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五卷·(21)

深海,黑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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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說,你能不能不再喝了?你真想醉死自己?好,好樣的,這下也省得人家費力取你性命!”春夜陣雨漸歇時,鐘離昧煩躁地在自己的寝帳內踱步,而他的身旁,有人正趴在桌上一杯接着一杯地醉生夢死,他不是別人,正是項羽的執戟郎中,韓信。

“呵呵,”面對摯友的埋怨,韓信勾起嘴角,再滿飲一杯,“她,讓他殺我。”韓信一遍遍陳述着這句,鐘離昧急得跳了過來,将他手中的酒盅拍落,捂住了他的嘴,“你有必要不厭其煩地說了再說麽?你真想讓将軍殺了你?”

韓信掙紮着,拉開鐘離昧的手,推開他,在桌上胡亂地摸索着酒壺,“醉死也罷,反正她巴不得我死。”項羽範增要殺他,他毫無所謂,但是那句話出自虞妙弋的口,在他聽來是那樣的痛徹心扉。原來在她心裏,他韓信是如此的可有可無,她想他死,可以說得如此的雲淡風輕。

“你……喜歡她?”鐘離昧在韓信的對面坐下,明顯有點可不思議。“你早就知道她是女兒身?在那一個多月的相處中,你喜歡上了她?”

“是,很奇怪麽?”韓信自嘲一問,直接拿去酒壇灌飲,鐘離昧蹙眉,為他擔憂,“只是一個月,我不信你對她會情根深種。她是将軍夫人,他人之婦,韓老弟,你根本沒有必要為她如此神傷。”

“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她永遠不會再有交集。她高高在上,她眼裏心裏只會有那個男人,他們夫妻琴瑟和鳴,伉俪情深,我什麽都算不上!我只是一個執戟郎中,是那個男人身邊可有可無的無名小卒。我不知道我對她的這種心情是否與愛有關,我只知道,當她眼裏只有他時,視他為當世英雄崇敬仰慕時,我心裏有不屑,有憤然。當知道她有心殺我時,我痛,”韓信指着自己的心口,“這裏就是不争氣地揪痛着。她要殺我?為什麽?就因為我不甘臣服于她的男人?”

平素沉穩隐忍的韓信,如今趁着酒勁,開始滔滔不絕,“項羽他真是英雄麽?在我眼裏他自視甚高,剛愎自用。他是天生神力,卻只是武夫莽夫!巨鹿一戰若不是有範增從旁輔佐,獻計獻策,他能有何作為?區區五六萬人馬能破天荒大敗四十萬秦師?”韓信跌跌撞撞地站起,摔爛手中的酒壇,仰頭,以手指天,“他項羽憑什麽能如此順順利利?女人、天下,他憑什麽應有盡有?他憑什麽得到上天如此的眷顧?就因為他是楚名将項燕之後,他一出生就衆星捧月,一起義就衆望所歸?我韓信不輸他,唯一輸的只是身世!他項羽即使得了天下也只是一個昏聩之君,他高傲自大,眼裏容不得旁人比他有才!”

鐘離昧蹙眉,拉住開始胡言亂語的他,“韓老弟你也太偏激了,将軍怎麽看也不像自視甚高,不可一世之人。這幾天為了緩和軍中各國降卒的矛盾,他親自下營督查,和将士們飲酒論武,他看起來平易近人啊。巨鹿一戰雖然是範亞父出謀劃策,但将軍的行動力、戰鬥力和應變能力,他的勇往無畏、視死如歸的氣概都讓我心悅誠服。如果沒有将軍時刻一馬當先,我,還有将士們,面對黑壓壓的虎狼之師,沒有人能堅持下去。”

“你覺得我和他項羽,誰是英雄?”韓信突然抓住鐘離昧的衣襟,打斷他對項羽的景仰,然而他的問,讓鐘離昧愣了下蹙起了眉。他韓信和項羽誰是英雄?這個答案根本就呼之欲出,但鐘離昧和韓信畢竟是多年生死與共的摯友,他不會當場駁了他的面子。然而鐘離昧不答,聰明如韓信豈會不知?

