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十一回答着,顧自往綴瓊軒西邊的琴室走去
韓天遙背着手不急不緩地跟在身後,不急不緩地說道:“若你怕手疼,我便不挂盾牌了!只是抽在花崗岩上也會手疼……”
十一便再想不出,這麽個石頭般不茍言笑的男子,怎麽就能這樣一臉深沉地說出這麽一串串明明很輕佻的情話……
說不出的違和感,一點都不動聽。
卻出乎意料的順耳。
————————————誰在等寂寞的世界開出花——————————
西首是闊大的月洞窗,丁香紫的窗紗和輕帷,正對着數株梅花,一叢幽竹。
此時梅花未開,只餘梅枝遒勁如鐵,幽竹蒼深濃翠,映着淡雅清婉的淺淺紫影,幽靜裏不失靈動。竹下有窄窄一道清澈溪水,繞着綴瓊軒流過,靜聽能聽到細細的水流聲。
十一走到窗口的琴案前,慢慢調着太古遺音的弦音。
韓天遙走過去,在旁邊掃了兩眼,便取下薄薄一卷書冊,看向十一,“醉生夢死?”
十一只看一眼書冊上的字跡,眼底便熱了。
翻開斷卷殘篇,聞得舊香墨,仿若又見斯人淡影翩然倚花坐,瑤琴裏細把風.流說。
夜未央,花未落,隔月色風影,動伊人心魄……
十一的指尖小心地輕撫着那熟悉的筆畫,低低道:“對,詢哥哥的親筆。他修正曲調後,便将曲譜記了下來。”
韓天遙嘆道:“這兩年一直放在這裏?你居然不曾帶走?”
十一道:“想帶走又帶不走的事物多了。何況,我差點連自己都帶不走,哪裏還能顧得上別的?”
那年的夏天,天是灰的,雨是冷的,血是涼的,心是碎的。她能走出太子陵,走到有酒的地方去換片刻的醉生夢死,全仗着還記得宋與詢的一句話。
便是他死了,他也盼她活着,開開心心地活着。
一語成谶。
不知心碎開了,算不算開心。
十一斂眉低眸,低低地嘆息,慢慢将指尖拂向琴弦。
琴聲翩綿飄邈,仿若水流石間,風過松下,令人聞之心旌神蕩。
側耳細細傾聽,七根絲弦已交織出小小一方明淨天地,煙柳畫橋,風簾翠幕,韶光正好,景致清妩。有璧人雙雙,聯袂而來,對酒賞花,笑語翩阡,歌舞自開懷。
一時風動庭除,月上珠簾,卻有誰和誰耳厮鬓磨的密語隐隐傳來,若有若無笑聲霧氣般地萦繞而出。
淡煙微籠裏,花木微醺般沉寂,似梅似蘭的清芬袅袅散開;紅塵紫陌間,萬千世界仿若收縮于這小小一隅,平靜恬淡,卻幽絕清豔。
韓天遙不覺輕輕嘆息,竟覺這種平凡安然的夢境是如此美好,——只因執着斯人之手,這種身心俱醉的迷離,竟比花濃別院伴着衆妾隐居時美妙百倍。
一場惡夢風吹覺,依舊壺天日月高。何須計較甚麽是非成敗?百年如瞬,無非付予流水煙霞,化作漁樵夜話。
他叩桌而言:“好曲,好曲!拿酒來!”
旁邊果有人奉上一盞。
韓天遙接過,随口飲着,依然傾聽着那蕩滌魂魄的琴聲。
然後,察覺口中味道不對。
低頭看時,哪裏是酒?分明是一盞熱茶。
韓天遙擡起眼來,皺眉看來遞茶給他的人。
竟是十一。
耳邊分明尚萦着琴音,可眼前的十一分明正端着盞茶,嘲弄般看着他。
他阖眼凝神,片刻後再睜開眼,黑眸已是清明。
他嘆道:“好一曲醉生夢死!一唱三嘆意未已,幽幽話出太古情。十一,教我可好?”
