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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聲調,平平的,仿佛不帶任何情緒。

若這算是情話,簡直是天底下最無趣的情話。可入耳之際,偏又誠摯得令人心跳驟停,手足綿.軟。

十一懷疑自己是不是酒量變小了。

中午喝了那麽點兒酒,此時怎會有微醺的感覺?

她站起身來,整理着滾出褶皺的衣裙,若無其事地笑,“你找到可以管束你的人了?恭喜!希望那醋勁兒小些,別擠占了我和花花的口糧!”

韓天遙站在她身前,看她手忙腳亂地扣着松散衣帶,卻伸出手來,替她捋平衣帶,在腰間纏了一圈,整整齊齊地扣了一個漂亮的衣結,方道:“我的确有心儀的女子。我跟她表白了很多次,她都裝作聽不懂。或許是我太隐晦了。可我怕說得太明白,會把她吓走。十一,我很難過。”

十一低頭瞧着那衣結,腰間似還有他隔着衣傳來的觸感。

再擡起頭時,正見韓天遙深深凝注的眼,幽潭般映着她面容,似要将她生生地吸入其中。

十一很高挑,但韓天遙比她還要高不少。

十一莫名地覺得一陣壓迫,不由地退了一步,才笑道:“韓天遙,你既然知道我是誰,也該清楚我和哪些人有着糾葛。旁的不說,現在醉倒在你府上的那位,他知道你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會太高興吧?”

韓天遙薄唇微微一揚,“十一,你并不喜歡他,至少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他會計較,

☆、箋西風驚夜(一)

她的聲音沙啞,有些變調。

但睡夢裏的宋與泓竟似聽到了,睜開了那醉意朦胧的眼睛,癡癡看了十一兩眼,便笑了起來,“朝顏,你看,我又夢到你了!我又夢到你了!可惜我總是留不住你,追不到你,可惡的丫頭啊……”

他展臂,竟抱住了十一的腰。

十一一拍他的手,欲将他推開,宋與泓卻已将她抱得更緊,喃喃喚道:“朝顏,你不許走!欺負我那麽久,怎能說走就走……你可知……你喜歡與詢哥哥多久,我便喜歡了你多久!锎”

十一忽然間便再推不開他,伸手攬住他,竟是失聲痛哭。

“泓,泓,對不起……”

宋與泓喉間便亦聞得哽咽。他将頭枕在十一腿上,本已潮.濕的眼睫凝了淚珠,慢慢順着年輕的面龐滑下。

韓天遙在門檻前看了片刻,悄然退了開去,只在門外候着。

他與十一相識已久,近月患難與共,也曾彼此相偎。但每次,似乎都是他在靠近她,努力拉近着他們間的距離;而她始終有一份疏離,就連那些謎一般的過去,也需他去慢慢設法揭開。

泓,泓,只一字相呼,卻親密盡顯。

什麽時候,她亦能喚他“遙”,而不是打趣意味的“小遙”或“大遙”?

午後陽光正好,明金的光芒投于他身上,卻照不亮一身玄衣如墨,反将他的面龐顯出幾分蒼白黯淡。

他再不知,在他走出門外不久,宋與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十一的手。

然後,将小小一頁折好的紙箋塞入十一的掌心。

十一愕然,捏住掌心的字條,低眸看向被自己抱在腕間的男子。

宋與泓正仰面看着她,唇角笑意微微,漂亮的眼睛裏有驚喜,有怨恨,有傷心,竟是……如此的清明!

“宋與泓,你!”

十一猛地将他擲回床榻,轉身就走。

聞得十一怒斥,外面的韓天遙一驚,忙走過去瞧時,正見十一滿面通紅踏出門檻,甩開他意圖攔她的手臂,轉瞬奔得無影無蹤。

韓天遙怔了怔,再踏入書房看時,宋與泓趴在床榻上,一條手臂半耷下床沿,腦袋擱在手臂上,口中兀自含糊地咕哝不已,分明還是大醉的模樣。

莫非酣醉中失了分寸,曾對十一無禮?

