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十一回瓊華園時,宋昀要接他的小彩,自然也得跟過去

見十一一路沉默,他低低問:“郡主在為那死去的猴兒感傷?”

十一勉強笑了笑,“沒有。這世間每天不知多少的悲慘之事,一只猴兒又算什麽?只是忽然想着,人活一世,也未必便比猴兒強多少。提線木偶似的活着,然後死去,半點不由自主。L”

宋昀柔聲道:“世事如棋,本就莫測。人人是棋子,人人亦是棋手。說提線木偶一世茍活,豈不知那操縱木偶之人,也在他人操縱之中呢!旁的不說,只說今日那耍猴人,表演時出了那麽大差錯,同樣是前程未蔔。宮裏不追究,他不過少了個賺錢的工具;若追究起來,哪怕是郡主随口吩咐一句,都能叫他萬劫不複。站得高些,被人操縱的機率便少些罷了!稔”

十一沉吟不語。

這時,綴瓊軒那邊忽有琴聲傳來,悠悠越過青松古木傳來,似沾了陳年美酒馥郁古雅的氣息。

依然是《醉生夢死》,并沒有十一以太古遺音七根素弦移人心魄的詭異力量,卻恬淡明淨,溫和曠達,翩然有清剛之氣。

十一不覺眼睛亮了亮,腳步便迅捷了許多。

宋昀本與她并行,瞬間被她甩開數步,不由失神地頓了頓,方才緊趕幾步相随。

外面三花貓、貍花貓雙雙出迎,而十一早已入內,并顧不上招呼這對情投意合的貓兒。

宋昀不用相詢,便已猜到軒內之人是誰。

這些日子他常來,更知道韓天遙也常來,并以罕見的韌性和毅力久久消磨于綴瓊軒內,跟十一探讨琴技。

韓家公子出門将門,武藝高強,卻也不負風.流名聲。他的琴藝或許比十一有所不如,但也不是尋常人趕得上的。

宋昀立于階下,抱起三花貓撫摸它的皮毛,輕輕地嘆道:“離了我也能這麽乖巧……都是因為它麽?”

三花貓撒嬌般“喵嗚”着,斯斯文文地蹲卧在他臂膀上休息。

宋昀平步青雲成了晉王世子,三花貓的飲食自然也上了不只一個檔次。

因養護得周到,進臘月後它已是成年貓的模樣,愈發窈窕美貌,婀娜多姿。

貍花貓站起身來将前爪搭到宋昀腿上,遙望他手裏的小母貓,有些急切地喵喵叫着,卻不敢催促,唯恐惹了宋昀不快,不知多久才能見到它心愛的三花貓。

宋昀恍若未覺,連那邊劇兒招呼他入內喝茶都不曾聽到,只抱着貓怔怔地聽着軒內兩個人的琴聲合奏。

琴聲清越如鸾鳳和鳴,又似寒泉迸珠,聽來閑舒都雅,聲聲關情,宛若人間仙韶,一洗塵清。

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而牆那邊的朱砂梅不知何時齊擁繁枝,一枝兩枝地從牆角探出頭來,寒香幽幽,卻清妍可愛,如誰的面龐瑩潔如玉,在靜夜的月光下揚起了久違的淺笑。

明月愁心兩相似,一枝素影待人來。

她想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來,但也許這世上終于出現了一個人,可以将她灰蒙蒙的人生重新塗亮。

可那個人不是他。

不是他宋昀。

——————————他遠遠看着,她的幸福——————————

一曲《醉生夢死》奏完,屋內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屋內卻久久沉寂,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月洞窗外,梅花愈寒愈香,連窗紗都擋不住那暗香浮動,在餘音袅袅裏絲絲萦繞。

