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十一回瓊華園時,宋昀要接他的小彩,自然也得跟過去
與泓沉思,“那時候,忠勇軍是怎樣的情形,韓天遙又是怎樣的情形……都難說得很!”
塗風眼睛忽然亮了,笑道:“不錯,刀槍無眼,戰場上本就是人命最不值錢,天知到時候會出怎樣的意外!何況,待南安侯離京,殿下也有的是機會去陪伴安撫郡主。郡主不過看着殿下已經娶妃,這才刻意避着嫌疑,待殿下又豈會無情?”
宋與泓指間翻着卷宗,滿腔心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裏。
半晌,他低低道:“塗風,去給聶聽岚透個消息吧!”
塗風眼睛一亮,“屬下這就去安排!”
塗風轉身離去,宋與泓匆匆翻過那卷宗,皺眉嘆了口氣,又扶向花觚裏的朱砂梅。
因朝顏郡主的刻意冷落,宋與詢在瓊華園并不太受歡迎。多少年了,在月洞窗外陪伴小朝顏賞梅的人,一直是他,宋與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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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兵馬壓境,邊關告急文書一封封如紙片般飛往朝中。
因回絕歲貢之事正是由于十一、宋與泓、韓天遙等人力谏,朝中主和派非議極大。
好在楚帝一意維護,雲皇後也有意修複母女關系,并未因此責怪宋與泓等,只令諸軍厲兵秣馬,準備應戰。
十一和宋與泓一個是皇後養女,一個是皇子,大臣們尚有些顧忌;于是當初表态開戰後願意領兵北擊魏人的韓天遙被擠兌抨擊得最厲害。
韓天遙并不退縮,倚仗韓家往日的威望和濟王的支持,每日與樞密院重臣及衆武将商議戰事,同時調配兵力,準備糧草,預備出發。
等聶聽岚找到機會去見韓天遙時,已經是韓天遙離京的前一天了。
聶聽岚之父聶子明已于去年病逝,聶家兄弟護送其靈柩回鄉,并需循制守孝,故而聶家老宅暫時空置,只餘一名管事帶着幾名灑掃的仆役守屋子。
也不知聶聽岚找了什麽借口,這晚居然住于老宅,夜深後便悄悄來見韓天遙。
韓天遙早已得到消息,預先在韓府一處不起眼的院子裏候着。
聶聽岚一見他穩如磐石坐于燈下的身影,眼圈便已紅了。
“天遙!”
她低喚一聲,熄了燈籠放到一側,坐到了韓天遙身畔。
韓天遙擡手為她倒了盞茶,嘆道:“聽岚,這時候相見,若被你夫婿知曉,只怕又是一場誤會。”
聶聽岚聞言,苦澀地笑了笑,“誤會嗎?”
韓天遙便不答,拈過茶盞默默喝茶,不去看她那盈了煙霧般的愁郁雙眸。
聶聽岚低嘆道:“多年未見,你我……到底生疏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施浩初不會知曉。今晚我安排了他新近看上的一名歌伶去侍奉他,應該顧不上我這邊。”
韓天遙微微皺眉,“你把女人往你夫婿床上送?”
聶聽岚漠然道:“他開心了,我也清靜了,有何不可?”
韓天遙閉嘴,再不追問下去。
聶聽岚卻已顧自道:“這些年,我也一直在問自己,保下了聶家的富貴,卻失去了你,到底值不值。想着想着,常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韓天遙淡淡道:“聽岚,抉擇是自己做的。聽聞施公子對你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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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女大當嫁(一)
聶聽岚突兀地一笑,“天遙,你和朝顏郡主雖然交往頻繁,但很少提我的事吧?也許你一直不清楚,可她其實是知道的。她知道施浩初是因為看上了我,才去抓我父親把柄,進而逼.迫我委身于他。我不是自己作的這抉擇,而是根本沒得選。那晚你回絕我,我硬着頭皮去找施浩初,原來只想好言求他相救,然後才發現我父親的性命.根本就是捏在他手裏。便是你出面相救,也只能把你也給連累了。我只能依他,并且從此處處依他,為他尋姬納妾,如此便可以少被他糾纏幾次。”
她眼底有淚影,卻飛快拭淨,半撐着額蹙緊秀眉L。
韓天遙微微一怔,半晌才道:“對不起。你便當……是我無能吧!”