十一大醉時尚不容人占她便宜,更別說此刻頭腦清醒,惱怒起來一巴掌把宋與泓拍在地上都很有可能。

韓天遙上前扶宋與泓躺好,替他蓋上錦衾,方才将手抵住突突疼痛的額部。

他是不是做錯了?

刻意安排的會面,似乎白白引來了三個人的不快和傷懷。

還有,似乎總有哪裏不對。

也可能,只要将另一個人放在心上,憑他怎樣的冷靜沉着,那顆心都會格外的沉,沉到可以輕易地将一切帶得偏離原來的方向。

濟王臨近傍晚才略有些清醒,搖搖晃晃地起身告辭,韓天遙送出府門,看着濟王府的馬車将他接回,這才返身回去尋十一。

天色漸晚,十一早已收拾了軟榻回到屋中。

院子裏一排五間正房,中間為正堂,韓天遙住了西梢間,西次間設有書架,壘了滿滿的書,多是韓天遙往年在京中居住時所讀,近來十一又添了些,愈發連書案上都堆滿了。

十一睡在東梢間的碧紗櫥裏,東次間則放了琴棋笙簫及各色茶具,設了極舒适的軟榻,正是十一最喜歡待的地方。

天氣轉冷,四面門窗緊閉,屋中燃着龍涎香,并用白瓷瓶供了幾盆異種菊.花,卻依然蓋不過那陣陣的酒香。

十一雙頰微赤,看着有些薄醉,但神智倒還清醒,正饒有趣味地把.玩棋子。

真的只是把.玩棋子。

她将棋罐丢在另一角的高幾上,拿棋子一顆顆往內擲。

她最擅寶劍和飛刀,雖隔得老遠,照樣百發百中,竟無一顆跌落地上。

韓天遙問:“怎麽突然就走了?濟王殿下欺負你了?”

十一嗤笑,“我不欺負他,他就額手稱慶吧!還敢欺負我?你以為都是你,膽敢趁着我醉酒欺負我?”

韓天遙靜默,然後道:“嗯,我做得不夠。日後得多向濟王殿下學學,務叫我家十一滿意。”

十一睨他一眼,伸手又去取酒。

韓天遙出手如電,搶先将酒壺抓到手中,說道:“再喝又要醉了!我不想一天之內伺候兩個酒鬼!走,去吃晚飯吧!”

因母親終日禮佛茹素,并不要韓天遙相伴。韓天遙雙目複明,花濃別院的逝者也已入土為安,他便不再清粥淡飯,這些日子都是和十一、小珑兒一處吃飯。

十一并不挑食,但逢着愛吃的便多夾幾筷。韓天遙雖不言語,但下一餐裏十一多夾過幾筷的菜式一定會再次出現。

十一眼見正堂那邊擺上菜來,多是自己素來愛吃的,明知韓天遙暗自留意,遂也不再介意他奪去酒壺,安靜地跟韓天遙一起用完飯,便走到那邊茶室,從錦袱裏取出太古遺音琴,細細地擦拭根本看不到的灰塵。

能彈奏出移人心魄的琴曲,她的琴藝自然也該是絕好的。但韓天遙從沒聽她彈過琴。

不論是室內平時放置的七弦琴,還是她珍藏着的太古遺音琴。

正堂與東次間以落地圓光罩隔開,垂了細軟的紗帷。韓天遙隔着那水紋般的紗帷向她凝望片刻,令人撤開飯菜,讓小珑兒帶人去喂兩只貓,自己則回西間休息。

共處同一屋檐下,天天相見,日日相守,他應該不難等到她完全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當他黑眸染上一抹暖色,以他一向的沉着冷靜走向卧房時,十一正悄無聲息地在掌心重新攤開那張字條。

“顏:月上中天,金雁湖,芙蓉畔,舊日畫舫,候卿至。不見不歸。泓。”