侍兒終于醒過神來,蹑着手腳進來掌了燈,他們這才看清了彼此的眉眼。

十一眼角尚有一抹淚痕,眸光岑寂,神色難辨悲歡。

仿若眼看着一天煙花在璀璨後歸于寂滅,徒留滿地塵灰,雀躍和歡喜尚未逝去,便不得不面對滿懷的空茫和落寞。

韓天遙靜靜地坐于她身畔,琴案上放着他帶來的另一把古琴,松風清韻。

黑眸深而幽亮,映着對面燭光下略顯蒼白的美麗容顏。

仿若不曾看到她眼角的淚痕,他擡手,不經意般從她面龐拂過,輕笑道:“十一,再隔三十年,當我們兒孫滿堂,還能靜靜兒在一處彈琴說笑,想想都是件快活的事。”

十一別過臉,愠道:“誰和你子孫滿堂?不要臉!縱然會彈幾支曲子,其實骨子裏還是個粗.魯武夫!”

韓天遙輕笑,“我是将門之後,朝顏郡主則是鳳衛之首。武夫配俠女,也算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怎麽就不要臉了?”

十一再不想這男子相熟後越發無賴至此,起身便要離去。

這時,韓天遙又道:“昨天已有邊關告急文書送來,北魏兵馬正往邊境集結。不出意外的話,近日我可能就得出征了。”

十一剛剛站起,聞言不由坐了回頭,側眸看向他,“今日朝中好像并未議及此事。”

韓天遙道:“因今日皇後壽誕,皇上不想皇後為此費心操勞,所以只傳了施相和濟王秘密商議,讓做好糧草兵馬安排。這事兒自然少不得我。”

不論濟王,還是施銘遠,都不會放韓天遙閑着。濟王盼他北擊魏人,施銘遠則等着揪他的錯處。

但十一猜疑着,那兩人南轅北轍的打算裏,恐怕有一點還是一致的。

他們可能都不希望他還能活着回來。

家國之外,有靺鞨人想要他的性命;家國之內,敵友難辨的高位者也未必希望他回來。

一時動不了朝顏郡主,卻能考慮先動他。

十一嗓間似有什麽壓之不下,目光幽幽亮亮,凝望向韓天遙。

韓天遙眉眼微斂,也似有些憂慮,低嘆道:“十一,北魏皇帝登基不久,一意借此戰立威,靺鞨人來勢洶洶,朝中人心各異,此去……你說我能安然回京嗎?”

十一胸口一悶,揚手一擊琴案,愠怒道:“韓天遙,既知出征在即,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嗎?京中你不用擔心,不會有任何人暗害到你!不論是施銘遠,還是……其他什麽人。我和鳳衛不是死人,不會由得他們擺布軍中将士!這朝中絕不會再出現枉死的柳翰舟或韓則安!”

她眸光閃動,吐字很急,嗓音裏有壓抑不住的驚怒和惱恨,甚至……隐隐的恐懼。

韓天遙原不過有心試探,見她竟當了真,且反應這等激烈,又是詫異,又是震動,忙微笑道:“十一,我只是随口一說。朝中有你和濟王在,何況皇上只是優柔了些,并不糊塗,他不會一再做自斷股肱之事。”

楚帝始終記挂着柳翰舟扶立之功,又懷念着柳皇後夫妻之情,才會聯合郦清江共同救下柳家幼女交雲皇後撫養,百般疼惜呵護,無異親生;而韓則安禀着武将的剛烈心性,憤懑寡歡,方才病死異鄉。

細細想來,其實楚帝從無誅殺武将之心。何況他分明已經意識到皇權旁落,方才刻意提拔韓天遙等與濟王交好的大臣。即便十一沒有回宮,有濟王在,也可保得韓天遙放心出征,再無後顧之憂。

再說,他的十一還在這裏……

凝視着眼前焦灼不安的女子,韓天遙的眉眼不由溫軟,再不肯掩飾自己的傾心信賴和滿心溫柔。

花濃山莊那一.夜的鮮血和烈火再次卷上心頭,十一忽然不敢看韓天遙黑亮的眼睛。

她低頭對着他下方的松風清韻琴,慢慢道:“嗯,是我多慮了……你還彈琴嗎?”

