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十一回頭,正看到韓天遙深邃卻閃亮的眸

往能聽入耳中,記在心間。

沒有人知道宋與詢什麽時候不僅僅将朝顏當作妹妹。但這事兒問題不大,帝後甚至樂見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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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誰曾料,最美好的開端,醞釀着最慘烈的結局?

☆、憶流光飛舞(四)

一個是在身邊長大的聰慧太子,還有一個是皇後義女,罕見的文武雙全,才識過人,背後又有鳳衛的支持。

除了朝顏年幼,可能要太子多等幾年,這樁親事看來無可挑剔L。

當時太後健在,雖萬般贊成二人親事,卻一直為皇家子嗣單薄憂心,特地先送了幾名家世清白的宮女去東宮服侍,盼着能早抱孫兒。

後來太後當然沒抱上孫兒。

她薨逝後,那幾名宮女便被宋與詢遣嫁,聽聞嫁時守宮砂尚在,竟都還是完璧之身稔。

宋與詢一心一意地等候他的朝顏妹妹長大,而旁人再不知,朝顏在她十二歲時便已拒絕過他。

朝顏的師父郦清江能謀善斷,卻出身江湖,清剛孤傲,滿腔熱血,早因楚國對魏國卑躬屈膝十分不滿,雖安排鳳衛守護宮城,自己卻借口教導弟子、訓練鳳衛衛,常年不回杭都。

朝顏十二歲那年,郦清江染疾,不時帶弟子們回京暫住,方便太醫延醫診治。

雲皇後和郦清江.青梅竹馬,相識于寒微之時,雲皇後得登中宮之位亦多得郦清江和鳳衛之助,見他們回京,遂和楚帝商議了,将瓊華園賜給朝顏郡主。瓊華園乃是皇家苑囿,獨立于宮城之外,且距宮城不遠,方便太醫随時調治,也方便朝顏入宮請安。

自然,更方便了宋與詢、宋與泓兄弟時時造訪。

朝顏耳濡目染,對帝後的謹小慎微同樣不以為然,見宋與詢也常把百姓疾苦挂在嘴邊,不肯輕言戰事,更是心中不悅。

而宋與詢見她小小年紀指着輿圖談論天下局勢,一腔的豪情壯志,卻全然不切實際,亦是苦笑搖頭。

但除此之外,二人相處如魚得水,親近異常;每次郦清江病勢好轉離京,朝顏雖年少不解情事,卻也開始有了淡淡愁意。

郦清江的故鄉尚有魏人鐵騎之下,惟恐弟子忘卻故國之恥,病重前又帶諸弟子到北境一游,朝顏親見百姓被侵辱糟踐種種情狀,越發決心要勸服養父母整頓軍政,伺機光複中原。

當然,她第一個想勸服的,是宋與詢。

十五歲那年,郦清江病逝。臨終前,他将純鈞寶劍交給朝顏。

“純鈞乃天子之劍,古時越王兵敗被俘,數年卧薪嘗膽,一舉收複故國,用的正是這把純鈞寶劍。朝顏,把它送給你未來的夫婿吧!配得起這把劍的人,才配做你的夫婿!”

朝顏不知道宋與詢配不配得起這把劍,但她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宋與詢,完全不懂武藝、還時常不滿她小小年紀妄言國事的宋與詢。

安葬郦清江後,朝顏便将寶劍送給了宋與詢,并将師父的話一字不漏地轉達過去。

宋與詢握着純鈞劍,向來安靜的眸光似燎了火,跳躍了許久,将他的朝顏妹妹抱在了懷中。

他道:“你放心……”

朝顏不知該不該放心,但宋與詢的懷抱裏,她似乎很安心。

雖長年随郦清江在京外居住,但她一直知道,帝後和太子是她的親人,杭都是她的故鄉,皇宮則是她的家。

在這裏和宋與詢相守一生一世,想着就是件極美好的事。

那夜的月光也很好,平靜下來的宋與詢面龐像浮着虛幻夢影的美好玉雕,也如月光般安谧地流瀉到朝顏的瞳人裏。朝顏忍不住伸手去觸摸那美好,一遍又一遍。

宋與詢眼睛也只有她,只有她星光般璀璨明燦的雙眸,一低頭便親住她。

很多很多年後,朝顏都記得那天地颠倒變幻,只餘了兩人在溫柔月光裏緊緊相依相偎的情狀。

那時她的心思懵懂卻簡單。

直覺地擁住那個她願意靠近的人,就對了。

後來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跟他越來越疏離,甚至越來越不待見他?

