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十一回頭,正看到韓天遙深邃卻閃亮的眸
她胳膊,用力搶下純鈞劍,驚呼道,“師姐,你瘋了?”
她也許真的瘋了。
除了在帝後跟前的敷衍,她已有近一年不曾好好跟宋與詢好好說話。
她和宋與泓的事已經基本确定,雖算不上熱烈,但兩人相處得和.諧愉快。
對着宋與泓,她再也不會有對着宋與詢的鬧心和憤怒。
便是她曾喜歡過宋與詢,便是他們間曾有過逾越尋常兄妹的感情,走到後來相見兩相厭的地步,她根本不該再為他傷心。
可見到他無聲無息躺于地上的那一刻,她竟然萬念俱灰,幾乎想都沒想,便将劍鋒揮向自己。
她下意識的唯一的動作,竟是随他而去。
“詢……詢哥哥……”
她被奪去寶劍,卻已連将寶劍奪回的力氣都沒有。
握着那冰涼僵硬的手,她伏在地上慘聲痛哭。
齊小觀驚慌地試圖抱起她,連連喚道:“師姐,師姐,師……”
他的手忽然松了松,呼喚聲也頓住。
被絕望攫住的心神是如此遲鈍,遲鈍到根本察覺不了任何異常。
身後再次伸出手來扶她,不若齊小觀那般強健有力,卻穩定溫柔,有種說不出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朝顏……”
沙啞的呼喚裏尚有哽咽之聲,卻分明蘊着難言的歡喜。
朝顏身體僵住,卻已被那人扶起,輕輕跌在他懷中。
迷.離的淚眼裏,正見宋與詢溫柔含淚的溶溶明眸。
“對不起,我不想驚吓你。我只想試一試……我想最後試一試!我……到底不甘心!”
他低頭親住她,滾燙的淚水滴落在她面龐。
朝顏頰上淚水尚未幹,驚吓裏癱軟的身軀尚未恢複力氣,血液卻莫名地奔騰起來。
忽然間,仿佛又是十五歲那年,情窦初開的少女懵懂卻堅決地将純鈞劍贈給心儀的少年,月光溫柔地包容着他們,由着他們像并蒂而生的芙蓉,自然而然地以各自的清冽妍麗來映照彼此;又像同根而生的藤蘿,在月下溫柔交纏,竭力将自己探到對方的懷抱,同時熱烈地歡迎着對方的攀擁,只恨不能骨血相融,同生共死。
齊小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然後抱着頭在原地轉着圈,顯得又傻又蠢。
可他們何嘗不是又傻又蠢?
最傻的最蠢的居然是設計了這一切的宋與詢。
他居然柔聲向朝顏道:“朝顏,你喜歡怎樣的人,我便會是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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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乘馬車回宮的一路渾渾噩噩,宛如做了一場夢,卻完全辨不出到底是美夢,還是惡夢。
目睹這一切的齊小觀終于在恍然間鑽出個大悟來。他問:“師姐,你喜歡的是太子殿下?一直是太子殿下?”
朝顏矢口否認,“沒有!這人軟弱無能,胸無大志,品行低劣,我眼睛又不瞎,怎會喜歡他?”
齊小觀不屑,“你眼不瞎,心瞎了!”
朝顏一腳将他踹了下去。
齊小觀撓撓頭,又爬上了車。
男子原就比女子發育得晚,何況他又比朝顏小幾個月,于男女情事一知半解,好久才又問道:“你不喜歡他,為何哭得那麽傷心?見他沒死為何又這麽歡喜,而且還跟他……”
他做着鬼臉,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唇。
朝顏滿面通紅,差點又将他踹下去,怒道:“便是從小認識的一條狗,忽然死了我都會傷心!我……我不過一時糊塗被他占了便宜,有什麽好笑的?他這樣畏首畏尾的太子,跟那些只顧眼前榮華的奸臣沆瀣一氣,不思進取,沉迷酒色,早晚會把我們大楚送上絕路!”