聶聽岚便問:“如果換了朝顏郡主,你大概便不肯承認是自己無能吧?聽聞你為了力撐朝顏郡主,才會一口應下領兵出征之事,并允諾只許勝,不能敗?”
韓天遙道:“家國大義,雖死無憾,也不能說只是為了朝顏郡主。稔”
他頓了頓,又道:“聽說你們相交已久,當知她個性剛烈,嫉惡如仇,若是她的生父有貪腐失德之事,大約不會想着為他開脫罪行,以冀保住身家富貴。”
聶聽岚不覺面頰赤紅,“你嘲諷我?你瞧不上我?呵……其實我也想到了!更何況,如今你正全心全意戀慕朝顏,早就,早就……”
韓天遙握着拳放在唇邊咳了一聲,說道:“對不起,聽岚,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你自幼養于深閨,和朝顏從小在山野間教養,見解看法自然不大一樣。”
“嗯,其實你就是說,我和朝顏郡主沒有可比性,對不對?”聶聽岚臉色發白,見韓天遙皺眉,卻笑了起來,“你放心,我還不至于因這個便傷了心。論才識武藝,論容貌家世,我的确比不了她。便是數遍京城,也找不到比得上她的。當年稍能和她比肩的,也就一個尹如薇而已。勉強嫁入濟王府,濟王又何曾願意多看她一眼?心心念念,無非還是一個朝顏郡主而已!”
韓天遙目光從她氤氲了羞怒紅暈的俏美面龐掃過,沒有說話。
眼前依然是五年前那個清美出塵的女子,柳眉秀目,楚楚有致,卻再尋不回當年怦然心動的感覺。
若說這是變心,他只能承認他是變心了。
不知什麽時候,他的心心念念裏,只餘了那個在生死一線間将他救起的涼薄女子,——還好,現在待他并不涼薄,甚至勝過了和她一起長大的宋與泓,以及眉眼與寧獻太子相像的宋昀。
覺出韓天遙并未将她的話放在心上,聶聽岚有幾分焦急,“天遙,你向來是個聰明人,當知曉你如今在朝中最大的助力,正是濟王。可我怎的聽說,你還是毫無顧忌,和朝顏郡主越走越近?”
韓天遙啜茶,“那又怎樣?”
聶聽岚蹙起眉來,“你……你為何不否認?”
韓天遙反問:“男未婚,女未嫁,且門當戶對,志趣相投,我為何要否認?”
“你不怕濟王……”
“濟王已有妻室,我不認為他一定會幹涉我和郡主。便是他想幹涉,也未必幹涉得了。他是我的助力,我同樣也會是他的助力。合則兩利,分則兩害,濟王殿下也是聰明人。”
他答得迅捷铿锵,毫不遲疑,竟讓聶聽岚一時失神。
好一會兒,她才道:“天遙,我聽聞你真正和朝顏郡主熟識,也才是近來的事。你必定不曉得濟王和郡主糾葛之深。或許郡主最心儀的人是寧獻太子,但這麽多年來,與郡主吵架最多也最投契的人,始終是濟王。郡主回來後跟他表現得有所生疏,不過是不想濟王妃猜疑,進而引起皇後不快而已。郡主忽然和你走得親近,我原以為只是為了做給皇後看看!”
她定定地看着韓天遙,冀望着他能承認,承認和朝顏郡主的親近只是一場做給外人看的戲碼。
韓天遙靜默片刻,緩緩道:“聽岚,時辰不早了,我命人送你回去?”
