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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開始向他敞開心扉。

他有耐心慢慢等下去,等她逐一解開她身上無數的謎團。

韓天遙帶了十一等人,第二日午間便已順利回到韓府。

府內聽聞少主封侯回京,早将一切安排妥當。韓天遙的母親韓夫人一向在京城居住,大半時間深居簡出,吃齋禮佛,很少與人交往,聞得獨子歸來,亦親身出來相迎。

韓天遙曾多少次欲接了母親同去花濃別院居住,韓夫人始終不願。此時見她反因此逃過大劫,又是安慰,又是感傷,行禮之際已禁不住喉間微哽。

韓夫人卻道:“既然你想要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也不必再畏首畏尾,枉負了你一身好武藝、好才識,更負了你父親當年對你的一片期望。”

韓天遙幼年時,父親韓則安便已逝去,由年邁的祖父一手帶大,對父親的記憶已十分模糊。此時聞得母親提起,只得含糊應諾。

韓夫人見狀,問道:“小遙,你可知為什麽我這些年來堅持不肯離京?”

韓天遙道:“母親說,不喜歡山間冷清。”

但韓夫人很少出府,山間或城裏又有何區別?何況越山莺莺燕燕不少,怎麽都算不上冷清。

韓夫人已不由地淚痕滿面,高聲道:“我留着杭都,就是為了看害死你父親的仇人,幾時付出他應得的代價!”

她拭着淚,挺直脊梁快步行向後堂,不讓人瞧見她的悲傷。

這是一個武将的妻子。

二十年離群索居,哪怕公公意見相左,哪怕獨子也決定避敵鋒芒,她都不曾在冷清的後院熄滅沸騰的熱血。

她想為她骨骼化為塵灰的夫婿報仇,她想看到害死夫婿的人化為塵灰。

韓天遙的面色驀地發白,沉默地立于堂前,筆直的身形挺立如槍,又如一團騰起的墨色火焰。

十一依然是平凡無奇的面容,混在人群中靜靜看着,眼底說不出的清瑩璀璨。

☆、簾霧心素影(一)

韓天遙領十一等行向他們所住的院子時,面色比尋常時候愈發沉郁。

十一問:“你母親都喚你小遙?”

韓天遙瞅她,“有什麽不對?”

十一道:“這麽個大高個兒,聽着喚小遙小遙,有些奇怪。锎”

韓天遙道:“再怎麽高大,也是從小時候慢慢長大的。不過你若覺得不順耳,叫我大遙也行。”

“大……大遙!”

十一斜睨他。

韓天遙展顏一笑,“對,大遙。你早晚有一天,會知道大遙這一稱呼名副其實!”

十一嗤之以鼻,“早已名副其實!長得高大蠢笨,叫大遙正合适!”

韓天遙道:“十一,你想得不夠深遠。未來你會知道更合适!”

十一納悶,卻見他黑眸閃亮,眉目間的笑意竟難得地蘊了幾分暧.昧不明。

她猛地悟過來,頓時紅了臉,擡腳便踹過去,“韓天遙,你找死!”

韓天遙回身一閃,靈巧輕捷宛若猿猴,哪裏有半分蠢笨模樣。

十一再揚掌擊過去時,韓天遙伸手一格,順勢橫掌劈下,竟與十一有來有去地交起手來。

兩人雖年輕,卻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于二門前縱躍格鬥,雖未真刀真槍,一樣氣勢奪人,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亂。

小珑兒抱着貍花貓圍觀着,開始還有些驚怕,擔心他們真打起來;後來發現二人只是點到為止,便轉憂為喜,轉而喝采不已。

韓天遙見圍觀的管事仆役漸多,賣個破綻挺肩受了一掌,趁勢退出幾步,向十一笑了笑。

“十一,戒酒後果然身手高明許多。看來只要繼續戒下去,說不定有一天真能打贏我!”

