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一回到韓府裏,天尚未明,周圍一如她離開時那般安谧沉靜
她竟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就如當日通過師父安排的艱難考驗後,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間的那種輕松愉悅。
老宅的屋宇太久不曾修整,輕輕推開窗扇時還是有低低的“吱呀”聲。
她飄身躍入,慢慢地掩上,頓身聽着韓天遙那邊卧房并無動靜,才取下腰間純鈞劍,正摸索着火折子待要點上燭火時,黑暗中忽有火星滑過,便見牆邊竹榻上一支火折子亮了,照出韓天遙沉靜俊朗的面容。
他站起身,徐徐走到桌畔,将銀燭點燃。
“韓天遙……”
十一張目結舌,再不曉得他在房中等了多久,卻莫名有種紅杏出牆被抓了現行的狼狽感。
韓天遙卻視若無睹,指着桌上的清水道:“已經給你換了清水,想洗滌灰塵也好,想調制什麽往臉上抹的藥粉也好,都随你。還有,正堂裏有糕點和茶水,大約還溫熱着。若是餓了,可以吃些再睡。”
他這樣說着,點漆般的黑眸卻沉沉往她面龐一掃,唇角笑意微微,居然甚是柔和,再看不出不悅之色。
“嗯,如果懶得抹藥粉,這樣也挺好。橫豎你很少出這院子,把臉上抹得坑坑窪窪做甚?”
十一道:“據說對着坑坑窪窪的臉吃飯,可以減肥。”
韓天遙道:“胡說八道。花花天天對着你這張臉吃飯,怎麽越吃越肥?”
“……”
韓天遙已若無其事地踏出她卧房,臨關門時又向裏探了一眼。
“對了,開窗關窗時大方些。那樣笨手笨腳,看着……太調皮!”
☆、計誰高一籌(一)
十一懵了。
從被發現,到被發現後的言語,好像沒一樁在她的意料之中。
以韓天遙的性情,若發現她突然離去,難道不該冷嘲或指責,然後在她夾槍帶棒的還擊裏不歡而散嗎锎?
莫非她真的酒喝得太多,笨得厲害了,所以看人怎麽也看不明白了郎?
第二日,韓天遙正式前往樞密院任職,至傍晚才回,卻給十一帶回了一只大錦袱。
十一打開錦袱瞧時,裏面卻是一個多層大鏡匣。除了各色胭脂水粉,還有許多簪釵珠飾,或淡雅,或秀致,或豔.麗,種種不一,不論是用料還是做工,幾乎無一不是精品,這麽一大盒不知可以換多少座芳菲院了。
韓天遙看她依然坑坑窪窪的臉,嘆道:“是濟王交給我的,還跟我說,‘你知道這是給誰的……’”
三人都是聰明人,十一身份各自心知肚明,但宋與泓不可能再娶十一,十一也不便公開露面,三人保持現狀再好不過,不必揭開那層窗紙。故而濟王沒有責問韓天遙為何有意相瞞,韓天遙也不曾責怪十一、濟王夜半相會。
十一從中取出一支鑲寶鳳頭釵,對着鏡子簪到發際,撫那垂下的流蘇,眼底微微悵惘。
韓天遙道:“之前在聞家,我瞧着你不用這些簪飾,所以來京城後也沒給你預備。現在瞧來,原該為你預備些才是。”
十一又把.玩着一支碧玉蘭花簪,說道:“這支簪子玉質無瑕,入手溫潤,雕工精美,看着素淨,實則千金難買。”
韓天遙掃過鏡匣,說道:“哦!濟王可真是大手筆!”
他是識貨之人,韓家也堪稱富貴,細看便知這些簪釵無一不是精挑細選,且多能适合十一品貌氣質,絕不是有錢便能在短時間內置辦得來的。
即便宋與泓是皇子,能在一.夜間尋來那麽多首飾也不容易。
更可能,是早先就在留意着合适的,一一收藏積攢着?