這話無疑是在逐客。
聶聽岚頓時面色蒼白,頓了片刻,也只得魂不守舍地站起了身。
韓天遙顯然不願意回答她的話,而她的确也沒有立場要求他回答。
這時,韓天遙又道:“聽岚。”
聶聽岚回眸。
卻見韓天遙面色轉柔,向她輕輕一笑,“聽聞那日小隐園之變,正是你暗助郡主,她才能以施家人為質,逼.迫施銘遠讓步。我代她謝你。”
“你代她謝我?”聶聽岚眼底浮起淚影,卻又狠狠逼回,慢慢道,“可那日我讓她以我和兩名庶子為質,只是因為小隐園裏有你。你可以謝我,但不必代她謝我!”
她再勉強笑了笑,轉身奔了出去。
韓天遙沒有送,皺眉看了眼屋頂。
屋頂有極輕微的動靜閃過,似有貍貓輕捷踏于瓦片,瞬間走得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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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聽岚回了聶家老宅,踉跄走向她當年住過的閨房。
那些紀念了她和韓天遙往事的一切宛然呈在眼前,只是塘水結了冰,柳枝褪盡綠衣,在黑夜裏垂着光禿禿的枝桠,像日複一日沉沉墜下的心境,無聲間蒼老枯黃。
當年淺桃深杏,煙柳如畫,漣漪破春水,笑靥染春.色,韶華無限好。
如今,縱然容貌依然妍盛,如何敵得過冬夜冷冽,滿懷滄桑?
推開.房門時,她仿佛看到了回廊上有侍女急急奔來,欲言又止。
以她往日的細致,原該察覺出異常。可她偏偏什麽都不曾留意到,就那麽滿眼是淚沖進卧房,然後……
對上了施浩初那雙細長如刀的鋒銳眼眸。
施浩初坐于燈下,原來斯文俊雅的面容像結了冰,寒森森地盯着自己的妻子。
“浩……浩初……”
聶聽岚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盯着他期期艾艾地喚他名字。
施浩初驀地站起身,薄唇向上一揚,冷笑道:“還好,我以為你又會像那年病得神智不清時,拉着我的手,聲聲喚天遙!”
聶聽岚手足冰涼,卻很快鎮靜下來,走到他身畔,牽了他袖子,柔聲道:“我剛剛的确是去見韓天遙了。聽說邊關戰事緊急,這一去吉兇未蔔,我記着幼時相識的情誼,才去看他一眼,也算了了一樁心願,絕非出于私情。”
施浩初甩開她的手,負手背向着她,猶自怒意不減,“你少來哄我!這一向多少的花言巧語,嘴裏跟抹了蜜似的,又将多少的女子推到我懷裏!旁人贊你賢惠,我豈不知你打的是什麽主意!不就是懶得伴我,找了那些女人搪塞我?今日那個歌伶,又是你巴巴地找來絆住我的吧?你才好趁機過來,和你心上人舊情複燃!”
聶聽岚神色卻愈發和緩,也不管他面色冰冷,伸臂将他從背後擁住,幽幽輕嘆道:“浩初,悄悄你來見他,原是我不對。我知錯了,我不該只顧怕你多心便刻意瞞你。但你說我想和他舊情複燃什麽的,真真冤枉煞人。你既然早就來了,該知道我出去前後才一盞茶工夫,原也不過道個別罷了,何曾涉及其他?他回京已久,我總避着嫌疑,從未與他相見。不想你還是這般不信我……”
說到後來,她的嗓間已是哽咽,氤氲如霧的眼眸裏清愁更濃,一低頭便是一串熱淚滾落在施浩初肩頭。
施浩初便僵了僵,繼續道:“你對他是怎樣的心思,以為我不知道?只怕是他如今正迷戀雲朝顏,根本懶得再理你吧?”