十一見他罷手,也拂了拂衣裳繼續前行,卻道:“只要我願意,随時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還有,滿十日後,喝不喝酒也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韓天遙負手看她走出一段路,方微微一揚唇角,跟了上去。

不僅十一心情低落時,向他傾訴一番便能漸漸回轉,他滿腹憾恨之際,同樣只要和她調笑一番便能漸漸敞開心懷。

若能從此一路攜手,他們的天地,早晚會破去那些不斷糾纏他們的陰霾,尋得一方明淨天空。

他曾喜歡聶聽岚,她曾戀上宋與詢,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死亡邊緣拉回了他,他也在她落魄無助時救贖了她。

他會是她的大遙,她也會是他的十一。

是他一個人的十一。

自此,十一便在韓府住下,依然被稱作夫人;小珑兒則以十一妹妹的身份入住,被稱為珑姑娘,韓天遙吩咐待之以小.姐之禮,便是日後嫁人,也将以韓家小.姐之禮出嫁,擺明了會将小珑兒的終身大事也包攬下來。

韓夫人雖不出門,二十年來居于韓家老宅,卻也将韓家打理井井有條。

兒子終于來到杭都團聚,卻帶回了這麽兩位新主子,她倒也曾仔細過問。

聞得小珑兒出身清白,曾與韓天遙患難與共,死生一線時不離不棄,她自然不會計較府中多出這麽一位小.姐。

對韓天遙有救命之恩的十一夫人,她也是滿心感激,聽聞十一一身武藝不遜于韓天遙,甚至曾贊“真真是我韓家婦也”。

但韓夫人不是小珑兒,特別是把小珑兒叫過去細細問明十一和韓天遙相處的情形後,更是驚疑不定。

她随後問向韓天遙:“你可知十一究竟是何來歷?”

韓天遙黑眸沉靜,答道:“知道。”

“不是尋常人物吧?”

“不是。”

韓天遙躬身,沉着應答,“如她這般身手氣度之人,也不可能是尋常人物。也只這樣的女子,才值得孩兒傾心相待!”

韓夫人原就對聶聽岚的父親頗有微辭,待聶聽岚嫁入施家,更對其心存厭憎。如今她聽得兒子改變心意,倒也十分歡悅,也顧不得追究十一到底是怎樣的來歷不凡,只沉吟道:“我怎覺得你任重而道遠?據小珑兒說,從未見你們寝宿一處,如今雖同住正房,還是各居一室,互不相擾?”

韓天遙略感頭疼,不知該怨母親多事,還是怪小珑兒嘴快。

他許久方道:“母親放心。她早晚會是我的夫人,母親的兒媳!”

韓夫人點頭,又語重心長地說道:“十一看着倔強冷情,卻肯不顧一切救你于危難,可見得也是性情中人。你只拿真心待她,她自然也會還以真心。只是你這孩子,從小不言不語,木頭似的不曉得怎麽去哄人家姑娘,再多的心意她也未必會知曉。以後還是少繃着那張臉,趁着目前還是閑職,先在十一那裏多費些心思,争取一氣将她拿下才好。”

韓天遙再不料母親說得如此直白,尴尬地應諾而退。

他回京第二日,濟王宋與泓亦已回來,早替他安排了侍郎的官位,卻因楚帝病着,一直未曾入宮見駕,更未及安排差遣。

當年太祖皇帝黃袍加身,平定諸國混戰,多有各國舊官投效。為穩定人心,太祖保留了他們的官位和俸祿,但多不肯再令他們掌握實權;後來的宗室、外戚等也往往贈以高官厚祿,但為了防止出現宗室子弟心存妄念或外戚專權等事,同樣不會賦以實權。官稱與職掌分開,遂成大楚定制。比如郎中、員外郎等本官,正式的差遣常常會是轉運使、知州等;如施銘遠等宰執亦各有本官,多為尚書、侍郎等。