他的眉微微一皺,便待走開。
十一卻笑着睨向他,“韓天遙,你有沒有聞着什麽味道?”
韓天遙不由頓住腳,“什麽味道?”
十一道:“酸溜溜的,像沒熟的葡萄。”
韓天遙不答,轉身踏出卧房。
十一這時又叫道:“韓天遙!”
韓天遙沒回頭,連身子都沒頓。十一毒舌模式開啓,他說不過,總能躲得過吧?
十一在後笑盈盈道:“這碧玉簪是太後賜的,一支給了我,一支給了尹如薇。第二日去拜謝太後,尹如薇先到,戴了鳳凰展翅銜寶金步搖,把碧玉簪簪在另一側,還配了一朵薔薇,很多人贊尹大小.姐漂亮;我随後趕至,穿了雨過天青色襦裙,淺緋色披帛,盤了靈蛇髻,單單只簪了這根玉簪,結果所有人都在贊太後所賜玉簪漂亮,為朝顏郡主增色添彩。聽聞當晚尹如薇就失手把她那根玉簪跌斷了。”
韓天遙想躲也邁不開步了,“這是……你的簪子?”
太後所賜之物,誰敢輕易拿去買賣或轉贈?
十一道:“這是我的鏡匣。這些簪釵珠飾都是以往我.日常用的。聽聞我離京後,我的瓊華園便被皇上下旨密密封鎖,也不知泓怎麽進去把它給帶出來了!”
她問向韓天遙,“還酸麽?”
韓天遙撫了撫額,走了出去。
好男不跟女鬥。
真要鬥,武将動手不動口……
韓天遙晚飯後又出去,半夜方還;接着數日似乎更加忙碌,夜間只剩了小珑兒和貍花貓相伴,幾乎沒機會和十一碰面。十一甚是納罕。
因着楚國舊制,朝中官員冗多向來被人诟病,連現下表演的滑稽戲裏都對此常有譏諷。其中有一情節,說是一人騎驢上殿被殿衛所攔,那人便道:“如今有腿的都能上殿做官,為何我的驢不行?”其譏刺若此。
韓天遙新官上任,能有多少事務,需要日以繼夜泡在樞密院?
這日韓天遙響午後即還,十一甚感訝異,小珑兒卻很高興,急急為他預備糕點茶水。
韓天遙也不吃糕點,只令換了杯溫茶,一氣飲盡,便坐在廊下專心致志地擦拭佩劍。
他的佩劍雖非古劍,亦是當世名劍,劍身柔軟如帶,乍看清泓似泉,細觀幽深若淵,揮舞處又似有銀龍自深淵驚起飛空,與傳說中的古劍龍淵頗為神似,故也取名為龍淵。
小珑兒見無須幫忙,遂去那邊看貓。
養在韓夫人那裏的爪哇貓白雪又來了,女王似的端端正正坐在那邊院牆上梳毛舔爪子,美麗的黃眼睛冷冷而不屑地掃過下面警惕地聳起毛發的貍花貓。
貍花貓那些魚本來是它的,都是它的!
就是因為這只平凡醜陋的大肥貓,它被送去了老夫人那裏,天天對着青菜老豆腐。
偶有一天看到雞,還沒來得及高興,就發現居然是素的!
素雞!
它恨透了大肥貓,當然每日例行過來巡視幾次,打肥貓,搶鮮魚!
近來貍花貓魚吃得不少,卻明顯瘦了一圈。
天天打架健身,果然是個減肥的好法子。
十一坐直了身,盯着韓天遙專注拭劍的動作,小口地啜.着映青酒壺裏的美酒。
待韓天遙擦拭完畢,對着陽光細看劍鋒,十一方問:“京城之內,也有要勞煩韓大公子親自動手的人?”
同是習武之人,同樣曾歷血戰,她太明了他拭劍的含義。
“有!”
