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一回到韓府裏,天尚未明,周圍一如她離開時那般安谧沉靜
她的聲音铿锵有力,宛若刀鋒淩銳,“與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為他們報仇!”
那夜的月亮很紅,紅得像在淌血。
今晚的月色卻還瑩澈,美麗得像師姐清澈的微笑。
可不知哪裏的鮮血飛來,恰濺上眼睫,那月亮便也紅了起來。
韓天遙再度躍起時,身體沉了一沉,分明被人阻截住。
重重圍困,加上暗伏高手,韓天遙想帶着傷重的齊小觀突圍難如登天。
齊小觀便嘆道:“韓兄,放下我吧,設法替我報仇便是。”
與其一起死,不如保住自己為他們報仇,這話應該還給韓天遙。
放下他,以韓天遙的身手,加上部屬的掩護,并不是沒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韓天遙淡淡地應了一聲,卻絲毫沒有放下他的意思,龍淵劍再度化作雪瀑,激射向追襲而至的一名高手,自己則趁刀劍交激時的反彈的力道飛身掠了出去,縱身躍上假山。
他正待奔向那邊小亭,尋敵人稀少處突圍,冷不防假山內亦鑽出一名高手,揚手向他飛出一刀。
韓天遙急忙閃躲之際,腳下山石陡峭,再也無從立足,立時和齊小觀一起摔落在地。
眼見下方敵人重重圍至,他再不及背起齊小觀,只單膝跪地連連運招,才勉強将齊小觀護住。
他們部下被分割圍困于內外兩處,一時根本不及救護,他以一己之力與數十人交鋒,且其中不乏高手,頓時芨芨可危。
這時,外面忽傳來一陣喧嘩,竟是外面的宮廷禁衛紛紛向內撤來,原先被圍困的鳳衛部屬卻在遲疑之後快步向外奔去,卻未奔出園門。
外面已見火把沖天,快将半邊天空燎亮,伴着誰聲如洪鐘的通報:“濟王殿下到!朝顏郡主到!”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在月夜的山間久久回響,那人卻惟恐旁人聽不到,又在重複高叫道:“朝顏郡主到!朝顏郡主……帶鳳衛回京了!”
最後一句話嗓音有些沙啞,卻足以震憾得讓兩邊的人一齊呆住。
鳳衛,三千鳳衛回京了!
這兩年鳳衛雖散居各地,卻從未解散。路過出事,齊小觀即刻分頭通知各路鳳衛趕到京畿商議救人之事。但真要說起到小隐園救人,到底不敢用這三千鳳衛強攻。雲皇後對鳳衛一向寬容,可真要有這麽大的動作,憑他怎樣心胸寬廣的帝王,只怕也忍受不了。
可如今帶三千鳳衛出現在這裏的,不是與皇家關系不大的齊小觀,而是皇後的義女朝顏郡主,以及當今的皇子濟王宋與泓。
即便施銘遠一手遮天,權傾朝野,也無法将帝後兩名至親都說成意圖謀反,——朝顏郡主雖然失蹤兩年,但除了極少數的幾個要緊人物,有誰知道內情?
衆人眼裏,她依然曾有過救駕之功的天之驕女,大楚郡主,鳳衛之首。
更別說宋與泓當今皇嗣,地位與太子無異。
韓天遙早已趁勢掃開敵手刀鋒,站直了身,卻也不由驚駭。
他的十一,曾經的朝顏郡主,當真可以卷入此事嗎?
齊小觀傷勢不算重,但中毒已深,本已四肢無力,神智昏沉,此時聽得通報,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從地上爬起,扶了韓天遙的手臂站穩,高聲喚道:“師姐!師姐!”
眼底竟有淚水滾了下來。
四周已安靜下來,外面緩緩分開一條道,便見身着素藍铠甲的一隊鳳衛奔入園中,當行一人騎着錦衣駿馬,容貌俊秀,英氣勃勃,正是濟王宋與泓。
他神色凝重,卻在見到被人簇擁出的施銘遠時璨然而笑,“大半夜的,沒想到這麽偏僻的小隐園還能如此熱鬧!”