若是尋常人,入京守選待闕,可能需等待數月或年餘才能得到正式差遣。楚帝看重韓家,濟王亦一心提拔,韓天遙并不擔心空領虛銜,但目前的确比較清閑,不過暗中聯絡着親朋故舊,同時留心着施銘遠那邊的動作而已。

靜靜尋找機會之餘,他有的是時間和十一相處。

不過,連深居簡出的母親都開始為他出主意,着實算不得什麽光彩的事。

緩步踏出母親的住處,他眯着黑眼睛,苦惱地揉了揉鼻子。

然後,他看到了在“新家”心安理得吃魚曬太陽的貍花貓。

十一向來懶散,何況這杭都分明有太多她不願見到的人,所以更不會離開韓府。

好在韓府将門府第,當年老祈王、韓則安又都是文武兼備之人,府中藏書豐富,并多有十一未曾觀閱過的兵書、史書。十一帶了貍花貓曬着太陽邊品美酒邊看書,倒也悠閑自得。

只要她不再嗜酒成瘾,韓天遙自然不會計較她喝點小酒。

聞着檻下幽菊的清香,看着紅楓落葉紛紛,飄拂于那個懶懶卧于小池邊軟榻上的素衣女子身上,韓天遙眼底已浮上淺淺笑意,瞬間柔和了一身冷峻凜冽。

懷中一只長毛的白貓正不安地扭動着,黃澄澄的眼睛從他的臂腕上方探出來,惶恐地打量着四周。

它的雪色皮毛和韓天遙的如墨玄衣相映成趣,連十一都忍不住放下酒盞看向他們。

貍花貓腆着肚子趴在榻邊,卻比十一的模樣還要懶散。

這時,韓天遙懷中的白貓已發現了它,定定看向它,喉間“喵”了一聲。

貍花貓一個翻身坐起,驚訝地瞪向白貓。

韓天遙已将白貓放到十一身畔,說道:“前兒在朋友那裏看到這只貓,說是從海外帶回的爪哇貓,叫白雪,性情溫馴得很,便和他要了過來,正可以跟花花做伴。”

十一便将白貓抱過來,摸.摸那橢圓形的毛茸茸腦袋。

白貓抖了抖漂亮的長毛,脖子裏的精致的銀鈴铛便發出悅耳的鈴鈴聲。

它在那悅耳的鈴聲裏溫柔地舔.了舔她的手指,清澈無邪地仰着腦袋望向它的新主人,說不出的馴良嬌憨,頗有大家閨秀的端莊優雅。

韓天遙眉眼便蘊了微微的笑,負手瞧着眼前和諧美好的一幕。

十一不負所望地表示贊賞,“的确是只漂亮乖巧的貓,不認生,估計和花花一樣,有魚就是親娘。”

韓天遙黑眸便亮了亮,微微地笑了笑,“十一,或許不久以後,這白貓會生出一堆長毛的貍花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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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霧心素影(二)

十一的神色頓時有些古怪。

她将白貓放到地上,問道:“你這是想看到幸福美滿的一家貓嗎?”

韓天遙挑眉,“難道你不願意看到它們生出一堆小花花或小白雪?乾坤和諧,陰陽相補,原是天地之道。總是孤單單的一個,未免寂寥。锎”

十一便有些為難的樣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似有什麽繃不住要溢出來郎。

她終究別開臉,伸手去取酒盞。

韓天遙瞧着她那濃密的長睫撲閃,倒比尋常更幾分靈動美麗,唇邊笑意越發深邃,一矮身已坐到榻前,握住她的手道:“縱你不答我,我也知你心裏同樣這般想着……”

他說得平平靜靜,耳根子卻已泛了紅。

納過十餘名小妾,他雖孤冷了些,并非不通男女情.事。

只是真要依着母親主意,讓他如尋常男子般直白地說明心意,總覺太過艱難。

這時,忽聞十一高叫道:“花花!”