“你覺得我根本無法同他項羽相提并論是不是?只配給他執戟是不是?”推開鐘離昧的手,韓信掙紮着站起,昏暗的燭光拉長了他投在地上的身影,是那樣的落寞孤清。“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小看我韓信的人後悔!總有一天我一定要和他項羽一較高下,不,我要從他手中奪走他的天下,他的一切!”包括她!

“你瘋了?”鐘離昧再也無法無視他的酒後狂言,“你不知道隔牆有耳?真想讓人聽了去,被将軍論罪處置?”

“我瘋了嗎?”韓信只是咧着嘴笑,笑得無奈傷感亦狂放不羁。鐘離昧真不适應現在的他,畢竟一直以來韓信給他的印象都是從容沉穩,隐忍安分。他真沒想到韓信心裏對項羽會有這麽多意見,只是因為虞妙弋?不盡然,身為男人,鐘離昧似乎能明白韓信的心情,那是男人與男人間的較量,可他拿自己與項羽相提并論,揚言要取而代之,是不是太過癡人說夢?鐘離昧嘆氣,對着念念叨叨而昏昏睡去的摯友無奈搖頭,“希望老弟你真能有叱詫天下的一天,不過,沒有命說什麽都是惘然,你現在該想的是逃啊。”在項羽範增暗殺他前,盡快的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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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春雨不絕,虞妙弋愁眉不展,哀怨地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寸步難行。三天,她被困在這個寝帳足不出戶已經整整三天了,不怪她人變得煩躁,任誰也無法忍受這樣平白無故的畫地為牢。

這三天,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項羽的陪伴,他最近似乎很閑,總能在她眼前晃悠,給她解悶。“項郎,雨似乎小點了,你陪我出去走走,我好悶啊。”喝完項羽親自端來的安胎藥,虞妙弋晃着他的手臂,撒嬌着。

項羽寵溺地點點她小巧玲珑的鼻尖,“雖然現在雨勢不大,但這場雨可是下了一天,路上多是積水,而且泥濘,你最近身子又沉了很多,笨重了很多,到時閃了腰出了事,驚動了某個淘氣鬼,可別後悔莫及哦。”腹中的骨肉永遠是她的弱點。虞妙弋氣惱,捶了項羽兩拳,平素溫婉的她早因這幾日的固步自封而變成炸毛的貓,憋得慌就對項羽撒潑,誰讓他這三日總拿孩子壓她,讓她即便等到雨停也不得不乖乖地畫地為牢。

“好了,消氣了嗎?消氣了就乖乖躺下睡覺。”項羽柔聲安慰着,按着她還想坐起的身子,“這麽早睡?現在黃昏都不到。”這三天困在寝帳,她一無所事事就是睡,她早就睡夠了。

“好,好,不睡不睡,我們來做點什麽?”項羽目光柔柔卻勾着壞壞的笑,他俯下身,已然欺上她嬌嫩的唇瓣,柔如春風般的吻讓虞妙弋身子發軟,自那次他粗魯地吻她,致使她昏厥在他懷中後,項羽對她總是溫柔到了極點。

真是一點都不像他啊,可他卻願意因她而改變,顧着她的身子,溫柔以待。虞妙弋慢慢平複煩躁的情緒,沉溺在項羽的似水柔情中,甜膩的纏綿,即使是溺斃也讓人甘之如饴。

很快,虞妙弋便沉沉入睡,項羽吮吸着已然紅腫的唇,眷戀她的芬芳,久久才舍得分開,“妙弋,明天我們就拔營啓程,你将不必再寸步難行。”項羽輕喃着,虞妙弋嘤咛幾聲,水嫩嫩的唇瓣牽着幾根銀絲,那是他們纏綿的羁絆,咂巴着嘴的她看起來是那樣的惹人憐愛。她已經睡了,項羽知道,因為他特地在她的安胎藥中下了迷藥。項羽俯身以額貼額,她睡了他就該離開,可他卻一點都不想出去,“妙弋,我不想這麽做的,可是我別無選擇。不要怪我,不要恨我好不好?”