韓天遙夜間睡得并不好。

楚帝、雲皇後的言行舉止,宋與泓的言行舉止,以及十一的言行舉止,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輪轉。有些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但更多的謎雲依然環繞。

包括十一下午探望宋與泓時的那聲失态驚叫。

他曾在宋與泓酒離開前出言試探,可惜宋與泓依然半醉半醒,答非所問,甚至拖住前來迎他的侍姬喚“朝顏”……

那侍姬名叫姬煙,生得高挑俊美,膚白如雪,顧盼含情,眉眼間的确和十一的真容有幾分相似。

韓天遙可以肯定宋與泓的深情,楚帝的記挂,獨雲皇後态度暧.昧,再聯系到當年齊小觀在朝顏郡主失蹤後曾怒闖皇後寝殿的傳言,只怕皇後待十一并不是傳說中那樣宛若親生。

皇上病弱,且性情優柔,朝政大事多由雲皇後和施銘遠掌控。若是如此,曾經名揚天下的朝顏郡主或被人陷害被母後猜忌,或的确身世有雲皇後所接受不了的瑕疵,才可能被逼離京……

韓天遙正思忖之際,卻聽得遠遠有很輕微的窗扇被打開的聲音。

算來已近子時,十一還未睡着?

他沉吟片刻,披衣踱出卧房,推門走了出去。

月華如水,清霜滿地,枯幹的枝丫縱橫着升向天空,便讓月夜多了幾許滄桑。初冬的風吹到身上,有些冷。

韓天遙邊扣着衣帶,邊沿着回廊走向十一卧房窗下。

這麽冷的天開窗睡覺?又或者,半夜悄悄起床喝酒,喝得熱了?

但一眼看去時,那一排窗棂分明都關着。難道方才他聽錯了?

他擡手,逐一推着那窗棂,很快便聽“吱呀”一聲,果然一扇窗棂正虛掩着。

他一悸,立時向內喚道:“十一!”

裏面毫無動靜,只是貍花貓在床邊的軟墊上含糊地“喵”了一聲,接着依然是它的呼嚕聲。

韓天遙不再遲疑,飛身躍了進去,猛地掀開帳幔。

被褥淩.亂,顯然十一曾睡過,此時卻已空無一人。

“十一!”

他驀地喝了一聲,飛快躍出窗扇,幾乎不等着地,便一個淩空翻躍上屋頂,四處眺望。

更深夜靜,萬籁俱寂,遠遠近近的屋宇園林,和白天擾亂人心的富庶或貧困,欲.望或掙紮,一起靜靜地憩息于夜幕之下,并被月色披了一層淺淺的銀輝,宛若整座京城都已堕入一個輕覆薄紗的溫柔夢境。

☆、箋西風驚夜(二)

再怎樣環顧四周,也不見十一的蹤影。

距離先前的開窗聲雖才片刻,但十一輕功卓絕,縱然韓天遙回京後,暗中從忠勇軍和親朋故舊那邊調來不少身手矯健之人随侍,也不可能攔得住她。

韓天遙背脊上滲出一層冷汗,翻身又奔向屋內,點燃銀燭仔細察看。

拈着火折子的寬大手掌竟有些顫抖,随後被他持在手中的銀燭火焰亦在不安跳動锎。

十一,他以為必定會長長久久留在他身畔的十一,難道又像在聞家那次一樣,随口敷衍他幾句,出人意料再次來個不告而別?