施銘遠已上前見禮,“微臣奉旨在此誘捕賊人,卻不知殿下何以深夜到此?”
宋與泓笑道:“郡主歸來,說請孤到這邊看熱鬧,孤自然不得不來!”
施銘遠目光掃過宋與泓的身後,便已看出其中只有兩名是宋與泓親信随侍,其他竟都是鳳衛。
未必三千鳳衛全至,但此時鳳衛人數顯然已經控制局面,且由濟王領來,宮中禁衛誰還敢動手?
周圍一時靜寂如死,偶有一兩聲傷者的呻.吟傳出,哆嗦如風中落葉。
但施銘遠更顧忌着另一個人。他找了半日不見身影,遂問道:“朝顏郡主……何在?”
話音剛落,便見那邊高樓上有人懶懶道:“我兩年沒在朝中,施相這是挂念得厲害了?”
高樓之內,有人如受電擊,猛從椅子上站起,看向屋頂。
黑暗裏,連藻井天花都看不清晰,更別說屋頂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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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長纓在手(一)
碧綠琉璃瓦簇出的屋脊之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名女子。
雨過天青色襦裙,淺緋色披帛,簡潔卻精致的靈蛇髻上單單只簪一根碧玉蘭花簪,清素到極致,卻在那張如玉容顏的映照下,意外地張揚着不動聲色的奢華。
銀白月光染着裙裳,夜風高高拂起衣袂披帛,都成了她最天然大氣的點綴。
韓天遙一雙黑眸不由地燦亮異常,連原先冷肅緊抿的唇角都已溫柔揚起锎。
出府與十相別前,他曾道:“我想看看你穿着雨過天青色襦裙,淺緋色披帛,盤着靈蛇髻,單單只簪一根碧玉蘭花簪,便已清豔逼人的模樣。”
如今,他的十一果然這樣的裝束出現在所有人跟前,居高臨下提劍立于整座小隐園的最高處,長發飛揚,倨傲地俯視衆人。
施銘遠看着那消失兩年卻張狂依舊的女子,卻有些透不過氣,高聲道:“郡主既然久不在朝中,必定不知朝中之事。如今韓天遙、齊小觀聚衆謀反,證據确鑿,微臣奉旨抓人,還請郡主不要幹涉!”
十一已坐到屋脊之上,随手提起手中酒壺飲了一口,聽他說完了,才嘲諷道:“施銘遠,你老糊塗了吧?哪有人聚衆造反跑這荒山野嶺來造反的?還奉旨抓人?聖旨何在,你倒是給一份我看看!”
施銘遠笑道:“微臣奉的是皇後口谕……郡主若是不信,随微臣入宮一問便知!”
十一笑道:“我若要回宮見我父皇母後,還需随你入宮?也忒給自己臉了!當你的宰相管好你份內的朝政之事便罷了,什麽時候手這麽長,連皇上家事也要管?”
施銘遠負手道:“郡主當真确定,你的事是皇上家事?柳……郡主!”
韓天遙眸光一閃。
十一的确說過她姓柳,宋昀方才一直喚她“柳姑娘”。
十一當年被迫離宮,顯然得算上施銘遠一份。
十一殊不介意,“好吧,不算皇上家事。但路過、齊小觀卻是我的家人。施銘遠,你管了我的家事。”
施銘遠掃過占了絕對優勢的鳳衛,“于是,你打算重整旗鼓,用皇後曾經最依賴的鳳衛,斬殺奉旨前來拿賊的宮中禁衛?”
十一繼續飲酒,微飏眉眼似微有醉意,愈發笑得瑰姿豔逸,“我斬殺皇家禁衛,坐實領着鳳衛造反的罪名嗎?不好意思,你太高看我,借我兩個膽子,我也不敢謀反啊,我頂多……”
她忽擡手,竟從屋脊的另一面拎上一個被捆縛得結結實實的人來,悠悠說道:“你管我的家事,所以我也順路管了管你的家事。我說施家兄弟,有沒有什麽要跟你爹交待的?”