印刻在她眉心的不止是他的吻還有這聲無可奈何嘆息。直到帳外範增催促,項羽才起身離去,帳外的天殘陽當空,項羽怔怔地望着如血般腥紅刺眼的紅霞,抿了抿唇,最終命道:“依計行事吧。”

☆、嬌寵

? 雨霁初晴,虞妙弋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一睜開眼就看見明黃暖色的車身和車頂垂落的璎珞在叮當唱響,清脆的聲響如歡快的鳥兒,馬車正緩慢行進,而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項羽懷裏。他們拔營啓程了?什麽時候?她……終于離開安陽了?

“醒了?”由于背與項羽的胸膛緊緊相貼,虞妙弋能明顯地感覺到他的心跳。

“嗯,一覺自然醒。項郎,”虞妙弋撒嬌着喚着,嬌媚無限,小手玩弄着他的大掌,在他的手心呵癢,“外面天朗氣清,我想,出去走走?”她小心翼翼的詢問讓項羽心疼,“好,”項羽在她鬓角落下一吻,也不管此刻是不是在行軍,合不合适停車,他答應後,立刻起身出了車廂,命令全軍就地休息待命。

這沒出發多久就停軍休息?他們身後同樣搭乘馬車的範增蹙起了眉,當他掀開車簾,正好瞧見項羽扶着虞妙弋下車,虞妙弋一臉的歡悅,眉飛色舞,就像一只剛出牢籠的鳥兒,如果不是身懷六甲,她也許會轉上幾圈。範增知道虞妙弋那三天被困得慌,不予計較,但這種事下不為例,他的羽兒已經不是以前楚國一個少将軍,他極有可能成就霸業,一統天下。他們夫妻雖然伉俪情深,但他卻不可以太過兒女情長,現在可以為了她耽誤行軍,以後難免會為了她作出更出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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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範增搖頭嘆息,這邊夫妻二人卻歡歌笑語。

一下車虞妙弋就走得飛快,這讓項羽很是擔心,片刻不敢離她左右,“妙弋,悠着點,擔心孩子。”

虞妙弋回頭對他眨眨眼,“我曉得啦。”她是心情雀躍不錯,是很想轉上幾圈沒錯,不過她知道自己身體,而且貼在身側的他一手給她撐腰,另一只手從前面繞過去攬住她的肩頭,牢牢地将她固定在懷裏,她哪裏還快走得了。不過她現在心情歡暢得真想高歌一曲,不僅慶祝“重見天日”更慶祝離開了新安那個風景秀麗卻是她夢靥所在的地方。

這一世她成功了,成功地阻止了項羽坑殺二十萬秦軍,真好,真好。

離大軍幾丈開外,項羽和虞妙弋融入一片青青草野。雨後的天碧空如洗,氣息清新,沁人心脾。明媚陽光下,嬌妻的笑顏燦然奪目,賽過任何秀麗風景,讓項羽沉醉。

“項郎,你看,水天一色啊。”虞妙弋指着眼前那面碧湖,清澈的水倒映着湛藍的天,沒有瑕疵,天水相連,如從九天傾瀉而下的一匹藍綢,巨幅天幕,憾人眼簾。項羽笑笑,寵溺地為她撩開擋住眉眼的發絲,她一雙純澈的妙目此時正倒映着巨幅藍緞,宛如兩顆絕美的藍色寶玉。

“很美。”項羽癡癡地望着她,由衷稱贊,虞妙弋以為他贊的是景,跟着拍手附和,而她傻傻的純真樣讓項羽忍不住将她抱緊,巨幅天幕下,相擁相依的兩人幾近融為一體。

之後虞妙弋指着湖邊一片花海,要項羽帶她過去,而一護送她過來,懷中的人兒竟蹦跳出他的懷抱,歡呼着,“啊,我沒看錯!真是它們啊。”

“瞧你這般興奮,這是什麽花?”項羽大步上前,把脫離懷抱的人兒逮回。

“它們啊~”虞妙弋忽地收住下文,背貼着項羽的胸膛,她回頭,仰着看他,眸中仍舊躍着星星點點的光芒,“項郎覺得它們好看嗎?”