十一嘆道:“醉生夢死,琴中幻境而已,學來何用?”
韓天遙輕笑,“你學得,我便學得!”
十一眸光似泊着琴音裏那種淺淡的月光,溶溶地傾于他面龐,“這是寧獻太子修訂過的曲譜,且要用太古遺音琴才能彈奏出效果,平時可以說一無用處。你真要學?”
韓天遙冷峻眉眼撚開淺淡的笑,“學。你醉生夢死時,我不想寂寞。”
她有她醉生夢死的世界。不論是酒鄉裏的醉夢,還是琴音裏的醉夢,他都不想錯過。
他想離她近些,更近些,醉裏夢裏,都不能再錯過。
—————————————醉裏夢裏,願有彼此————————————
十一琴室旁的梅樹剛綴上一枚枚豆大的小花.苞時,濟王府書房前向陽的朱砂梅已經開始吐蕊綻放。
宋與泓賞梅之時,部屬塗風正低低向他禀報道:“最近韓天遙時常前往瓊華園,據說是看望一個救過他的小姑娘,以及一起養過的貓。但屬下細細打聽過,他其實就是去找朝顏郡主,多是二人獨處,往往一待很久,外面侍奉的人常聽得傳出琴聲和說笑聲。”
綴瓊軒,二人獨處,彈琴品茶……
這情形聽來好生耳熟。
眼前的朱砂梅開得正好。
匝路亭亭豔,非時袅袅香。疏技橫玉瘦,小萼點珠光。
正與那些年宋與泓在綴瓊軒見到的紅梅一模一樣。
縱然竹林蕭疏,溪泉凝冰,有着那鐵骨冰肌的盈盈梅枝,和梅枝旁那個足以在明媚春.光裏豔壓群芳的美貌少女,綴瓊軒乃致整座瓊華園都奇異地明亮起來。
那時相伴她的那個人,是宋與泓。
宋與詢也曾時常出現在綴瓊軒,三人齊聚一堂也是常見的事。但朝顏郡主最年輕最驕傲的年華裏,守在她身邊的是宋與泓。
宋與泓小心地勾下一枝梅花,輕嗅那似曾相識的清冽寒香,低低問:“不曾有過趕逐和争吵?”
塗風搖頭,“不曾。想來郡主在外呆了兩年,性情和緩了不少。再則看韓天遙也不是愛吵鬧的人。”
“不愛吵鬧……”宋與泓皺了皺眉,“他的确不愛吵鬧。遇到別人嘲諷激怒他時,他只會轉身離開,再不理會。”
塗風輕聲道:“可郡主脾氣雖大,好像沒男子被她氣跑過……”
宋與泓撫着那細軟卻欺雪傲霜的梅瓣,無奈嘆道:“她生得太招人了……好像沒男人會自損形象在她跟前大動肝火。若不是因為這個,她的脾氣不會被寵得那樣剛硬激烈,當年的結局……應該也就沒那麽慘烈了吧?”
塗風嘆道:“屬下原以為,她這次回來,最投契的人應該還是殿下。”
宋與泓道:“我已經娶親,且和她分開了兩年……這兩年她一直在韓天遙身邊。”
塗風走近一步,聲音愈發地低,“殿下難道就這麽算了?”
“塗風,朝顏有自己的選擇,我不會幹涉她。從前這樣,如今也這樣。”
“殿下,請塗風多嘴。塗風伴着殿下這一路走來,殿下心意向來看得明白,郡主也當作半個主子般敬重着。若寧獻太子尚在,我等無話可說。可韓天遙算什麽?他依仗祖蔭和殿下扶持,才得以迅速在朝中站穩腳跟。否則,光施相的手段,便足以讓他寸步難行!他憑什麽和殿下争?”