那人嘴裏塞的破布被取出,立時嘶聲叫道:“爹,殺了這妖女……”
話未了,十一随手抓過他的發髻,将他的腦袋在屋脊上一磕,便聽慘叫聲立時堵住了他後面的詛咒和毒罵。
十一眼都沒眨,提着他的發,逼着他的臉對着下方的施銘遠,讓施銘遠看到兒子瞬間爬了滿臉的鮮血,若無其事地問:“施相爺,你看如何?”
施銘遠怒道:“你……你竟敢抓朝廷命官!”
十一道:“為何不敢?你敢抓我的人,我就敢抓你的人!何況本郡主親自抓他,已經給他天大的臉了!你敢……給臉不要臉?”
“啪”的又一聲,伴着施浩初的慘叫,竟是十一再次将他的頭重重磕向屋脊。
又快又狠,全無半分遲疑。
施銘遠駭然,叫道:“朝顏郡主,你先放開小兒,其他的事,待微臣請示過皇上,必會給郡主一個交待!”
韓天遙見齊小觀愈發不支,一時再顧不得其他,向上喚道:“郡主,小觀中毒了,毒勢不輕!”
下方火把通明,十一早已察覺齊小觀似乎受傷,此時聽得韓天遙說起,如畫秀眉微微一挑,便看向施銘遠,“我數到三,不交出解藥我割了令郎的腦袋!”
施銘遠怒道:“你敢!”
十一将純鈞劍持于手中,對着月光細細欣賞,散漫道:“我敢不敢,你心裏大約很清楚。我脾氣一向不好,對你更犯不着裝什麽賢德扮什麽善良。你兒子只是順手抓來而已,砍了他腦袋還有你兒媳和你兩個庶孫可以慢慢砍呢,只是嫌他們吵,一時沒帶這邊來。我們慢慢玩,不急。”
“你……”施銘遠大駭,再不想十一竟早有準備,趁着他不在府中時,不知用什麽法子把兒孫盡數抓了,一時再不敢觸怒于她,只得忍下口氣道,“齊小觀并非我所傷,我哪來的解藥?”
十一飲了一大口酒,緩緩拔出純鈞寶劍,說道:“一。”
施銘遠道:“且慢,容我細問是何人下的毒!”
純鈞劍出鞘,月下的劍芒光華燦熠,妩媚得近乎妖異。
“二。”
十一的聲線仿佛并無變化,卻似沾了劍鋒的殺機,一絲一絲如冰針般紮入人的骨髓。
施銘遠看着那屋頂凜冽逼人的劍芒,吸了口氣,高叫道:“是誰下的毒?快将解藥取來!”
人群死寂裏,十一的劍鋒擡起,“三!”
施浩初驚怖的慘叫聲裏,施銘遠失聲道:“誰知道解藥去向,本相重重有賞!”
那邊終于有人高聲道:“相爺,齊小觀中的好像是寥七的毒,寥七已被殺,不過身邊應該有解藥!”
施銘遠忙道:“快取解藥來!”
已有他身邊的近衛匆匆奔過去找尋,不過片刻便在同伴的幫助下找了一小瓶藥丸來,飛快送到韓天遙跟前。
扶着齊小觀的鳳衛接過那藥瓶正遲疑時,齊小觀已取過,倒了兩粒先服下,方笑道:“我若死了,師姐必将把老賊兒孫削成肉片炖湯!”
衆人為之側目。
齊小觀恍若未睹,自顧盤膝坐下運功摧化藥力。
施銘遠便道:“郡主,齊小觀已服解藥,你該把小兒放下了吧?”
十一散漫笑道:“相爺想多了!我怎會因小觀服了解藥就放了施家兄弟?好歹請相爺把我路師兄交出來,讓我鳳衛的兄弟們好端端将他護送出來再談別的吧!”