有邊将保護自北方逃亡來的流民,魏帝遣使指責,施銘遠遂建議将邊将捆了交由魏人處置,大臣甄德秀、洪子逵等強烈反對,朝顏和當時的晉王世子宋與泓更是再三向楚帝進言,不可寒卻邊将之心,“保家衛國反而喪命,日後誰敢保我大楚江山?”

雲皇後卻極不高興,責怪朝顏等不識大體,“好容易天下太平,豈可因一人而失了邊疆安寧?”

朝顏遂求助宋與詢,宋與詢應下,卻于第二日告病,同時遞上奏疏,認為目前大楚國力兵力均不宜與魏人開戰,建議息事寧人。

息事寧人的後果,是楚帝終于決定斬了邊将,向魏國卑辭求恕,以求兩國交好永繼……

朝顏又驚又怒,前去責問宋與詢,宋與詢沉默片刻,勸朝顏以大局為重,先考慮國力和百姓安泰要緊。

朝顏差點沒氣哭,責問道:“一群文官把持朝政,沒事就歌功頌德,粉飾太平,天天說什麽休戰為重、保養民力,說什麽饋糧不豐、形勢不固,有銀帛進貢靺鞨人,有銀帛築名園、開華筵,有銀帛封賞從上到下那許多無所事事的閑官,卻沒銀帛修城池、設堡壘?長此以往,國力消耗于內,幾時能一雪國恥家恨?”

她所指的正是徽景之變。

那場驚天變故裏,中京被占,楚懷宗和三千宗親盡數被擄,最後懷宗囚死異域,曾經金尊玉貴的妃嫔公主們一路被蠻兵奸淫淩辱,押到北地後或被發落在浣衣局等處為奴為婢,或被賞給功臣宗親玩弄,大多在無盡的屈辱裏悲慘死去。

宋與詢無言以對,許久才答她:“朝顏,此事……待我從長計議,可好?”

他是太子,他早晚還會是楚國的君主,楚國的未來往何處走,的确會由他來掌控。

朝顏沒有争執,忍淚而出,找宋與泓一起喝酒,在一處酒坊喝得大醉,最後還是尹如薇帶人将他們找了回去。

那時,尹如薇尚是朝顏的好友,也是和宋與泓一起長大的表姐妹。

她很為兩人的不開竅氣惱,嘆道:“我說你們兩個,也不細想想詢哥哥當年是怎樣成為太子的!斬邊将的頭算什麽!當年他舅舅可是連當朝丞相的腦袋都槌開了,生生地送到魏人手中呢!”

朝顏醉得昏沉,一時還未想到,宋與泓卻記起來了,“他舅舅……殿前都指揮史夏震?你指柳相的事?”

尹如薇嘆道:“對!當年皇上所出的八位皇子全都早夭,眼看年近四旬,決定在近支皇親中擇子弟養于膝下,為何後來單單擇了詢哥哥?他父親永安郡王當年和施相走得極近,舅舅夏震更是施相親信,施相又得皇後娘娘寵信。夏震替皇後解決了柳翰舟,自然而然也成了皇後娘娘的心腹之人,擇皇子時自然會優先選擇詢哥哥。”

“你們也不想想,詢哥哥因這緣故才被擇為皇子,繼而成為太子,現在你們讓他站出來反對此事,不是讓他打皇後的臉嗎?”

