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十一回瓊華園時,宋昀要接他的小彩,自然也得跟過去
—————走下去,便是路————————
旦日下起了雪,且紛紛揚揚下了兩三日。
宮中禮節繁瑣,宋昀到大年初三傍晚才有機會再去瓊華園。
齊小觀正在前面跟鳳衛一群兄弟賭酒擲骰子,吆五喝六聲不絕于耳;他師兄路過素不茹酒,将各處巡查一遍,方走過來袖着手看他們玩耍。
見宋昀過來,他笑道:“世子來得正好。郡主正在那邊梅樹下飲酒,只怕快要醉了,偏又不許咱們過去打擾。世子來了,正好幫助咱們勸着些。”
宋昀忙應了,走到綴瓊軒時,早見貍花貓不勝親熱地縱下階來相迎,尖尖的腳爪兒抱着他靴子向上探着腦袋。
“迎的是我,還是小彩?”
宋昀微微地笑,拍了拍貍花貓腦袋,才将縮在自己胸前取暖的三花貓放了下來。
劇兒等侍女忙上前奉茶時,宋昀已笑道:“大過年的,你們不用忙了,玩自己的去罷!我找你們郡主說幾句話就走了!”
劇兒笑道:“世子多待一會兒吧,正好陪咱們郡主說說話。便是花花,也盼着小彩多待一陣子呢!”
宋昀點頭,沿着回廊走到那邊月洞窗外,正見那邊積着白雪的紅梅和翠竹。
梅下,十一倚着張軟榻半躺半卧,果然正在飲酒,腳邊甚至已放了兩個空空的小酒壇子。她一身素白如雪的裘衣,連鬓間都簪了一朵小小的白梅花。
聽得這邊踩雪而來的腳步聲,十一支起身,醉裏迷離的雙眼只向他一張,便失聲喚道:“詢哥哥!”
嗓音裏竟壓抑着近乎慘痛的哽咽。
宋昀頓了頓,旋即唇角淺淺一勾,“郡主,我是宋昀。”
“宋昀、宋昀……阿昀……”
十一念了兩遍,才回過神來,定睛再瞧他一眼,苦笑道:“嗯,是阿昀來了……我總想着也許是他回來了。其實也只是醉後這麽想想罷。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無力地跌回軟榻,手腕撞到梅枝上,頓有落瓣紛紛,随着積雪簌簌跌落。
宋昀略一沉吟,便明白過來。
“今日……是寧獻太子生辰?怪不得皇後眼圈通紅。我原還以為是為皇上病情着急。”
楚帝除夕之日一時高興多飲了幾杯,回宮後便又病了。雖說大正月裏的傳醫煎藥什麽的不大吉利,但楚帝這兩年吃藥的時候比不吃藥的時候還多,便也顧不了許多。
十一嘆道:“父皇的病也愁人。若詢哥哥還在,父皇開懷些,也不至于身體差成這樣。”
宋昀凝視着她鬓間的白梅花,低低道:“郡主,節哀。”
十一懶懶地擲開手中空了的小酒壇,說道:“嗯,傷心得久了,其實也不覺得怎麽難過。就是想再見見他而已。就是想我醉後他能不能過來看我一眼而已。”
宋昀道:“寧獻太子滿心都是郡主,若知郡主雪地相候,不知自己珍重,想必也會泉下不安。”
十一便笑了笑,“韓天遙也說,我醉眠酒鄉,詢哥哥會泉下不安。可我想着,他若不安,便該在醉裏夢裏多看我幾眼。可往日醉裏夢裏還能看到他,為何近月他連我夢裏也不來了?”