韓天遙回答時,那邊驀地傳來兩只貓嘶吼拼殺的厲叫聲,伴着小珑的驚斥。
韓天遙随手揚劍,當空斬過,靈蛇般擺動的劍鋒立時閃出流麗如水銀般的光芒,不僅耀人眼目,更……令人心悸!
尚在數丈開外的白貓陡地縱身而起,丢開地上苦苦掙紮反擊的貍花貓,飛速竄出院外。
忽然失了敵手的貍花貓發了會兒怔,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院裏猛地多出來的那股比白貓可怕千百倍的氣勢來,飛身縱起,連滾帶爬逃屋裏去了。
“花花……被吓傻了麽?”
小珑兒呆了呆,忙奔進去看她日日相伴的貍花貓。
十一不禁嘆氣,“韓天遙,沒事鬧得雞犬不寧,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韓天遙收劍,緩緩轉過深黑如夜的眸子,“十一,路過被施銘遠抓了,目下關在鳳凰山北麓的小隐園內。我和齊小觀已經約好,今晚去救人。”
十一手中的映青酒壺“咚”地落地,居然沒碎,只是酒水汩.汩地淌了出來。
她也顧不得去撿酒壺,只奔到韓天遙跟前追問道:“為什麽為難路過?是因為……上次鳳衛救你之事?”
她本是權勢最中心的人物,看人見事極分明,竟一語中的。
韓天遙還劍入鞘,替她撿起映青壺,遞到她手上,緩緩道:“此事因我而起,我義不容辭。”
“是小觀找你的?”
韓天遙點頭,只說偶遇小觀,将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十一問:“這事濟王應該知道吧?”
“知道,但施銘遠暗中抓人,他也不便明着出面。”韓天遙頓了頓,黑眸凝向十一,“以鳳衛在皇後心中的地位,施銘遠應該不敢輕易去動路過或齊小觀。”
除非要對付路過或齊小觀的人,就是雲皇後……
宋與泓想保鳳衛,卻不便得罪雲皇後。
這就是齊小觀不得不在半夜三更暗中去找宋與泓的原因,也是齊小觀發現韓天遙願意幫忙後,轉而求助韓天遙的原因。
十一靜默片刻,又問:“小觀有沒有和你提我從前的事?有沒有說起……皇後對我的态度?”
韓天遙淡淡一笑,“提了。但你現在只是我的十一,與皇後何幹?”
十一不覺眸光清瑩閃動,轉過臉怔了片刻,方道:“嗯……對了,鳳凰山北麓與皇宮所在的東麓相隔不遠,一不留心,就會驚動守衛皇宮的禁軍。這些皇宮禁衛被稱為禦龍直,是從禁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衛士,很難纏。你和小觀去救人,若是一擊得手便罷;若對方早有準備,或者此事刻意就是引你們入彀的陷阱,必須即刻退回,另作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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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誰高一籌(二)
她說着,又去飲酒壺裏的酒,才發現已經潑灑得見了底。
搖了搖頭,她轉頭丢開酒壺。那壺跌在地上,終于碎成了幾瓣。
十一垂頭道:“韓天遙,自己保重!郎”
周圍的氣氛便有些壓抑,悶悶的,令人透不過氣锎。
韓天遙凝視着她,忽輕輕一笑,說道:“十一,其實我很想再看看你本來的模樣。我想看看你穿着雨過天青色襦裙,淺緋色披帛,盤着靈蛇髻,單單只簪一根碧玉蘭花簪,便已清豔逼人的模樣。”
十一不料他忽然轉移話題,頓了一頓,方才懶懶地笑起來,“不行。”
“為什麽?”