齊小觀忽然明白了,“師姐不是不喜歡他,只是看不上他那些行止?”
朝顏憤憤地擦着自己的唇,“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就是髒了我自己!”
齊小觀嘆道:“可你明明喜歡他,而且……他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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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憾酩酊韶華(四)
朝顏在江湖間長大,即便回到杭都,也有父母兄長嬌寵,連施銘遠等權臣明知她政見相左,都不敢輕撄其鋒。
她既傲且倔,根本不肯接受自己喜歡的男子是個庸懦卑劣之人的現實L。
她以為自己憎惡宋與詢,其實她憎惡的只是她的感情。
她憎惡自己居然會喜歡這麽一個庸懦卑劣之人。
那些心思連朝顏自己都看不清,宋與詢卻終于看清了稔。
在朝顏日複一日的疏離、冷淡、甚至厭棄裏,宋與詢本已灰心。
可臨到娶妻時,他到底還是不甘心,不甘心那麽久的愛戀就此無疾而終,才暗中策劃了這出假死的戲碼相試探。
宮城安危向來由禁衛和鳳衛負責,若他失蹤,朝顏必會領人搜查。
他故意留下線索引朝顏前去,若她見到那具屍體表現平淡,他只能絕望放手,去娶母後安排的太子妃。
可他偏偏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朝顏在他“死”後的絕望和慘痛。
他很快帶了一支下下簽回宮,并借口行香後在山間迷路一天一.夜乃是上天警示,立刻打消了帝後近期為他冊太子妃的打算。
随後,他當衆駁斥主和大臣遣人厚禮恭賀魏帝生辰的建議,請求立祠紀念力主抗擊靺鞨人的岳王,并蔭封其後人;薛及、李之孝等附和施銘遠的大臣不時有奏章被太子否決。
幾乎同時,晉王世子宋與泓酒後與人争執,致人重傷,險些被帶入大宗正司問罪,晉王親自入宮求情,并請旨盡快讓世子與郡主成親,好收一收世子的玩興。
楚帝應下,不料随即接連有大臣和宮嫔告宋與泓嚣張跋扈,目無君長,告其從人仗勢欺人,魚肉百姓……
雖然都不算什麽太大過失,可即将和他成親的是帝後愛若掌珠的朝顏郡主,楚帝和雲皇後一商議,将宋與泓杖責二十,交給晉王嚴加管束,并将成親之事無限期押後。
朝顏明知宋與泓個性爽朗豪氣,不拘小節,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一時也無可奈何。
從南屏山回來後,她眼見得宋與詢凡事開始自己做主,大有撥亂返正之态,且每每與她相見目光愈發溫柔,不由得心思蕪亂,再也無法将那晚之事當作沒有發生,同樣不願考慮成親之事,遂安慰宋與泓幾句,帶了齊小觀等出京散心。
可就在他們出京的短短數日間宮中就出事了。
有宮人親眼目睹,午後太子與晉王世子兄弟二人在水榭說話,世子忽伸手将太子殿下推落水中。
雖被及時救起,但宋與詢本就身體不佳,再被驚凍一番,還是很快高燒昏迷。待朝顏趕回宮時,他已昏迷兩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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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在大宗正司的牢獄裏見到了宋與泓。
那裏收的都是犯罪的宗室子弟,宋與泓雖犯滔天大罪,到底身份在那裏,必定會由帝後親自處置,還不至于有人敢太過為難他。
但朝顏所見到的宋與泓身穿囚服坐于大牢角落的地上,消瘦憔悴的模樣似已身在九重煉獄。
他道:“朝顏,雖說歷朝歷代,為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發生過多少兄弟闱牆的事,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對與詢哥哥出手。”
朝顏幾乎迸出淚來,“我知道你不會。”
宋與泓有玩心,有俠義心,唯獨沒有野心。他甚至已和朝顏說好,待太子繼位,會和她一起退出朝堂,歸隐山林。
但宋與泓道:“我會,而且我真這麽做了!從南屏山回來,他回絕了母後為他選的太子妃,便來找過我。他說你待他的心意從未變過,要我放棄,并迎娶尹如薇。我拒絕了。”
朝顏一時窒息,“你……并未問過我。”
“我不敢問……那夜之後,你和我說話時總是神思恍惚,答非所問;你不再拒絕與詢哥哥來找你,你看他的目光明顯變了……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但我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只想盡快将我們的事确定下來,所以我找過幾位叔父和太妃代為進言,希望盡快安排我們成親。”
八月十五家宴,朝顏擇宋與泓為夫婿并不是什麽秘密。二人都到了适婚年齡,宋與泓要求成親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後來呢?”