虞妙弋這樣問道,項羽才把一直凝在她身上的眼挪開,望向眼前不遠處的一片花海。

放眼而望,五顏六色的花海缤紛琳琅,如一匹橫鋪大地的錦繡,與九天傾瀉而下的藍色巨幅天幕遙相呼應,美不勝收。而細細觀賞,項羽發覺花海中還未開放的花苞呈蛋圓形,花蕾上包着兩片綠色白邊的萼片,低垂着生長于細長的花梗上,壓彎了花梗,像極了垂首沉思的少女。而已然綻放的,萼片脫落,五彩斑斓的花蕾立脫穎而出,彎着的身子也直立了起來,花瓣質薄如绫,光潔似綢,輕盈花冠似朵朵紅雲、片片彩綢,更讓人賞心悅目的是花兒雖無風亦似自搖,風動時更是飄然欲飛,宛如翩然舞動的美人。

“好,妙!此花乍看無奇,細細觀賞讓人驚豔,美哉妙哉,堪稱花中妙品!”項羽給出的高度評價讓虞妙弋眉眼飛揚,笑得嫣然妩媚,高翹的嘴角更似噙着自豪。貼近項羽懷抱,聽着他歡悅的心跳,虞妙弋含笑建議,“項郎,你給它們取個名字吧。”

項羽挑眉,“你不知道它們的花名?”剛剛她是那麽的喜出望外,興奮難掩,仿佛遇到了久別重逢的好友。

“知道。不過那是流傳下來的花名。我想要你取,要與衆不同,意義特殊的。”虞妙弋望着眼前的一片花海,目光放柔,臉上竟蕩漾着無邊的幸福笑意。金色的陽光下,面前繁花似錦,懷中美人勝花,項羽完全看癡了,她柔媚甜美的樣子真讓他癡醉,完全忘記了思考。

感覺項羽一直沒有回應,虞妙弋狐疑着看向他,他一臉的驚豔與癡癡凝望撞進了她的眼裏,讓她臉面緋紅,嬌羞地低下了頭。

“怎麽,怎麽一直看着我?花名你想好了嗎?”虞妙弋邊問着邊盡力地縮着頭,希望躲避他炙熱的視線。

“沒。”項羽随意應道,唇已經吻上她的鬓角,吮吸她鬓間花香,現在的他眼裏腦裏心裏全是她甜美嬌羞的模樣,哪裏還思考得了其它。

“怎麽會沒?”期待落空,虞妙弋難免小小失落。上一世他一見到這些花兒立刻想到了獨一無二的花名,這一世怎麽一點感覺也沒有?是時間地點不對?上一世他們是在滅秦,衣錦還鄉回到彭城,項羽駕着烏骓載她上山說要看日落時無意中發現的,然後她趁興為他舞了一段,舞後他立刻為這種花賜名。虞妙弋很期待那個獨一無二的花名從他口中再次說出,現在他卻說沒想法……

虞妙弋郁悶地嘟着嘴,哪知某人直接張口把她嘟起的小嘴含入口中,她驚吓不小,連忙撇開臉,而項羽卻直接讓吻滑落她的嘴角,來到尖俏的下巴。“項郎,別這樣,大軍就在旁邊,很多人在看啦。”

“哦,那我要不要挖去所有非禮相視者的眼珠?”項羽挑眉打趣,唇含住她嬌嫩的耳垂,染紅着她的耳根。虞妙弋正了下臉色,“項郎,你別吓到孩子。”她嗔怪他,手輕撫幾下渾圓的肚子,似在給腹中的骨肉壓驚,項羽呵呵一笑,放開她美味的耳垂,牽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心,“恐怕吓到的是本将軍這個小嬌妻吧。”