松風清韻雖不如太古遺音有名,形制卻與太古遺音相類,乍看倒似一對。

韓天遙随手拂琴,“若心不能靜,如何彈琴?”

他頓了頓,忽莞爾輕笑,“我原以為你回來後應該無心彈琴。但聽你琴音,雖煩愁了片刻,倒也很快平息下來。”

十一便知他已盡知宮中之事,遂道:“跟晉王世子一路說着話,倒也看淡了許多。說到底,是他們夫妻的事,我如何管得了?”

她說着時,猛地想起宋昀來,不由驚呼,“咦,阿昀和我一同回來,我竟怠慢了他!”

韓天遙無奈地一搖頭,沉靜的黑眸卻愈發柔和。

擾亂旁人一池春水,便沒事人般顧自離去,這類事兒從小到大她必定做得不少。

但她并沒有忽略他。

餃子祝大家中秋快樂,美滿幸福!

☆、曲春.夢沉酣(三)

十一奔出去看時,貍花貓正無精打采地趴在暖爐旁的毯子上打盹。

宋昀早已離去,連同他的三花貓。

劇兒道:“奴婢挽留過,但世子說府上正有客候着,不便久留。”

十一靜默片刻,嘆道:“罷了,改日我再向他賠禮。小珑兒呢?稔”

小珑兒搬來瓊華園,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齊小觀。可韓天遙多以看她之名而來,她始終不露面,也未免太不配合。

劇兒已答道:“剛從這邊經過,說是讓三公子帶着去看什麽百年老梅。”

韓天遙忍不住看了一眼琴室那邊的朱砂梅。

黑黢黢的暗夜裏,勉強能看得出依約的樹影,可哪裏看得到什麽梅花?

那幽幽暗香倒是愈冷愈濃,卷在寒恻恻的空氣裏被吸入肺中,連五髒都随之清冽芬芳起來。

十一無語,苦笑道:“呃……或許是去賞梅香?”

韓天遙饒有趣味,負手道:“走,咱也瞧瞧去。瞧瞧這暗夜裏的梅花,是不是格外有味道。”

十一擡眼瞧着滿天星鬥,懶懶道:“算了!若是踏雪尋梅,或者月下觀梅,或許還有幾分意趣。這烏漆漆的夜,咱們……”

話未了,已有一件鬥篷覆到肩上。

韓天遙輕笑道:“走吧,正好喚他們回來一起用晚膳。——我的清閑日子也算到頭了。縱然還會在京中再待幾日,下面必定日夜忙碌,再也沒空過來看你和小珑兒了……”

十一心底忽然陷下去一塊,側頭瞧向身畔男子。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輪廓硬朗英挺,雖沒有宋與詢、宋昀的溫潤美好,卻有一身铮铮傲骨。

這樣傲骨英姿的男兒,正是她少時心中的英雄。

她戀慕宋與詢,于是平生最恨之事,就是宋與詢居然不是那樣的英雄。

她的眼圈有些紅,卻輕輕一笑,說道:“好,瞧瞧去。”