施銘遠嘆道:“郡主也想多了!此地不過用來誘擒相救之人而已,哪會真把路公子關來?何況放不放路公子,也不是下官說了算。”
十一坐于屋脊,一腳踩于瓦栊,一腳踩在施浩初身上,潇灑晃動酒壺,慢悠悠道:“施相手眼通天,別謙虛了!只要在這大楚天下,你想放誰還不都是一句話的事兒?”
施銘遠目中蘊火,兀自帶着謙恭笑意,說道:“郡主言重了!下官身為臣子,凡事都按皇上、皇後旨意而行,哪敢肆意妄為?真要放路過,至少得入宮請旨吧!可郡主你看,現在是什麽時辰,能去驚擾宮中二聖嗎?”
十一無視他面上的憂慮無奈,淡淡道:“那都是你的事!我只知道,半個時辰內我要帶路過和鳳衛離開。若是耽誤了……施家兄弟倒是不妨,可施相的兩個小孫子可能有點麻煩。我先前便和我那些弟兄說了,天明前回不來,可就拿他們開刀了!”
她用腳搖了搖被捆縛得跟死狗似的施浩初,說道:“兄弟,剛小觀說削肉片……太殘忍了對不對?喂野狼吧!把你兒子關籠子裏,先拽出手來給餓狼啃,再拽出腳來啃……說不定啃到晚上你的兒子們還活着呢!”
施浩初驚得魂飛魄散,叫道:“你這毒婦!毒婦!你敢!”
十一“啪”的又一腳,将他腦袋打在瓦上,笑道:“我一向毒,瞧你鈍的,怎麽像今天才聽說似的?記得你們父子倆一大一小兩朵白蓮花,一邊把為國為民的戲唱得有聲有色,一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坑害忠良毫不手軟……我向來謙虛好學,難得遇到比我毒的,當然要學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才能叫你們刮目相看,對不對?”
她随意出腳,看似用力不大,眉眼散漫嘻笑間全不見惱怒驚恨,但施浩初呻.吟着,分明痛苦之極,竟再無力痛罵她了。
☆、謀長纓在手(二)
瓦栊間有碎片滾落,嗒嗒嗒的聲音如敲擊在誰的心頭,然後悄無聲息地跌落于地面草叢。
施銘遠盯着屋頂上那個悠然自在的女子,長吸了口氣,轉頭問向宋與泓:“殿下與朝顏郡主同來,不知認為此事如何處置才妥?”
宋與泓苦笑道:“我好端端睡在府裏,卻被郡主喚起,也是叫我主持公道……母後再三要我凡事多向施相求教,不知施相認為此事如何處置才算妥當?郎”
踢過去的石頭被無聲踢了回來,竟是同樣的謙遜好學锎。
施銘遠嘆道:“殿下,皇後若知此事,只怕又會傷心許久。”
宋與泓道:“施相雄才大略,必定可以悄悄平息此事,不致令母後傷心!”
他走到施銘遠身畔,無奈般嘆息一聲,低聲道:“無論如何,如今還是趕緊把浩初和兩位小公子救下要緊。只要施相能平息此事,縱然跑了個把人犯,出了點意外,母後那邊我都會設法開解寬慰,想來母親必不會追究此事。”
他言語裏處處在為施銘遠考慮,言外之意,卻分明是讓他盡快交出路過,放走這一幹人,将今夜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施銘遠明知其意,擡眼看向屋脊上那個清美得近乎妖異的女子,負手道:“如此,便請郡主稍待,下官這便叫人去提路公子。”
依然一派的鎮靜雍容,不失宰執風範。
十一在上清淺而笑,“給你一炷香時間交出路過,不然我會自己去找人。自然,我不會帶着施家兄弟找人……也太累贅了,對不對?”