宋與泓呼吸着那沁骨寒香,微阖着深褐色的眼眸,呻.吟般的低低嘆息:“塗風,我已娶親。”
“可娶王妃本非殿下所願。且皇上久病,這大楚天下早晚是殿下所有。便是有太後做主,後宮之大,不難安置王妃,也不難安置朝顏郡主!”塗風警惕地向四周掃過,才輕聲道,“何況,花濃別院之事……雖說郡主向着咱們,韓天遙和她越走越近,早晚是個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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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梅花枝妖嬈(三)
宋與泓指間顫了顫,短短的梅枝不知怎的便折斷了,花朵猶自還牢牢地抱在斷枝上,清芬依舊。
他緩緩道:“塗風,我知你忠心,但你記住,不許動韓天遙。如若朝顏真的對他動了心,更不許動他!”
塗風焦急道:“殿下!L”
宋與泓凝視着手中斷枝,目光由傷感苦楚漸漸轉作清明。
他道:“如果韓天遙能帶她走出那些陰霾,我只能謝他。謝謝他還我一個神智清明重新振作的朝顏郡主。我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至于花濃別院的事,你不用擔心。便是朝顏嫁了別人,依然會護着我;就像我娶着別人,凡事也會護着她一樣。稔”
從小到大打出來的深情厚意,宋與泓懂,朝顏也懂。
而旁人,不需要懂。
塗風卻猶自不甘,嘆道:“可伴在朝顏郡主身邊的,應該該是殿下啊!”
“什麽是該,什麽是不該?她想嫁的是寧獻太子,一直都是。”宋與泓瞧着塗風神色,苦笑,“罷了,回絕歲貢後,北境不安,估計大戰一觸即發,下面該是倚重韓天遙和忠勇軍的時候了。韓天遙出征在即,恐怕也沒時間再談婚論嫁了……”
正說着時,那邊有人匆匆行來,禀道:“殿下,王妃往這邊來了!”
宋與泓面色一沉,淡淡道:“說我不在,剛換衣服從角門出去了!”
他将折斷的梅枝小心地放回到枝桠上,轉身快步離去。
塗風卻厭惡地向後瞪了一眼,方才轉身追向宋與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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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尹如薇也已來到了梅樹下。
明眸顧盼于梅枝之上,然後她伸手,從枝桠上拈過那截梅枝,看那新鮮的斷痕。
侍兒頗是憤憤,說道:“殿下也太過分了!回府要麽住書房,要麽就去找姬煙那個狐貍精,到底把王妃置于何地?”
尹如薇道:“算了!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後日皇後壽辰,難道他還能不去?”
侍兒嘆道:“便是他去又如何?王妃好.性兒,不過陪着他演一出夫妻恩愛的好戲碼。可奴婢瞧着,其實皇後娘娘也是心如明鏡呢!”
尹如薇凝視着手中梅枝,忽輕笑道:“朝顏不小了!”
侍兒笑道:“可不是!便是換普通人家,這年紀不嫁人,都該被人議論了吧?”
兩年前十九歲的尹如薇未嫁,便已開始有人非議,何況朝顏已是雙十年華。待過了除夕,眼見又會年長一歲了。
尹如薇将梅枝放回梅樹上,卻換了根枝桠。
“朝顏妹妹年長,該成親了!再拖宕下去,豈不有損皇家顏面?”
她微微地笑,眼底悵惘,卻再不肯流露半分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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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第一次家宴,又是皇後壽辰,十一也不肯怠慢。
她于宮中禮數向來娴熟,向來賜賞也豐,衣裳首飾都是現成的,很快便收拾完畢,正親自去檢查所備賀禮時,忽聽外邊隐有貓兒柔細的叫聲,然後便是貍花貓箭一般嗖地竄了出去。
行動之快捷令人訝異,全然不似一只胖到臃腫的肥貓。
接着,才聽侍兒禀道:“郡主,晉王世子來了!”