聶聽岚笑了笑,“夫君來去花叢間,見慣那些比我年輕美麗的女子,都不曾将我棄諸腦後,何況我跟他自幼相識的情誼?只是我已嫁作施家婦,他亦顧念同僚情,故而彼此相見,必然發乎情,止乎禮,絕不會有所逾越。”
她仰面親了親施浩初的側顏,聲音愈發低柔缱绻,“朝顏郡主雖美,也不至于是個男人便喜歡她吧?難道我的夫婿也覺得她傾國傾城,為她将我視作糞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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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女大當嫁(二)
施浩初再耐不住,返身将她抱住,恨恨道:“那個潑婦,空長一副好皮囊,哪個男人看上她才是瞎了眼!你也少跟我裝清白,便是今日不曾怎樣,難道以往不曾怎樣?你當時跟我時,明明已經不是處子……”
他将聶聽岚重重推向床榻,聶聽岚柔軟了身軀盡意依随,口中卻無奈般低低吟哦,“浩初,你為何這般多疑……”
屋內春.光漸濃時,屋頂已有黑影飄起,輕松越過施浩初安排的守衛,奔向韓府。
聶聽岚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論起對付男子的本領,實在是高明得很。
當初為得到她,施浩初的手段不謂不卑鄙,但他着實算不得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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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遙已回到了他所住的正院裏,坐于十一住過的那間碧紗櫥內,把.玩着她往日用過的映青酒壺瘙。
少了十一漫不經心的笑容,少了貍花貓上竄下跳的身影,少了不時飄出的淡淡酒香,這屋子竟似說不出的寂寥。
門窗是開着的。
韓天遙踱到窗邊,宛若濃墨黢染過的黑眸仔仔細細地向外邊打量片刻,方才退了回來,飲了口酒,把酒壺放到桌邊,小心地剪着燭花,好讓不安跳動的燭光更明亮些。
身後有很輕捷的腳步聲傳來,一對細巧的臂膀伸出,環住他的腰,柔軟的身軀貼到了他的後背。
韓天遙剛伸手欲取映青酒壺,被那雙手輕輕一抱,頓覺心頭沉酣,宛若醉得快要化開一般。
他低眸看着那交握于自己腰間的素手,丢開映青酒壺,寬寬的手掌搭上,低而柔地喚道:“十一!”
十一在後吃吃地笑,“怎知是我,而不是你對手?”
韓天遙道:“剛有人在屋頂走過,那步履跟花花一模一樣,便知是你。”
“于是……你在等我?”
“跟聽岚出去逛一圈,原猜着也該回來了!”
他微微側頭,“你去見她了?好姐姐好妹妹在一處,正好議論我是怎樣的壞人。”
十一輕笑,“你想多了!我只是先前瞧見施浩初悄悄進了聶府而已!”
韓天遙不覺皺眉,“施浩初?”
十一嘆道:“聶聽岚知道你明天離京,施浩初也知道。縱然郎情妾意,也該挑個合适的日子才是。”
韓天遙提起那映青酒壺,嗅了一嗅,遞給身後的十一,“聞聞,是不是釀得過頭了?”
十一聞得酒香,已不由放開韓天遙,也顧不得嗅,先仰脖嘗了一大口。
韓天遙問:“酸嗎?”
十一搖頭,“極醇厚的陳釀,哪裏酸了?”
韓天遙道:“不酸?怎麽滿屋的醋味?”
十一才知他竟是在嘲笑她吃醋。她“噗”的一笑,捏住他兩邊面頰往上一擰,生生讓他的嘴角向上彎出笑弧來,才道:“下次開玩笑時,記得先笑一笑。繃着個臉真醜。”
“醜嗎?”韓天遙随手一揉被她捏過的面龐,認真地考慮,“那麽,我是得多笑。若太醜了,恐怕日後會吓到咱們的孩子。”
“孩子……”十一無語,“你想得是不是太深遠了?”
“不遠。”韓天遙目光深注,笑意明朗,“今年是來不及了,但快的話,明年成親,後年肯定能抱上孩子了!”