柳翰舟的事,朝顏早已聽過。

柳翰舟的妹妹就是柳皇後,楚帝的元配夫人。

柳翰舟力保楚帝登基後,柳翰舟備受重用,出任丞相,平章軍國事,集軍政大權于一身,朝事盡出相府。

眼見魏國內讧連連,魏帝昏庸無能,柳翰舟遂建議楚帝趁機報仇雪恥,力圖收複中原。

不久柳皇後病逝,雲妃和曹妃争奪中宮之位,柳翰舟察覺雲妃并非甘于蟄伏之人,曾建議楚帝冊曹妃為後,但最後雲妃還是在郦清江的幫助和自己的努力下贏得了中宮之位。

雲皇後與柳翰舟的嫌隙由此而起,但雄心壯志的柳翰舟全力預備北伐,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柳翰舟想揮師北下、恢複故疆,可惜先前便洩了風聲,讓魏人有了準備,後來更有大将叛變投敵,乃致楚軍先勝後敗,魏兵遂由守轉攻,分九路南侵,先後占領真州、揚州等地。

敗訊傳來,朝中嘩然,施銘遠等主和大臣趁機攻擊柳翰舟,甚至密奏楚帝,請求誅柳翰舟以安邦國。楚帝依舊寵信柳翰舟,卻抵不住身邊雲皇後等人一再進言,遂派人議和。

魏人明知柳翰舟一意主戰,提出先斬主謀,函首來獻,再談議和之事。

柳翰舟捐出自己家産,聯絡各處将領,還要再議用兵之時,雲皇後秘密聯絡施銘遠,安排夏震等武官伏擊柳翰舟,并在屏山園中将其矯旨槌殺。柳翰舟的部屬和家眷斬的斬,流放的流放,還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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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施相之前,有個柳相。明天見!

☆、憾酩酊韶華(一)

柳翰舟的部屬和家眷斬的斬,流放的流放,還是下人悄悄将他殓葬。

議和之時,魏人再次索要柳翰舟的首級。

于是,那個滿腔熱血想要收複故土的大楚丞相,在不明不白遇害後,又被他的同僚掘墳破棺,割下頭顱,馳交魏國L。

他的首級被懸竿示衆,被他所憎惡的靺鞨人圍觀唾棄,最後作為戰利品收藏于府庫,至今身首異處…稔…

即便施銘遠一黨的人,也很少會提起這件令他們得掌大權的醜事。

縱然史官一枝妙筆努力将所有的過錯歸咎于已死之人,朝顏都能嗅出整件事從頭到尾充斥的醜惡和血腥。

而宋與詢,竟是踩着這些醜惡和血腥成為了太子……

醉後從不會嘔吐的朝顏,那夜吐到腹部抽疼,仿佛連腸胃都要嘔吐出來,難受得淚流滿面,把宋與泓驚吓得酒都醒了……

從戀慕到憎惡,仿佛只需要那麽一刻。

很短很短的一刻。

原先對他有多戀慕,那一刻後就對他有多憎惡。

連朝顏自己都不知道,她為何有如此嚴重的潔癖。

她可以容忍母後狠毒驕傲,可以容忍父皇懦弱退縮,可以容忍施銘遠跋扈專權,獨不能容忍宋與詢踏着肮髒走向高位,更不能容忍宋與詢親手将那肮髒延續。

宋與詢病了兩天重新出現在朝顏面前時,朝顏也病了兩日酒,剛剛恢複過來。

她像從前一樣跟宋與詢打招呼,笑容如桃花乍展,妍媚無雙,奪盡春.色。

但宋與詢只在與她目光相觸的一瞬,神色就變了。

明亮笑容的背後,那雙清瑩眼眸淡漠疏離,甚至有隐隐的嫌惡。

沒錯,就是嫌惡。

那個雖驕傲卻一直用敬慕的目光追随他的少女,正嫌惡地從他面龐掃過。

他自小便那般的敏銳細致,幾乎立刻明白他失去了什麽,而且立刻開始着手彌補。

很快,夏震狀若無意地遇到朝顏,狀若無意地提到宋與詢,然後清楚明白地告訴朝顏,太子那封要求斬殺邊将、息事寧人的奏折,乃是他去探望外甥時在東宮起草,并瞞着太子蓋了印鑒,其實太子全不知曉。

可朝顏那時去找宋與詢時,他并未否認。即便奏折是僞,至少也和他本意相差不遠。

宋與詢知她雅好音律,特地改編了郦清江的一支曲子,在一個梅雪争春的日子彈奏出來請妹妹品鑒。

朝顏聽是聽完了,宋與詢給她的曲譜也收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說道:“這曲子叫醉生夢死?倒是适合給這滿朝文武聽。國恥家恨,半壁江山,若非醉生夢死,如何能忍?”