仔細看時,貍花貓還在,太古遺音琴還在,連原先的酒袋和後來的映青酒壺也在,但純鈞寶劍已不見了。

太古遺音應該被十一藏在太子陵附近的某處,前些日子去拜祭寧獻太子方才取回,算來也是極重要的寶物,若真要離去,絕不可能将它留下。

韓天遙無聲地長吐一口氣,這才略略安心,轉而注意到放在桌上的半盆水,以及妝臺前打開的鏡匣。

水裏有很清淡的芳香,似加過什麽藥物;鏡匣裏的簪釵珠飾也動過,十一素常簪的那根素銀簪子還在。

她恢複本來面目,并換了遠比平時精致的穿戴,自然是想悄無聲息地去見一個很熟識的故人……

韓天遙阖了阖眼,随手熄了銀燭,取過随身寶劍,縱身飛出府去,沿着禦街一路向南方奔去。

歷代皇城,大多北宮南市,或宮城處于都城中間,四周散布民居。

但當年高宗南渡,皇宮擇在了地勢較高的鳳凰山麓,杭都便形成了罕見的南宮北市格局。

朝天門以北,多為民居、市集;朝天門以南,則包括了宮城和太廟、三省六部等朝政要地。

而宋與泓身為皇子,所住的濟王府就在皇宮北門附近。

十一平時并不出門,卻在見宋與泓一面後突然夜間離去,韓天遙便不得不和宋與泓聯系在一起。

可她若想見宋與泓,想與宋與泓談點什麽,以目前三人的關系,韓天遙完全可以在府中悄悄安排,絕不會驚動外人。或許,有些事她根本不願讓韓天遙知曉?

西風正冷,呼吸間肺腑便因那寒意微微地抽疼。

流瀉的月光籠着濟王府重重樓宇,卻和別處一樣沉寂黑暗,燈籠都看不到幾盞。

杭都向來有夜市,但僅限于北面市集,何況此時已近子時,夜市早已散了。朝天門以南更是安靜,一隊巡邏的官兵走過後,禦街連落葉飄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韓天遙縱身在一株高樹上觀察半晌,掠身飛入了濟王府。

宋與泓與王妃尹如薇不睦,不會住在後院正房,也不可能在姬妾房裏與十一相見,故而他只奔向前院還亮着燈的屋宇。

眼見那邊房屋整齊峻麗,似有人正走動,韓天遙正要靠近細察時,冷不丁那邊晃身飛來一黑影,差點和他在瓦栊上相撞。

二人都是一驚,各自挺劍而出,竟在黑暗中靜默地飛快對了幾招,才有機會定睛看向對方。

然後,是彼此驚呼。

“韓兄!”

“齊兄!”

下面已聽得動靜,高喝道:“什麽人?”

韓天遙、齊小觀對視一眼,已是心有靈犀,齊齊向府外飛去。

二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片刻後便已離開濟王府,同行至太廟後的一處山坡上,正将夜間的皇城盡收眼底。

隐隐聽得濟王府那邊喧鬧一陣,很快安靜下來,并未見有人出府尋覓追擊。

韓天遙見齊小觀眉眼郁郁,往日明朗通透的氣息都蒙上了一層陰霾,遂道:“齊兄,我因有高手潛入府中,一路追蹤到附近失了蹤影,所以正在四處尋覓。不知齊兄怎會在此?”

齊小觀找平坦處坐了,嘆道:“我找濟王有事。不過他不在府中。”

韓天遙挑眉,“不在府中?”

齊小觀愁道:“嗯,我問了他的愛妾姬煙,說回來後就跟王妃吵了一架,當即帶了兩名心腹侍從離府,也不知去哪裏了。這兩年他為氣他那個王妃,損事兒做得不少,指不定又歇在哪一處瓦舍了!”

時下雜劇、滑稽戲盛行,瓦舍內所設的勾欄,便是用于表演這些戲目的場所。

瓦舍者,取“來時瓦合,去時瓦解’,易聚易散之意。

杭都城內,設有多個勾欄的瓦舍足有二十多個,還不包括只設有單個勾攔的。

尹如薇想從中找出夫婿來估計不容易;而齊小觀更是沒法找了。

齊小觀望向韓天遙,“夜探韓府的人,應該不會是濟王府上的。能從韓兄手下逃脫,身手必定高明。濟王身邊應該只有段清揚和塗風可能做到,但我剛才在府裏轉了幾圈,連他們都沒看到,想來應該是随濟王出府了!施銘遠奸詐多智,韓兄需多加留心,別被有心之人挑撥離間。”

韓天遙原是編出個夜行人,好為自己前來濟王府找個借口,此時聽齊小觀認真解釋,且提起施銘遠時不掩恨怒,像是認定夜行人是施銘遠所派,刻意引他進濟王府,好令他與宋與泓心生嫌隙。

他沉吟片刻,答道:“嗯,皇宮附近藏龍卧虎,誰家不養着幾名高手?興許是別的府裏的。”

齊小觀點頭,“鳳衛開京後,宮中應該也會另調高手。你既與濟王聯手,有人盯住你也是意料中事。”

韓天遙心念一動,“皇後?”