她還在笑着,面色卻越發冰雪一般的瑩白,眼睫如沾了露珠般濕.潤了。
她站起身,倚着老梅站着,茫然四顧,忽高聲叫喊道:“詢哥哥!詢哥哥!宋與詢!你出來!你出來!你……你若再不回來,我就嫁給旁人了!我真的嫁給旁人了!宋與詢——”
梅枝振動,雪地落梅翻滾,胭脂紅似誰心頭之血,殷殷奪目。
———————————宋與詢番外:願,彼岸花開——————————————
黃泉路,奈何橋,彼岸花開紅似火。
迥異于人間的另一個世界,豔美奪目的紅,是三生石畔最明豔的風景。有秀逸男子素衣翩然,倚石而坐,看着奈何橋上人來人往,将青石板的路邊磨得光可鑒人,成就另一道奇異的風景。
“千裏姻緣一線牽,人間夫妻願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老船夫唱着歌謠,不緊不忙地收着漁網。
忘川河的水很清,萦着淡淡的霧氣,嘩啦啦的水聲清脆悅耳。網上來的魚兒極多,俱是通身血紅,宛若河邊盛開的彼岸花。
老船夫只将大的撿下,小的依舊放回河水中,搖着頭嘆道:“今年的忘川魚格外的肥……難道是世間的有情.人格外的多?”
素衣男子聞言,向老船夫笑了笑,“老人家錯了!是天底下被分開的有情.人太多。”
忘川魚,以情.人血淚為食;有情.人分開得多了,魚就肥了。
老船夫上岸施禮,“星君,要不要送你兩條魚?”
素衣男子道:“不用。”
“星君不愛吃魚?”
“我不愛吃有情.人的血淚。我怕不小心,觸碰到我喜歡的那位姑娘的傷處。”
老船夫道:“星君劫數已滿,卻徘徊兩年不肯離去,便是為心上的那位姑娘?”
素衣男子潔白袖角輕輕拂過三生石,便見石明如鏡,不照陰間照陽世。
落梅飛舞,點點殷.紅在雪地裏飄舞,蝶兒般栖到女子衣襟。
女子悠遠而煩惱的聲音正從異世傳來,“你再不回來,我便嫁給旁人了!宋與詢——”
她身後站着素衣的少年,溫雅秀逸,容貌神韻與彼岸花畔的男子頗有幾分相似。他将手搭到女子肩上,柔聲道:“郡主,人死不能複生。若寧獻太子死後有靈,寧願你嫁人,也不願你傷心……”
院牆邊的朱砂梅由初綻,到盛放,到落瓣紛紛,年複一年地輪回着。賞梅的人缺席了兩年,再回歸時依然不會寂寞。往年伴着她的是宋與詢、宋與泓;而如今伴着她的,則是韓天遙、宋昀。
他的朝顏妹妹永遠都是那麽招人,讓他總是忐忑着,才迫不及待地在她十二歲時便那樣清晰地表明心跡。
他告訴她,他在等她長成,長成後便要娶她為妻。
可惜,他們終究成了成為彼此生命裏的劫數,怎樣的躲避逃離,也躲不掉,逃不開。
————————不怨不恨,只是在劫難逃——————————
素衣男子淺淡地笑,叩着三生石,問向老船夫,“我心上的姑娘,是不是很美麗,很出衆?”
老船夫嘆道:“再美麗,再出衆,星君都已娶不了她,又何苦念念不忘?玉衡星無主已久,不如喝了那碗孟婆湯,斷了前塵往事,于她無害,于己有利,豈不兩全?”
素衣男子嘆道:“只怕我放下了她,她卻放不下我。我不能留她一人受苦。”
老船夫笑道:“不能留她一人受苦,便在這忘川邊守着彼岸花,陪她受苦?”
素衣男子靜默片刻,低聲道:“對。我還陪着她。”
“可她并不知道。”
“我不需要她知道。我只需要她放下。”
于他,一場情劫後,便是二十三年人世之旅的終結;于她,撥正被他打亂的命運軌跡,她将如這清豔絕倫的彼岸花,盛綻。
“放下……”老船夫嘆氣,“你等了兩年了,她放下了嗎?”