宋與詢由她嘲諷,搭于琴身的素袖在月光輕顫,許久才鎮定下來,繼續道:“此曲若能配以太古遺音琴,應可天衣無縫。”

朝顏便道:“那你何不去把太古遺音琴要來彈奏?”

太古遺音琴一直保存在雲皇後宮裏,乃是當年楚帝在雲皇後微賤時所賜。

确切的說,那把琴是楚帝跟雲皇後的定情信物。

朝顏觊觎過許久,但考慮到太古遺音對帝後的特殊意義,到底不敢張口去要。

宋與詢雖是太子,到底并非親生,同樣諸多顧忌,自然也不便去要。

但他被朝顏冷落得久了,聞言反而黑眸一亮,“朝顏,你喜歡?”

朝顏漫不經心道:“喜歡。”

轉身離開東宮時,宋與泓已冒着雪在宮門外候着,還順手将自己的衣袍解了,披到她身上。

宋與泓問:“方才好像聽到了琴聲。你跟與詢哥哥彈琴了?”

朝顏道:“沒,只聽他彈了一曲。靡靡之音,沒什麽好聽的。走,咱們喝酒去!”

“啊,又喝酒?”

“去不去?”

“去!這麽冷的天,喝點酒正好暖暖身子!”

宋與泓将她的手送到自己唇邊呵了兩下熱氣,握在手中拉起她便跑。

朝顏心情便好了許多,笑着跟他一起奔跑,說道:“咱們快走,快走!”

恍惚見到東宮門口有人影晃動,她笑意不減,眼睛餘光瞥了一眼,才發現竟然是宋與詢。

她明明顧自走了,再不知宋與詢是幾時跟出來的。

他望着他們,望着他們交握的雙手,面色竟如月色般蒼白。

寒風蕭索,有朱砂梅瓣瓣跌落,點點胭脂紅在雪地無望地飄泊,打到了他的身上。

朝顏腳下并未有絲毫停頓。

如此軟弱柔懦的大楚儲君,如何能振興大楚,收複中原?

多看一眼,不過多一分失望而已。

幾乎是順理成章的,朝顏和宋與泓越來越親近。

受夠了宋與詢的溫吞退縮,她更欣賞性情開朗的宋與泓。

豪爽,仗義,嫉惡如仇,抱負遠大,卻自有心機。

而且,他可能被朝顏打怕了,年齡漸長後再不會和朝顏打架吵鬧,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包容愛護着這個少時的小冤家。

宋與泓的感情向來不加掩飾。尤其在朝顏明白表示不想和宋與詢在一起後,他毫不猶豫地向她表白自己心意,希望能與朝顏相伴終身。

朝顏沒有接受,卻也沒有拒絕。

只是原來一起喝酒游玩的對象不時包括了路過、齊小觀或尹如薇,後來就只剩了他們兩人。

但雲皇後疑惑問起時,太子宋與詢否認他和朝顏出了問題。他告訴母後,只是因為自己病了,無法時常陪伴朝顏,朝顏小孩心性,才會跑去跟宋與泓玩耍。

自前年冬天上了那道奏折,宋與詢身體就不大好,時常病卧宮中。太醫診治許久,卻完全找不出病因。

到第二年夏秋之際,宋與詢狀況才好些,依然如前年般不時去瓊華園探望朝顏。

他探望朝顏時,宋與泓很少能有機會出現在那裏。

直到宮中傳出宋與泓和尹如薇的謠言,朝顏才知道,是宋與詢讓尹如薇拖住了宋與泓,并且設法在帝後跟前進言,有意撮合他們。

不久後,宋與泓為回絕此事對雲皇後出言不遜,被下旨禁足晉王府,無故不得出門,便再也無法去找朝顏品酒賞花了。

宋與詢再去瓊華園時,朝顏便連表面的禮貌也維持不住。

她毫不留情地當面逐客,“詢哥哥,聽聞你近來時常身體不适,恰好小妹昨晚多喝了兩杯,也正頭疼得很。詢哥哥不如先回宮休養吧!劇兒,送客!”