☆、悔以死換生(一)
“太子,與泓被下在獄中了,罪名是謀害太子。”
她說這話時,目光奇異地向朝顏瞥了一眼。
朝顏莫名其妙時,宋與詢已然蹙眉,立刻命人去請楚帝L。
宋與詢禀道:“父皇,泓弟當時正跟我玩笑,是我一時不慎跌入湖中,泓弟伸手過來拉我,可惜未曾拉住,卻被人認作是他推我下水,委實太過冤屈他了!稔”
楚帝疑惑,“泓兒自己也承認了是他推你下水……”
宋與詢道:“本就是玩笑間發生的事,泓弟大約吓糊塗了才這般說。那日岸上有宮人看着,很快就能救我上岸,誰若在那邊動手,不但害不了我,還會搭進他自己。何況我們兄弟自小兒一塊長大的情分,他怎會害我?”
待楚帝再派人傳召宋與泓詢問時,朝顏、尹如薇早已各自派人到大宗正司叮囑過,宋與泓到底年輕,聞得宋與詢無事,遂也承認只是太過驚吓,誤以為是自己失手推了兄長落水。再看他憔悴不堪的模樣,楚帝再不忍苛責,立時将他放出,令他回府好好休養。
宋與詢高燒雖退,但這次落水引發舊疾,依然纏.綿病榻,一時難愈。好在朝顏伴在身側,閑來琴瑟相和,下棋論詞,倒也不寂寞。
他病容未減,依然眸凝秋水,袖拂月華,那樣恬恬淡淡地伴在她的身側,如正墜于他所能編織的最美好的如醉美夢中。
便是在那段時間裏,朝顏跟他一起研習并修正了那支《醉生夢死》。
一曲畢,花鳥無聲,萬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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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宋與詢最虛弱也最放松的時候,朝顏已經開始行動。
她不肯糊塗地過着,更不肯在看清自己內心後糊塗地過着。
郦清江最疼愛的弟子并非徒有其名,虛有其表。
只是因為她的地位和容貌,太多人忽略了她的武藝和才識。
十日後,身體漸複的宋與詢安閑地撫着琴,等候臨時出宮的朝顏歸來,繼續他們難得的尊貴卻靜好的歲月。
朝顏果然來了,卻眉眼凝霜,一身武者的寒意,将一疊文書擲于宋與詢跟前。
太子有無孔不入的權勢,郡主有無孔不入的鳳衛。
宋與詢很小心,并未有只言片語的證據遺落。
但他曾暗中聯絡過的大臣就沒那麽謹慎。
有大臣間來往的書信,有大臣們心腹随侍的證言,有大臣家眷的旁證,很快串成一條條清晰的脈絡。
包括宋與詢在何時派何人與哪位大臣聯絡,大致吩咐了何事;包括施銘遠在何時何地暗中召集親信大臣,做出了怎樣的布署……
宋與詢所有的改變都是幻象,都是手段,都是為了重新贏得朝顏的心而設下的連環陷阱。
他對主和大臣的駁斥是早就暗中知會過的,他對施銘遠、夏震等的疏遠是事先商議好的,宋與泓一再被陷害也是他暗中主使的。
他要朝顏,他要朝顏所屬的鳳衛,他要借朝顏進一步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待他娶了朝顏為太子妃,鳳衛自然而然會聽命于東宮,太子妃是怎樣的态度便不再那麽重要了……
朝顏道:“小觀說我心瞎。原來,我心瞎,眼也瞎!我感謝太子殿下的深情厚誼。可惜,這份深情厚誼,我雲朝顏領受不起!”