十一啼笑皆非,“韓天遙,你從前有過那麽多女人,都沒見你有過一兒半女。如今你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合,就能有孩子了?”
“你和我一合,就有了!”
“……”
十一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個一本正經答話的男子,很想再罵他不要臉。
可這般不要臉的人,想必罵了也白罵。
暈黃的燈光模糊了韓天遙過于鮮明冷硬的輪廓,眉眼竟出奇的溫軟,半點看不出不要臉的樣子。
十一好久才能道:“你那些妾或來歷不明,或出身微賤,你不肯讓他們生下你韓家骨肉倒不奇怪。可你怎不讓聶聽岚為你生個孩子?或許她當時便舍不得離開你投向施銘遠了!”
韓天遙握着她的手,苦笑搖頭,嘆道:“女人家果然愛猜疑,連我們舉世無雙的朝顏郡主也不例外!聽岚跟我清清白白,并不曾怎樣過,哪裏生得出孩子?”
十一憶起施銘遠說起聶聽岚并非處子的話,待要較真,又想起眼前便将別離;何況到底多年前的事,若認真追究,大約也會被笑話愛喝醋,并且喝的還是陳年老醋……
思量半晌,十一道:“罷了,以往之事且不和你計較。日後需記得謹守夫道,若敢再招蜂惹蝶,小心我削了你!”
韓天遙失笑,将她攬入懷中抱緊,低笑道:“十一,你是不是搶了我該說的話?”
這般說着時,彼此竟是無限歡喜,仿佛忐忑得無從安置的一顆心終于找到了着落處,說不出的寧谧安詳。
前塵往事,連同那種種剜心般的疼痛,一時都似飄遠。
兩人重合的身影被風中晃動的燭光映于牆上,搖曳如剪紙,卻始終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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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兵來得比預料中還快。
先前魏章宗無嗣,駕崩後李皇後遂聯合衆臣擁立衛王金永齊為帝。但章宗尚有兩名妃嫔有孕在身,并留有遺诏,若生男可立為儲君。金永齊擔心影響到自己地位,遂與大臣合謀,宣稱兩名妃嫔一個無娠,一個損胎,逼令削發為尼。因李皇後反對,金永齊遂鸩死李皇後,引得朝中大嘩,不久便有大臣設謀殺了金永齊,另扶立金瑛為帝。
金瑛登基之時,正值東胡入侵,連陷九十餘郡縣,不得不和東胡議和,并遷都中京。如今他剛立穩腳跟,亟欲立威,見往日俯首貼耳的南楚竟敢拒不納貢,遂決定向南開疆拓土,大舉侵往楚國。
韓天遙這廂才從京城出發時,那邊已傳出光州數郡陷落,且有守将殉國的消息。
但北境忠勇軍聞知韓天遙将至,也不肯袖手旁觀,首領全立與諸将商議後,即刻分出兵馬前去救援,與蜀州制置使董誼遙相呼應,将北魏人攔于光州、随州一帶。
待韓天遙率精兵與忠勇軍會合,再有蜀州、随州諸将相助,魏兵雖來勢洶洶,想繼續推進腳步卻也困難重重。
北境一時無虞,杭都遂也人心安定。
何況楚帝身子越發不好,十天裏倒有七八天上不了朝,大臣們不知戰事結果,便是心存異議也不敢輕言,眼見快過年了,一個個也只敢挑好聽的說。
故而這年除夕,楚帝心情還不錯,扶了宋與泓的手,顫巍巍出來參加家宴。
他舉止遲緩,雙目渾濁,腰背比先前又佝偻許多。
十一遠遠瞧見,已是一陣心酸,連忙奔上前接住,低聲問道:“外面風大,父皇冷不冷?”
楚帝笑道:“就這麽一點路,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不冷,不冷!何況泓兒到底年輕人,身上也暖和,跟在身邊倒似個活動着的暖爐一般,哪裏還覺得出冷來?”