她的侍女劇兒只得應了,走到宋與詢跟前,恭聲道:“太子殿下,請!”

宋與詢自幼尊貴,從未被人如此趕逐厭棄,窘迫得滿面通紅,轉身向外走向兩步,又頓身沉吟片刻,依然走回到朝顏身旁。

朝顏那雙曾經一直追逐他身影的清瑩眼眸瞪着他,毫不掩飾的不滿和厭惡。

他深吸了幾口氣,才低低向她道:“朝顏,尹如薇喜歡泓弟,已經喜歡了很多年。”

朝顏嘲弄地看着他,“可泓喜歡的是我,也喜歡了很多年。而且近來我發現我應該喜歡的人是泓。他才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兒,比那些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軟骨頭好了不知多少倍!”

宋與詢被她斥罵得站立不穩,退了一步方愠怒道:“朝顏,你……別太過分!”

朝顏道:“太子殿下,我一向很過分!不然你去勸父皇母後也禁了我的足?”

她起身向外走去,向劇兒道:“走,我們去晉王府瞧瞧世子去!”

宋與詢看着她離去,倚靠在案邊壓着胸口喘.息,忽高聲道:“朝顏,別得罪如薇!再和泓弟走得太近,你會害了自己!”

朝顏已走到門檻邊,竟給氣得頭疼,伸手抓過小幾上的海棠紅鈞窯大瓷瓶,狠狠摔了過去。

“啪”的巨響裏,瓷瓶瞬間裂作千百瓣,散落一地淺紅碎片,再也拼揍不出原來的光致晶潤。

朝顏漲紅着臉,憤恨說道:“相識那麽多年,再不知你竟是如此卑劣無恥!兩面三刀,暗箭傷人……宋與詢,你不覺得自己惡心嗎?”

她未回京前,尹如薇是宮中一支獨秀;她回宮後,的确搶了尹如薇的風光。

但二人到底自幼相識,彼此知根知底,朝顏沒覺得尹如薇會害自己,更沒覺得尹如薇能夠害到自己。

☆、憾酩酊韶華(二)

當然,如果有當朝太子在背後支持或慫恿,成敗就難說了。

朝顏直接把宋與詢的話看成了他自己的警告和威脅,對他的鄙夷伴着滿心的絕望和傷心撲面而來。

她盯着他,重新審視的目光陌生得可怕L。

宋與詢再也禁不住,一晃身跌坐于地,手掌壓在尖銳的瓷器碎片上,頓時鮮血潺潺稔。

而朝顏已轉過身,不顧而去。

他沒看到她別過臉時洶湧而出的熱淚;她同樣沒看到她離去後他伏在碎瓷上無聲痛哭。

從小到大,他們從未吵過架,拌過嘴。

後來,他們同樣未吵架,未拌嘴,卻越來越疏離。

這天,是他們之間積累許久的怨氣爆發的開始。

那麽多年最幹淨最真摯的情感,如那只海棠紅大瓷瓶瞬間碎裂,只餘了傷人的形狀……

孤獨度過許多個槌心刺骨的不眠之夜後,朝顏還是沒想通,她和宋與詢明明有着那般深切的情感,為什麽會走到那一步……

到底,是何時寶琴斷了弦,笙歌散了場,是何時不見丹青繪出璧影雙雙,徒留那人青衫素袖流月光……

———————————誰素袖流月光,将那相思輕唱—————————

楚帝和雲皇後也發現了孩子們的不對勁,決定快刀斬亂麻,趁着八月十五家宴之日,結束他們間之後鬧不清的愛恨糾葛。

被禁足了三四個月的宋與泓被放了出來。

三人都被告知,家宴之日将訂下朝顏郡主終身。

家宴之前,尚有件頭疼的事。

魏國遣使催要歲貢,恰逢國庫虛匮,晚了幾日,魏使頗是不滿。

宋與泓遂進言道:“不如讓與詢哥哥前去安撫一下魏使吧!一則太子親去,可見誠意;二則與詢哥哥溫文知禮,魏使又對他頗有好感,不易引來口角争端。”