純鈞寶劍正放在旁邊的案上。
自三年前朝顏相贈,宋與詢便一直随身攜帶,哪怕朝顏退回了太古遺音琴,他都不曾片刻離身。他始終記得,那一年的春天,十五歲的小朝顏面若桃花,清瑩雙眸顧盼流輝,說道:“師父說,讓我送給我未來的夫婿……”
近日他病得弱不勝衣,寶劍便也只能放在房中,并未随身佩帶。
眼前朝顏快步去拿,宋與詢失聲而喚:“朝顏!”
他伸手欲上前搶回,卻只握到朝顏一片袖子。
朝顏毫不猶疑,揮劍斬下。
劍光如一道雪瀑揚光,迅捷清冷,便只剩了她的一截衣袖持在他手中。
她決絕而去,甚至已不用多說一句,便已将心意交待得明白。
割袍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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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顏原來喜愛品鑒美酒,卻極少喝醉。
但從東宮返回瓊華園後,她時常醉鄉度日,連聽說宋與詢病情加重都不曾去看上一眼。
宋與泓不放心,每日探過宋與詢,便來瓊華園陪伴朝顏,卻比原來沉默許多。
他道:“與詢哥哥有自己的打算,從他的立場看,其實算不得錯。從被立作太子的那日起,他便注定沒法和他們割裂開來。”
那是宋與詢得以登上太子之位的土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朝顏便問:“若我嫁了他,卻依然堅持自己的主見,不知會落到怎樣的下場?”
宋與泓不敢答。
他們那個溫和寬容的兄長,可以不動聲色陷害堂弟,可以悄無聲息欺騙愛人,誰知道他還會有多少出人意料的行止?
朝顏忍不住落淚。
她哭着問宋與泓:“為什麽我們沒變,他卻變了?”
宋與泓一言不發地攬她靠住自己的肩,卻也抓過了酒,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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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數日,朝顏在宮中遇到了尹如薇。
尹如薇剛從東宮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朝顏知她外柔內剛,每每因朝顏才情容貌勝過她不悅,近來更因朝顏和宋與泓走得近而心存芥蒂,也只跟她淡淡地打了招呼,便待轉身離去。
這時,尹如薇卻喚住了她,“朝顏妹妹,太子病重如斯,你不打算去看看?”
彼時朝顏心氣亦高,一言不合,遂冷笑道:“我去不去探望,好像跟如薇姐姐無關吧?”
只是朝顏在瓊華園借酒銷愁,宋與泓必定會在她身邊陪伴安慰,尹如薇想見她的心上人,便不大容易了。
尹如薇覺出她眼底嘲諷之意,忍了又忍,終于忍耐不住,說道:“朝顏,我勸你還是回到太子身邊的好。紙終究包不住火,有些事一旦鬧開來,除了太子,沒人救得了你!”
朝顏喝了不少酒,卻覺得尹如薇才是真的醉了。
她笑道:“尹如薇,若說除了泓,沒人救得了你,我倒還有幾分相信!我也想勸你一句,姻緣天定,強扭的瓜不甜,非要吊在一棵樹上,浪費了大好年華還得被人說三道四,委屈的是自己。”
尹如薇比朝顏還大一歲,無人不知她戀着宋與泓。
明知宋與泓一顆癡心都放在朝顏郡主身上,她卻始終不曾放棄。
如今耽誤到十九歲猶未出閣,的确頗有些人暗中議論。
尹如薇被她嘲諷得大怒,冷笑道:“敢情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麽金枝玉葉的郡主,上天注定的好命好運,叫你把什麽好事兒都占全了?朝顏,我勸你別太張狂了!說到底,你一生不過一場笑話而已,若非郦清江袒護隐瞞,憑你的出身,如今還不知在哪裏為奴為婢呢!”