累贅自然得割了,丢了。
于她不過是手一抖、劍一劃的小事,那邊想把腦袋續回兒子脖子上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當年幾番交手,施銘遠就深知這女子手段狠烈;隔了兩年,彼此仇隙更深。稍有不慎,斷子絕孫可能就在今日,且連報仇都不容易,——以這位的身手和才智,以及在朝野內外的影響力,便是他布下天羅地網,只怕也不容易追捕到她。
萬沒料到她居然有勇氣重回京城,且公然與他作對。
若引回朝顏郡主,抓路過這步棋,走得實在有點爛。
施銘遠皺眉,卻再不敢激怒這膽大妄為的女子,轉頭喚人吩咐幾句,果然便見施銘遠兩名親信随侍向後面一排房屋奔去。
宋與泓、齊小觀等得來的消息果然沒錯,路過的确是被囚在小隐園。
危急之時推出人質相脅,原也不是十一獨創。若前來救人的只是齊小觀和鳳衛,必要時推出路過,顯然于瓦解鳳衛心志大有好處。
但現在鳳衛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個衣袂飄飄坐于屋脊旁若無人品飲美酒的女子。
她兀自踩着施浩初,像踩着墊腳的石頭般愈發閑适安然。施浩初握緊拳頭,卻再不敢掙紮,一動不動地由她踩着,仿佛已與青色的瓦栊融作一處。
韓天遙靜默遙望着她,眼底仿佛也浮上了淺淡溫柔的月影,剛硬冷峻的輪廓莫名柔和了許多。她若不曾來,今日中伏,前路必定艱險難測;她若來了,縱得一時無恙,未來也難料吉兇。所幸者,不論吉兇或險阻,她做回了曾經張揚的她,而且她不會孤單。再多的困厄,他們會并肩而行。
默算着前去帶出路過可能的時間,韓天遙忽道:“郡主,小心身後。”
竹樓依山而建,前面臨着園子,後面卻都是黑鴉鴉山林。施銘遠身邊不乏高手,不想受挾制,很可能背後下手。
十一聽得他話語間關切之意,漫聲應了,垂眸向他注目之際,卻觸到了旁邊另一雙明亮的眼睛。
關系兒孫性命,施銘遠那邊的人果然不敢在解藥上動手腳,齊小觀已然站起身來,雖然依然面色不佳,但已無明顯中毒的模樣。見十一望向他,他頓時一笑,奔向前迅速拔地躍起,竟也飛上屋脊。
“師姐!”
齊小觀只喚了一聲,喉嗓間便已堵住,紅了眼圈含笑看她。
十一彎了彎唇角,将自己的酒壺遞了過去。
齊小觀也不客氣,伸手接過,看也不看便仰脖飲了一大口,贊道:“好酒!”
十一瞧着他朝氣依舊的面龐,輕笑道:“這酒不是師姐釀的,也不是貢酒,其實尋常得很。”
齊小觀微笑,“只要是師姐給的酒,都香醇得很!”
他這麽說着時,卻已連忙別過臉去,借着拂拭灰塵,悄悄擦去眼底濕.潤,依然滿面陽光燦爛,将酒遞還給十一,然後目光掃向竹樓另一面的山林。
毒傷未愈他便匆匆上去與十一會合,顯然是因為韓天遙的話,生恐有人背後下手,對師姐不利。
十一指尖挑起一柄小小飛刀把玩着,泰然自若地飲酒,笑道:“小觀,別擔心。這裏沒人的手有師姐的飛刀快!”