楚帝準奏。

第二日,魏使果然盡釋前嫌,舒展眉眼帶着歲貢銀帛回去。而宋與詢去見魏使種種懇言卑辭、伏低做小的情狀開始從各種渠道傳到朝顏耳中。

朝顏自聽說宋與詢去向魏使致歉便如鲠在喉,坐立難安,待那些流言紛紛傳來,所謂三人成虎,不由得她不相信。她又氣又恨,差點沒憋得吐血,終究再忍不住,竟以錦匣裝了女子衣裙封好,叫人送.入東宮。

她已記不得自己多少時日沒去東宮看過宋與詢;宋與詢有心前來瓊華園修複兩人關系,同樣被拒之門外。

後來,宋與詢也不來了。

除了在帝後跟前尚維持着表面的祥和平靜,其餘時候,他們已形同陌路。

朝顏冒失送.入衣裙,委實無禮之極。

若一狀告到帝後跟前,認真追究起來,就不僅僅是禁足那樣的薄懲了。

但朝顏似乎篤定他不會告狀。

她等着宋與詢丢開一慣的溫雅風度,氣急敗壞地前來找她算帳。

也許只有撕破面皮大吵一架,才能纾解她滿懷的憤怒和不适。

但宋與詢始終沒有來。

朝顏忍耐不住悄悄叫人打聽時,才知宋與詢收到那錦匣不久,便悄悄出宮,再不知去了哪裏。

幾乎一.夜未眠的朝顏,天未亮便被宋與泓叫醒。

“走,我帶你去找宋與詢!”

———————————願流水,淡我情殇———————————

西子湖上,安閑泊于湖心的一條華美畫舫裏,他們見到了宋與詢。

舫內尚有杯盤狼藉,笙蕭琴瑟随意橫置于地,酒香裹在熏香和胭脂香裏,更讓畫舫內充斥了和宋與詢完全不搭的淫.靡不.潔的氣息。

宋與泓撩開床榻前的繡帷時,并不掩飾陰謀得逞的壞笑,“我就知道他被你一氣,必定會做點什麽……昨晚我派人跟蹤他了!”

而朝顏完全笑不出來,定定地站在那裏,仿佛化作了石雕。

床榻上,宋與詢松散着中衣正枕在一.女子身上沉睡,懷中還擁着一.女子;另外還有兩名.歌.妓卧于淩亂的錦衾間睡得正香。

宋與泓走過去,拍宋與詢的肩,“與詢哥哥!與詢哥哥!”

宋與詢聽出堂弟的聲音,低低呻.吟一聲,這才放開懷中的女子,邊去扶漲疼的額,邊皺眉問道:“泓弟,什麽事?”

他懷中女子已然驚醒,吃吃地笑着,親上宋與詢的面龐,“公子,還早呢!”

宋與詢身體一僵,猛地将她推開,慌忙坐起身來,擡眼正見繡帷旁面無人色的朝顏。

“你……我……”

宋與詢慌亂地攏着中衣,轉頭看向滿床的女子,更着忙,急急翻尋自己的衣袍。

其他人亦已驚醒,其中一名僅着抹胸的女子從自己身.下将宋與詢皺巴巴的交領衫遞上。

宋與詢連忙接了,也不顧衫上的褶皺,正要披衣坐起時,卻見朝顏彎下腰去,嘔吐。

一大早還未用膳,便是再惡心,也吐不出什麽來。

朝顏搜腸抖胃地吐了一陣,掉頭奔了出去,再不看宋與詢一眼。

宋與詢已然面色慘白,手指顫抖得連衣衫都扣不上。

直到朝顏奔出,他才擡眼看向宋與泓,“你……故意的!”