這些日子,除了韓天遙,便數晉王世子宋昀來得最勤。
倒是以往趕都趕不走的宋與泓,因為已經成家立室,又與十一有過一段情,不得不避些嫌疑,反而來得少了。
韓天遙要來看望貍花貓和剛搬來還不适應的小珑兒,順便帶些東西給她,——比如正好和路過身量差不多的衣袍,或正好和齊小觀的腳差不多大的鞋。
馊主意是他出的,自然也得他來善後。
宋昀也是來看貍花貓的。
貍花貓和三花貓親切友愛,十分合得來。
所謂萬物有靈,仁者愛人當由人及貓,愛吾貓以及人之貓,故而宋昀三天兩頭帶三花貓過來創造機會,盼天下有情貓皆成眷屬。
十一雖覺得三花貓太小了些,但從男家講,能先把小媳婦兒定下來也是件可喜可賀的事,何況還是宋昀的貓,故而十一對此十分歡迎。
宋昀來得多了,瓊華園上下都已相熟,何況又是皇室近親,并非外人,故而徑直行到綴瓊軒門口,侍兒才上前禀報。
宋昀将三花貓放到地上,由它自在和貍花貓玩耍,才向其中一名侍兒道:“劇兒,我們這一入宮,只怕向晚才歸。我那邊小厮粗手笨腳,所以先帶這邊來拜托姑娘們幫喂着。”
那劇兒正是先前十一開玩笑要嫁給韓天遙的那位排行十三的姑娘,生得果然眉清目秀,嬌俏可喜。
她笑道:“世子放心,小彩好養得很,不挑嘴,也不和花花打架。”
宋昀笑道:“嗯,不吃魚,與人無争,自然打不起架來。”
貍花貓如解人語,親切地喵叫幾聲表示同意。
絕色.貓咪本就難找,何況不吃魚的絕色.貓咪!
這絕對是上天賜予它的無價之寶,用來撫平它因為被大白貓搶食兼痛打而留下的心靈創傷。
貍花貓難得不那麽鄙視地看向十一,而十一卻忍不住鄙視地瞪了它幾眼,方才和宋昀一起登車前往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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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設于嘉明殿,此時已有好些親王帶家眷早來一步,多是從前相熟的,一見十一入內,面上早堆起了笑容。
十一見多是長輩,也上前一一見禮;見宋昀偶有遲疑,知他剛到京城不久,許多不常入宮的眷屬并不認得,遂放緩了腳步,一一替他介紹。
晉王卧病已久,卻是今上血緣最親的堂弟,在衆王中位分最高,故而衆人對宋昀倒還客氣。
這時那邊忽有人輕笑道:“大嫂嫂,你瞧瞧他們……”
便有一貴夫人笑了起來,“到底是皇後娘娘.親自擇的晉王世子,瞧瞧這模樣,這氣度,可不把咱們家的孩子甩下了三條大街!”
宋昀已認出貴夫人是信安郡王的王妃,連忙上前見禮,也以嫂相稱。
信安郡王雲谷石是雲皇後逝去兄長之子。雲皇後年逾四十才收養了十一,雲谷石算來是十一、尹如薇等的表哥,卻比他們大了二十多歲,信安王妃也亦步入中年,行.事穩重,時常在宮中行走,頗得雲皇後看重。
信安王妃身畔,正是尹如薇明眸盈盈流轉,含笑地打量着他們,忽湊到信安王妃耳畔,低低地說了句什麽。
信安王妃将宋昀、十一一打量,已然笑了起來,“可不是麽,前兒皇後還跟我提起此事,對晉王世子很是鐘愛呢!我道是什麽緣由,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她轉頭向衆人笑道:“你們且看着,這容貌,這打扮,有比他們更般配的麽?又是一起前來,莫非是事先約好的?”
衆人一眼看過去,亦各自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附和着稱贊不已。
宋昀素習愛穿清淺素色,十一歷了一場大劫,也已心性大改,并不喜歡桃紅柳綠等豔色。因是雲皇後的好日子,二人不敢穿得太過清素,十一在月白色團花大袖襦衣下系了條石榴裙,宋昀恰也是差不多顏色的圓領袍,繡了蓮雲萬福的團花圖案,乍看的确有幾分相類。
宋昀被衆人或打趣或暧.昧的目光掃過,頓時紅了臉,窘迫地看向十一,一時說不出話來。
十一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大嫂嫂可真會說笑。那邊靺鞨人磨刀霍霍,父皇母後日夜憂心,我們若還有心思去想這些,豈不枉為人子?大嫂嫂這是在說我和晉王世子不孝嗎?”