“我……怕你喜歡我。據說我生得太招人。”
“可是十一……我已經喜歡你了……”
初冬的陽光尚有暖意,風吹到身上卻凜冽入骨。韓天遙看着咫尺前的她,忽張臂,将她擁住。
恰将那入骨冷風盡數擋住,只餘了健碩身體溫暖的氣息透過彼此衣衫漸次傳來。
十一想推開他,眼眶卻莫名地濕熱。
在他尚未知道她是誰時,他說,對于他,她是他眼前的十一,便已夠了。
他希望留住并永遠相伴的人,就是眼前的她。
如今,他知道她是誰,甚至知道她可能是皇後忌憚甚至一度欲除之而後快的人,他一樣說,他喜歡她,她是他的十一。
他有将帥之才,寧願淡泊度日以避鋒芒,依然難逃重重算計,差點家破人亡……
前方看得光明富貴,實則步步艱辛,甚至敵我難辨……
“韓天遙……”
十一的聲音沙啞,她的手卻輕輕環上了他的腰。
小珑兒安撫了貍花貓,剛從正堂踏出就見了這一幕,頓時驚得眼睛瞪得溜圓,“啊”地驚呼一聲。
二人聞得動靜時,小珑兒慌忙掩住張得可以塞進雞蛋的嘴巴,然後是眼睛,匆匆往後退去。
“我……我什麽也沒看到,你們繼續,繼續……”
“砰!”
掩着眼睛的某只被門檻絆倒,重重地摔進了屋。
十一驚愕之時,也不記得松開環抱韓天遙的手,只轉頭看向小珑兒。
這時,她的額際忽然一熱。
還沒察覺發生了什麽事,韓天遙已松開她,掠身前去扶小珑兒。
“這麽大丫頭了,還慌腳貓似的,是被花花傳染了麽……”
他淺淡地笑,一雙黑眸卻煜煜生輝,兀自看向十一。
他的眉眼素來沉靜,此時卻有難掩的歡悅,面頰居然微微泛紅。
十一怔怔地摸着額,卻覺那微濕的熱意竟如烙印般镌刻進了肌膚骨血,再也拂不開。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韓天遙剛剛親了她。
韓天遙離開後,十一更衣換容,很快離開韓府,來到金雁湖畫舫,令人傳出訊息。
不過片刻後,宋與泓便匆匆趕至。
十一摘下天青色帷帽,露出那張清美如玉的面龐。
宋與泓瞧着她那身打扮,以及鬓間斜插的那支碧玉蘭花簪,目光已然燦亮。
他笑道:“朝顏,兩年不見,比先前少了些富貴氣,倒是越發地超逸脫俗了!”
十一道:“居移氣,養移體,不在富貴鄉裏過,自然少了富貴氣。”
她啜.着茶,嘆道:“卻不知權勢之争裏算計得久了,會不會連心都髒了?”
宋與泓怔了怔,坐到她對面,目光逡巡于她面龐,問道:“怎麽了?”
十一問:“泓,今晚小觀師弟和韓天遙去救路過師兄,你知道吧?”
宋與泓皺眉,“知道。我已想法拿到關押路師兄小隐園地形圖交給天遙,同時暗中預備了一百套禁軍服裝,并給了齊小觀禦龍直的令牌。以齊小觀對宮.內外形勢的了解,加上韓天遙的謀略,冒充禁軍提人帶走應該不難。即便被發現,以那邊的防衛,也不可能敵得過他們所帶的百名勇士!”
鳳衛實力不弱,齊小觀尚在,近日必定會因路過之事大批調往京城;韓天遙從決意出仕便開始培植自己勢力,加上忠勇軍幾次遣人入京,身邊同樣能人不少。從中擇出的百名勇士必定身手不凡,要想對付小支守衛絕不成問題,便是有宮中禁衛發現追擊,亦有極大機會從容撤退。
十一靜靜聽宋與泓分析着,眉眼慵懶,神情散漫,并無半點緊張失措。
宋與泓卻知這位昔日戀人愈逢大事,愈是放松,這氣度當日最為師長贊賞,也最令部屬敬服,但宋與泓此刻卻不禁有些汗意。
他問:“朝顏,有何不妥?”
十一道:“妥。但我且問你,施彌遠為何誘捕路師兄,卻不曾加害?”
“自然是打算用以威脅鳳衛。”
“可小觀還在呢,鳳衛焉能因路師兄一人便受要脅?”