月光下,她容色絕美,足以颠倒衆生;可飛刀鋒芒凜若寒霜,隐透的一星兩星鋒芒,冷銳得仿若能直透人心。
不論朝顏郡主消失多久,隐匿多久,這一刻素衣簡飾出現在人們眼前的,絕對還是那個名動天下的三千鳳衛之首。
施銘遠盯了她許久,慢慢轉過了臉。
面對這樣的女子,憑他怎樣老謀深算,也不敢拿兒孫性命作賭注去搏。
濟王宋與泓則始終看向十一,目光裏有不加掩飾的欣賞。
人人都知道他喜歡朝顏郡主,也唯有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尋找朝顏郡主,他對她的愛慕是如此的光明正大,衆所周知……
韓天遙将手抵住額,無聲皺眉。
他的十一,的确太招人。
卻不知從今以後,她會不會依舊只是他的十一;又或者,一切将天翻地覆,連同他籌劃好的未來,都不得不因為今晚而全部推倒。
從前無聲而去的朝顏,以這種方式轟轟烈烈地回來,縱然再次絕塵而去,帶給韓天遙、宋與泓、齊小觀,以及宮中帝後的影響,都将無從估量。
小隐園內外幾乎已被鳳衛完全控制。除了竹樓內的那處秘道,施銘遠的人連只鳥都別想放出去。
可那處秘道豈是尋常人可以進出的?
即便安排宮中禁衛通過,也是提前做了種種防備,真正明了進出口具體位置的,只有晉王世子宋昀和楚帝安排給他的兩名心腹随侍。
明知救兵難至,親人又被挾制,施銘遠一時無可奈何,那邊磨蹭許久,到底将路過帶了出來。
路過發髻有些淩亂,半新不舊的煙黃衣衫頗多褶皺,看來并未受刑。但他眉眼疲倦,手足無力,被人半扶半拉地扯了出來。
齊小觀遠遠瞧見,已喚道:“師兄!”
人已在鳳衛的歡呼喜躍中飛身而下,直奔路過跟前。
路過神智尚清,低低道:“小觀!”
齊小觀忙将他從對方手中扶過,帶到自己身畔,急急打量着,問道:“師兄,你怎麽樣?”
路過道:“我沒事。一時不慎,累你們費心了……”
他擡眼看向竹樓頂部的十一,原本黯淡的眸子頓時一亮,“郡主她……”
十一揚唇而笑,将酒壺向路過揚了揚。
然後便忽見她迅速旋過身去,右手寶劍揚起,竹樓上方恍有一道銀河搖動,星光璀璨間聽得連聲慘叫,竟是有人從另一面跌落下去。
路過被放出,師兄弟相見,正是防守最松懈的時候。可惜這偷襲明顯不成功。
施銘遠皺眉道:“郡主,下官已經放了令師兄,可否也請郡主也放了小兒?”
十一持着純鈞劍,看着劍尖血珠滴滴滾落,難得溫柔地笑了笑,“俗話說,姜是老的辣!相爺的手段奴家可畏懼得很,自然還要麻煩施家兄弟送一程呢!”
她難得用妾或奴家這類女子謙稱,聽得韓天遙面皮緊了緊,看向十一的目光便有些怪異。
施銘遠更是不由地黑了黑臉,才道:“如今郡主想走,只怕誰也攔不住!”
此處鳳衛人數已遠超施銘遠帶來的禁軍。何況以朝顏郡主的身份,加上皇子宋與泓在此坐鎮,若無帝後旨意,再無人敢輕易與她有所沖突。
十一便道:“哦,施相說得有理。如此看來……這施家兄弟留着的确沒什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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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謀長纓在手(三)
她忽沖韓天遙奇異笑了笑,忽将捆縛得緊緊的施浩初拎起,自屋頂擲下。
衆人驚呼聲裏,韓天遙已躍身而起,恰将十一擲下的施浩初接過,然後盯着手中滿頭滿臉都是鮮血的男子皺眉,再不知十一是何意圖。
十一也随之翩然而下,走到他們身畔,輕盈笑道:“師兄,師弟,咱們走吧!郎”
她将壺中最後一點美酒飲盡,随手擲了,又向韓天遙道:“韓兄,抓你兄弟迫你相助小觀,原是我的不是,如今……便不勞遠送了!锎”
“你……”
韓天遙驀地悟過來,卻不知該惱她,還是該謝她。
不論是她,還是路過或齊小觀,以及他們統領下的鳳衛,與皇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今日之事後,帝後很難再對他們念舊;而他們為自保,從此只能帶鳳衛遠離京師,不再歸來。
鳳衛由郦清江一手創建,多是北方逃難而來的貧家子弟或無家可歸的孤兒,且兩年前離開杭都,便有些人已經成家,家室也不在京中。
此事只要不被猜忌為謀逆之類的大罪,說到底只是郡主和施相兩派的沖突,若十一就此退去,帝後雖會惱怒不滿,多半也不會拿他們怎樣。
可韓天遙乃名将之後,親友族人衆多,且剛剛接受封賞,大仇未報,壯志未展,若也随鳳衛離去,且不說前途坎坷灰暗,便是親友都可能受到牽連。
而今上寬厚,無人不知,何況對韓則安之死始終有些歉疚,又見韓家初歷大難,只要說明是受朝顏郡主脅迫,加上宋與泓從旁求情,必定不會深究。
如今若由韓天遙當着這許多人的面交出施浩初,便是施銘遠與韓家仇隙再深,也不得不先領下這個情。
他到底文官之首,素來行事常以仁義自居,若在此事上落井下石,日後又怎好再說什麽以德服人?