“沒有。”素衣男子笑了笑,不知是欣慰,還是辛酸,“或許她還在糾結,我是不是還有什麽話沒來得及留給她。她是我的劫數。可如果我不曾遇到她,便是白去那人世間走了一遭。若說還有未及交待的,無非如是。”
凝視着三生石上緩緩淡下去的女子身影,他低低道:“我在夢中告訴她無數次,可惜她從不信。我後來再不去了,只盼她能漸漸放開懷抱。”
“那星君打算繼續等下去?”
“等吧!”
“等到她放下?”
“等到她放下。也許,已經快了。”
“她若放下,星君便徹底失去了她。”
“以我的失去,換取她的得到,其實很公平。”
素衣男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蒼白的三生石,見到了守在她身側的男子。
一個溫潤如她愛過的他,一個英武如她心中的英雄。
老船夫嘆息,“星君不怕誤了期限,再被罰入人世輪回?“
素衣男子便笑起來,笑容溫暖而濕.潤。
“若再被罰入輪回,或許我們都已認不出彼此。其實……未必不是好事。”
若有那一天,便是她的劫數已過。
她的劫數,叫宋與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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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某時某刻,一時感觸,一時感傷,遂補了個太子的小番外,盼大家喜歡。後天見!
☆、訴我心悅卿(一)
進入仲春,天地回暖,北境亦有捷報頻傳。
魏軍在主将烏古賽可率領下侵楚,分別從樊城、大散關攻入宋境。
樊城一路由烏古賽可親自率領,攻往兵家要塞棗陽妲。
随州制置使趙訪領兵苦守,南安候韓天遙初上戰場,稍戰即退,烏古賽古乘勝追擊,正中韓天遙在棗陽城外設的埋伏,竟與趙訪裏應外合,大敗敵軍,解去棗陽之圍,随即引兵往西,在光山附近連敗魏軍,竟将靺鞨人逐到大散關外窀。
捷報傳入宮中,不僅群臣雀躍,連病榻上的楚帝都大為振奮,下旨褒獎,并令韓天遙、趙訪、董誼等主将修城掘濠,伺機反擊。
消息陸續傳到瓊華園時,園中已是桃杏堆錦,海棠鋪繡,一派韶光明媚。
十一立于綴瓊閣外注目,依然只見宮苑沉沉,軒閣寂然。
她撿過廊下一根翠綠的羽毛,注目看向空空的鳥籠,問道:“劇兒,珑姑娘送我的鹦鹉呢?”
劇兒忙奔出來,也怔了怔,“剛才還在……不過,花花剛才也在……”
十一無奈,“于是,我難得學京城裏那些閨秀養只鳥兒,居然半天就沒了嗎?”
劇兒道:“郡主想養鳥兒也方便,奴婢叫人多買幾只回來。”
十一問:“排隊喂花花麽?”
“……”
劇兒不響了。
十一卻納悶起來,“咦,花花不愛吃鳥啊!難道它吃魚吃膩了?”
吃鳥又得上蹦下跳地抓,還得咬得滿嘴毛,多不方便……
實在不像她那只懶成精的貍花貓的風格。
劇兒眼睛忽然一亮,道:“花花不愛吃鳥,不過小彩……”
話未了,便聽階下宋昀笑道:“我說哪來的鹦鹉,原來是郡主新養的。倒便宜了小彩,平時偶爾逮只小麻雀當零食,今日這只大鹦鹉可夠它飽餐一頓了!”
十一的唇角不覺漾開淺淺笑意,“上午我去宮中請安,聽聞晉王病勢沉重,你在旁侍疾,已兩日不曾離府。今日有空過來,想來晉王病情已有好轉。”
宋昀低嘆道:“郡主生于京城,對于我那位父親的狀況自然比我清楚。本就是胎裏帶來的弱症,稍不注意便會犯病,只能慢慢養着。今日看着好些了,我忽然想念起越山的竹林和春筍,便走來瞧瞧這邊的竹林。想必新筍也該長出來了吧?”