“你覺得……”
“引出齊小觀,以及幫助齊小觀的人,一網打盡!鳳衛群龍無首,要麽散離,要麽投向朝廷,不可能再為敵手所用!”
十一笑意微微,清眸卻閃過冰晶般的碎芒,“施彌遠這是預設陷阱,等着他們自投羅網!”
“這個……我們倒也想到了,所以只挑精兵前去,一路都會謹慎,必會事先查明有無埋伏再行動。若有所不妥,他們會即刻撤離。”
“那你有沒有告訴他們,山腹有條近道,可以從皇宮的萬歲山直達小隐園內?當年高宗皇帝建小隐園,號稱愛其幽靜,其實只是為了掩藏那處秘道,方便有敵來襲時随時逃逸而已,究竟去住過幾回?”
宋與泓吸了口氣,“朝顏,那是皇家機密,我怎能告訴他們?”
十一嘆道:“你不告訴他們,可皇後很可能會告訴施銘遠。”
她眸光淡淡掃過他,“又或者,他們兩個出了事,對你利大于弊?雖然你會少了他們助力,可只要是施銘遠下的手,忠勇軍必會依附你;鳳衛也會有很多人會因想替他們報仇而轉投你門下。”
宋與泓變色,站起身來連聲道:“朝顏,我絕無此念,絕無此念!若我斷送了路師兄和小觀,你怎會饒我?”
可如果他若堅稱一時疏忽,十一又怎能不原諒……
十一無聲低嘆,轉而若無其事道,“泓,我避開這麽久,到如今,大約再也避不開了吧?”
宋與泓呆住,“你是說,你是說……可是……”
“父皇對我向來慈愛,而皇後……”十一怔怔地想着,然後苦澀地笑了起來,“母後的确曾經想殺我,可我真的不信,她能狠下心一次又一次要置我于死地!如果她還要取我性命,那我便用這條命,來還她哺育之恩,養育之情吧!”
和她情同手足一起長大的師兄弟不能死,韓天遙……也不能死!
小隐園。
煙閣籠寒,竹影篩月,青山朦胧在月色裏,約略的輪廓成了園林溫柔的背景。
倚山而建的一所竹樓占據了園子的最高處,與越山那竹樓有些仿佛。但樓畔疊石為假山,山旁挖小湖,湖邊立水榭,建小亭,植梅柳,栽芙蓉,無處不是幽雅景致,卻又透出皇家富貴,令人稱羨不已。
而此處只是最不起眼的一處皇家苑囿而已,甚至根本不在皇宮.內。
見識過如斯富貴的朝顏,真的甘心在越山竹樓之類的地方粗茶淡飯一輩子?
又或者,只是戀戀于與世隔絕的酒鄉?
樓上未掌燈,卻開着窗。霜雪般的月色落到窗口坐着的那男子身上,便融化般柔軟下來,溫默地敷于他素淡的衣衫。
眉目俊秀,清雅出塵,溫潤如玉,正是宋昀。
晉王世子,宋昀。
當年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為辛苦半年攢的兩串買書錢便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少年,曾以為把自己灰色的天地塗亮只是遙不可及的願望。
可他到底安然地坐到了這裏,居高臨下地圍觀着別人的生死,以及那些人眼裏即将變作灰色的天地。
于天賜待他已不敢如從前那般頤指氣使。
他躬了身說道:“世子只是奉皇後之名秘密引禁衛入園,下面的事自然有施相暗中安排處置,世子只需靜觀其變即可。”
☆、計誰高一籌(三)
下方已有一隊禁軍被人引入。火把下,但見這隊禁軍衣履鮮明,氣宇軒昂,連奔跑的動作都是皇家衛士獨有的整齊劃一,怎麽看都無法可挑剔。
宋昀扶于窗棂仔細觀望,皺眉道:“他們真是賊人仿冒?郎”
于天賜猶豫片刻,方輕聲道:“這些人應該大多是鳳衛,當年都在京中待過,才幹軍紀都在尋常禁衛之上,若非皇後、施相未雨綢缪,料敵先機,只怕真能被他們蒙混過去!”