虞妙弋橫了他一眼,抽回手,“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所有的血腥與暴力,她不喜歡他挂在嘴上,更不要看他付諸行動。

“是,是,為夫知錯了,夫人心慈仁厚,就原諒為夫吧。”項羽故作低聲下氣地讨饒,虞妙弋拿他沒轍,更直接被他逗樂,飛揚的唇角蕩起的笑顏如剎那綻放的嬌花,項羽湊近,正欲撷取。

“羽兒。”身旁忽起的叫喚讓情濃的兩人瞬間乍醒,虞妙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項羽昂首,眸帶不悅,“亞父,何事?”

“大軍已經休息半個時辰了,若再不行進,恐怕天黑都到不了下一個城鎮。”範增回頭,餘光不善地撇了一眼仍舊密不可分的兩人。項羽沒有立刻回他,而是看向虞妙弋,目光中帶有征詢,“妙弋,還想走走嗎?”

“不了。”虞妙弋趕緊搖頭,範亞父都來催促了,她哪裏還敢逗留,“項郎,行軍要緊,我們快些啓程吧。”

“好。”項羽這才答應,又這麽貼身地護送着她回去,讓她上了馬車後他才縱聲宣布全軍啓程。範增被這傲慢的義子直接無視,無奈地搖了頭,跟上來,在項羽要進車廂時叫住他,“羽兒,你來我這,我有事和你商議。”項羽蹙眉,後點頭,叮囑虞妙弋幾句,他便随範增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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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範增的馬車,範增告知,“剛剛收到司馬欣的快報,說函谷關有重兵把守,他們強行突破不得。”函谷關是秦都要塞,若想西進鹹陽直搗秦庭,就必須拿下此關。司馬欣曾有恩于項羽的叔父項梁,又是促成章邯等二十萬秦卒歸降的功臣,所以項羽對他另眼相待,一收降他便委他重任,讓他帶五千人馬做先頭部隊,替大軍打探前路。

“重兵?誰的兵?”函谷關雖是秦關,但由于歷經巨鹿一戰,秦軍主力不是被滅就是歸降,秦朝已經名存實亡,所以把守函谷關的不會是秦兵,項羽才有此一問。

“我們楚軍。确切的說是沛公劉邦的軍隊。”範增的回答讓項羽眯起了重瞳之眸,“劉邦。他已經攻破鹹陽了?”

“極有可能。”範增模棱兩可地猜測道。巨鹿失利,秦二世立刻封鎖進入鹹陽的關卡,而函谷關又被劉邦占領,嚴防死守,所以他們的探子沒能混入,并不知道詳細情況。項羽已然睜大眼,隔着車簾瞪着前方,聽着範增繼續說道:“羽兒,當日你北上救趙,劉邦奉命西征,懷王讓你們在出發前訂下約定,‘先入關者為關中王’。現在劉邦的軍隊已經堂而皇之地把守了函谷關,他進入鹹陽的可能性極高。羽兒,我們得加快腳步,快些奪取鹹陽,別讓那市井無賴占了先機!”

項羽點頭。當日兵分兩路時,楚懷王不僅留心眼讓他和劉邦當衆訂立約定還讓他們歃血盟誓結為異姓兄弟。思及此,項羽就有點郁悶,虞妙弋不喜歡劉邦,曾經千叮萬囑不要和劉邦稱兄道弟,他形勢所逼還是和劉邦結拜了,她知道後會不會生氣?