交出施浩初,十一便領了齊小觀等人向園外撤去。
韓天遙皺眉,正待随之而退,宋與泓已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斜斜擋住他去路,笑道:“南安侯,咱們先看看浩初怎樣吧!至于朝顏郡主麽,來日方長!”
宋與泓是在提醒他,只有朝顏郡主脫身,來日方長,日後有的是機會再相見。
何況,她不僅是朝顏郡主,也是十一。他不信她真舍得就此一去不返。
縱然能舍下她的貍花貓,也未必舍得下他。
韓天遙心頭微抽,唇角卻淺淺一勾,“殿下說得極是!”
他轉而向施銘遠施了一禮,說道:“請施相盡快派人延醫救治公子才是!”
施浩初正被韓天遙兩個部下緊緊抓着,此時部下聽到韓天遙的話,這才解開縛住施浩初的繩索,恭恭敬敬送到施銘遠身畔。
施銘遠眼見十一引領鳳衛一衆人等離去,倒也眉目沉凝,并未流露一絲不悅。
施浩初這才驚魂初定,卻失聲叫道:“阿岚……阿岚他們還在她手上!”
施銘遠瞥了一眼韓天遙,冷淡道:“她……未必有事!他們為何沒在府中?”
聶聽岚與韓天遙原先的關系,他自然早已知曉。施家位高權重,施府深宅大院,防衛森嚴;近來因韓家與鳳衛之事,更添了多少人手。縱然朝顏三頭六臂,想入施府抓人也不容易。
施浩初接過從人遞來的手巾,掩着頭上創口,叫道:“都怪采珊那賤.人!好端端的忽然跟中邪似的,偏說屋裏有鬼,大呼小叫,瑜兒不知聽誰說了,跑去逼着阿岚送他娘到廟裏去找師太禳禱。阿岚沒辦法,這才帶了瑜兒、璜兒去慈恩廟。等我聞聲趕過去時,只剩了采珊在那裏哭嚎,哪有半分中邪的樣子!”
施瑜、施璜是他成親前與采珊等侍妾所生庶子。
聶聽岚身為嫡妻卻一無所出,若是施瑜堅決要求她救生母,聶聽岚自然無法不從。施浩初趕到時已經晚了,且沒料到劫人的竟是朝顏郡主親領的鳳衛,遂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此時真相未明,即便施銘遠有所疑心,見兒子滿頭鮮血焦慮驚恐的模樣,一時也不好責怪追究,只若有所思地又看向韓天遙。
韓天遙這一回有些無辜。
但所謂夫妻一體,他不介意把十一的爛帳算到他頭上。先前十一便已說過,她與聶聽岚早有交往。若十一預料到他這邊有危險,讓聶聽岚幫忙,聶聽岚應該不會拒絕。
但願她們行動利落,別落下把柄給人抓到……
宋與泓見鳳衛已盡數撤出小隐園,已無聲地吐了口氣。
這樣的是非之地,她離得越遠,就越安全。其他的事,就留給他吧!