韓天遙忙回頭看時,正見貍花貓“喵嗚”大叫一聲,縱身撲咬向白貓。

白貓一直優雅地坐于地上,不知是興奮還是警惕地來回甩着尾巴,見狀立刻縱身而起,口中哈着氣,爪子如閃電般抓向貍花貓的胖臉,柔軟的身子以奇怪的形狀弓起,趁着貍花貓笨拙的身影還未落地,在它腿上狠咬一記。

貍花貓凄厲慘叫,努力伸出爪子要去抓白貓,卻終究不敵白貓靈巧快捷,且一身長毛可比貍花貓的那身厚實多了,再不容易被爪牙傷到……

貍花貓被抓咬得嘶叫不已,努力用自己笨拙的身體砸過去,砸過去……

抓不過,咬不過,它要努力用身材的優勢壓死它,壓死它……

白貓毫不畏懼,不聲不響地從貍花貓的肥肉間探爪出來,抓向貍花貓的眼睛……

十一斥喝時,小珑兒和原來避開的侍兒也已奔過來,好容易将兩只貓分開,貍花貓的眼睛雖然保住,貓臉上已湧.出了血,委屈地喵喵大叫。

白貓卻不以為意,依舊端莊溫雅地坐回十一腳邊,斯斯文文地舔爪子,梳理它美麗的長毛。

小珑兒駭然道:“這貓……這貓……怎麽這麽兇!”

她和貍花貓相處久了,又見它吃了大虧,自然斷定是白貓兇悍,欺負了善良的貍花貓。

十一很厚道地替韓天遙費盡心機覓來的禮物說了句公道話:“是花花咬的白雪。”

“呃……”

小珑兒低頭看貍花貓仇恨的臉。

韓天遙盯着它同樣無言以對,許久才嘆道:“它大約只想着魚,不想要妻子兒女了……”

就像它的主人,若只想着酒時,必定也想不起要夫婿孩子了……

這時,十一忽喚道:“小遙。”

“嗯……你……”

韓天遙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是在喚自己,轉頭瞧向她,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

十一道:“小遙,花花是公貓。”

韓天遙道:“我知道。”

盯着他坦然的模樣,十一撫額,“白雪也是公貓!”

“……”

韓天遙驀地漲紅了臉。

十一道:“你還想它們生出一堆的小貓咪,做幸福美滿的一家貓嗎?”

小珑兒怔了好一會兒才悟過來,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地大笑出聲,笑得手中貍花貓跌落在地,碰着傷處又是一陣慘叫。

韓天遙再說不出一個字,一聲不響地抱起白貓,大踏步跑了出去。

十一便踢了踢在地上“喵嗚喵嗚”訴着委屈的貍花貓,“花花,吸取經驗教訓沒?”

貍花貓碧熒熒的眼睛看向她,分明的求知欲。

十一道:“要減肥啊!死胖子連打架都吃虧!”

貍花貓抓狂,貓爪将自己一撓,糊了一臉的血。

十一讓小珑兒抱它去上藥,自己又躺了下去,繼續逍逍遙遙地喝酒看書,若無其事地繼續嘆道:“打架麽,骨架大,又高又瘦的确占便宜。你看,白貓是一個,韓天遙也是一個!”

她頓了頓,又納悶起來,“咦,怎會把白貓當成母貓?莫非因為長得好看?”

可宋與詢長得也好看,她似乎從沒覺得他像女人,哪怕她送了他女人裙裳。

嗯,宋昀長得也很好看,總讓她有種宋與詢再世為人的錯覺……

好吧,是錯覺。

十一用書卷掩住眼睛,抓起了旁邊的酒壺。

大約在半個月後,時節已然入冬,楚帝宋括病勢才略有好轉,傳韓天遙入宮,于勤政殿見駕。

韓天遙出身大家,素娴禮數,加上宋與泓相遇甚厚,早将帝後脾性一一告知,故而首次入宮,言行無一訛誤,更兼高颀俊朗,舉止沉靜,甚得帝心。

楚帝現年五十多歲,生得清隽削瘦,此時眉目間猶帶病容,看着很是文弱,待臣下卻極和藹,與韓天遙說了幾句,便傳旨賜坐,讓韓天遙便坐于宋與泓下首。

楚帝嘆道:“當年你祖父病重,朕再三遣使者前去探望,又允諾将厚加蔭封韓家子孫,可惜他總是借口你年幼無德,不該擔當重任,再三推卻。咳,後來召了幾次,你也不來,朕就想着,你這性子,半點不像你父親。若他在世,應該不容你久居山野之地。”