“鳳衛?當年朝顏郡主所領的鳳衛?”宋昀指間一緊,“裏面關的到底是什麽人?怎會把鳳衛引來?”
于天賜低聲道:“是鳳衛統領路過。如今來救的,必定是他師弟齊小觀!或許還有……锎”
他仔細地往下看着。
一呼一吸間,宋昀胸口悶悶地疼。
他不認識路過,但他記得那個俠義心腸随時願意幫助別人的小小少年。
這兩個人,應該都是朝顏極親近的人。
火把晃動間,有位頭領模樣的高個男子忽然頓住,幽黑卻淩銳的眸子向後一掃,招手向身後的人說了幾句,立時便見部屬中分出一隊來,先去将園門和幾處要緊路口扼守。
如此安排,外面若有敵人來襲,他們可以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全身而退的機率也便大了許多。
于天賜忽失聲道:“這是……”
宋昀已經看出來了。
這男子便是韓天遙。
韓天遙來杭都未久,京中官員大多陌生,此時他身着宮中禁衛服色,面色塗黑,貼了胡須,夜色裏乍看着與大內禁衛中某位虞侯頗是相像。只是他身材高大,黑眸深邃,行止間有種與衆不同的峻潔傲岸。二人近處看時或許還會疑惑,但此時居高臨下,卻是先留意到他的身材氣度,然後才注意他的面容,竟立刻将他認了出來。
于天賜看韓天遙走進去,愣了片刻才笑起來,“施相本就說留着他終是禍患,不料今日自投羅網,極好!極好!”
忽覺身畔宋昀淡淡看着他,似乎面色有異,才覺自己興奮得有些失态,忙幹笑兩聲,說道:“事已至此,世子心中大約也明白得很。自兩年前京中相見,施相便一直欣賞世子,才遣我悉心教導;世子入京,即刻便被安排跟皇後相見,同樣亦是施相之謀。若非施相,皇上、皇後不會連那四名候選世子的宗室子弟都不見,當日便決定立公子為世子。”
宋昀眸光幽深如水,随即清淺一笑,“先生引我入竹樓居住,以琴棋山色相陶冶性情,令我氣質溫潤文雅;又叫我改習王氏書法,多讀道家經書,連衣着都盡量清素……只是為了……讓我不僅容貌與寧獻太子相似,連才識氣度都漸漸與他相近?”
于天賜笑道:“自古天心難測,若非施相久在朝堂,深知帝後對寧獻太子的思念,真的很難如此順利!”
宋昀似又見到與十一分開那夜的湖水,似深似淺,缈不可測。
但他依舊笑得恬靜溫和,“施相高瞻遠矚,實非常人所及!”
那位穩居相位近二十年的大楚宰相,只怕想得比他所能想象的還要深遠許多。
他是施相所能擇到的最好棋子,溫和謙遜,家世寒微,朝中無人依傍,卻最有可能一步登天。
外面厮殺聲起時,宋昀低下頭,捧一盞芳香的茶。
竹樓在雜沓的腳步聲和生死之間的慘叫裏顫抖,他捧茶的手卻很穩定,再不肯流露半分怯弱或退縮。
來路已斷。
不進,則退。
他依着那個十四歲女孩的話,努力把天地塗亮,把未來畫成彩色。
卻不知,他當他走到他能走到的最光明最燦亮的高峰,還有沒有那女子向他含情顧盼,眸光璀璨如星,唇邊笑意微溫。
××
韓天遙、齊小觀已陷入包圍圈。
他們行.事已經很小心,先前幾日便在小隐園附近日夜監視,出發前更将周圍細細探查過,基本确定了園內大致人數,确認周圍并無伏兵。只要他們速戰速決,能在半個時辰內救人并撤走,便是有禁軍聞訊趕來也追不上了。
他們本是打算假傳皇後懿旨,将路過直接提走。韓天遙因對方驗看文書後,立刻便将他們放入,反而暗起疑心,進去提人前先作安排,将幾處要道先行占據。
但他們沒能料到,園內竟另有通路引來伏兵,且是真正的皇宮禁衛!