十一道:“嗯,這兩日天熱,長得飛快。再晚幾日,那筍該成新竹,便吃不得了!”
宋昀黑眸一亮,“也就是說,如今還有筍?劇兒,替我找籃子和小鐵鍬來,我挖幾根筍來,晚上好煮湯喝。”
劇兒忙笑道:“世子要吃筍時,奴婢叫人挖了送到廚房便是。”
宋昀道:“不用!自己挖的,吃得香甜。”
十一聽得有了興致,遂笑道:“多拿一副來,我也要挖!”
————————————知不知,醉翁之意不在酒—————————————
春日裏的竹林翠影重重,柔枝袅袅,更比往日多出幾分清華韻致。隔年的落葉間,果然長了不少竹筍。
從小到大,十一吃過不少筍,但論起挖筍來還是頭一回。
宋昀到底長自鄉野,雖未做過太多農務,挖起竹筍來倒還差強人意;十一用握劍的手勢去握鐵鍬,便有些狼狽了,一根整的沒挖出來,便挖折了兩根。
宋昀側頭一瞧,便笑了起來。
他握過十一的手,牽動她的手指,為她調整好姿勢,“是這樣握的。”
“哦!”
十一用刺人的動作将鐵揪迅捷紮入泥土時,宋昀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笑道:“郡主天生的貴人,瞧來是學不會了!”
十一道:“這話可錯了!哪有什麽天生的貴人?無非是誰離那無上的權勢近些,誰便尊貴些。我若不曾被抱入皇宮,也不過是個人人輕賤的罪臣之女而已!”
柳翰舟的腦袋至今流落在異國他鄉,帝後欽定的罪名這輩子無法洗脫。若十一只是柳家之女,的确只能一世卑微。
再如宋昀承嗣的晉王,不僅自幼病弱,近年連頭腦也不是很清楚。可他是楚帝血緣最親的堂弟,再怎樣病弱愚鈍,都會是尊貴的親王,享受最好的待遇,甚至娶到最美麗的王妃,領養到最聰慧的兒子……
宋昀提起他承嗣的這個所謂父親,有憐憫有擔憂,卻不見得有多敬重。
令人不得不屈服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以及皇權所帶來的尊榮富貴。
宋昀差點兒和她一起隐居山林,終老此生,卻陰差陽錯,終究和她一起浮沉在這個波詭雲谲的名利場。
風光無限,卻不得不時時處處,如履薄冰。
十一忽然間便有些蕭索,一鍬截斷一根竹筍,問道:“阿昀,你悔不悔來到京城,成為晉王世子?”
宋昀去挖她挖斷的竹筍,自然而然地答道:“不悔。若不來,豈能再見到你,豈能在這裏跟你一起挖筍?”
十一心跳驀地漏了一拍,轉頭看他明潔如玉的秀逸面龐。
素淡卻華貴的衣飾并未改變他清澈溫雅的氣質,一雙黑眸明若寶珠,坦蕩安靜地倒映她容顏。
他已将下方的那半截筍挖出,遞給十一看,“瞧,若是埋在土裏,不過無聲無息地枯死,誰又能看得到底下還深藏着這許多?”
春筍剛竄出尖尖的角,露出地面以外的那截筍外殼粗糙暗黃,裹着短短一截筍尖。
宋昀挖出的埋在泥土下的另外半截,鵝黃的筍皮下卻是晶瑩白.嫩的大段鮮筍,一眼看去都似感覺其鮮嫩可口。
十一将筍接過,沉默半晌,低嘆道:“對。渾金璞玉,不該掩于沙土。”
宋昀垂着眸,似微微怔了下,唇邊才漾開一抹笑,如漣漪般輕輕蕩了開去,“郡主,你在說你嗎?”
十一把斷筍重重丢到竹籃裏,不屑地橫他一眼,“明知我說的是你,裝什麽裝呢!”
她提起竹籃待要快步走開,宋昀忽伸手,握住她臂腕,“郡主!”