韓天遙沉聲道:“聽聞父親獲罪受貶,常自愧有負君恩。”

楚帝搖頭,“什麽有負君恩?唉,其實他也沒做錯,是朕,是朕一時惱怒,只說将他貶逐一陣,待時局略定,便将他召還。誰知……唉!”

二十年前,力主北伐收複失地的宰相柳翰舟不明不白遇害,死後更被下旨劈開棺木,取其首級作為與魏人和議之禮,引得朝堂內外一片嘩然,尤其曾追随柳翰舟出生入死的武将,更是義憤填膺。韓天遙之父韓則安便是因為替柳翰舟疾呼鳴冤,甚至面斥施銘遠奸佞誤國才被貶逐,繼而染疾,正當英年卻郁憤而終。

楚帝說韓則安沒做錯,是指為柳相鳴冤沒錯,還是指面斥施銘遠誤國沒錯?

韓天遙揣磨不定,看向宋與泓時,宋與泓眼底已有難以掩飾的憤郁如火焰般跳動。

他道:“算來還是韓将軍有遠見。當年大戰之後,北魏也已是強弩之末,我朝不該自斷股肱,拿三百萬兩白銀喂這白眼狼,還得每年奉上那許多的歲貢。聽聞魏國使者又已至京城,如今正等着解押那三十萬銀帛回魏呢!”

楚帝皺眉,“苦的是我大楚的百姓啊!”

正議論之際,那廂忽有人禀道:“皇後娘娘來了!”

便見後方珠簾晃動,錦繡珠釵交輝,有婦人盛妝而至,坐于簾後,向楚帝道:“皇上,禦醫再三囑咐,請皇上多加調養。若有事時,只管吩咐施相或泓兒料理,何苦又自己操心!”

楚帝便向內笑道:“原就休息得久了,連骨頭都酸得走不動似的。見一見這些年輕人,反覺開懷了些。”

宋與泓已上前見禮道:“兒臣見過母後!”

韓天遙等忙緊随着上前見禮。

雲皇後在內笑道:“泓兒,你把韓家那孩子帶來了?甚好。學了一身文才武略,本該為國報效才對。”

韓天遙遜謝之際,雲皇後又道:“韓家別院的事,皇上和本宮也已聽說,已經責令有司平定寧羅山匪人,并盡快将寧羅山殘匪解押回京,務必替韓家讨回公道!”

韓天遙深深地吸了口氣,方能平穩了聲調,說道:“謝皇上、皇後娘娘惜恤!”

既然楚帝、雲皇後都已認定韓家之事乃是山匪所為,他無憑無據,亦無法指證乃是施銘遠所為。以施銘遠所受寵信,若無确切證據,妄加指證只會令帝後不悅,并有攀污重臣之嫌。

入京後了解得越多,他越能看得清晰,有些事,縱然難忍,也不得不忍。

楚帝卻很滿意,“既如此,從此你便以兵部侍郎銜領同簽書樞密院事吧!從此你便安心留在兩府歷練歷練,日後泓兒繼位能得你相助,朕也安心不少。”

兩府正是指中書省和樞密院。

所謂文事出中書,武事出樞密,正是朝政大權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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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笑了沒?有哭有笑才是人生……

☆、簾霧心素影(三)

楚帝分明是有意相助宋與泓在朝中樹立自己的聲望和勢力。

宋與泓已不覺紅了眼圈,低聲道:“父皇,兒臣引天遙前來,為的是多一臂膀能為父皇分憂!父皇善加保養,便是兒臣之福!”