她拂袖而去,留了朝顏驚疑不定怔在當場。
尹如薇父母早亡,依傍在姨母雲皇後跟前長大,自小見慣深宮裏種種波詭雲谲,深谙人情世故,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那樣的話來。
朝顏年紀稍長時便聽人提起,她并非尋常棄嬰,而是郦清江的親生女兒,才被雲皇後格外看重,視同親生。
朝顏也曾向師父求證,郦清江卻只淡淡笑言,若她将他當作生父,也無不可。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郦清江是默認了這件事,朝顏也不再問起,且不認為有必要問起。
她的生母從未出現過,她的生父精心教養她成才,她還有疼愛她的養父母,何必再追究那許多?
回去後,朝顏跟路過、齊小觀商議,讓他們暗中調查自己身世。
師兄弟們都覺得她多此一舉。
有郦清江那樣多才多藝的父親就夠了,若不慎找出個卑微無良的生母來,不是給她自己添堵?
宋與詢的病情時有反複,一直服藥調理,但還不至于危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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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悔以死換生(二)
雲皇後疼惜宋與詢,也清楚宋與詢對朝顏的心思,聽得朝顏不聞不問,着實責怪了朝顏幾句。
朝顏無奈,只得勉強過去看了兩次,卻再不肯多待片刻,完全無視宋與詢的挽留和欲言又止。
随後發生的,便是當日在京畿驿館,聶聽岚所敘說的事L。
毫無戒心的朝顏被雲皇後傳召,前往屏山園賞荷。未至水榭,朝顏察覺氣氛異常,想退出時已經來不及。兩名侍兒被殺,她自己被十餘名高手重重圍困,逼入水榭之內,才發現那裏早為她挖好了陷阱。
她落入了水榭下方的密室,然後見到了密室外的施銘遠稔。
“郡主不能怪臣,也別怪皇後,怪只怪,郦清江太過惡毒,竟把你這麽個孽種送到皇後身邊!這是想斷送大楚的基業,還是想斷送皇後的性命?”
奪命的毒煙慢慢吹入密室,施銘遠的聲音依然隔着煙氣如千萬根針刺般不急不緩紮向耳膜。
“皇後素來信任郦清江,她又怎能料到,郦清江抱給她的嬰兒,根本不是他的女兒,而是柳翰舟的遺腹女!”
“柳翰舟身為一國宰輔,剛愎自用,陷兩國于戰火,陷黎民于兵災,難道不該死?可惜皇上還念着當年柳皇後的舊情,遲遲不肯動手,我等代勞又有何錯?可笑皇上被柳家兄妹迷了心竅,柳翰舟在這屏山園伏法好幾天後,皇上還不相信他的柳相已經死了!後來雖依着我等進谏處置柳家,竟暗中送出了懷孕的柳夫人,讓她在郦清江的保護下順利生下你這孽種!”
“柳夫人生下你後便懸了梁,可惡郦清江竟能如此卑鄙,趁着小皇子夭折将你送.入宮中,遂一舉奪得皇後歡心,反讓你成了金枝玉葉的郡主,還由你将鳳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郡主莫怪皇後心狠,也莫怪本相手辣!鳳衛最近一直暗訪此事,你的好師兄好師弟應該已經查出眉目,只是證據未全,一直沒敢告訴你。若你知曉身世,先下手為強的,便該是郡主你了吧?”