十一低頭瞧向他握向自己的手。
宋昀慌忙縮開,面龐已浮上紅暈,尴尬地咳了一聲,正待說話時,那邊忽然傳來了貓叫。
兩人都未必算得十分合格的貓主人,卻也很快聽出那正是花花和小彩的叫聲。
那叫聲從竹林深處傳來,“嗷嗚嗷嗚”,聽來十分怪異,再不知是驚恐還是興奮。
見十一注意力被貓叫引去,再未曾責怪他匆促間的無禮,宋昀舌尖轉了幾轉,滾到唇邊的道歉又縮了回去。
他也向那邊看去,猜測道:“莫不是打架了?在搶鹦鹉吃?”
十一向那邊走去,随口道:“不會。花花總讓着小彩……何況它不吃鹦鹉。”
“要不就是遇到蛇了!”
十一笑道:“這時候哪來的蛇?聽着倒似從來沒在鄉野間待過似的!”
宋昀微笑道:“對呀,是我糊塗了……”
說話間,十一快步向行前的步履猛地頓下。
宋昀不防,一時不及止步,正與她撞上,差點摔地。
十一連忙回身挽扶時,手臂恰環過宋昀的腰。宋昀收不住腳,正與她擦過面龐抱了個滿懷。
十一倒未留意他們緊緊相貼的暧.昧,只紅了臉窘迫道:“沒什麽好看的,咱們回去吧!”
宋昀擡眼,也已見到了草叢裏貍花貓、三花貓一上一下摞在一起的身影,也不由尴尬苦笑,“嗯,是……是沒什麽好看的……”
他這樣說着,卻已悄悄伸出手來,輕輕将十一環住。
十一怔了怔,忙不動聲色拉開兩人距離,笑道:“阿昀,回去吧!”
宋昀點頭,返身随她回去,手順勢挽住她纖美的手腕。他輕笑道:“郡主,你家的鳥兒還真不那麽好吃。再隔陣子,小彩得為你家花花生兒育女了吧?”
十一道:“嗯,那鹦鹉花了小珑兒三兩銀子呢,作小彩的聘禮也夠了!”
她一邊說着,欲要抽開被宋昀挽住的手。宋昀不言不語地加了一把力,将她握得越發緊了。
十一低頭瞧了瞧,目光便尖銳起來,“宋昀,除夕宮宴,仿佛是你當衆回絕了皇上的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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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我心悅卿(二)
宋昀眉眼間有些羞赧,卻輕而明晰地說道:“郡主剛烈,最厭惡受人擺布。若我不回絕,郡主必會回絕。郡主當衆回絕,便是皇上、皇後不計較,到底也會傷了天家顏面,對大家都不好。妲”
他并不回避十一冷銳目光,微紅着面龐注目于她的清豔面龐,“何況,若郡主因我而與皇上、皇後争執,從此必定與我心生隔閡。即便只為避嫌,從此我也會成為瓊華園不受歡迎的客人。”
而不會像現在這般,既念着往昔之情,又念着解圍之德,待他宛若家人,連路過、齊小觀等都不拿他當外人。
十一不由頓身,仔細看向這個看似随波逐流一步步被時勢推到如今地位的少年。
他顯然很緊張,握着她的手指骨僵硬,掌心有汗,卻似鼓足勇氣般與她對視着,慢慢道:“我待郡主心意從未改變。若耶湖上,是郡主棄我而去,而非我舍不得未來尊榮。我來杭都,只因你會随韓天遙前來杭都。而且……我不想你跟我要酒的時候,我只能奉上村醪鄉酤。郡主,我怕我委屈了你。”
他的眉眼安靜誠摯,被竹色翠影敷上了淺淡的光暈,身姿便有些朦胧窀。
十一的眼底,依稀便是南屏山那個素衣的男子,在月下與她相擁,癡癡地訴着他真摯的眷戀和傷心。
直到最後一句,十一才努力将眼底的幻影和淚光一齊逼退,嘲諷地笑起來,“阿昀,我一直當你是個誠實君子,不想到京城幾日,竟也學會了花言巧語,滿口謊言!若耶湖分手之際,我不過是飄零市井間的微賤女子,若與你隐居山林,委屈的只怕是宋公子你吧?”