楚帝慈愛地笑了笑,“朕知你孝順!自詢兒逝去,顏兒離開,朕膝下也只剩你了!锎”

那邊雲皇後在內卻嘆了口氣,說道:“泓兒,你真要孝順時,小兩口少些口角,我跟你父皇可就放心多了!郎”

宋與泓英氣的眉眼明顯閃過一縷怒意,卻很快安靜地答道:“兒臣謹記母後教誨!”

隔了重重簾影,雲皇後竟似察覺出宋與泓的不悅,又是低低一嘆,才道:“既如此,便聽母後一句話,回府好好跟如薇賠個禮。她一心待你,便是以往再多隔阖,想來也不會再計較。”

宋與泓道:“是!”

那邊簾影一動,便見有宮裝侍兒托着一個精美的黑檀木盒子奉到宋與泓跟前。

宋與泓不解地接過,打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了。

卻是一支紫色的水晶蓮花,精雕細琢,剔透清瑩,光華燦煜,堪稱寶物。

雲皇後道:“三年前,我讓你把這支水晶蓮花送給意中人,你送給了顏兒。顏兒雖然收了,詢兒病逝前,她卻又命人将它退給了我。她是怎樣的心意,你也應該心知肚明。如今,你該把它送給它真正的主人了吧!”

宋與泓咬牙,終于從齒縫間擠出字來:“兒臣……遵命!”

韓天遙胸腔竟也陣陣發堵。

顏兒,水晶蓮花。

這枝水晶蓮花,本該是宋與泓贈給十一的定情信物吧?

侍兒退回簾內時,趁着珠子撩.開并晃動時,他留心看向簾內雲皇後的動靜,只覺其珠環翠繞,衣飾華麗,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更別說她的神色了。

她身邊尚站了一名素衣人,似乎年紀極輕,韓天遙一眼看去,只覺那身影有些眼熟。

可惜珠簾一晃之後,又迅捷落下,他再不及弄清這個眼熟的少年到底是誰。

二人出宮之際,宋與泓顯然怏怏不樂。

臨出內廷,他又站住身,将手中檀木盒打開,指尖輕輕在水晶蓮花上撫過,好一會兒才重新阖上,轉身遞給身後随侍,“清揚,把它送新益堂去收好。”

新益堂卻是皇子們在宮中的書房。楚帝膝下只有宋與泓一個皇子,如今新益堂自然只有宋與泓一個人住着了。

段清揚卻是宋與泓的心腹侍衛,聞言愕然道:“殿下,皇後之意,似乎想讓殿下轉交王妃……”

宋與泓不耐煩道:“先放在新益堂。我今日不去王妃那邊,待會兒随南安侯去韓府喝酒,然後回姬煙那裏吧!”

段清揚不敢再谏,只得捧了那水晶蓮花行往新益堂方向。

即便韓天遙完全不知內情,也能看出宋與泓根本不想将它送給濟王妃。

他來到京城已有一段日子,早知濟王妃尹如薇乃是雲皇後堂.妹之女。

因母親早逝,尹如薇自幼被雲皇後接在宮裏養着,算來應該跟宋與詢、宋與泓等自幼相識,并一起長大。

朝顏郡主身為皇後義女,便是在外習武的那些年月也會時常回宮探望,想來也和尹如薇熟識。

韓天遙躊躇片刻,說道:“寒舍雖鄙陋,美酒盡有,殿下随時都能與臣共飲。不過殿下是否先将那蓮花送回?若太過怠慢,皇後知曉恐怕不悅。”

宋與泓道:“我便怠慢了,那又如何?”

他一推韓天遙,“走,喝酒去!”

韓天遙素日瞧着宋與泓雖然直爽果決,但也不是全無心機之人。明知楚帝久病,雲皇後的态度至關重要,憑誰都都不會輕易惹她不快,再不料宋與泓連這點小事都不願依從。

就為……那是朝顏郡主曾經戴過的水晶蓮花?