齊小觀在腰間摸了摸,竟也摸出個酒袋來,飲了兩口,随手遞給韓天遙,說道:“別小看她。巾帼更勝男兒的,當年有你祖母梁夫人,如今更有雲皇後一手遮天,為所欲為!”

韓天遙接過酒袋亦飲了口酒,笑道:“你似乎忘了還有一位朝顏郡主。”

齊小觀搖頭,“哎,寧獻太子一死,這世上應該就沒有朝顏郡主了!”

韓天遙側臉向他笑了笑,“我聽得倒是越來越好奇了!朝顏郡主比寧獻太子入宮還早吧?聽聞還是皇後當成親生的親自撫育過的。”

二人都是少年英傑,雖相識未久,但彼此意氣相投,一見如故。齊小觀頓了片刻,到底答道:“是我師父跟皇後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他在皇後寒微時便與皇後相識,二人感情極好,所以皇後通往中宮的道路上,師父不遺餘力相助。但後來還是有了些分歧,師父便很少入宮了,皇後為此很難過。所以後來師父将師姐抱去,聲稱是自己一時荒唐和侍兒生下的女兒,皇後立刻就抱了去,當作親生女兒撫養着。我和大師兄也一直以為師姐就是師父的女兒。”

“其實……不是?”

“不是。師姐全家都被雲皇後、施相給害了,或被殺,或流放,一個沒留。師姐的父親死得很慘,至今屍骨不全,身首異處……師姐的母親産下師姐的當夜便懸了梁。”齊小觀拿過韓天遙手中的酒袋,一氣飲了數口,才嘆道,“我不明白師父到底在鬧哪樣。如果他還活着,能給皇後一個解釋,也許師姐還有一條後路。可師父已經逝去,加上寧獻太子的死……師姐離開時應該已經完全崩潰……”

齊小觀仰脖将酒袋裏的酒水飲盡,向韓天遙笑了笑。那樣陽光般明朗的少年,笑容竟是慘淡得無以複加。

“我和師兄知道會出事,所以寧獻太子下葬那晚,我們都在太子陵附近守着,一直聽到太古遺音的琴聲。我們以為她還在,但原來竟是幻音。等我們找過去時,師姐已經不見了。我們只找到了皇後預伏的殺手。他們也為琴聲所惑,以為師姐還沒走。我不知道皇後有沒有繼續追殺師姐,也不知道師姐後來去了哪裏。以師姐的身手,脫身應該不困難。可問題是,從寧獻太子病重垂危開始,師姐就快崩潰了。她已經支持不下去,當面退了和濟王的親事。濟王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看着她神色,連半個不字都沒敢說,還在幫着四處覓醫救人。如果太子能救活,也許還有希望,可是……”

齊小觀将頭埋到臂腕,竟是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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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多少事,欲訴淚痕深。那苦痛刻得深了,連淚水都已奢侈。

明天見。

☆、箋西風驚夜(三)

好一會兒,他才道:“你不知道我師姐是多要強的一個人。容貌又美,武藝又高,才氣見識遠勝須眉,皇上、皇後還有師父,一向把她當心坎上的寶貝似的捧着,我和師兄也處處聽她的,鳳衛更是敬她如神明。忽然有一天,她發現她的養父母竟是害死她全家的仇人,她當作生.母般孝順的母後不惜手段置她于死地,她原來的堅持和驕傲不過一場笑話,最後連他最喜歡的男子也為她而死,而她的母後還在追殺她……”

月光下,他擡起通紅的眼看向韓天遙,“你說,換了你,你受得住嗎?”

