遙凝視着十一沾了露珠般的濕.潤眼睫,實在看不出一絲她對那位逝去太子的厭惡來。

十一素來冷淡的眉眼間飄浮着淺淺的溫柔和苦澀,慢慢道:“對!他設謀試探我,還設計陷害泓,阻攔我和泓的親事,被泓一氣之下推落湖水。他被救上來後便病了,卻一個字也不敢告訴皇上。不久,我正好聽說一些別的事,氣頭上又沖入東宮将他罵了一頓,收回我送給他的純鈞寶劍,跟他斷袍絕交。他本來已經有些好了,那一夜後病情急轉直下,病勢越來越重……”

她拔.出純鈞寶劍,顫抖的指尖慢慢地在雪亮的劍身撫過,“你認得純鈞寶劍,應當聽說過,純鈞曾為寧獻太子所有吧?是我給他的。我師父留給我風佩和純鈞兩把寶劍,風佩劍自用,純鈞劍則讓我送給我未來的夫婿。剛回到京城那年,我十五歲,就把純鈞送給了他。他其實沒學過武,更不懂劍法,但自我送他的那一天起,他這把純鈞劍就從未離身……”

她的手忽然一顫,便見一溜鮮血自她食指飛快滑落。

竟是不經意間,被自己鐘愛的寶劍深深割傷。

韓天遙擡手,取過純鈞劍,握住她手腕,取出傷藥輕輕灑上,抽.出帕子替她包紮那傷處。

十一也不掙紮,由着他層層包着,卻別過了臉,淚水竟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滾落。

小珑兒坐在一側怔怔地聽着,竟也在不斷地擦着淚。

韓天遙便問:“你聽懂了多少?哭什麽?”

小珑兒紅着眼圈道:“我什麽都聽不懂……可我聽姐姐這麽說話,就好像聽得心都要碎了一樣,只覺得一陣陣地心酸……”

十一匆匆擦去淚水,若無其事地又笑起來,“哪有什麽心碎?又有什麽好心酸的?其實他可惡得很,若還活着,我必定還是憎惡他。”

帕子已裹緊傷處,在她手上系了一個細巧的結。

韓天遙道:“濟王已派人傳來口訊,午時會在西子湖畔的澄碧堂與我相見,但不會和我一起進京。一則不想招人眼目,二則……他應該打算下午去太子陵墓祭拜吧?若你午時前去,應該不會遇到他。”

濟王宋與泓雖已娶了雲皇後的姨侄女尹如薇為王妃,卻始終在尋找着朝顏郡主。十一始終避而不出,顯然是不打算和他相見了。

聽韓天遙說得妥貼周到,十一将面龐埋入掌間揉了片刻,答道:“好!”

韓天遙的車駕剛到西子湖畔,便見那邊有人相迎,“車內可是南安侯?濟王殿下已恭候多時!”

韓天遙瞥向身畔已經空了的座位,低聲向小珑兒道:“記得,莫向旁人提起你姐姐的事兒!”

小珑兒連忙點頭。

韓天遙這才緩步下車,便見前方七八騎衆星捧月般拱衛着一年輕男子,正緩緩迎上前來。

那年輕男子衣着鮮明,眉目俊朗,舉手投足有種天然的英氣和貴氣,見韓天遙下車,漂亮的眼睛頓時一亮,縱身躍下馬來,快步走向韓天遙。

正是當今唯一的皇子,濟王宋與泓。

臨到近前,韓天遙正要行禮,宋與泓已走到他跟前,笑意明朗如天空晴好,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擊。

“南安侯,我等你很久了!”

他張臂将韓天遙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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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與泓:朝顏啊,我只是抱了抱他,沒別的意思,表誤會哈!

韓天遙:十一啊,是他抱我,我沒抱他哈!要誤會請誤會他!

☆、陵舊夢輪回(二)

坦白,帥氣,一語雙關的話語,恰到好處的親密,宛如久別重逢的故人,同仇敵忾的戰友,令人滿心溫暖郎。

韓天遙也不由回擁了下,低聲道:“殿下,我早該來了!”