她錯過了平生最摯愛的男子,她不想讓她心中的英雄懷抱遺憾奔向戰場。

——————————臘冬深夜,誰賞春.光————————

夜很黑,韓天遙提着盞小小的八角绫紗宮燈照着眼前的路。

周圍一片寂靜,聽得到風過樹梢細細的聲響,以及落葉在地間輕輕翻滾的聲音。白天還算蒼翠明麗的園子,如今只看得出樹木粗粗描繪的暗影,重重如山巒起伏。

鼻際傳來寒香陣陣時,有一聲兩聲低低的呻.吟順風飄來。

兩人都是一怔。

韓天遙反應極快,連忙吹熄了燈籠,輕輕置于路邊,拉着十一蹑了手足奔過去。

他們身手極高,以至于對面那少年雖然武藝出衆,竟然絲毫不曾覺察。

又或者,是太專注于他目前正在做的事了。

臨近溪邊的坡地上,的确有一株老梅,枝幹蒼古虬曲,卻正花枝顫動,簌然飄着花雨。

小珑兒嬌小的身軀被齊小觀有力的臂膀壓在梅樹上,發髻已經散亂地歪到一邊,兀自踮着腳尖緊緊回擁齊小觀,在氣喘咻咻間嘤咛出聲,卻是不勝嬌羞歡喜。

有梅瓣飄到她面龐,齊小觀便銜起那花銜,貼到她唇邊,吃吃地低笑……

小珑兒欲避還迎,小貓似的往他脖頸處躲藏……

—————————

十一匆忙撤身而退,一氣走開老遠,才對不疾不徐緊随她身後的韓天遙抱怨道:“這小觀……兩年不見,越發不像話了……小珑兒才多大?”

韓天遙含笑,“看着小,其實等過年也已十六,可以說親事了。何況她雖小,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小觀品貌俱佳,又在咱們身邊,都是知根知底的,若他們彼此有情,倒也稱得是天配良緣。”

他攜過十一的手,沿着小溪往前行着,慢悠悠道:“且走走,等等他們吧!總不能這時候驚散鴛鴦。”

十一道:“有什麽好走的?黑漆漆的,又冷。”

她雖這樣說,腳下卻已随着韓天遙慢慢向前行去。

因聽得她說冷,韓天遙張臂将她攬了攬,幾乎半擁于自己懷間。十一高挑窈窕,但韓天遙個子更高,且肩膀寬闊,胸懷溫暖,竟真将那寒意擋去大半。

十一走了一段,不覺仰起臉來,看了韓天遙一眼。

韓天遙卻始終瞧着她夜色裏宛如皎月的面龐,以及那低斂的濃黑長睫。

見她擡頭,他一笑,忽低頭,飛快在她面頰親了親。

十一驀地臉上竄燒,怒道:“韓天遙,你作死呢!”

她拭着被韓天遙親過之處,急急要掙開他時,韓天遙卻将她扣得緊緊的,再不容她離去,口中卻柔聲說道:“好了好了,我不作死……我只是舍不得你,十一。”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輕軟,軟得不像出自這麽個冷峻傲岸的鐵骨男兒之口。

可他偏偏這樣柔情萬分地訴說着他的情意,渾不顧十一可能一張嘴又是毒蛇般的刻薄嘲諷,将他貶得一文不值。

十一的确很想刻毒地挖苦回去,至少也要甩開他那不知趣擁來的臂腕。

可也許天真的很冷,也許這皇家苑囿實在太大,也許一個人在這樣的黑夜裏走着實在太孤凄,她居然沒有甩開他,也沒有嘲諷他。

一直深貯于心底的那股酸苦也許醞釀得已經太久,時不時地便要翻湧上來。

她的眼底又是一陣陣地發熱,好一會兒才道:“韓天遙,我知道你是真心。”

他性情剛硬沉靜,便是納過再多小妾,她們也只是他閑暇生活的點綴。

他應該從未對人說過那些綿.軟的情話,更不會一次次被人刻毒地譏刺回去。

只因真心,他才肯放下自尊。

哪怕她有意無意地一再踐踏,他都不曾放手。

但這一次,十一決定跟他說明白。

前面是竹林,疏朗竹影裏又飄着梅的寒香,隐隐約約的,再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卻于無聲無息間沁到了骨子裏。

于是滿懷都是那寒涼的暗香幽幽。

十一慢慢走到一叢翠竹跟前,撫着那柔韌的竹竿,坐到了旁邊的青石條凳上,低低道:“從前詢哥哥到瓊華園時,最愛這竹林了。後來我對他越來越失望,見他一次,便恨他一次,而且越來越恨……恨到後來,我就把這片竹林給伐了。”

韓天遙向四周一張望,“可竹林還在。”

“因為根還在。你看,才兩年而已,就已長得跟原來一樣繁茂了!”