信安王妃一頓,旋而笑道:“郡主多慮了!國事要緊,誰又敢說郡主終身大事不要緊?若是定下此事,皇上、皇後也可以少一份憂心呢!”
話未了,旁邊遞來一盤核桃仁。
竟濟王宋與泓親自遞來。
他盯着信安王妃,揚唇笑道:“大嫂嫂,多吃核桃,可開胃化痰,潤肌補腦!”
他甚至向尹如薇露齒一笑,“如薇,你說呢?”
尹如薇微一恍惚,“這個……醫書上好像是這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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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缺腦補腦。
明天見!
☆、梅花枝妖嬈(四)
但這樣的時候,叫信安王妃補腦什麽的,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聽出其中的言外之意……
氣氛正有些詭異之時,外面已傳來太監尖着嗓子的通傳。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L”
所有的明嘲暗諷,明争暗鬥,頓時戛然而止稔。
被宋與泓暗以言語譏刺後,信安王妃總算沒敢在筵席上再作文章。宋與泓、十一等也不肯惹帝後不悅,故而這頓宮宴倒吃得其樂融融。
飯後楚帝體力不支先回寝宮休息,皇後則帶了一衆皇親在會景堂看戲。
眼見得一出戲完畢,生角高中榜魁,帶着苦盡甘來的旦角衣錦還鄉,衆人感慨之際,信安王妃已向雲皇後笑道:“俗有雲,人生如戲。可戲裏圓滿了,看戲的人還形單影只,未免孤凄了些。便是父母長輩,看着也憂心。”
雲皇後聞言,不由微微皺眉看向十一。
十一不喜看戲,卻對戲班子帶過來表演的一對猴子大感興趣,正執了一把花生在手,一顆一顆地擲給它們。
雲皇後轉頭再看向宋與泓。他正默默飲着酒,目光仿佛對着戲臺,卻只在餘光瞥到十一時方露出幾分燦亮。
那神色便不大像在飲酒,倒像在飲一杯苦水。
倒是尹如薇仿佛并不曾察覺夫婿的異常,照常和人有說有笑,不時側過臉來低低跟宋與泓說上幾句,看來甚是親密,與尋常夫妻并無二致。
雲皇後沉吟之際,信安王妃忽向她使了個眼色,“姑媽,你看!”
雲皇後舉目看時,正見那邊宋昀安坐于毫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裏,唇邊笑意淺淺,竟是說不出的安谧溫柔,出神地看着十一戲耍着那兩只猿猴。
信安王妃悄聲笑道:“聽聞先前郡主流落在外時,便曾和晉王世子多有交集。”
雲皇後點頭,“昀兒原也說過此事,故而前日顏兒回京,他想方設法要留住她,盼着我們重歸于好。”
信安王妃笑道:“自己養大的孩子,哪來什麽深仇大恨?縱然一時迷糊了心,只要說明白了,再沒有解不開的心結。”
雲皇後不答,目光卻也忍不住在宋昀和十一身上逡巡。
十一性格剛硬倔強,往日母女情誼甚好時便因見解不一屢有争執;宋昀的模樣性情均與寧獻太子宋與詢很像,溫和知禮,善解人意,便是心存異議,往往也是婉言勸谏,絕不會像十一那般鋒芒畢露。
若能以宋昀之溫善,去柔軟十一的剛硬,于雲皇後不必擔心十一計較當年之事,再起複仇之一,便是于掌權近二十年的施銘遠來說,也可少了許多猜忌。
還有那邊的一對兒,待十一嫁了人,也該斷了念頭,自此好好地過日子了吧?可憐了尹如薇,外面總不肯顯出失落來。可這面和心不和的狀況,又豈能瞞得過将她帶大的雲皇後。
目光掃過尹如薇的鬓發,雲皇後皺起了眉,忽招手喚道:“薇兒!”