宋與泓笑着将他放開,“于你,的确晚了些;于我,倒還不算太遲。南安侯,這天下,正等着我們一起舒展拳腳!”

韓天遙待要重新見禮時,宋與泓已拉過他道:“何必計較那些虛禮?咱們且去澄碧堂喝酒敘話要緊!”

年輕的濟王胸懷天下,事實也是楚帝唯一的皇子,這大楚天下未來的繼承者锎。

他勁健豪爽,英姿勃勃,論起天下大局亦是慷慨激昂,毫不掩飾的熱血雄心。

韓天遙聽他論起江南江北戰局,有滿心贊成的,也有心存異議的。

但凡韓天遙略顯出沉吟之色,宋與泓都能察覺,立時細心詢問。韓天遙将自己意見略略提起,宋與泓亦聽得極認真,直待韓天遙說完,方才與他詳加讨論,既不固執己見,也不随聲附和,顯然關心時局,熟知兵法,頗有自己見地。

于是酒未三巡,二人已自惺惺相惜,頗有一見如故之感。

待得提到施銘遠,宋與泓有片刻的沉默,随即道:“他有母後撐腰,一時動他不得。但你放心,早晚……早晚會有那麽一天,他會付出代價!”

一直明朗的面容浮起陰霾,沉沉若拂不開的灰塵,“天遙,他不只是你的敵人,更是我的敵人,大楚的敵人!”

韓天遙試探着問道:“皇上、皇後……便這麽寵信他?”

宋與泓道:“父皇仁恕,禦下寬厚,時常擔憂百姓無法安居樂業。近年來時常禦體欠安,不得不倚賴這些重臣,便是覺出疏忽不到之處,也多不計較。”

這話正與聶聽岚所述相符。

楚帝宋括安于現狀,若非迫不得已,他并不打算向北魏用兵,但也未必是對施銘遠有多滿意。宋與泓避開雲皇後不提,正說明雲皇後才是真正支持施家的那位。

宋與泓忽笑了笑,飲盡杯中酒,說道:“天遙,你知道嗎?我原來為你請的封號,是北安侯。母後說這個封號着實令大楚面上無光,父皇便将封號改作南安侯了……”

韓天遙雖有父祖蔭恩,但如無濟王這樣堅實的後盾在支持并力薦,想一舉封侯也不容易。

北安侯、南安侯,只是一字之差,卻已見得濟王與雲皇後南轅北轍的不同政見。

南渡之後,靺鞨人建立的北魏屢屢入侵,韓天遙父祖都力求迎頭痛擊,希望收複中原失地。

宋與泓盼韓天遙繼承其父祖之志,平定北方,故求封“北安侯”;而雲皇後只希望保得目前安寧,勿動刀兵,楚帝便順了皇後心意,轉而封作“南安侯”。

韓天遙明知宋與泓言外之意,低嘆一聲,說道:“聽聞當年朝顏郡主巾幗不讓須眉,若在一旁相勸,只怕皇上、皇後還肯聽着些。”

宋與泓不由放下酒盞,沉默片刻,方道:“我也盼她回來。可她那樣的性子,只怕不肯再回來了!到底女人家,萬事總看不穿。宋與詢去了,還有我宋與泓。她那樣待我,我都不跟她計較,她卻連個音訊都不肯留給我。”

他扶着額,眼圈竟微微的紅,“其實……只要讓我知道她還好好的就行。我就怕她會死去,或者……已經死了……”

韓天遙薄唇動了動,默默喝酒。

宋與泓豪爽開朗,卻自有心機。

朝顏郡主在他心上頗重,若韓天遙繼續追問,只怕會引他疑心。

氣氛漸漸有些沉郁時,那邊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卻是一名侍衛匆匆奔來,附耳向宋與泓說了幾句。

宋與泓神色倏變,失聲道:“你……你說什麽?”