十一擡眸看他,眼底清瑩若含露珠,唇角卻咧着滿不在乎般的笑,“當年恨他到極致時,我也曾以為我心裏應該沒有了他,有的只是恨。可那日忽然看他‘死’在我面前,我才發現我似乎被人活生生地剜掉了心。原來那種刻骨怨恨的根,只是因為我喜歡他。喜歡到了極致,容忍不了瑕疵。我痛恨的只是他的瑕疵,從來不是他。我對他的喜歡,是伐不掉的根,多少年都在,而且越長越繁茂。”

韓天遙坐在她身畔靜靜地聽着,然後道:“嗯,你喜歡寧獻太子,曾喜歡到願意與他同生共死……那現在呢?”

十一擡眸,略顯茫然,“現在?”

韓天遙輕笑,“現在,并沒有人拉着你,你還會跑到太子陵前自盡嗎?”

十一道:“不會……他要我活着,好好活着。我不想他生前心傷,死後魂傷。”

韓天遙道:“對,他要你活着,好好活着。而且,你還有鳳衛,還有父皇、母後,還有師兄弟,還有……我。你都該割舍不下吧?尤其是我。”

十一面上便浮起愠怒,瞪向這自大自戀的男子。

韓天遙若無其事道:“如果你真的對我毫無感覺,如果你一路救護我,照顧我,讓我依靠你,到後來也願意信賴我,願意我一直喚你十一,願意讓我走入你的綴瓊軒,願意讓我彈你的太古遺音……那麽長時間的相處後,你還是對我毫無感覺,就當我白說。”

他的眼底蘊上淺淺的笑,清朗若松月流輝,“可我偏不信這麽久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十一,當年你看不清楚自己的心,在寧獻太子死後痛悔至今;今日.你當真還看得清自己的心嗎?當年你溺于對他的恨錯過了他,今日.你打算溺于對他的愛錯過我嗎?”

閱讀愉快!我想說後天見了……瘦成幹的存稿表示頂不住了!

☆、曲春.夢沉酣(四)

聽他一氣說完,十一盯着這個忽然間口齒利落的男子,竟有些目瞪口呆。好一會兒,她才能再次問出那個完全不是問題的問題:“你到底要不要臉?”

“不要!我只要你!”

韓天遙果然一如既往地不要臉,卻很快加上了一句,“我擔心此去疆場,一去不回,很多話再沒機會告訴你,很多事你再沒有機會看清楚,所以我一定要說明白。L”

借着小珑兒和貍花貓來探她,這些日子他拐彎抹角做得已經夠多。

骨子裏,他更喜歡武者的直接爽快稔。

所以,他緊接着做了更直接的事。

他伸臂攬過她,低一低面龐,将她親住。

十一周身一顫,忙去推搡他時,韓天遙雙臂已如鋼鐵般将她緊緊束住,再不容她掙動。

“十一!”

他的黑眸深濃,微啞的嗓音裏亦有着深濃得化不開的情意,是與他周身冷硬氣質判若兩人的熱忱。

“我喜歡十一!”

他認真地說着,溫熱的唇貼上她柔軟的唇.瓣。

十一凝視着眼前靠得極近的面龐,手足間漸失去了掙動的力道。

她當真看不清楚自己的心嗎?

她當真會一錯再錯嗎?

她只知她的心跳很激烈,和跟自己緊緊相貼的那男子一樣跳動得很不規則。

她略略仰起頭,默默承應他。

很小的暗示,卻已足夠。

韓天遙微微一震,便松開束縛她的手,深深地追逐着她清甜的氣息……

十一不自禁地顫悸,柔軟的臂腕環過他的腰,仰面回應着,感受着他給予的愉悅。她阖着眼,濃睫低垂,如被霧氣沾濕的蝶翼輕扇,不經意間便有水珠無聲沁出。

韓天遙輕柔地拭去那水珠,溫熱的唇移到她眼睛上,輕啄。

她雖高挑,到底習武之人,腰.肢遠比尋常女子細軟柔韌……(河蟹爬過……)

十一打了個寒噤,低聲道:“遙。”

“嗯?”