既然彼時他并不知曉她是名動天下的朝顏郡主,又哪來委屈她的說法?
十一含怒将宋昀推開,便提着竹籃快步離去。
宋昀頓了頓,忽叫道:“六年前,有個叫朝顏的少女,和她的師弟小觀,在渡口救過一對母子。”
十一猛地頓住身,回望宋昀。
她完全不記得她救過的那對母子的模樣,但她記得自己唯一一次下水救人。
她游泳的天賦遠不如學武的天賦,憑她好容易學會的那點水性去救人,差點沒把自己給坑死。
宋昀眼底有淚影,卻蘊着清淺笑意,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微啞着嗓音道:“那一年,有個姑娘把我從河水中央救起,要我把灰色的天地塗亮,把未來畫成彩色……六年後,我又見到了那個姑娘。我發現她好像也落到了河中央,半昏半沉,她的天地也成了灰色。我什麽念頭都沒有。我只想像六年前她救我一樣,也把她救出那漩渦。”
十一默然看着他到自己面前,嘴唇動了動,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昀已張臂将她擁住,緊緊地擁住。
十一手中的竹籃掉落于地,竹筍滾在草叢裏。
翠影竹光下,他的聲音如煙霭飄缈回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一直在努力。我怕我走得不夠遠,無法帶你離開漩渦;我怕我站得不夠高,無法與你比肩;我怕我不夠優秀,無法與你匹配。柳……柳兒,我想讓你開心,我想給你幸福。”
他側一側臉,顫抖卻炙熱的唇在她面頰輕輕印下一吻。
十一一掙,竟未掙開。
再不知是她太無力,還是他太用力。
他的黑眸潮.濕,凝神看她時專注得令人心揪。
十一終究只是偏開了頭,許久才喑啞說道:“阿昀,當日我在若耶湖所說的話,都是真的。我之所以有過跟你隐居山林的念頭,只是因為……你與寧獻太子很像,很像……如果我彼時不負責任的選擇讓你有了誤會,我道歉。時至今日,我不能再把你當作寧獻太子。這對你不公平。”
宋昀垂眸,望進她眼底的心酸和苦楚,低低道:“我不需要公平,我只需要你。若你覺得把我當作寧獻太子可以快活些,一直把我當作寧獻太子也不妨。”
十一苦澀地笑,“他已經死了!死了!我又沒喝醉,怎會把你再當作他?何況……我已和天遙說定,待他從戰場得勝歸來,我便嫁他。”
宋昀不覺臂膀一松,十一終于從他懷中掙出。
宋昀輕聲問:“你……喜歡南安候?”
“也許吧……”十一借着拂開額際的碎發,拂過發酸的眼睛,才将唇角一揚,“從小到大,我心中的英雄便是那樣的。英武沉着,傲岸不羁,挾一腔熱血征戰沙場,為國為家不遺餘力……他也的确沒有讓我失望,不是嗎?”
宋昀靜默片刻,點頭道:“是。聽聞烏古賽可還在計議進攻,但北境數州修城掘濠,彼此策應,士氣正盛;而魏國邊境還在被東胡人侵襲,雙線作戰,糧草兵力不繼,必難持久。能不能北伐中原尚不知曉,但有韓天遙、趙訪等大将在,靺鞨人想把被東胡人劫掠的損失從南楚頭上找補回來,估計不太可能。若只以保家衛國論,他已經勝了!”