韓天遙眼前恍惚又是那個衣着邋遢的女子,在金桂如雨裏懶懶舉起酒壺,朦胧着醉眼向他散漫而笑,“來,再來一壺醉生夢死……郎”

深黑的眸宛如此刻的夜,他焦灼地眺着遠方,尋覓着那不可能在此時此刻出現的身影,低低道:“嗯,受不住。即便是男人,也受不住。锎”

花濃別院被夷滅,遇害的雖有妾室和同族親友,他尚悲恨相繼,一改素日主張,決定出仕并設法報仇。十一卻是比他更尊貴更驕傲的女子,面對的那一切更要沉重百倍……

真不明白她師父郦清江将她冒充自己女兒送入宮中時,到底在想什麽。

他忽然還覺得自己當日硬逼着十一戒酒真的很殘忍。

如果這兩年十一不曾在酒鄉裏醉生夢死,借着醉酒去尋求一時的解脫,她還能掙紮着活下來嗎?

韓天遙不敢細想下去,轉而問向齊小觀:“齊兄這時候入濟王府,是有急事?”

齊小觀眉峰皺起,“施銘遠那老兒……把我師兄給抓了!”

“就是你和朝顏郡主的師兄,路過?你們已經離開杭都,他抓你做什麽?”

路過誠如其名,雖是大師兄,一身武藝不弱,可在鳳衛裏還不如活躍俊氣的齊小觀有存在感。

他敦厚溫和,好像曾在很多人的生命裏路過,卻很少能在人心裏留下痕跡。但他當年能約束住找皇後理論的師弟,并帶着鳳衛全身而退,足見得絕非尋常庸碌之人。

齊小觀已在苦笑,“大約是那日我和你在聞家飲酒,被厲奇人發現了吧?那老兒抓不着我,竟讓施浩初設計抓了師兄!”

韓天遙立時悟出,鳳衛竟因相助他而惹禍上身。

鳳衛雖因朝顏郡主之事離京,但原來到底是皇後嫡系,又是郦清江所留,雲皇後必定希望他們繼續為自己所用,尚有籠絡之意。齊小觀自己也很小心,那夜在芳菲院雖派人出手相救,卻絲毫不肯暴露鳳衛身份,發現襲擊的黑衣人竟與官府有關,也即刻收手而去。後來去拜會韓天遙,他也是在諸官離開後才悄然到訪,可惜已經落于厲奇人眼裏。

施銘遠眼見韓天遙全身而退,且與濟王、鳳衛聯手,焉能不急?

濟王宋與泓表面跟施家一團和氣,何況又是皇子,施銘遠奈何不得,遂找上了鳳衛的晦氣。

齊小觀得知師兄出事,明知與此事有關,擔心白天拜訪濟王會引來更多猜忌,才會夜探濟王府,不料恰好遇上韓天遙。

韓天遙并未遲疑,立刻道:“齊兄,此事由我而起,我當全力相助!”

“月上中天,金雁湖,芙蓉畔,舊日畫舫,候卿至。不見不歸。”

十一抓過腰間小小的映青酒壺,想飲酒,又悄然放下。

她已顯出本來面目,眸似明星,鼻如瓊瑤,唇似紅櫻,襯着煙紫色的襖裙,整齊绾起的雲髻,愈發顯得明月般皎潔無雙。

金雁湖畔舊芙蓉,年年花開,年年花謝,算來十一也見過幾回了。

可這時節委實太冷了,憑怎樣拒傲清霜的花木,此時也已萎黃凋謝。

十一拈過一片殘留的花瓣,默默地看着,依稀還記得當年花香鳥喧陽光明燦的光景,只是相見相随的那些身影,連同那些溫潤明亮的笑容,似已隔了三生三世,遙不可及。

兩年,酒水泡得一顆心松散如沙,攏不起,抓不住。

她便獨自深陷于那荒涼的沙漠裏,專注地跋涉向沒有目标的前方,仿佛刻入骨髓的前塵往事真的只是屬于朝顏郡主,而與韓家那個人人可欺辱可嘲笑的第十一房小妾無關。

夜半涼意深,哪裏一縷簫聲清越含愁,吹裂晚雲天;又有哪裏有人哽咽輕吟,其聲幽幽。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朝顏,我當這一生一世,再也等不到你。”