留在外面本該首尾呼應的勇士發現不對,急忙發聲示警時,小隐園內已沖出數倍于己的大內禁衛,将他們沖作兩截,分別包圍堵殺。
韓天遙、齊小觀俱是高手,可大內禁衛也不弱,且小隐園的守衛趁着換班之際早已換作了施銘遠暗中安排的高手。看着人數沒有增加,可實力不容小觑。
纏住韓天遙的人裏,就有先前紹城交過手的厲奇人。為瞞人耳目,他竟把須發皆染作黑色,此時正笑道:“韓天遙,上回是你把我追得落荒而逃,這回換我把你殺得落花流水,可算公平?與相爺作對,這下場,早該在你預料之中吧?”
韓天遙執了龍淵劍在手,連挽數道劍花将他逼退,方冷淡道:“哦!那且看你本事吧!”
這時,那邊臺階上忽有人高喝道:“齊小觀帶人冒充官衛,矯旨行.事,立刻都給本相抓了!若敢負隅抵抗,可當場格殺!”
數支松油大火把燎起,擁出一個身着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眉眼卻還清秀斯文,三绺黑須垂于胸前,更顯雍貴氣度。
齊小觀亦是見過風雨的,眼見陷入重圍,也不見太過緊張,正招呼韓天遙設法突圍,待扭頭見得此人,頓時兩眼冒火,連眼珠子都似泛出.血色來,直沖那人叫道:“奸相,你賣.國求榮,陷害忠良,還敢颠倒是非黑白!”
那人竟是大楚宰相施銘遠!
韓天遙喚道:“小觀!”
齊小觀卻理都不理,劍氣揚處,竟顧不得突圍,直往施銘遠那個方向襲去。
他的身手雖高,無奈周圍俱是敵手,一時根本穿不過去,更不防有人早已暗中盯上他,只窺着他憤怒分神之際出手,數柄暗镖奔襲而去。
韓天遙眼睛餘光瞥到,高聲提醒之際已是不及,齊小觀竟中了一镖後才察覺有人偷襲,劍影縱橫處已迅速将餘下飛镖打下,順手摸.到紮于自己後背的镖,向後一甩……
快,狠,準,正将偷襲之人射倒當地,頗有十一行動之際的迅猛利落,只是及不上十一的決絕狠厲。
十一……
不知她此刻還能不能在房中安然地看書品酒。
即便不惦記他,也該惦記從小一起玩大的小觀師弟了。
若非她的親人一夕之間出乎意料地成了想取她性命的滅門仇人,令她有家難回,落魄天涯,她早該與她的師弟并肩而戰了……
但現在,尚有他韓天遙在。
龍淵劍似銀龍般破空而起,嗡嗡響聲亦如龍吟,硬是逼退厲奇人,從重圍間破開一道缺口,生生殺到齊小觀跟前,逼開他身畔兩名敵手。
韓天遙拉住齊小觀,喝道:“小觀,先突圍要緊!”
齊小觀後背傷勢不輕,面色亦是雪白,竟似有些支持不住,卻兀自盯向施銘遠,眉眼間竟是說不出的怨毒恨怒。
他咬牙答道:“韓兄,這人虛僞奸詐,既布置下陷阱,沒那麽容易讓我們逃脫!這邊多是我鳳衛的兄弟,我也不能棄他們而去。你先突圍,我去取了那奸相狗命!”
韓天遙再不知齊小觀怎會對施銘遠有那麽深的恨意。論起仇恨,韓天遙差點被施氏滅了滿門,九死一生好容易逃得性命,豈不更該恨之入骨?
他緊執住齊小觀手臂,低聲道:“小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必計較今夜?何況你若出事,誰去救你師兄?若你師姐聽得你們一齊殒命,她又該何等痛不欲生!”