正各有所思時,小隐園外忽然又是一片喧嘩,隐隐聞得驚斥怒喝以及兵器出鞘之聲。
施浩初正敷着藥,聞聲卻更是驚怒,“是誰在攔他們?阿岚……”
居然心心念念還記挂着阻攔鳳衛可能會讓聶聽岚危險。
但韓天遙、宋與泓等都已顧不得去細想施浩初那份癡心,不約而同疾步奔向小隐園外。
施銘遠亦是皺眉,緊随着出園之際,卻擡頭,向竹樓凝神看了一眼。
自從朝顏郡主出現,人人都注目于竹樓屋頂,誰都沒注意到那竹樓裏的人。
也許,竹樓裏早就沒人了。
快要行到園門之後時,他們正聽到外面有人尖着嗓子高聲道:“皇上有旨,傳濟王殿下、朝顏郡主、施相和南安候入宮見駕!”
離開的鳳衛連同十一、路過、齊小觀等人都已被一隊禁衛軍攔住。
人不多,一行才三四十人,身手也未必比先前調來的禁衛軍強多少。但就是這麽一小隊人馬,生生地攔住了鳳衛千餘人馬。
傳旨之人是楚帝的心腹太監郭原,身後緊随的兩名武者亦是楚帝最信用的高手。
而領頭之人,卻是個年未弱冠的秀逸少年,淺黃的宮燈映照下,他眉目溫潤,舉止清雅,連湖青色的長袍随風飄動時都似格外的柔和。
他躍下馬來,向十一行禮,淺笑道:“郡主,皇上令我伴郡主入宮!”
“宋……宋昀?”
十一盯着他,有瞬間的失神。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她已和他攜手而去,隐居山林。
遠離權勢富貴,也遠離了眼下這些争鬥。
但她到底決定放手,放開他去完成母親的期盼,先生的心願,以及他自己的夢想。
她早就料到,只要楚帝和雲皇後見到他,他必定能從候選五人脫穎而出。那樣的氣韻容貌,可以令她迷惑迷亂,自然也能讓失去愛子的帝後動情。
可算來兩人分開還沒到一個月,他竟已出現在楚帝身側,且看起來頗受帝後看重?
那邊大太監離郭原見狀,忙道:“郡主,這位是晉王世子!”
十一笑了笑,“嗯,這個世子……很好!”
帝後都已漸入暮年,濟王宋與泓雖倜傥貴氣,英姿勃勃,卻替代不了寧獻太子宋與詢的溫文秀雅,善解人意。宋昀性情才識俱是上上之選,正可稍慰帝後之心。
宋昀當日救起她時,便曾見過她容貌,顯然也是認得出她的,此時一雙黑眸亮若明珠,明若春晖,正含笑向她凝望。
他道:“郡主,皇上、皇後都很思念郡主。前兒禦廚做西湖蝦炙,皇上忽說,這個菜顏兒最愛吃,由着性子一頓能吃一大盤。皇後當即接口說,那叫人送一份去瓊華園吧!随後兩人都沒有再下箸。聽郭公公說,那晚皇上咳了一.夜,似乎整夜都不曾睡着。”
郭原在旁聽了,忙道:“可不是麽!皇上嘴裏不說,心裏比誰都疼郡主。那晚還和老奴說,若寧獻太子在世,見到什麽郡主愛吃的,必定第一個送往瓊華園。第二日頭疼,召太醫時還吩咐老奴,別忘了照舊打掃瓊華園。說郡主就是再狠心,到底也是他們養大的,早晚都會回來看一眼。”
十一眼圈驀地通紅,卻喑啞地笑出聲來,“我……我狠心?”
宋昀眸光澄明,嘆道:“郡主,我不知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郡主怎會和皇上、皇後走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但從我這些日子所聞所見,郡主的确……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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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愉快!
☆、謀長纓在手(四)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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