朝顏開始尚能屏住呼吸努力尋找出路,聽得施銘遠的話,到底忍不住欲開口辯駁,卻已吸入毒煙,到口的話語轉作陣陣嗆咳。
毒煙入肺,她方知施銘遠刻意取她性命,毒性極劇,不過片刻間便已手足綿軟,呼吸困難。
神智恍惚間,施銘遠的聲音時遠時近地飄動,“郡主在此處歸天,真是再合适不過。若柳相魂魄未散,十八年後,他就可等來親生女兒泉下相聚了!”
朝顏用力最後的力氣,将風佩寶劍擲向施銘遠的方向。
可惜,四面是石壁。
天羅地網,本就為她這樣不馴的高手所設。
她不僅是郡主,更是鳳衛之首,武藝高強,還和帝後那般親近,決計留她不得……
“當”的一聲,是帶着破裂音的脆響。
鋒利不輸于純鈞的風佩劍,竟然斷了……
劍斷人亡,便是她這一世的結局?
她還想掙紮,卻已一絲力氣都沒有。她的喉嚨似已被死神緊緊攥住,努力地伸長脖頸妄圖呼吸到一絲清新的空氣,卻只聽到自己喉嗓間最後的呻.吟。
而她的身體已迅速地沉了下去。
像一腳踏空跌落絕崖,墜入深淵,那樣的迅猛和黑暗,偏又莫名的輕盈。
那種垂死的飛翔般的輕盈裏,她似聽到了宋與詢的聲音。
依然那樣清醇好聽的聲音,聲聲地喚着朝顏,朝顏……
這個金玉其表的騙子,為何還有着這麽真摯動聽的呼喚,甚至跑到她的夢裏來繼續哄騙她。
她仿佛又置身于書香竹香盈溢的東宮,看他修長白晰的手指搭于弦上,一雙如珠黑眸溫溫潤潤,倒映的全是她的容顏。
他道:“朝顏,朝顏,縱世情紛煩,人心叵測,尚有太古遺音,送我們一曲《醉生夢死》。”
他道:“朝顏,朝顏,若有一日我不是太子,你不是郡主,我們依然是彼此的醉生夢死。”
他道:“朝顏,朝顏,若我走在你前面,你萬萬不可輕生。便是我死了,我的朝顏也得好好活着,開心地活着。”
“我要我的朝顏妹妹,那樣放肆、大膽、無拘無束地活下去,長命百歲……”
—————————便是我死了,你也得好好活着—————————
瓊華園,十二歲的朝顏将純鈞寶劍送給心上人的那個假山涼亭裏,天已黑,物是人非。
十一沒有再喝酒,卻也無法再講完她的故事。
她身上披着韓天遙的外袍,卻似全然未覺外界的溫熱寒涼,只是抱着頭,像所有痛失心上人的女子,用極低極壓抑的聲音凄慘地抽泣。
韓天遙輕拍着她的背,小心地為她拭淚。
貍花貓老半天沒聞見魚腥了。
但見到了主人,脖子上的繩索也被解開,它便很有些心滿意足,坐在十一腳下,不屑地聽着那些凡人的悲歡離合,懶洋洋地舔着爪子和皮毛,開始打起盹來。
明月已升,天清似水,明淨的月光像誰溫柔含情的目光,盈盈籠了下來。
韓天遙的衣袖和手掌間都是十一的熱淚。他由着十一痛哭着,許久才道:“其實,那些呼喚不是夢。寧獻太子……真的去救你了?”