于是,只待北境平定,韓天遙歸來,便能迎娶眼前的女子了。
而十一也說不出對這樣的結果是期待還是惆悵。
她只是再次向宋昀道:“對不起,阿昀。”
宋昀微微地笑了笑,彎腰提起竹籃,一根根撿起掉落的竹筍,說道:“沒什麽。其實我早該想到。去年來時,我聽他喚你十一,便曉得他于你是不一樣的。你并不願意承認自己姓雲,也未必樂意做回朝顏郡主,他全知道。而且,你願意做他的十一。”
十一看着他若無其事地說笑,看着他克制隐忍的發白面容,忽輕聲道:“嗯,我願意是十一,或柳兒。只要簡單些,都好。”
宋昀剛提起的竹籃不小心又磕落地上。
片刻後,他重又提起竹籃,向十一微微一笑,“既如此,柳兒,咱們回去吧!自己挖的竹筍,想來炖的湯會格外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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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綴瓊軒時天色已經不早。宋昀絕口不提前事,在瓊華園用了晚膳,喝了筍湯,又令人挖了一大包新鮮竹筍帶回晉王府。
不過直到他離開,他的三花貓都沒見蹤影,連貍花貓也不知去哪裏了。
小珑兒急急要帶人去尋時,宋昀笑道:“沒事,橫豎不會出了這園子。若回來了,先幫我養着,我明日叫人過來領走便是。”
走到廊下時,他不由又看向那空蕩蕩的鳥籠,又亮晶晶地看了十一一眼,一雙清眸已有抑制不住的笑意溢出。
十一正色道:“看什麽看?都說了我家鹦鹉沒那麽好吃!”
宋昀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下臺階。
随侍忙扶住時,宋昀已回頭一笑,“還好,郡主家的竹筍很好吃!”
剛長成的三花貓吃了一只鹦鹉,便對癡肥自戀的貍花貓以身相許;宋昀喝了一碗筍湯,卻不必對十一以身相許。——便是他有心以身相許,若十一不要也是無可奈何。
十一明知其言外之意,輕笑道:“若喜歡時,常來吃筍也使得。”
以十一的剛硬性氣,除夕那日險被指婚,以及宋昀這次表白被回絕,都有可能導致二人不和,至少也會心存芥蒂。但宋昀心思玲珑,聰慧異常,兩次遭遇尴尬,都被他悄無聲息地化解于無形。彼此感情坦誠相對後,二人倒似比從前更親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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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貓第二天一早便已等在門外。
貍花貓一臉餍足,卻對着喂來的魚狼吞虎咽,似已餓極;而三花貓倒還斯斯文文,安靜地啃着小珑兒遞來的花卷。
待吃飽了,貍花貓便卧到階下曬太陽,似乎十分困乏,連三花貓過去蹭它都懶得打鬧。
三花貓便有些彷徨,攏着前腿端端正正坐在它身畔,不時擡頭向前方的石板路張望,顯然是在尋覓主人的蹤影。
小珑兒在這邊玩耍,見狀頗有感慨,嘆道:“不想這家夥這麽沒擔當!難道男的都這樣?到手了便不願珍惜?”
齊小觀正在旁邊吃師姐屋子裏的花生。
他随手剝開,一顆一顆地抛起,又仰着脖子一顆一顆地接住。
見小珑兒一雙妙.目盈盈睨向自己,他才沒事人般笑道:“小珑兒,是你眼神不行吧?這花花除了吃魚,啥時候有過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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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我心悅卿(三)
小珑兒便叉着小蠻腰走過來,努着嘴叱問:“我眼神不行?我看男人的眼神不行?齊小觀,你是不是這意思?”
齊小觀倒吸了口氣,剛用口接住的一顆花生差點滑入氣管嗆着,連忙笑道:“小珑兒你放心,我不是男人……呸!我不是沒擔當的男人!哪怕你天天把水潑我身上,天天拿着繡娘裁的衣裳說是你自己做的,我都會做一個對你有擔當的男人,可好?”