齊小觀這才略略冷靜,眼底卻已濕.了,啞聲道:“韓兄,你不知道……若非這人煽風點火,鳳衛和我師姐絕不至于被逼到如斯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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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誰高一籌(四)
他這樣說着,也無力再攻向施銘遠,腳下一軟竟差點摔倒于地。
身畔亦有鳳衛近在咫尺,細一留意已驚叫道:“三公子,镖上有毒!”
韓天遙借着火把的光線将齊小觀仔細打量,見他唇色發青,神色微見恍惚,已知不妙,當下一側身,已搶上前将他負于背上,向身畔部屬低喝道:“走!往西突圍!郎”
部屬應了,護着韓天遙和齊小觀等盡力沖殺锎。
那邊厲奇人已在高叫道:“相爺,韓天遙也在此處!韓天遙果然和鳳衛勾結在一起!”
他的聲音尖厲,施銘遠雖遠遠站在安全距離,竟也聽到,立刻喝命道:“韓天遙身為朝廷命官,竟鼓動鳳衛聚衆謀反,罪在不赦,所有人當場斬殺,不許留一個活口!”
下方禁衛軍齊齊應諾,本來尚在留幾分餘地的刀槍立刻兇狠,招招致命。
韓天遙他們所帶勇士雖經精挑細選,但敵我懸殊得太厲害,且宮中禁衛身手矯健,也非尋常禁軍可比。
火把下,原本一鼓氣奮力突圍到假山前的鳳衛接連被傷,即便留在園外的武士冒死接應,也被逼得連連後退,四處都聽到以命相搏時的嘶吼和慘叫,眼見得倒下的人越來越多,當真可能被一網打盡于此了。
施銘遠一手拈須,一手負于身後,細長的眼睛已向上揚起,顯然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
齊小觀到底是當年郦清江的弟子,鳳衛更是雲皇後曾經的親信衛隊,施銘遠便是有心将他們連根拔起,也得顧及雲皇後那份舊情,至少得稍作表示,他是有心放他們生路,是齊小觀冥頑不靈,他才被迫格殺。
可如果是韓天遙,那似乎便沒什麽情面好講了。
于公于私,他都是一個絕對的禍害。
大楚歷代君王講究以仁治國,罕有誅殺大臣之事,但謀反顯然不在此列。鳳衛矯旨救人尚情有可原,韓天遙與路過毫無關聯,完全可以說成謀反。
若鳳衛受他蠱惑,那麽,誅殺齊小觀和鳳衛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韓天遙明知今日敗局已定,暗自嘆息一聲,低聲道:“小觀,抓穩我!”
竟仗着一身輕功躍身而起,欲破開敵手重圍,先帶齊小觀離開。
那邊他們部屬瞧見,更是排作人牆,奮力抵擋厲奇人等高手。
齊小觀伏于韓天遙背上,聽得慘叫聲起,竟是心痛如絞,邊握劍對敵,邊啞聲道:“韓兄,你放下我!我不會離開我弟兄!”
韓天遙道:“與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為他們報仇!”
齊小觀神智便有些迷離,“哦,從前好像有誰跟我說過這話……”
依稀,又是年少氣盛時。
師父郦清江帶他們離開京畿,一路往北。
站在高高的峰頂,他指點給他們看,那邊,那邊,還有那邊,原先都是他們大楚的國土。先帝駕崩,數月後才傳至江北,依然家家嚎泣。
不為別的,就為骨血裏流傳了多少代的漢家血統,就為靺鞨人鐵蹄下曾蜿蜒無盡的鮮血,以及靺鞨人看待漢人看待俘虜或牲畜般的歧視目光。
朝顏和齊小觀都親眼看到了魏國兵馬對北境百姓的滋擾,甚至屠殺。
他們僥幸救出一名少年時,那少年依然要撲向自己燃燒的家園,以及火中的親人。
那時,是十四五歲的朝顏惡狠狠地拉住了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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