“給我一點時間。”

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不僅僅因為嗓間的哽咽。

她眼前這個男子,或許真的寡言少語,但情感誠摯之時亦能說出最溫柔的情話;他如今比寧獻太子逝去時還要年長,且早已歷過情.事,自有一番手段。而十一雖過了少女時的蒙昧無知,于男女之事似解非解,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韓天遙深深注目于她,低笑道:“好。若我平安歸來,以後的路還很長,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從頭活過。不過,萬一……我是說萬一我沒能回來,我和寧獻太子一樣,盼着你能好好活下去。代替我們,好好活下去!”

“你……”

十一胸口悶痛,竟因他那句話呼吸一窒,一時竟透不過氣來。

她凝視着韓天遙,許久,許久,忽抱過他脖頸,重重咬了一口。

兵法裏有一招叫以退為進。

十一看出來了,可依然落入彀中。

代替他們好好活下去……

她無法不震動。

韓天遙嘴唇吃痛,卻笑道:“輕點兒!若是咬得青紫,夏日裏還能說被蚊蟲叮咬,冬日裏可怎麽說?可不讓同僚和将士們笑掉大牙!”

十一道:“你可以被人笑掉大牙,但你記住,你一定要平安歸來。你的母親在等你回來。”

韓天遙擁她于懷,眉眼溫軟如綿,帶着隐隐的誘哄,“還有呢?”

十一盯他半晌,方道:“還有,你的妻子,在等你回來。”

這回,輪到韓天遙屏住了呼吸。

他嘴角含笑,眸光卻認真之極,“十一,你……确定?”

十一深深地吸了口氣,直直看到他的眼底,“我确定,如果你平安歸來,我就是你的妻。”

“即便……你心底最喜歡的那個人,并不是我?”

“不論于公義,于私情,我們都是最合适的。我們應該站在一起。”

十一捏着他的臂膀,手上很用力,字句更是铿锵。

韓天遙甚至不确定,這不像情話的情話,她到底在告訴他,還是在告訴她自己。

暗夜裏,十一竟能看出他眼底的探究,面龐上本來被冷風吹得有些下去的熱意便又湧了上來。

她輕聲道:“我說了,給我一點時間。——等你出征回來,應該差不多了吧?到時……咱們成親!”

她從小行.事果決,于感情上也從不肯拖泥帶水,方有當年十五歲示愛寧獻太子,以及察覺異常後揮劍斷情、寸步不肯容讓之決絕。

如今她既已下定決心,此時再不遲疑,竟俯身親上他的唇。

她的唇形美好小巧,宛若溫柔綻開的小小玫瑰。(河蟹……)

“十一!”

韓天遙啞了聲線,含糊地喚了她一聲,将她緊擁于懷中。

—————————下方有很多只小河蟹在爬着玩兒—————————

這晚韓天遙沒有回韓府。

他們回綴瓊軒的路上,原放在路邊的绫紗燈籠已不見了,齊小觀、小珑兒都托辭沒過來用晚膳。

想來齊小觀帶小珑兒離開時在梅林邊發現了他們的燈籠,再問到侍兒,知曉十一等曾去尋他們,卻也尴尬羞慚,一時便不肯露面了。

用過晚膳,韓天遙并未離去,徑自要水洗漱過,便在十一卧房內盤桓。

二人共歷一場患難,同一屋檐下相處的時候不短,但他一貫君子,縱然傾心十一,也從不會無禮糾纏。

但今夜,是十一自己說,她會是他的妻。

若不是即将到來的這場戰争,也許十一永不會開口說出這句話;若不是即将到來的這場戰争,韓天遙将有足夠的耐心在她身邊守候等待,直到她心門完全開啓的那一天。

可韓天遙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只有十一的承諾,以及連十一自己都不能确定的那份感情。

屋裏的炭燒得極旺,兩人臉上都被熏得泛着薄薄紅暈。十一早脫了外袍,對襟襦衣下系着條藕色素裙,愈發顯得身材颀長優雅,面如朝花初綻。

十一問:“你不打算回去?”