十一道:“是,他來了。”
—————————————來了,以死換卿生——————————
聶聽岚和朝顏一直暗有來往,察覺施銘遠父子動靜,曾派人去瓊華園通知朝顏,卻發現朝顏已經奉皇後懿旨前去赴宴。
眼見路過、齊小觀不在瓊華園,聶聽岚趕忙又覓人通知了宋與詢。
病卧在床的年輕太子聞得消息,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披衣而起,乘辇趕往屏山園,以前所未有的強硬,逼迫施銘遠及設伏之人打開密室,沖進去将朝顏抱了出來。
他明明病成那樣,明明連自己都站立不穩,偏硬生生将垂死的朝顏從密室中搶了出來。
“朝顏,朝顏……”
他聲聲喚着,又逼施銘遠交出解藥。
施銘遠原想拖宕片刻,只待朝顏毒入心肺,藥石無醫,給了解藥也不妨。
這時宋與詢忽自己沖入密室,深深呼吸數下,人已一頭栽了下去。
施銘遠大驚,這才趕緊尋出解藥時,宋與詢強撐着給朝顏服下藥,便倒了下去。
朝顏昏迷間恍惚聽到他在喚:“朝顏,朝顏!”
其實她一直不能确定宋與詢究竟有沒有喚她。據後來太子從人說,宋與詢遞過藥的那一刻便已倒下。
但朝顏堅信他一定喚過。
那是她聽到的他最後的聲音。
他喚了她,她一定要聽到,她一定不能辜負他的呼喚。
所以她醒了,拖着虛弱的身體守在昏迷的宋與詢跟前,整整守了三天三夜,看着他在病情和毒素的雙重摧殘下,如一株翠色盈盈的新竹,在短短的時日內枝黃,葉落,枯萎,死去。
也許在奔往屏山園相救的那一個時辰,他已耗盡了生命裏所有的氣力。
這三天三夜,他再沒能睜開眼看她一眼,更沒能牽她的手,低低地喚她朝顏。
直到他死去,他都沒能再和她說一句話。
不論是愛,是恨,是抱怨,還是委屈。
一句也沒有。
毒傷未痊的朝顏傻傻地看着他死去,看着他被盛入棺椁,看着他被浩浩蕩蕩的送葬人群簇擁着,送向另一個冰冷的天地。
她仿佛被毒傷了腦子,毒傷了眼睛,毒傷了喉嚨,一滴淚未流,一句話未說,就那樣呆呆地坐在他床榻邊,然後踉跄地跟在他棺椁後,最後伏倒于他的陵墓前。
她抱着他一直想送她的太古遺音,為他彈醉生夢死。
醉生夢死裏,依稀還有他的清淺笑顏和溫柔言語;而這冰冷的世界,卻再沒有了他。
她在那依稀的夢影裏,像所有陷入情網的少女,溫柔地向心上人表白衷腸。
“詢哥哥,朝顏喜歡你。從小到大,朝顏一直喜歡詢哥哥。”
“詢哥哥你回來可好?我不會再計較你有那許多跟我相左的意見。只要你在就好。”
“不要再和我說,朝顏喜歡怎樣的人,你便會是怎樣的人。”
“你是怎樣的人,朝顏便喜歡怎樣的人。你是獨一無二的宋與詢。”
“你永遠是朝顏心裏獨一無二的宋與詢……”
===
寫得不愉快,淚奔。你們呢?
☆、悔以死換生(三)
幾度花謝花飛雁字回,幾度看那清霜染白了流年。少年意氣湮沒于十丈紅塵,無雙風華相從于十裏孤墳,流水韶光揉碎誰曾經笑顏,唯餘塵封記憶在酩酊舊夢裏一段一段地鋪展。
夢裏,依舊春暖花開,滌開了雲瞑霧沉,抹去了歲月斑駁;醒來,分明萬籁俱寂,再無人琴瑟相和,譜一曲情深脈脈L。
“韓天遙,你可曉得人世間有一種感覺,叫萬念俱灰?”