尹如薇忙走過來,笑道:“母後,薇兒在!”
雲皇後看着她發髻間精致的簪釵發飾,問:“前兒我讓泓兒給了你一支水晶蓮花簪子,怎看不到你戴?”
尹如薇一呆,轉頭看了眼宋與泓,方道:“今日母後的好日子,竟忘了戴娘娘所賜的簪子了,是薇兒疏忽了!”
雲皇後笑道:“不妨。誰沒個疏忽的時候?且叫人去取來,本宮想瞧瞧你簪在發髻間的模樣。”
尹如薇忙應了,卻走到宋與泓跟前,含笑道:“那水晶蓮花收到殿下那裏呢,只怕還得相請殿下去取來。”
宋與泓早已聽得她們說話,撚着酒盞只是沉默。
尹如薇留心到雲皇後尖銳的目光,忙笑着一推宋與泓,低低道:“與泓,快去拿來,母後生氣了!”
宋與泓眸光愈冷,眼見得實在推托不過去,這才側身吩咐随侍道:“去找段清揚,叫他替我取來。”
随侍應命而去,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已将一只黑檀木的盒子取來。
十一已經不逗猴了,回到自己席邊坐着看臺上耍猴,見得這邊動靜,已皺起了眉。雲皇後的臉色也不由地沉了下去。
濟王府雖距皇宮不遠,可并不在宮城以內,一盞茶的工夫便能取來,只能有一個解釋。
宋與泓根本沒将水晶蓮花帶回濟王府,而是一直放在宮裏。雲皇後讓他将水晶蓮花送給王妃,他居然連帶都沒帶回去。
尹如薇忙從随侍接過,猶自面上堆起笑來掩飾着尴尬,說道:“原是我沒留意,前兒簪着入宮時,順路去新益堂探望殿下,不想竟把水晶蓮花遺落在那邊了……”
水晶蓮花遺落便罷,怎會連盒子一起遺落?
雲皇後雖惱,但瞧着尹如薇小心翼翼的模樣,回想她一向的機警明達,又覺着實可憐,遂壓下那惱怒,說道:“泓兒,替如薇簪上這支水晶蓮花吧!”
尹如薇怔了怔,只得将檀盒推到宋與泓跟前。
宋與泓不由轉頭,先看向十一。
十一正眉目淡然地從小宮女手中取過一只小錘子,邊看猴戲邊自己動手敲着小小的山核桃,并不肯露出一絲異樣。
她雖剛硬有主見,到底見慣朝堂風雨,一樣有着玲珑心地。
朝中關于和或戰的争執由來已久,她雖強烈反對茍安之計,在身世未曾被揭開之前,依然能得到雲皇後的信賴,便可見得她待人處世并不遜色于官場中打滾的那些老狐貍。
當然,寧獻太子宋與詢除外。
她似乎容忍不了他有任何的瑕疵。
他永遠是她無法冷靜下來的要害。
那麽,宋與泓呢?
捏着小鐵錘的手掌裏有汗,篤篤敲擊的聲音頓挫有致,仿若正和耍猴人口中的俚歌相應和。
黃毛紅臀的一對猴兒正分別爬上隔着數丈遠的兩根高竿,然後從兩邊分別走上高竿間繃直的繩索,跟着耍猴人的歌聲且縱且走,不時向下做個鬼臉。
侍兒打開檀盒,将水晶蓮花遞給宋與泓時,宋與泓也不覺擡頭看了看那被人操縱的猴兒,眼圈微微地紅。
他接過了水晶蓮花,擡眼看向他的王妃如鴉鬓發,僵硬的手指舉高,似欲替她簪上……
那邊忽傳來猴兒的嘶叫,宋與泓仿若吃了一驚,手一松,有盈盈紫色瞬間劃過,竟是水晶蓮花已從高處跌落冰冷地面,“啪”地斷作兩截。
所有人都怔住了,連耍猴人都驚吓得喉間一滞,爛熟于心的俚歌再也唱不出來。
雲皇後擊案而起,怒道:“宋與泓,你這是存心想氣死本宮?”