“才不要聽你花言巧語!妲”
小珑兒不屑地答着,卻已喜滋滋地坐到他跟前,一顆顆為他剝花生窀。
齊小觀眉目俊朗,笑得一身陽光,伸手攬住她的細.腰。
十一瞧着兩人你來我往的言語,嘴角也漾開笑意。
自那日被韓天遙、十一撞破,齊小觀和小珑兒尴尬了一陣,悄悄請路師兄探問十一,見她有成全之意,這才放下心來,漸漸走了明路。
如今這瓊華園已無人不知,齊三公子戀上了郡主認的義妹錢小珑,只待這小姑娘再長大些,韓府和瓊華園必會包圓了這親事。
嗯,最有可能,韓天遙出征歸來,親自操持女方親事,畢竟小珑兒是從韓家出來的……
——————————未來如此美好——————————
綴瓊軒正因那說笑多了幾分春意融融時,那邊已有人禀道:“郡主,晉王府來人了,說過來領貓。”
十一把踱到自己腳邊看熱鬧打呵欠的貍花貓踢到一邊,嘆道:“有福不知惜福!等人家走了,看你到哪裏找不吃魚的母貓去!”
她抱起溫柔蹭過來的小彩,揉.弄了片刻,便見宋昀的随侍前來行禮。
十一認出這人是宋昀從紹城一路帶過來的貼身書僮,名喚畫樓,忙叫人拿果子給他吃,親将繩索扣了小彩頸環,交到畫樓手上。
畫樓接了,又從懷中掏出兩樣東西來,說道:“這是世子讓轉交給郡主的,說是前兒郡主遺落在世子馬車上的帕子,還有郡主跟他要的薔薇粉。”
十一怔了怔,說道:“放着吧!”
畫樓忙交給旁邊侍兒,又道:“世子說,近日王爺病勢不輕,宮中也需時時問疾,未必有空常來瓊華園。郡主若是憂心朝政之事,可以跟濟王殿下多多商議。”
十一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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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畫樓帶了三花貓離去,十一遣走屋中侍兒,才站起身來,去察看畫樓留下的絲帕和薔薇粉。
齊小觀已覺出蹊跷,走過去問:“師姐,哪裏不對?”
小珑兒絞盡腦汁,頻頻示愛,終于換來齊小觀同心以待,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見十一不曾趕逐,也便随在齊小觀身後看着,然後掩着嘴笑道:“這個……恐怕侯爺知道得吃醋了!絲帕絲帕,橫也絲也豎也絲!晉王世子這是在說,晉王病了,他雖無暇前來,卻日日夜夜思念着姐姐呢!”
齊小觀、十一側目而視。
齊小觀手指一點她額頭,低斥道:“才學了幾句豔詩,也敢來賣弄!小心師姐撕了你的嘴!”
小珑兒笑着躲閃,——卻是躲向齊小觀懷裏。
齊小觀無奈道:“你這不要臉的丫頭!”
卻已悄悄将她擁住。
十一顧不得欣賞小倆口恩愛的模樣,只仔細打量着那素白的絲帕,又嗅那薔薇粉。
別人不知,她卻知曉自己從未在宋昀車上遺落過什麽帕子,更沒有和他要過薔薇粉。
半晌,她将那帕子平鋪,再将薔薇粉倒了上去,淺淺敷了一層。
齊小觀初時尚笑着,待細看那帕子時,面色已轉作凝重。
“師姐!這是……”
十一吹燃火折子,将那帕子随手燒去,方冷然道:“這是宋昀在告訴我們,趕緊提醒韓天遙!”
絲帕在沾在薔薇粉後便顯出字跡來,只寥寥數行,卻已說得分明。
北境暫時處于不敗之地,施銘遠聽了施浩初的建議,不打算留着韓天遙這個心腹大患了。
施家暗派的殺手,已經出發前往北境。
韓、施二家早有夙怨,即便向花濃山莊動手的并不是施家,但施銘遠的确曾害過韓天遙之父,他無法也不屑自證清白,施浩初則必定記挂着聶聽岚心系韓天遙之事,于公于私,他們無法放任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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