見項羽的目光變柔甚至癡了,範增知道他又在想什麽人,當下不悅警告,“羽兒,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兒女情長難免英雄氣短,你可以愛她,卻不可以寵她上天。”

項羽蹙眉,不大理解,他愛她所以想寵她,寵與愛有何區別?見項羽沒有聽進去,範增繼續苦口婆心,“羽兒,你已非昔日楚國小将,你現在是各路諸侯的盟主,他日攻破鹹陽,覆滅暴秦,你就是衆望所歸的天下霸主,你一言一行都不可輕慢任性。像今天,你為了她就突然停軍,贻誤軍機,剛剛還對她低聲下氣地讨饒,成何體統!将來……”範增還在滔滔不絕時,項羽已經聽煩,快步下了車,氣得年已古稀的老者吹胡子瞪眼,更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但項羽卻是不以為意。他就是想愛她寵她,理所當然,因為她是他的妻,是他即将問世的孩子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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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羽回來時,虞妙弋正撩開窗簾望景,她回頭笑臉相迎,卻見項羽板着一張臉,“項郎,怎麽了?”虞妙弋身子沉重行動不便,伸手招他,項羽牽過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亞父總惹我不快。”項羽直話直說。

“所謂忠言逆耳,亞父博文廣智,他說的大凡都是對你好。”虞妙弋邊柔聲勸他,邊為他撫胸順氣,讓項羽到現在還氣得胸膛起伏,真不知範增對他說了什麽。

“哼,他要我不要太寵你,也是對我好?”這話讓虞妙弋難免錯愕,範增雖一凡夫,但他可謂能測天機,無論是韓信還是劉邦他都能預見他們日後對項羽的威脅,及早要項羽防範,而對于她,他預見了什麽?他還當她虞妙弋是妺喜妲己之流?上一世他也曾這麽對項羽說過,這一世她自诩遷就孝敬範增很多,為何他還會如此看她?

見虞妙弋神色微戚,項羽心疼,半開玩笑道:“放心,亞父年老難免糊塗,你項郎懂得什麽該聽,什麽不該聽。我的妙弋這麽乖,就是把你寵上天我都甘之如饴。”

虞妙弋輕輕莞爾,并沒有寬心,她其實很在意範增看她的眼光,今天是因為她讓項羽臨時停軍觸怒了他?應該是,虞妙弋肯定。“項郎,我知道你對我好,但你切莫因為我和亞父争執,這樣的話我更為難。”範增會更不容她。

“他若敢為難你,休怪我不敬重他。”這話更讓虞妙弋擔心。項羽個性極端,他的寵是那樣的率性張揚,仿佛不讓全天下都知道就誓不罷休,要他收斂真是難比登天,恐怕以後還會招惹範增更多反感。虞妙弋久久嘆息,無可奈何。

見懷中的妻子仍不寬心,項羽繼續哄道:“再過幾天我們就到函谷關了,而只要一攻入函谷關,秦王朝必定為我所楚項羽滅。妙弋,我稱霸天下之時必立你為後,我要你與我一同受萬民敬仰,俯瞰天下。”

項羽铿锵有力地承諾道,讓側首靠着他胸膛的虞妙弋只覺耳蝸一震,久久地回響着他的一字一句。虞妙弋忽然想起當日項羽舉鼎時曾立下的豪言壯志,如今他真的做到了。雖然經歷過一世她早已知道結局,但今日聽來她仍舊難掩的欣喜與自豪。

虞妙弋擡頭仰望于他,車頂璎珞明晃晃,反射着光亮,光亮照進她水靈清澈的眼底,雀躍出點點星芒。她笑了,如雪霁初晴,雨後虹霓,甜美可人的笑容讓項羽心醉,恨不得說盡天下所有的蜜語甜言,只為她不再愁眉,能久久開顏歡笑。

項羽發覺,寵她,他上了瘾,誰也別想叫他戒掉。他要寵她,一輩子。

☆、血光

? 春寒料峭,夜裏更是。是夜,馬蹄噠噠,踏碎深夜的寧靜,一人馬不停蹄疾馳而來,駛入新安,直奔城南,催馬爬上山頭。當他奔馳上山,月色更冷,來人行色匆匆,慌亂之餘竟跌落了馬背,他跪在低谷邊上。

新安城南的這個低谷俨然是一個天然的大深坑,此時的深坑已經被填平,觸目所及只是一層黝黑的泥土,看起來平常無奇,但來人清楚得很,這個罪惡的深坑,肮髒的泥土下掩埋的是什麽,那夜真正被拿來填坑的是什麽,是他們大秦二十萬的将士!