宋與泓笑道:“父皇若喜歡兒臣伴着,兒臣一直伴着便是。”
楚帝道:“可不胡說呢!朝中多少事兒你不學着處置,伴着朕做甚?總要看着你學着将事事做得妥貼,朕才放心哪!”
他這樣說着時,人已到了殿內,被殿內的熱意一熏,掩着唇咳了起來。
衆人見狀,早已挪暖爐的挪暖爐,端茶的端茶,捧藥的捧藥。
宮裏規矩大,縱然一群人圍在一處,依然各自屏息靜氣,忙而不亂。
宋昀看插不上手去,只安安靜靜地侍立一側,目光卻不由掃向十一。
韓天遙離開月餘,十一并不見任何異樣。
她依然嗜酒,卻不再喝醉,待路過師兄傷愈,便和他們商議着重新整編了鳳衛。雲皇後疑心未去,她也不提重新由鳳衛執掌宮禁安危之事,只和濟王暗暗說了,将鳳衛留一小部分在瓊華園,大部分依然駐于城外,三人輪流前去.操練整頓,以防這兩年流落在外松散了心神,疏懶了筋骨。
她依然會彈琴,彈的《醉生夢死》,依然可以叫人醉生夢死,只是再不曾與人合奏。
☆、宴女大當嫁(三)
宋昀是瓊華園的常客,三花貓小彩則是瓊華園最受歡迎的客人,——嗯,貍花貓最歡迎的客人。
十一也很歡迎宋昀的到來。
她依舊喝酒,卻很少喝醉。但她看向他的眼神極柔和,總似蘊了微醺的醉意項。
她眼底見到的也許并非宋昀;可伴在她身側的,的确是宋昀。
是韓天遙将她從那個沉重不堪的灰色天地中帶出,但韓天遙未必能喚回那個張揚美麗的朝顏郡主,贈她多姿多彩的人生瘙。
宋昀正出神時,身邊有人哧哧地笑,将宋昀一推。
宋昀忙回過頭來,才見信安王夫婦正站于身後沖他笑着,神色似有種詭異的暧.昧。
那廂楚帝已緩過神來,強提着精神坐到主位,衆人也正陸續退開,走向各自席位。
宋昀忙斂了心神,紅着臉坐回自己的席位,猶見信安王妃看着他向信安王雲谷石說着什麽。
他心念一動,轉頭看向宋與泓時,只見他已坐到濟王妃尹如薇身畔,笑容明朗親切,卻不曾正眼看過尹如薇一眼。
尹如薇若無其事喝着茶,偶爾瞥到宋昀,與他四目相對,便微微笑着颔首為禮,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向信安王妃。
宋昀若有所悟,掌心竟沁出汗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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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陸續呈上珍馐佳肴、美酒佳釀,衆人見帝後興致不錯,紛紛起身為帝後祝壽。
楚帝自覺精神好了許多,感慨道:“這兩年朕這身子骨每況愈下,本以為今年是逃不過去了,不想一轉頭啊,居然也挨到了今日。這麽着養下去,指不定還能撐個三兩年吧?”
雲皇後忙嗔道:“皇上又多心了不是?本不過些許小病而已,太醫也說了,只要少思慮,多将養,自然會日漸康複。”
楚帝聞言亦是歡悅,恰逢十一也過來祝酒,遂拍拍十一的肩,笑道:“顏兒也是朕的福星。她這一回來,朕懸着的心也放下來了,連夜間睡得也踏實了!”
十一令宮人為自己重新滿上一盞酒,才道:“累父皇擔憂,是兒臣不孝!兒臣自罰一杯!”
她一飲而盡,正待退回自己席上,那邊信安王妃忽笑道:“如今朝顏郡主回來,皇上、皇後的确少了許多擔憂。如今濟王已成親,若郡主再作定了終身大事,皇上便可完全放心了!”