“我從前也傷心過,甚至自以為絕望過,但直到他死了,我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麽。”
“我曾在他病榻前起誓,願拿我剩餘的壽命和今生所有的福祉,交換他的康複。可惜,上天還是帶走了他。稔”
“也許,是因為上天根本看不上這個萬念俱灰的人生。”
十一抱着膝,垂着眸,淚水無聲地繼續滾落。
披帛夾纏于裙幅間,溫溫柔柔地探往夜風中,留戀于徒剩枯枝的桃杏枝桠間。
她身上披着的韓天遙的墨青外袍卻沉着厚實,穩穩地将她包裹得嚴實。
韓天遙黑眸深注,輕聲問:“真的萬念俱灰嗎?寧獻太子寧可自己死了,也盼着你活下去,就是盼着你繼續你萬念俱灰的人生?又或者,他願意你在醉生夢死裏尋找一絲虛缈的快樂來欺負自己?”
十一搖頭,“沒有……他根本沒告訴我,他為我承受過多少的苦楚和委屈。他夜宿西子湖,是泓的設計;他眼見我和泓親近,明明心中有數,卻始終沒有揭穿泓。南屏山歸來後,他之所以不惜施展種種手段迫..害泓,其實只是因為尹如薇……”
“尹如薇?”
“尹如薇知道真.相。我師父與母後青梅竹馬,願意幫助她正位中宮,卻從不認同她保守苛安的見解,對她和施銘遠矯旨殺害柳翰舟更是十分不滿。”
“父皇柔懦寡斷,眼見皇後和心腹大臣殺害柳翰舟換取議和,遂由得他們處置,卻暗中聯絡我師父,保下我生.母,并收養我,送我不遜于柳家小.姐的富貴尊榮。父皇對我的親姑姑,也就是他元配的柳皇後很是思念,曾在宮中悄悄相祭,并感慨我已長大,柳氏後繼有人,請柳皇後放心。不料這些話都被無意藏于附近的尹如薇聽到了。”
韓天遙想起宋與泓對尹如薇的恨意,“所以,是尹如薇将此事捅了出去?”
“開始她只告訴了詢哥哥。詢哥哥一邊暗訪真.相,一邊籠絡尹如薇,讓她不可對外提起。尹如薇不想得罪當朝太子,自然也就不說了,只是氣不過我和泓交好,甚至定親。詢哥哥既想我回到他身邊,又想安撫尹如薇,希望拆散我和泓後,把泓推到尹如薇身邊。”
韓天遙沉吟,“那麽,宋與詢明明被宋與泓推入湖中,反而盡力替他開脫,一方面顧念兄弟之情,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因為尹如薇了?”
尹如薇癡愛宋與泓,若宋與詢見死不救,她激怒之下自然可能使出些傷人傷己的手段。
十一低嘆,“是。如果我再笨一些就好了。或者再聰明些,裝糊塗不去理會詢哥哥的種種手段,詢哥哥的病應該很快就好;尹如薇也不會因為我激憤之下天天和泓一起喝酒取樂就對我說那些話,我也就不會叫師兄和小觀他們去查我的身世。鳳衛查到些線索後,并沒敢立刻告訴我,路師兄甚至試圖向尹如薇求證一些信息。尹如薇立刻猜到我已對身世起疑,當即去見雲皇後,告.發了我的事。”
韓天遙嘆道:“如此,便能成全她的幸福?她的确成了濟王妃,但我不覺得她會快樂。”
朝顏郡主身世揭開,雲皇後果然立刻動了手,可惜逼走養女的同時,也斷送了養子的性命。
宋與泓和堂兄自幼一處長大,素有手足親情,何況愛人被逼得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焉能不怒?
雲皇後開始是皇伯母,後來成了母後,他再怎樣切齒銜恨都不敢對她怎樣,卻難免遷怒尹如薇,并一直在設法對付丞相施銘遠。
十一道:“尹如薇是個聰明人,見我回宮立刻便來看我。她說,她當年之所以告知母後,只是怕我查出身世後會報仇,利用鳳衛對母後不利,并未想到母後會置我于死地。”
韓天遙皺眉,“那你可看得出,皇後目前對你到底是怎樣的态度?”
十一揉着淚水幹涸後澀疼的面龐,低聲道:“前日見面時,她跟我解釋,說她當日只命施銘遠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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