宋與泓怔怔看着斷裂的水晶蓮花,直到旁邊随侍提醒,方才匆忙跪下,急急禀道:“母後,兒臣并非有意!兒臣……兒臣只是不慎失手……”
“不慎……不慎失手!你把本宮當成瞎子了?”
雲皇後克制不住憤怒,正斥責之時,那邊又傳來猴子的尖叫。
先前兩只猴子翻着筋鬥越過繩索中央,交錯着位置正向對面行去,其中一只恰在宋與泓替尹如薇簪發時不知怎的腳底忽然一滑,驚叫着差點栽下繩索,好容易用前爪勾了幾勾,方才借力攀了上去。
那猴子正在慌亂之中,加上耍猴人停了歌聲,愈發無所适從,竟驚嘶着跳起來,循了繩索返身奔回自己原先攀上的高竿。
另一只猴子正彷徨着欲進不進,被驚恐竄回的那只猴子撞個正着,竟雙雙摔了下去,眼見得一只尚能爬起來,另一個卻睜大眼抽.搐着手足再也站不起來,眼見得後腦勺汪出.殷殷鮮血,是再也活不了了。
十一不由站起身來,兀自拈着兩顆花生在手,似在嗟嘆世事無常,卻向後淡淡吩咐道:“叫人把那猴兒挪走,別在這邊驚吓了母後。”
宋昀見宋與泓夫妻跪于地上一時不敢說話,躊躇片刻,便起身上前行禮道:“皇後娘娘息怒!濟王殿下豈敢有不敬之心,都因方才那猴兒忽然驚叫,才會令濟王殿下一時分心失了手。”
信安王妃原想撺掇着撮合朝顏郡主和宋昀,再不想竟讓宋與泓卷了進去,也是後悔不疊,忙也在旁道:“姑媽,濟王一向孝順,哪會故意惹姑媽不快?想來今日見姑媽壽誕,一時高興喝多了酒,手足不穩,又被那猴兒驚着,才會跌了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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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春.夢沉酣(一)
雲皇後怒意稍解,但到底被鬧得意興闌珊,也不待戲班繼續表演,瞪了宋與泓一眼,便拂袖而去。
雲皇後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留,紛紛退席離去L。
宋與泓、尹如薇算來正是壽星的兒子、兒媳,自然一一恭送。
待人散得差不多,宋昀、十一便也各自出宮。
十一手中尚把.玩着兩顆花生稔。
她不愛吃花生,如今愛吃花生的猴兒一死一傷,也吃不上她的花生了。
走過宋與泓身畔時,她低低一嘆,随手将花生擲了,說道:“可憐了這猴兒!生死在旁人手裏,還敢任性!”
宋與泓聞言,冷淡淡道:“若一世唯唯諾諾,連自己和親友的生死都掌控不了,豈不白來這世上一遭?”
十一心頭一揪,已有苦澀的酸意湧了上來。
同樣看慣風雲,爽朗激昂的背後,同樣有着玲珑心地。
可誰都有着自己的堅持,自己的任性,哪裏真能分得出什麽是非對錯?
宋與詢、宋與泓既顧念兄弟之情,又為她明争暗鬥,能分得出是非?
宋與詢被至親拱衛至太子寶座,不得不和施銘遠暫時聯手,甚至欺瞞心上人,能說得出對錯?
到最後,他幾乎是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把十一的那條小命換了下來,于太多人看來愚蠢之極,連十一都從沒覺得他做得對。
可惜十一始終沒機會去問一問他,他拖着病體沖入密室去呼吸那些有毒空氣時,究竟在想些什麽。
他那樣的聰明人,自然知道自己錯了。
錯了,可不會後悔,不會懊恨。
十一倒是懊恨。
懊恨當年在南屏山一見宋與詢“死去”,竟那樣會方寸大亂,想着飲劍相殉。
若非那一幕,也許宋與詢便不至于陷得那樣深,為救她完全不顧自己的性命。
可如果當年是宋與詢和十一易地而處,十一應該也會不惜代價救他,哪怕以命換命吧?