卻是驚喜裏夾着悲怆。

侍衛道:“千真萬确!那邊聽到琴聲趕過去,立刻被喝止了……負責看守陵墓的守陵官原就是咱們安排的人,一聽出是朝顏郡主的聲音,立刻飛馬奔來相告了!”

宋與泓定定地聽着,忽“咚”地一聲,将酒盞拍在桌上,快步往澄碧堂外奔去。

奔到門前,他才想起屋內尚有個韓天遙,略頓了身,向他說道:“我要去尋一個人。南安侯如果不急着趕往杭都,不妨一起前去。”

他太清楚朝顏的身手,若得身手高明的韓天遙相助,攔住她的可能顯然會大很多。

聽得一鱗半爪,韓天遙當然知曉宋與泓要去尋的是誰。

他再不曉得十一怎會如此大意,鬧出那麽大動靜來。

此時見宋與泓喚他,韓天遙正中下懷,忙吩咐小珑兒和幾名随侍在這邊候着,自己跳上馬,緊跟着宋與泓奔了出去。

寧獻太子便葬于西子湖畔一處山障水繞的湖灣邊,同葬那裏的還有孝宗早逝的嫡長子莊文太子,故而那一處被當地百姓稱作太子灣。

宋與泓、韓天遙策馬奔去時,那邊守陵官兵都在陵外惶恐相迎。

宋與泓未及下馬,便已喝問:“她呢?”

他問得沒頭沒腦,可守陵官正是濟王的人,早知其意,慌忙答道:“郡主好像已經走了……”

宋與泓擲開馬缰,大步往陵內走着,眼底幾乎冒出火來,“什麽叫好像?”

守陵官緊随在他身側,小心答道:“我等尋常只在外圍巡視,不許閑人進入陵內,午間聽到琴聲,才知曉有人來了。小人聽得回報,急忙要奔入看時,郡主在內大約聽到腳步聲,立時斥責我等,不許入內……”

宋與泓問:“她是怎麽說的?”

守陵官遲疑了下,方道:“她說,‘站住,別過來驚擾我和詢哥哥說話!’小人已聽出是郡主聲音,卻有些不敢相信,便又問道,‘姑娘莫非是寧獻太子親故?’郡主答我,‘你新來的?怎不到近前來問我?’”

他學得并不怎麽像,最後一句更是邊學邊打哆嗦,一臉的敬懼惶恐,可以想見那女子清冷淡然卻殺氣凜冽的氣勢。

無論是當年動怒的朝顏郡主,還是如今動怒的十一,似乎都不那麽溫柔和善。

所以,守陵官戰戰兢兢地繼續道:“小人聽郡主口聲不對,便答說,小人在外替她把守便是,然後便急急派人快馬通知殿下。郡主在內便繼續彈琴,彈得……很好聽。後來旁邊有人推我,我才知殿下到了,所以趕緊出來相迎。”

韓天遙眸光閃動,“所以,朝顏郡主還未離開?”

守陵官道:“琴音還在,郡主……就不知道了!”

一行人已進入陵內,耳邊只聞得遠遠近近的鳥鳴,還有哪裏的一線瀑布沖刷下來潺湲的水聲,哪裏有什麽琴聲?

跟着宋與泓來的随從裏,已經有兩三個用見鬼般的神情看向守陵官。

守陵官卻喃喃道:“對,琴聲還在的,就像……就像太子落葬那晚……”

說話間已越過一處漢白玉牌坊,上面紋龍雕鳳,刻工考究;牌坊上寫着“寧獻墓”三字,旁邊還書了一副對聯,贊美太子賢德仁愛,竟是楚帝宋括親筆。

寧獻太子之受寵,由此可見一斑。

牌坊內便是寧獻太子埋骨之所。

衆随從和尋常守陵士兵未得吩咐,也不敢跟進去,都立于牌坊外守候,

韓天遙遲疑了下,便和守陵官一起跟在宋與泓身後走了進去。

臺基之上,墓碑亦是整塊的漢白玉琢就,下方放了一碗醋魚,一碗蟹羹,一碗莼菜湯,一碟桂花糕。墓前有燃盡的紙錢灰,插着的三炷香也快燃到盡頭,墓前煙氣萦繞,散着芳郁的香氣。

而守陵官口中的彈琴女子早已不見蹤影。

守陵官苦着臉在掏耳朵。

韓天遙問:“你還聽得到琴聲?”