韓天遙黑眸如夜,靜靜地凝望她,“我怕一覺醒來,你就反悔了。橫豎回去也沒事,我便在這裏守你一.夜,若你反悔了,可以立刻告訴我。只是過了今夜,我可不許你再反悔。”

十一頓了頓,走到他身畔仰頭看着他宛若刀斧斫就的鮮明輪廓,眸心若有星河晃動,璀璨卻微有恍惚。

半晌,她環住他的腰,低嘆道:“好吧……其實我也怕自己反悔。”

韓天遙與她纏.綿片刻,默不作聲将她攔腰抱起,置于床榻之上。

外面很冷,兩人身上卻都很燙。

韓天遙的唇卻有些涼,貼到她面頰時恰到好處地緩解着她面頰的赤燙。

十一微阖了眼,品嘗着對方給自己帶來的悸動,并感受着彼此對自己的沉溺。

這樣的男子,共過患難,同過生死,且志趣相投,可以并辔江湖,可以琴酒相和,于她的确已是最好的,最合适的。她的确不該反悔,的确應該斬斷自己可能反悔的道路。

她伸手解開了韓天遙的衣帶。

韓天遙吸氣,唇一點一點游移而下……

眼前女子身段之美好,絕不遜于那宛若天人的絕美容顏。

中衣裏面便是絲質的荼白抹胸,繡着燕兒雙雙,正逍逍遙遙嬉戲于春日的杏枝。她胸口起伏,那燕子便振振而顫,直欲破衣飛出。

“唔——”

十一纖長如凝脂的臂腕環過他脖頸,光滑的肌.膚竟因那刺激浮起了一層粟粒。

韓天遙微笑着安撫她不安的軀體,将她擁縛住自己的臂腕握住,取下。

細軟的臂膀自他寬大的掌心滑過,觸感宛如最名貴的絲綢,卻有着令人心旌神蕩的柔暖。

目光瞥處,那玉白的肌膚上卻有朱砂一點,殷.紅奪目,小巧如米珠,正是守宮砂。

十一雖然雙頰緋紅,秀眉微蹙,并無半分抗拒之意。

韓天遙眸光愈發地深邃,聽她極不均勻的呼吸,卻慢慢牽過旁邊的錦衾,掩住那令人幾乎無法抗拒的嬌美身軀。

十一被輕輕松開時,才察覺自己已被錦衾整個兒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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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見!《江山誰主》不河蟹的讀者群號:239264079,開門暗號:11或十一。

☆、曲春.夢沉酣(五)

韓天遙披起衣衫,仔細整理好衣冠,才俯身按住衾被,含笑凝視着恍若夢中的十一。

他道:“等我回來,等我們成親那日吧!”

十一尚有些迷迷糊糊,伸出手指來抵住自己的額,水潤迷離的清眸看着他,下意識地“哦”了一聲L。

韓天遙抓過她的臂腕,重新塞入衾被中,伸手将那衾被壓得結結實實,卻又親住了她。

他的動作不似方才和緩,疾風驟雨般用力,似要将她整個人吞噬入腹稔。

十一完全被動,偏被壓制得動彈不得,竟給憋得滿面緋紅,好久都喘不過氣來。

而韓天遙已放開她,在她耳邊輕輕道:“若我平安歸來,我會立刻娶你。等朝中穩定,我便重建一座花濃別院。無需百花齊放,只需有我夫人一枝獨豔,便已今生無憾!”