宋與泓向那幾名歌妓喝道:“滾出去!”

待那幾名女子抱了各自衣裳慌忙奔出去,宋與泓才笑了笑,“嗯,我故意的。你設計讓如薇纏我,撺掇皇上為我和如薇賜婚,見我不願,又故意激怒我,好讓我出言不遜被禁足……如今我不過一報還一報而已!何況若不是你不知自重,自己作死,誰又能算計到你?”

宋與詢緊攥着自己衣衫,慘然笑道:“你真的……很了解朝顏!”

宋與泓道:“我怎會不了解她?你把她放在心上多久,我就把她放在心上多久!可你是哥哥,你更是太子,朝顏又親近你,所以我從來不和你争;可她後來已經不待見你,不願再親近你,我為何不能親近她?我親近她,便是太子殿下設計陷害我的理由嗎?”

宋與詢一字不曾辯駁,阖眼靜聽了片刻,啞聲道:“好……我知道了!你贏了!”

他比朝顏年長好幾歲,素來雅潔持重,朝顏對她的詢哥哥的情感裏,除了尋常男女間的愛意,更多了近乎崇拜的敬服和傾慕。

他在她心裏原本風華無雙,完美得近乎聖潔無瑕。

可惜他從不是聖人。

從對魏人的态度,到他得以成為太子的背景,都和她素日的信仰相左。

他看得到她眼底的失望,亦深知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早已一落千丈。

如今,狎妓,淫.亂……

高潔的詢哥哥已成了荒淫好.色的無恥之徒。朝顏光想着她曾喜歡并親近過這樣的男子,便足以反胃得當場嘔吐。

他跟朝顏,徹底完了,遠了。

宋與泓在船側找到了朝顏。

這個位置能将艙內所有的話語聽到耳邊,當然他們在這邊說什麽話也瞞不過艙內的宋與詢。

宋與泓看着朝顏依然蒼白的臉,問道:“朝顏,我是不是很無恥?”

朝顏勉強笑了笑,“那也得有人肯無恥給我們看。”

宋與泓靜了片刻,低聲道:“不過朝顏,他是太子。”

朝顏心灰意冷地瞥過那邊沉寂的船艙,說道:“他……也不過如此罷了!待他繼位,我會交出鳳衛,遠遠離開杭都。家國是他的家國,我幹預不了,至少可以眼不見為淨。”

宋與泓笑道:“我跟你一起離開,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個田家翁可好?”

朝顏瞧着他明朗如春.光的笑容,忽踮起腳尖來,在他面頰輕輕一吻,才答道:“好!”

宋與泓摸着被她親過的面龐,怔了好一會兒,才歡呼一聲,張臂将朝顏抱在懷中,躍向他們來時所乘的畫舫。

船艙內,宋與詢面色雪白,凝望着他們遠去的船只,淡色的唇已然生生咬破。

他的衣衫依然松松地披在身上,始終不曾扣起;歌妓們早已知趣地藏起,随侍忐忑地立于帳外候命。

宋與詢喑啞地咳着,吩咐道:“去,查明是哪名歌妓在孤的酒中下了藥。”

随侍應了,急忙要離去時,宋與詢又喚住。

☆、憾酩酊韶華(三)

随侍應了,急忙要離去時,宋與詢又喚住。

他撐着額頓了半晌,疲乏地說道:“不用查了……”

“殿下,這……L”

“查明又如何?還能真去追究他?他只想一報還一報而已。到底……是我不知自重來到這裏,才給了他下手的機會。我願賭服輸……稔”

湖風透着半敞的窗棂侵入,将帳幔吹得鼓起,宋與詢便覺得很冷。

他抱着肩,身體哆嗦成一團,耳邊卻似又傳來那兩人對他惡意的揣測,以及彼此親昵的歡笑。

“何況……心不在了,如何還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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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雲皇後所賜之物分別送到兄弟二人手上。