守陵官低聲答道:“那是自然……太子落葬那晚也是這樣。我們因郡主當時還留在墓前,都不敢回去,全立在牌坊外候命,便聽那琴聲一直在響着。後來路大公子、齊三公子帶着鳳衛一群人奔入陵園,我們便緊随着奔進來時,才發現郡主已經不見了……”

☆、陵舊夢輪回(三)

“可我等卻直到清晨都聽得到那琴聲,再找不出來源。後來還有人在猜疑,應該是寧獻太子留戀塵世,在彈他的太古遺音……”

旁邊宋與泓驀地喝道:“胡說八道!太古遺音又沒陪葬,一直都在朝顏那裏……不過是她彈的《醉生夢死》迷了你們心竅罷了,何必大驚小怪?”

他一邊說着,一邊卻似克制不住,目光在四周逡巡着,仔細地打量着,忽高聲叫道:“朝顏,你給我出來!死丫頭,給我滾出來!一去兩年無聲無息,你倒對得起我!別等我找到你……找到你我非打掉你的大門牙不可!你……你這沒良心的死丫頭!郎”

他這般高喝着,聲音卻越來越沙啞,有分明的哽咽凝于喉嗓間。

再回首,他的眼圈已經通紅,“都還在看什麽!趕緊給我找!把她給我找出來!锎”

宋與泓的侍從再加上守陵的那一小支官兵,人手雖不少,但找不到似乎才是意料中事。

宋與泓亦親身在四處尋覓好久,終究還是回到了陵墓前。

秋風蕭蕭,已将紙錢灰卷得不見蹤影,香早已燃到了盡頭,原來芳郁的氣息已然消逝無蹤。倒是墳前的那幾樣祭口還散發着淡淡的飯菜香氣。

宋與泓跌坐在墓前,撫着墓碑低低嘆道:“與詢哥哥,若今日換了你,你又當如何?論起為人處世,你強我百倍,或許還有法子化解他們心結。我寧願當日早逝的是我,而不是你。那麽,他們大約也走不到這一步吧?”

他的聲音沮喪傷感,不勝凄涼,全無午時與韓天遙指點江山時的英武霸氣。

十一說過,宋與詢曾因谏阻宋與泓和十一的婚事,而被宋與泓推下水,并由此染病。

但宋與詢并未揭穿宋與泓,此時宋與泓的悲傷也絲毫不似作僞,可見兄弟間感情相當不錯。

韓天遙再猜不出兩年前的大楚皇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那些事斷送了太子的性命,将張揚剛烈的朝顏郡主變成了冷情淡漠的十一,只怕也沒那麽容易追尋出答案。

他立于陵墓前,許久,才問向守陵官:“現在你還能聽到那琴音嗎?”

守陵官肯定地點頭,“能!只是聽來比原先遙遠許多,有時便聽不到。”

韓天遙嘆道:“餘音繞梁,三日不絕。天下竟真有這等琴技!”

宋與泓聽聞,才覺這半日委實冷落了韓天遙,遂振足精神,答道:“除了琴技,還有琴和琴曲的緣故。”

“琴?琴曲?”

“用的是最好的古琴,太古遺音琴,彈的是《醉生夢死》。《醉生夢死》本就有移人心魄的效果,如美酒、美夢般令人沉溺其中,難以自拔。若彈奏之人琴技絕佳,的确可以讓人許久都無法自琴音中脫出。”

“其實,美酒,美夢,都是幻覺?”