信安王聞言亦道:“王妃這話有理!再厲害的女孩兒家,到底也得有夫有子,這心才定得下來啊!”
楚帝舉目看向風姿出衆的養女,笑道:“嗯,的确……也到成家的時候了!”
其實,是過了成家的時候了。
哪個好人家的女兒會拖到雙十年華還未成親?
若當年不曾出意外,不論是宋與詢,還是宋與泓,都該是她很好的歸宿吧?
十一把.玩着空了的酒盞,一如那些被長輩談論婚事的小輩,低了眼眸聽着,卻慢悠悠道:“兒臣脾氣不大好,嫁人也是給人添堵,何必坑了人家?不如一個人這樣過着清靜,還可随時入宮陪伴父皇母後,何等自在!”
信安王妃便道:“郡主這樣想可就不對了!你是圖了清靜,叫皇上心裏可怎麽想?便是被人議論起來,這皇家臉面也不好看呀!要說到伴駕,郡主何等身份,難道還會遠嫁?一樣可以随時入宮伴駕呀!”
她掩唇一笑,“何況,皇家女兒有點氣性又何妨!了不得,咱找個性情溫和、與郡主合得來的便是。”
信安王便看向宋昀,“若論這樣的孩子,倒也不是沒有。更難得家世根底與還合适。”
衆人順着他的目光一瞧,再一觑帝後神情,便也跟着笑起來,更有近支王妃笑道:“果然合适。偏在郡主回來前到了京城,難道真是天意?”
尹如薇在旁笑道:“朝顏妹妹向來主意大,不過這回應該無甚異議吧?聽聞妹妹早先流落在外,便和晉王世子多有交往,回來後,晉王世子更是瓊華園的常客呢!”
楚帝不覺精神一振,轉頭看向宋昀,“昀兒,可有此事?”
宋昀背上已有汗意滲出,只得起身回道:“回皇上,臣……的确早已與朝顏郡主相識。”
信安王妃拍手道:“這不成了!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呀!何況晉王世子原是皇上至親骨肉,成親後可以夫妻雙雙承歡帝後膝下,何等和美之事?”
楚帝、雲皇後聞言都不由眉眼都蘊出了笑意。
尤其是雲皇後,雖不舍養女帶鳳衛離去,但終究擔心十一記着親生父母的仇恨,多有顧忌,早不複當年親密。
若能與宋昀結作夫妻,以宋昀的溫雅恭順以及宗室子弟的身份,十一與宋氏王朝的關系只會越來越緊密,心存他念的可能也便小許多。
她不去看十一冰冷桀傲的面容,轉頭問向楚帝,“皇上,你看……”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指婚的若是皇上,不論為人女或為人臣,更不該有所違拗。
十一性子既烈且犟,雖與雲皇後有所芥蒂,對楚帝卻很孝順。若楚帝金口玉言當衆定下此事,便為養父身體着想,十一一時也難以回絕。
楚帝自然看得出十一并不樂意。
可她中意的宋與詢不能複生,從小玩耍打鬧到大的冤家宋與泓也娶了妻,由她拖宕下去,指不定還真會孤單一世。
忽又想起她那紅顏薄命早逝的姑姑柳皇後,楚帝一時心如刀絞,頓覺由她這般任性下去着實不是件好事。
他沖雲皇後一點頭,正待說話時,宋昀忽起身離席,向上行禮。
衆人皆是一怔。
若此時便行禮謝恩,未免太早了些。
楚帝本已決定要給二人指婚,忽見宋昀離席,不由先頓了口,轉而笑問:“昀兒,你自己怎麽看?”