随即,意料中事,朝顏收下了宋與泓的水晶蓮花,退回了宋與詢的太古遺音琴。

哪怕她酷好音律,觊觎太古遺音已久,她都不曾稍作遲疑。

中秋家宴,朝顏簪着水晶蓮花坦然入宮,和宋與詢見面也如常說笑,仿佛根本不曾發生那等尴尬之事。

宋與詢亦是如常親切,溫和怡人,令滿座之人如沐春風,絲毫不見被朝顏拒絕的不悅,——那一年,朝顏十七,宋與詢二十二,距離宋與詢第一次說想娶朝顏已有五年。

他等了她五年,不但沒成為她心中的英雄,甚至連原先的親情都被重重磨挫,割開了深深的鴻溝,再難逾越。

雖說當事三人似乎已将此事看開,但一切并未塵埃落定。

宋與泓的父親晉王體弱多病,宋與泓大半時間被接在宮中居住。在楚帝看來,這皇侄和皇子差不多同樣親近,只要朝顏願意,嫁哪個都沒關系,橫豎還是在自己跟前。

但雲皇後更偏愛宋與詢,且曉得侄女尹如薇對宋與泓的心思,對這樣的結果便不大滿意。

随後,尹如薇生病,隐聽得宮人傳說,似和宋與泓訂親有關。

雲皇後認為太子年長,最好先為太子議親,楚帝也擔心宋與詢并未真正看開,遂将朝顏親事暫時擱置不提。

宋與詢溫和恭孝,議親之事倒也配合,由着母後安排。

只是有朝顏郡主珠玉在前,想挑容色才情勝似或相似的,顯然有點困難。

雲皇後先後傳召過不少年貌相當的大家閨秀入宮晉見,宋與詢尚未提出異議,她自己便先否決了。

這樣一直挨到了第二年春天,雲皇後才相中盛家小.姐和潘家小.姐,打算在這兩名女子中擇出一位太子妃。

問宋與詢時,宋與詢不置可否,雲皇後遂讓宋與詢前往南屏山的淨慈寺行香祈福,求簽以問天意。

不論是朝顏,還是宋與詢,這次都見識了所謂的天意高難問。

宋與詢行香後在淨慈寺附近散心,随後失蹤。

帝後震驚,朝顏更是震駭,未等宮中傳旨,便領鳳衛奔入南屏山尋覓。

淨慈寺位于西子湖南岸,高僧輩出,香火鼎盛,常有達官貴人來往,素來安泰祥和,從未聽說有盜匪出沒,衆人便都在疑心是不是有人刻意謀害儲君。

朝顏親自領人搜山,一整天粒米未進;入夜後其他人輪班休值,她再不肯休息,在山間滾了一身的泥,至半夜才得到些線索,也不顧夜間山路崎岖險陡,在齊小觀陪伴下尋過去時,正見竹林之畔躺着具無頭男屍,分明就是宋與詢的穿戴。

朝顏忽然之間便像抽去了筋骨,只喚了一聲“詢哥哥”,當即一陣眩暈,人已軟倒在地上,幾乎站不起身。

“師姐,師姐!”

齊小觀慌忙将她扶到屍體旁邊,她一眼便看到了跌在一邊未及拔出的純鈞寶劍,劍柄懸着宋與詢親手編織的合.歡劍穗,精巧雅致。

拔劍看時,煜煜光華恰若一道純淨泉水,清冽明潔,正如當年情意款洽時宋與詢溫柔含情的眼。

前塵往事伴着少年歲月多少的歡聲笑語,驀地破開層層的怨怒和戾氣,如海水般翻湧而上。巨.大的悲痛和絕望以她自己完全不曾預料到的激.烈瞬間攥住她。

她無法細想那噬心蝕骨般的痛意從何而來,她明明那樣地憎惡他,甚至憎惡到不肯多看他一眼。

可她顫抖的手摸到那具冰涼的屍體,竟發出了一聲那樣凄厲的慘叫,反手将純鈞劍刺向自己胸口。

“師姐!”齊小觀大驚,慌忙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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