“對。彈奏之人的幻覺,聽琴之人的幻覺。”

宋與泓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惆悵道,“那曲子是朝顏的師父所創,後來又為寧獻太子所改。我不知道朝顏是什麽時候學的,但寧獻太子落葬那晚,朝顏彈的必定就是《醉生夢死》。就如今日一般,她依然做着琴瑟和諧、一世和樂的美夢。”

韓天遙回到澄碧堂時,天已經黑了。

料得來不及入城,小珑兒和随侍已在那邊安放行李,預備借住一晚。

西子湖雖在城外,卻緊連杭都,沿湖樓閣林立,園林衆多,所謂“一色樓臺三十裏,不知何處覓孤山”,其繁華盛麗,由此可見一斑。

問起十一時,小珑兒茫然道:“十一姐姐上午和咱們分開,便再也沒見呢!她不是說有點事出去下,稍後就回,怎會一去這麽久?”

她頓了頓,神色有幾分驚慌,“姐姐不會不回來了吧?”

旁邊貍花貓還在,趴在牆邊守着半條清蒸鲈魚,正是午間他們席上吃剩的。

但現在連貍花貓都不能讓他們安心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十一在想什麽,似乎沒人捉摸得透。

韓天遙沉默片刻,轉身走了出去。

山影送斜輝,波光迎素月。月影入湖,随波蕩漾明滅,夾在遠近畫舫的燈光裏,連秋夜都是如此的明媚潋滟。這裏那裏,不時傳出笙歌隐隐。

邊境告急,歲貢沉重,都打斷不了這山外青山樓外樓的歌舞通宵達旦。

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都作故都,誰還記得徽景之變後,中京那些被靺鞨人投擲于污渠水溝裏的祖宗牌位?誰還記得在蠻荒之地受盡屈辱死于異鄉的楚懷宗,以及那些淪為靺鞨人身下玩.物的楚國後妃公主?誰又想得到中原多少百姓還在異族人的鐵騎下輾轉掙紮,在歧視的目光裏悲慘求生?

若韓天遙能見到兩年前的朝顏,應該也會萬分激賞吧?

那樣遠勝男兒的勇烈果敢,足以破開朝廷上下散發陳腐氣息的裹足不前,喚他們睜開眼來,以更高遠的目光去瞻望前方,而不是滿足于以仁愛為名的偷安。

如果不是花濃別院的火光和殺戮,他應該也還只是明哲保身的那些人中的一員。

偶來杭都,他也該随波蕩漾于這些畫舫之上,賞歌舞,聽絲弦,興致來時,也不會推卻秋娘的投懷送抱。

那樣的韓天遙,正是當年的朝顏郡主萬分看不上的。

哪怕他才識再好,武藝再好,都是她眼底的薄德之人。

如今的他,終于被血與火逼出本性,卻不知在她眼底又會是怎樣的人。

韓天遙沿着澄碧堂後的堤岸向前走着,忽然間就有了種感覺。

感覺若十一就這麽一去不回,或許他會和濟王一樣,數年如一日苦苦尋覓,随時會為她的消息方寸大亂,無頭蒼蠅般失态地奔跑于山野湖泊間……

他終于忍不住,高聲喚道:“十一!十一!”

杭都有她很多所謂的親友。

但她從前不肯去找,如今剛從太子陵歸來,更不可能去找。

如今她不是朝顏郡主。

她只是他的十一。

“十一!十一!”