十一再未說一句話,再看一眼那未及撤下的高竿和繩索,低頭離去。
登高則跌重。
逝者已矣,生者便是傷得再重,也只得順着眼前的漫漫長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宋昀見狀也不肯多說,緊随着十一向宮外行去。
待衆人散去,尹如薇慢慢展開掌心,盯着掌中那折斷的水晶蓮花,方道:“與泓,如今的結果便是你想要的?又或者,你還指望朝顏會收回這水晶蓮花?何苦來,惹得母後動氣,于你可有半分好處!”
“對我并無半分好處。”
宋與泓看着十一纖瘦孤峭的背影走遠,方才低下眸來,眼底若有細碎冰晶無聲閃動,“但我也不想你得到半分好處。尹如薇,你是多麽聰明的女人!挾制寧獻太子,逼走朝顏郡主,如願以償成為我的王妃……很多事,你當然不會不懂吧?”
他低低地笑,傍晚的陽光溶溶照于他身上,柔和了他眉眼間的戾氣。
尹如薇的眼前,依然便是從小到大記憶裏那個明朗率真、英姿勃勃的少年,沒心沒肺地和兄長姐妹們玩耍打鬧。
那樣的人,哪怕多少次被打得頭破血流,鬧得雞犬不寧,一轉頭依然只記得你的好,下次見面依然掏心掏肺地待你,恨不得傾盡所有奉到好友和姐妹跟前。
“與泓……”
尹如薇的嗓音有些啞,端麗的容色在明紫色翟紋大袖衫的映襯下愈發失了顏色,泛着黯淡的白。
而宋與泓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轉身便往外走去,留給她一個峭冷如石的背影,全無當年的爽朗歡快,更無新婚時的溫存體貼。
新婚後的那段時日,像一段夢,美滿得讓她半夜醒來時都會汗流浃背,清晰地意識到,睡在身畔的夫婿正刻意為她編織着那樣的夢境。
那整日整夜的幸福,美滿得快要溢出,想不酣醉也難。
她只能眼睜睜地墜入其中,眼睜睜地看着他贈予她所有的完美幸福,然後親手将他編織的那一切捏個粉碎。
一直猶豫着不肯立他為皇子的雲皇後,在他娶了姨侄女後,終于稍稍放下心來,讓他成了皇子,成了濟王,并讓尹如薇成了濟王妃。
縱然宋與泓曾将寧獻太子推落水中,尹如薇也知他從不是戀棧權位之人;但他的确是在成為皇子後沒兩天,便帶着眉眼與朝顏郡主相像的姬妾,醉醺醺地沖到了她跟前。
“本是朝顏的東西,你搶你謀,就能搶得到,謀得了?”
“尹如薇,你做夢!娶你,為的是毀你!我必為朝顏報仇!”
她幾次曾在睡夢裏見過他那樣通紅憤恨的雙眼,她以為那只是夢;原來夢和現實一直是反的。
夢裏才是現實,現實只是他給她的美夢。
他刻意寵她憐她,讓她愛他更深,方能在抛棄她時,讓她倍嘗失去愛人的滋味;他再不踏入她卧房一步,讓她家不成家。
因為朝顏郡主因她徹底失去了心上人,有家難回,從此一無所有,痛苦不堪;他要讓她在富貴叢裏忍受他同樣的淩遲。
他其實并不在乎她給他帶來的皇子之位。
他孜孜以求的只是和朝顏郡主一樣的願望,要一雪前恥,收複中原,——哪怕與施銘遠為敵,哪怕會失去皇後的信任和歡心。
尹如薇眼眶陣陣地酸疼着,終究不曾滾落淚水。
從小父母雙亡,縱有身為皇後的姨母疼愛,到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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