十一眼底迷離逝去,卻愈加水潤清瑩,“天遙,遙……”

韓天遙親親她的眼睫,“還有,莫忘了我剛才所說的話。刀兵無眼,天意莫測,若那個萬一成了真……我真的回不來了,你要立刻忘了我,不許再想着我,更不許作踐自己,沉溺酒鄉,醉生夢死。”

他頓了頓,又笑道:“寧獻太子有靈,這兩年必定泉下難安。我自私得很,絕不想泉下不安。所以,如今不那麽喜歡我,不打緊。只是我回來後,你就得把我看得比寧獻太子更重。因為我會是你夫婿!”

他的笑容裏有武将的自信和豪氣,放曠倜傥的話語難掩情深無限。

深深地再看她一眼,韓天遙轉身離去,輕輕掩上了門。

—————————如果那是一種自私,該以什麽來回報你的自私——————————

十一抱着溫暖的錦衾坐起,看着他輕掩的門,唇角不覺向上一彎,便微笑起來。

她的笑容越來越大,咯咯地笑出聲來,然後将臉龐埋到了柔軟的衾被中,肩背陣陣地抽.動。

許久後擡起,笑意仍在,眼角有淚痕。

她低低道:“韓天遙,我等你回來。等你回來,娶我。”

她給了韓天遙不讓她反悔的機會,韓天遙卻沒有動她。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韓天遙并無十全的把握去許諾那未來的幸福。

他怕他回不來,卻跟她有了夫妻之實,有了比寧獻太子更深的糾纏;他怕她終于愛他更甚于寧獻太子,卻受到更沉重更致命的打擊;他怕他成了第二個寧獻太子,卻不能出現第二個韓天遙,将她拉出絕望深淵。

他承諾不起,承擔不起。

所以,他便是再期盼她能全心待他,也不想她陷得更深。

在他沒有平安歸來之前,她不那麽在乎他,也許更好,——因為,他已太在乎她。

天很冷,屋中卻很暖和。

原來,若人的心中有陽光,便可滿室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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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便有人飛奔向濟王府,将最新的軍情卷宗抄送過去。

宋與泓尚有倦意,喝了口濃茶,站起身親将路上折的兩枝朱砂梅插到青瓷大花觚裏,深深地嗅了嗅那寒梅清芬,方才坐下來打開卷宗。

塗風走了進來,待說不說。

宋與泓問:“什麽事?”

塗風遲疑片刻,方道:“殿下,南安候夜間沒有回府,似乎宿在了瓊華園。”

宋與泓頓了頓,“這個……也不奇怪。當年我喝多了,或一時犯困,也會歇宿于瓊華園。”

塗風道:“可與往日不一樣……劇兒說,近來南安候常去糾纏郡主,二人談琴論曲,非常投契,倒與當年和寧獻太子相處的情形仿佛。而且,昨晚南安候是在綴瓊軒洗漱更衣的,并在郡主房中待了半宿,才起身到齊三公子那院裏去住。想來,應該是怕整宿住在綴瓊軒會惹人閑話,于郡主聲名不利。”

宋與泓冷笑道:“若朝顏看上誰,還怕惹人閑話?何況……”

他英氣的眉眼閃過疲倦和無力,聲音也低沉下去,“便是朝顏真與韓天遙寝宿一處,我又能如何?她……她終究會嫁人,終究不會是我的妻子。”

塗風幾乎急得跺腳,“殿下!你安排屬下覆滅花濃別院、嫁禍施銘遠之時,何等城府謀略!十萬忠勇軍重要,郡主難道不重要?”

宋與泓苦笑,“塗風,你錯了!郡主比十萬忠勇軍重要多了!正因為郡主重要,我才不能去動韓天遙。她好容易走出來,怎能讓她再傷心!”

“可如果有一日,南安侯察覺了真.相,或郡主的心完全偏向了南安侯那邊,變生肘掖,恐怕……”

“那至少,該是和靺鞨人這場大戰結束後的事了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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