他的聲音不若往日冷靜自持,卷在秋夜的冷風裏,醇厚裏略帶沙啞,卷在遠遠近近的笙歌笑語裏,有掩飾不住的微微焦灼。

她是他的十一,他必須将她找回來。

這念頭在她上次離開尚有些模糊,他只是憑着本能去尋她;但這一刻,這念頭随着他心意的清晰愈發堅定。

有細微的“嗡”的琴音,越過清冷的霜氣低低傳來。

很輕的一聲,卻像有什麽東西無聲地叩在韓天遙心頭。

他猛地頓住聲,漆黑的眸子逡巡于岸邊的垂柳和桃李間,然後踏入那些枯黃的草叢間,一路向前尋覓,然後頓住。

那邊粗大的老柳下,有素衣女子抱着一把琴,安靜地坐在地上,惘然地眺望着韓天遙方才眺望過的湖面和船舫。

她似乎很冷,身體蜷作一團,微微地顫抖着,看着有些陌生。

淡漠冷情的十一,不該有這般脆弱如琉璃般的時刻。

并且,素衣女子的面容亦如琉璃,——如琉璃般光潔無瑕,剔透瑩澈,美麗嬌妍得令人轉不開眼睛,偏偏又似琉璃般易碎,叫人惶惑心疼,不知該如何去呵護愛惜。

哪怕月色再朦胧,韓天遙都能看出,眼前是個天下罕有所匹的絕色.女子,傾國傾城,迥然不同于容貌粗陋的十一。

可這絕色.女子卻長着和十一一模一樣的眼睛,雖不如以往璀璨,卻依舊淺淡,清澈,有着星子般深杳的碎芒。

她膝上的琴為桐木所斫,黑漆朱髹,觀其形制,正與傳說中的太古遺音琴相符。

她的手輕搭于弦上,并不曾彈奏;但方才韓天遙所聽到的那聲琴音清微淡遠,與衆不同,只能來自她的指尖。

韓天遙黑眸漸暖。

他蹲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素手冰涼,仿若沁了霜雪的寒意,卻還十分柔軟。

韓天遙低眸,用自己寬大溫暖的手掌替她揉搓.着,努力将她潤暖。

被觸碰到的琴弦便回旋起低低的嗡聲,輕柔如誰在耳邊溫柔絮語。

十一終于擡眸,眼底漸恢複原先的燦亮清瑩。她淡淡地笑着,說道:“韓天遙,我沒事。”

========

嗯,美貌的十一。明天見!

☆、陵舊夢輪回(四)

那抹笑意漾于精致無瑕的面龐,她清美宛若誤堕人間的仙子。

韓天遙眯了眯眼,方才低眸扶起她,解開外袍披于她身上,接過她手中的琴替她抱起,輕聲道:“既沒事,就回去吧!”

十一便由他牽着她,慢慢走向澄碧堂去。

兩個人的攜手同行,大約總比一個人的黯然神傷強锎。

聽着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緩緩行了一陣,十一的手便已漸漸暖和。

她遠眺着湖上畫舫燈光點點,忽問向韓天遙,“那年你不是很喜歡聶聽岚嗎?為什麽連納六妾?”

她顯然還未能從祭拜寧獻太子的傷感裏步出,卻認真地問起韓天遙的舊年情.事,韓天遙的神色便不由有些古怪。

但他還是答道:“哦……那陣子我總是閉門不出,一個好友知道後帶了四個侍姬前來安慰,說什麽天涯何處無芳草;後來聶聽岚那邊也遣人送了兩名美姬來,說那美姬酷肖于她,可以聊慰相思。我着實氣不過,遂在她成親那日将六姬一并納為妾室。”

十一便笑起來,“報複她?不過我看她并不像這樣行.事的人。”

韓天遙點頭,“她的确不是這樣行.事的人。但自從她自甘堕.落把自己奉獻給施浩初,我便覺得我已經不認識那個自幼相熟的女子了。”

十一道:“她是為了救她的父親。”

韓天遙皺眉,“她父親被人出首貪贓枉法,甚至曾在軍糧內暗動手腳,證據确鑿,并不冤枉。我不認為我該為兒女私情罔顧道德良心,也不認為我該為這樣的貪官入京奔走,所以我只向她承諾,我會善待她的母親和兄弟,不會讓他們受委屈。她父親罪行雖重,但皇上素來寬仁,還不至于處于極刑,便是被判流配或貶黜,我亦能暗中代為周.旋照顧。但她想保住父親的高官厚祿,想保住娘家的榮華富貴,終究還是決定選擇施浩初,舍棄我。我無話可說,只能由她。”

他頓了頓,又道:“那時年少氣盛,難受之餘,也的确行.事偏頗,不肯深思。我後來才發現那兩名姬妾并非聽岚所送,而是施浩初以她名義相送,大約是試探我的态度,也想斬了聽岚的念頭。”

十一便問:“那你怎不退回?”