二人繼續前行時,那邊有一年輕官員迎面而來,卻是面如冠玉,細眉長目,頗是斯文。見到宋與泓,他立時含笑行下禮去,“臣施浩初見過濟王殿下!”

韓天遙眉眼冷了冷。

聶聽岚的夫婿,他聞名已久的人物,卻在今日才第一次見面。

算來,他對聶聽岚的确不夠經心,才會連她夫婿到底是什麽模樣都不曾去細細了解。

宋與泓卻早已丢開不悅,眉梢眼角俱是春風笑意,“浩初,免禮!聽說前些日子你摔傷了腿,我正懸心着,想着近日要去探你。瞧模樣痊愈得還不錯吧!”

施浩初笑道:“多謝殿下關心!其實就是騎馬不小心扭着了,休息幾日便不妨事。倒累得殿下懸心,前兒還特地遣人探望,又送來傷藥,臣萬般感愧!”

宋與泓道:“施相乃我大楚中流砥柱,浩初同樣才識不凡,日後倚重之處多着呢,豈能有所差池?”

他笑着,若無其事地将一旁的韓天遙介紹過去,“這位是南安侯韓天遙,日後将和浩初兄同在樞密院共事,到時可多多親近親近!”

韓天遙上前一揖,有禮卻疏冷,黑眸無聲從施浩初面龐掠過。

施浩初卻似愕住,再被韓天遙目光一掃,竟似被數九寒冬一道凜風刮過,不由打了個寒噤,好一會兒才勉強還了一禮,繼續和宋與泓說話。

二人親.親熱熱繼續寒喧一陣,這才各自別去。

待施浩初身影消逝,宋與泓才向韓天遙道:“前段日子,他并不在施府裏。”

韓天遙挑眉。

宋與泓道:“他應該是往南方去了,卻不知到底去了哪裏……花濃別院出事前,他也曾病過兩天。我隐約聽聞,那幾日曾有行跡可疑之人出現于西子湖畔。”

他躍身上馬,向韓天遙淡淡一笑,“提刑司應該很快會有确鑿證據呈上,證明韓家純屬寧羅山山匪報複所為!那些曾經入京聯絡過指使之人的匪首,此時應該已經身首異處了吧?卻不知這一回又是誰,居然勞煩施大公子親自出面,大半個月了才回來!”

算時間,韓天遙入京之前,施浩初就已不在府中,不然,聶聽岚應該沒機會親身趕到驿館秘會韓天遙。

聽聞施浩初對這位美貌夫人很是寵愛,他暗中在做些什麽,以聶聽岚的聰慧,應該有所覺察。

至少韓家被滅之事,聶聽岚應該心知肚明。但她所能做到的全部,不過是在事後提醒韓天遙,別做出自不量力的事來。

韓天遙緊随着宋與泓策馬揚鞭,低低道:“走,喝酒去!”

十一聽說宋與泓駕臨韓府,并在韓府喝醉時,已經吃完午飯,并曬着太陽在軟榻上睡了一覺了。

“什麽?”

她從榻上猛地坐起,“丁”的一聲銀簪跌落,松散了的發髻頓時如瀑滑落,在陽光下有一瞬間明麗得絢目。

雖有着十日之約,來到韓府後,韓天遙并不曾拘束她,一切飲食穿着俱由着她的性子來,只是不肯容她過量飲酒,再則暗叫小珑兒提醒過,韓府由韓夫人執掌,向來門庭整肅,穿得太過邋遢傳出去反易惹人疑心,故而她近來穿得雖然清素,倒還整潔。