宋昀到宮中的時間雖短,性情容貌卻與宋與詢極像,且為人謙和溫文,早讓帝後心生親近。他時常侍于雲皇後身側,小隐園之事那晚更敢半夜驚動病中的楚帝,便可見得他在帝後心中的份量。
但見宋昀躬身行了一禮,才從容道:“臣宋昀,謝皇上、皇後娘娘厚愛!只是臣尚年少,且入京未久,京中人事多不熟識,且寡母猶在紹城。她含辛茹苦教養臣長大,婚姻大事,臣也想聽一聽母親看法。故而臣暫時不想議親。”
楚帝不覺眯了眯眼,“你的意思,即便議親的對象是朝顏郡主,暫時也不想考慮?”
宋昀再優秀,到底是宗室疏屬,便是一步登天成了晉王世子,不能和宋與詢、宋與泓這等生長于皇室的皇子皇侄相比。以他目前的根基,若能娶到朝顏郡主這等才貌雙全的尊貴女子,于未來自然大有助益。
但宋昀偏偏明白無誤地答道:“臣未征詢寡母意見,不想考慮婚姻之事!”
楚帝再未料到他拒絕得如此明朗痛快。
原想着郡主不同意,宋昀還能以一腔柔情相待,久而久之或可夫妻和順。如今神女無意,襄王亦無心,強自撮合也便毫無意義。
十一卻暗自松了口氣,向宋與泓遞了個眼色,已提起酒壺來自行斟着,散漫笑道:“父皇,我與世子結交已久,這臭脾氣旁人不知,他可瞧得明明白白!早說了別給人家添堵了,偏出還為難人家!”
她頰上紅暈微微,難得那樣含嬌帶媚,雖是嗔怪,卻帶了些女兒家的撒嬌意味,叫人發作不得。
宋與泓忙也拉過尹如薇,離席為楚帝祝壽,笑道:“兒臣雖比昀弟年長兩三歲,論起至純至孝,卻遠遠不及!兒臣在此先跟父皇、母後請罪,日後必定多多留意政務,多多孝順二聖,再不令二聖煩心!”
楚帝很滿意,撫着他肩道:“你只要有這個心也便夠了!朕豈不知朝中政務繁冗,處理不易?若能學得将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便是最大的孝順!”
雲皇後瞧着一臉溫馴跟在宋與泓身後的尹如薇,低眸飲盡杯中美酒,再也沒有說話。
被這樣一打岔,為十一議親的事遂被擱置下來,再也無人提起。
宋昀出宮回晉王府時天已傍晚。
于天賜一直在車駕旁候着,宮中之事早已聽說。
他有些忐忑地問:“世子,你回絕了朝顏郡主的親事?”
==
明天見!
☆、宴女大當嫁(四)+太子番外:願彼岸花開
宋昀立于風中拂着袍袖,仿若要将衣衫沾染的浮華與喧嚣盡數撣去,良久才低低應道:“嗯。”
于天賜問:“你……你不是一心想娶朝顏郡主嗎?記得你連到手的榮華富貴都不想要,只想和她守在一處。”
宋昀理着袖子上的褶皺,凝視袖邊的五色金線精繡的蟒紋,忽淺淡一笑,“先生,你覺得可能嗎?項”
于天賜早已将此事在心頭權衡許久,聞言立刻道:“縱然可能,暫時推卻也是好事。無他,施相需要你這樣的态度。瘙”
他的聲音低了低,“聽聞施相和朝顏郡主仇怨結得頗深,若你娶了朝顏郡主,施相焉能放心?何況濟王舊情未了,心懷嫉妒,難免諸多排斥,都對世子未來發展不利。”
宋昀舉步上了車,才沖于天賜一揚唇角,“有道理。”
于天賜一怔,“公子難道不是這麽想的?”
“先生怎麽想的,我便是怎麽想的。”宋昀淺笑,安谧的眉眼不見絲毫鋒芒,“你怎麽想的,便怎麽告訴施相吧!”
既然改變不了棋子的本質,那麽,他只能努力做一個別人眼中的好棋子。
人人都是棋子,人人都是棋手。
關鍵是,下一步,怎麽走。
作為棋子該怎麽走,作為棋手又該怎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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