十一忽然間再也忍耐不住,一垂頭,淚落如雨。

柳下有兒郎次第跪迎,段清揚恭謹上前叩首,“郡主,殿下等候多時!”

十一擡袖拭去淚水,若無其事道:“前面帶路!”

眺臺盡處,果然有畫舫依舊。

歷了兩年風雨,雕欄瑣窗都已褪去原來的鮮明色彩,化作淺淡的檀紅,如被抽去精氣神的落瓣顏色。

畫舫檐角挑着燈籠,一對鳳凰形狀的“鳳”字鮮豔如昨,似随時能帶出那個歡脫明媚的少女,以更勝男兒的盛氣在指點江山,笑傲衆生。

十一定定神,緩步踏了進去。

宋與泓坐于艙內,慢慢擱下手中白玉簫,通紅着眼圈看着她,忽而一笑,“我不敢去迎你。我怕我見了你便控制不住,跟你抱頭痛哭。”

他這樣說着,人卻已站起,張臂将十一擁入懷中,大顆的淚已滾落下來。

十一張口,竟也一個字說不出,只伸出手回擁住他,默然将下颔靠在他肩上,剛勉強克制住的淚水無聲滑落。

雖然過得渾沌,她比兩年前居然又長高了些;而他肩膀也比先前寬厚好多,分明已任性妄為的熱血少年長成了有城府有主見的剛毅男子。

盡管,一眼看去,他依然是那個豪爽義氣仗義執言的宋與泓。

十一的心冷了冷,終于推開了他。

宋與泓微微一愕,攜她到案前坐了,替她倒剛泡好的茶。

“這是你最愛的雀舌,香幽味甘,頗耐回味,嘗嘗。”

十一接過茶,卻道:“兩年不曾好好喝過茶,這味覺都麻木了,哪還能品得出原來的味道來?又或許……是因為一切都不再是原來的模樣?”

她品茶,目光卻已尖銳,釘子般釘向他。

宋與泓面色一紅,忙垂下眸,清咳一聲。

外面眺臺上便有人使巧勁将畫舫順着風向一推,畫舫便飄飄悠悠地離了岸,慢慢飄向湖中央。

畫舫上只有他們二人,如今離岸而去,所有言語出彼此之口,入彼此之耳,再無第三人能聽到。

十一道:“你知曉我在韓天遙身邊,自然是因為發現韓天遙中毒失明,卻意外複明。”

宋與泓點頭,“那陣子你忽然想着也學用毒,我恰從皇宮的故紙堆裏發現了一本研制毒物的古藉,便拿去給你。你讓路過師兄幫忙找材料,配了兩三種毒藥,找了兩條狗試毒,玩了幾日便嫌配毒和解毒都麻煩,便把那古藉連那毒藥一起還給了我,沒再研究下去。”

“對!所以我一看韓天遙中毒症狀,便知根本不是施銘遠在下手,是你在暗中布置,刻意嫁禍施銘遠。”隔着茶盞上方騰起的霧氣,十一盯着宋與泓,目光冷銳,“你為什麽那麽做?”

宋與泓被她盯得狼狽,面色微微發白,“朝顏,我記得你很讨厭韓天遙,尤其讨厭他明明有十萬忠勇軍相助,卻不肯為國出力,由着那支虎狼之師蟄伏魯州,日後還不知為誰所用。”

十一恍然大悟,“你怕十萬忠勇軍落到旁人手上,想要這支虎狼之師!想來你早已設計好,一定會将這黑鍋扣到施銘遠身上?即便覆滅花濃別院的那些寧羅山山匪,也認定重金收買他們動手的人是施銘遠吧?皇上、皇後怎樣認為并不重要,只要全立、全夫人他們認定韓天遙是施相所害,絕對不會和施相合作,那麽他們便只能選擇投奔你,并利用你來對付施相,好為韓家報仇?”