韓天遙道:“既已聲明納為側室,又怎好退回?何況山間的确寂寞,多了美人各逞才學,也便多了琴棋書畫詩酒茶這種種消遣,便不會總想着金戈鐵馬,縱橫沙場,也不會再心心念念糾結于權臣當道,良将被疏,有何不好?只是後來風.流名聲傳出,便有友人繼續送來姬妾,又有如雁詞等自薦枕席的,所以姬妾便越來越多……”

十一頓身看他一眼。

韓天遙亦微笑看她,“雁詞……是為你吧?你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弟,但并沒有師妹。”

十一的眸光便轉向別處,“其實也差不多。她是我自幼相随的侍女,跟人私奔又遇人不淑,才淪落青.樓。我嫌棄她,聽說後也不要她回來,但為她買了芳菲院,死活随她。後來她無意發現我醉倒街頭,便把我帶了回去,日夜抱着我哭。我被她哭得不耐煩,又想着我再這麽着喝下去,只怕她得賣了芳菲院供養我,所以就讓她嫁你算了。被一個人睡,總比被很多人睡好。何況韓家家大業大卻不招搖,你又人模狗樣,應該還合适。”

“……”

韓天遙瞅着她噎住,“人模狗樣”的俊朗面龐明顯地黑了一黑。

但他亦聽出十一那張嘴似乎已經恢複了原來的刻毒和鋒銳,卻又有幾分歡喜。

垂眸瞧她玉琢般的面龐,他道:“不過,即便聶侍郎真是無辜入獄,我也未必會橫刀立馬,奮不顧身想着去替聶家讨回公道。所以,你嫌我無能,想着送我女人裙裳,原也不錯。”

十一沉默片刻,說道:“我送過女人裙裳給寧獻太子。”

“……”

饒是韓天遙素來沉着冷肅,也不覺手上一抖,差點跌落了太古遺音琴。

十一繼續道:“原來男子受打擊後,真的會去找別的女人尋.歡作樂。第二天他悄悄出城,就在這裏……在這西子湖的畫舫上,和幾名美貌歌妓通宵作樂。我和泓找到他時,他還睡在女人肚子上。從那以後,我厭惡透了他,連看他一眼都嫌髒。皇後要我在他和泓之間選擇一個作為夫婿,我毫不猶豫地選了泓。那以後,我幾乎就沒和他好好說過話,直到他重病,最後死去……”

韓天遙靜默片刻,問道:“寧獻太子……真的病死嗎?”

十一眸光一黯,“我倒寧願他只是病死……他到底比我年長幾歲,心機深沉,便是死了,也要我.日日夜夜為他負疚難過才舒坦。可見我沒冤枉他,他的确不是個好人。”

“……”

韓天遙終于忍無可忍,嘆道,“十一,你還要嘴硬到幾時?”

十一便笑了笑,“好,不嘴硬了。我讨厭他,可我也喜歡他。我想我這一生不會再那麽讨厭一個人,當然也不會再那麽喜歡一個人。”

韓天遙便站住身,黑眸沉沉落于她的面龐。

十一坦然道:“韓天遙,你有你的聶聽岚,我有我的宋與詢。我借你羽翼暫時栖身,你借我武藝更加無憂,算來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十一。”

“嗯?”

“我真想把你丢回那株老柳下,讓你孤伶伶一個人傻坐到天亮。”

“哦!”

“不過已經到澄碧堂了,先去睡吧!”

韓天遙拿一方巾帕系到她面龐,掩住那傾城絕色,攜她踏上臺階,“我算看出來了,每當你對着我把你詢哥哥的事傾訴一番,心情便會好轉很多。”

十一看着迎上來的貍花貓,眼底已有暖意,“嗯,我的錯。”

韓天遙看着她的神情,薄唇動了動,沒有接話。

他終究沒有說,每次聽到她說起宋與詢,他都會胸悶許久。

可他甚至不得不為此欣慰。

言語再銳利,行止再冷情,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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