又因過得舒适,十日後她無需再依那天賭約聽韓天遙安排,依然安安穩穩住在那所有花有草有綠樹有陽光的寬敞大院子裏。

一身武藝,滿腹才情,在飲食生活方面似乎發揮不了太大作用。洗衣做飯繡花織布打掃屋宇什麽的,她一樣都不會。

離了這裏她不但沒了美酒佳肴,也會沒了韓天遙鬥氣,沒了小珑兒相伴,連貍花貓都很可能因為沒魚吃而棄她而去,好像的确孤單了點。

其實她并不喜歡滿身邋遢倒卧路邊,只有惡棍無賴的***.擾,連個扶她的人都沒有。

除了被送到韓夫人那裏的白貓常會跑來和貍花貓打架,她并沒什麽好操心的。每天把韓天遙嘲笑貶損幾句,她心頭漸漸也不再那般空蕩蕩,那積了兩年的酒瘾竟在不知不覺間戒了大半。

曾經的至親如今和她住在同一座城池,雖不能相見,卻能知曉他們活得不錯。十一仿佛比從前要安心許多,便覺得就這樣生活下去似乎也不賴。

可濟王來了,濟王來了……

☆、簾霧心素影(四)

其實細想也不奇怪,韓家久別朝堂,雖有舊年根基,立足不難,但想要抗衡繼而對付當朝宰執,僅憑一人之力無異于癡人說夢。

宋與泓雖未立儲,卻是唯一皇子,未來楚帝的不二人選,正是朝中最可能扳倒施銘遠之人,若他一心招攬,韓天遙跟他越走越親近也是意料中事郎。

十一聽得宋與泓喝醉,且就在幾重院落之外,也似喝醉般一陣頭疼。她揉着腦袋問:“你灌他酒了?”

韓天遙伸出手來,将她一頭烏發拂到腦後,用微帶繭意的暖暖指尖替她按.壓着太陽穴,輕笑道:“我又沒瘋,為何灌他酒?”

十一道:“他喝醉後容易胡說八道,所以平時不大喝酒,也很少喝醉。”

韓天遙沉默片刻,說道:“今日見駕,皇上、皇後提到了朝顏郡主。皇後還賜了濟王一支水晶蓮花,那意思似乎想讓他送給濟王妃。锎”

十一垂頭,“哦……”

韓天遙低眸瞧着她神情,“聽皇上、皇後口吻,似乎很記挂朝顏郡主。皇後倒還罷了,皇上精神委實不大好。”

十一低低一嘆,“皇上身體素來不大好。平時在後宮走動,常令小太監背着兩面小屏風,一個寫着‘少喝酒,怕吐’,另一個寫着‘少食生冷,怕痛’,一則提醒自己,二則也令妃子們留心,絕不飲酒,也不沾生冷食物。你這麽說,多半這兩年并未好轉。”

韓天遙瞅她,“你其實也記挂着他們。”

十一道:“好歹養我一場。”

那聲音卻已無限蕭索,如此刻的秋風卷着枯黃的落葉輕輕旋在庭前。

韓天遙拈開吹落到她發際的一枚落葉,低聲問:“那麽……濟王呢?他好像更記挂你。醉了就在罵死丫頭,沒良心的渾帳東西,別讓他找到,不然揭了你的皮……”

死丫頭,沒良心……

十一抓了抓頭,居然笑了笑,“嗯,我本來就沒良心。可惜我再沒良心,他也不會揭了我的皮。”

韓天遙撿起地上的銀簪,“對。他不會揭了你的皮。”

十一嘆道:“小時候跟他打架打得多了,長大後便懶得跟他打了。而且,他也打不過我。老是欺負他,勝之不武。”

“十一,你果然勇猛!”

韓天遙嘆息,聽不出是贊還是嘲。

十一要轉頭看向他時,他卻挑過她後腦勺上方的長發握住,用手掌撫齊了,拿銀簪挑過那束長發,靈巧地繞了幾個圈,再輕輕簪了進去,十一頭上便多了個精精巧巧的發髻,後背兀自有長發飄飄,輕柔如緞。

十一摸着那發髻,卻覺比自己绾的還要結實些,不由看向他寬大的手,“給多少人绾過發?”

韓天遙微笑,“不少。以前沒人管束,的确浪蕩了些。以後不會了。”

明明就是一貫清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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