宋與泓慢慢道:“朝顏,你我一向志向相投,你且說說,我有沒有做錯?”

十一默然,許久才道:“大楚不能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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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果,應該不算驚訝吧?其實伏筆不少。妹紙們可以回頭再去看看十一救天遙時的段落,還有第68章也有提到……

☆、箋西風驚夜(四)

宋與泓擊案道:“當然不能再退!施銘遠那厮鼓動母後做出多少好事來,早晚會累得我等無顏見大楚列祖列宗!魏人內變連連,東胡兵臨城下,連魏帝都被臣僚所殺,新立那位君主金瑛同樣軟弱無能,如今就和咱們當年被迫放棄中京一樣,丢了都城燕京便逃。如今卻占了咱們的中京做都城,被東胡人逼得人心惶惶,朝不保夕,居然還敢跑來和我們要歲貢!這時候難道不是咱們痛打落水狗的時候嗎?我不想法收了忠勇軍,難道讓施銘遠收了他們白白養着,眼睜睜看着靺鞨人拿大楚的錢帛奉獻給東胡?韓天遙枉為将門之後,眼見國事至此,龜縮山中,留他何用!”

他看着十一緊蹙的眉,清瘦卻愈加清美動人的面龐,努力放柔了聲音,“韓家無辜,但大楚千千萬萬的百姓更無辜!我不想宋家山河再被蠻夷踐踏,我不想皇室妃嫔公主淪為靺鞨人玩物,更不想大楚帝王重蹈懷宗後轍,囚禁一生,屈辱而死!徽景之恥,永世不忘!我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用靺鞨人的鮮血,來徹底清洗這場恥辱!郎”

十一苦澀地笑,“但你後來改變主意,決定籠絡他?”

宋與泓道:“他既決心出仕,他和他的忠勇軍正是對敵北魏的最佳兵馬,我為何還要殺他?我派蔡揚去紹城時便和他說得很清楚,如果韓天遙還是龜縮不前,直接取他性命;如果他有意報仇,則請小觀出面相救,并讓殺手們逃往紹城府衙迷惑人心。”

“那群殺手應該就是我們當初讓塗風暗中培養的那批吧?小觀直率坦蕩,不畏權貴,人人皆知。他一出面,韓天遙不會再疑心到這是一出苦肉記。”十一嘆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若得知真.相,絕對不會放過你!锎”

“他不會知道。我叫人扮成施銘遠的模樣去和寧羅山那些山匪見過面,他們認定他們是在為施銘遠辦事。提刑司再怎麽拷打,他們都會咬定是施銘遠指使,提刑司不想他們繼續攀污重臣,只能盡快審結,最後的結論只能是山匪報複韓家所致。”

宋與泓凝望着她,卻愈發柔和,“當然,你是知道的。可你雖救了他,卻第一時間便選擇了替我隐瞞。你不肯說出藥方,連處理藥渣都小心翼翼,當然是怕人通過解藥猜出毒源,進而疑心到我。”

十一慢慢地旋着茶盞,“韓天遙入京這麽久,你确定他的确已經複明,并沒有急着進韓府查看,大約就是派人去紹城打聽為他治眼睛的是誰吧?”

宋與泓苦笑,“我打聽過随他來京的女子,一個年紀不對,還有一個容貌不對,原猜着你是不是在西湖邊祭拜與詢哥哥後便離開了,所以趕緊派人去紹城仔細查訪過,才确定他的十一夫人就是你。因怕行.事鹵莽把你驚走,所以一直在等機會。”

直到這日裝醉,直到韓天遙克制不住自己的猜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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