“項羽,你這個殘暴之人!虞妙弋,你欺我歸降,蛇蠍心腸,我要你們血債血償!”陰風乍起,來人指天立誓,一字一句融入冰冷的風中,呼嘯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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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安出發,十日後,項羽大軍終于抵達函谷關前,與劉邦的軍隊隔關對峙。此關辟在谷中,深險如函,故稱函谷關,自古以來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難攻,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稱。所以一到這,項羽一邊讓将士們休整,一邊立即召集諸将商議作戰策略。

劉邦此人雖曾任秦庭小吏,但其實是好吃懶做的市井無賴,項羽的部下大多看不起他,更視他手下為烏合之衆,甚至認為,劉邦西征之所以能如此順利皆有賴項羽在巨鹿一戰打響了楚軍名號,而劉邦又以項羽義兄自稱,秦朝那些城池太守懼怕項羽這才紛紛開城投降,讓劉邦西征無阻,甚至進關無礙。範增卻搖搖頭,大嘆“驕兵必敗。”

項羽平時雖然老愛和範增對着幹,但軍政大事上他對範增還是敬重有加。而且與劉邦接觸過幾次,項羽看得出劉邦此人狡詐圓滑,又會對懷王溜須拍馬,深谙見風使舵,不是省油的燈,所以他也沒打算小看他,更何況這個函谷關是易守難攻的天然險塞,架設雲梯或者使用破城錘都不見有用,項羽大聲一喝,讓諸将安靜,命令他們不準大意輕敵,他豁然站起,指着桌上函谷關的地形圖,分析形勢,讓諸将曉得了函谷關的易守難攻和戰略重要性。

諸将默然,為自己剛剛得意的姿态暗自慚愧,之後在項羽的鼓勵下,諸将開始争先恐後地發表意見,大家互相切磋,交流意見,場面如火如荼,項羽欣然,範增更是欣慰,對着他這個義子頻頻點頭。經歷巨鹿一戰,項羽已經懂得謀定後動,有大将之風。而熱鬧的場面唯有項羽身後的執戟小将自始至終木冷着一張臉一言不發,仿佛事不關己般。

範增一直觀察着韓信,在諸将讨論得熱火朝天時,他突然開口打斷,“韓郎中,不知你可有對策?”

韓信沒想到範增會問計自己,略愣了下才欠身回道:“屬下不才,并無良策。”他說自己不才,可口氣卻不卑不亢。範增捋須,意味深長地輕輕一笑。項羽蹙眉,不大明白亞父為何特地問計韓信。

“是麽。那好吧,剛剛說到哪了?繼續。”範增擺了下手,回過頭。于是韓信這麽個執戟郎中小插曲很快就被諸将遺忘在熱鬧的商議中,唯有韓信的摯友鐘離昧略帶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項羽和範增決定另辟蹊徑,攻其不備。先以自己帥虞子期、章邯、董翳一馬當先吸引守軍注意,另讓英布、龍且帥其餘将領翻山越嶺,從層層山谷中開辟新路,出其不意地殺入函谷關再裏應外合。諸将撫掌稱賀,大聲應和,盡皆躍躍欲試。

再商定作戰細節後,項羽才讓諸将退下準備明日作戰事宜。當章邯告退時,項羽留下了他,問道:“章将軍,司馬将軍人呢?”項羽問的是早先被他派為攻秦先頭部隊,早已到達函谷關的司馬欣。

按理說司馬欣該在此等候大軍,然後歸隊,但項羽一來,司馬欣的軍隊在,他的人卻不在。章邯也不甚了解,只說,“司馬将軍曾讓他的随将傳話說他先走開會,為将軍您準備大禮,以待相送。呵呵,興許司馬将軍已有破關對策,在獨自部署,等事成必會來報将軍。”

“但願如此。”項羽屏退章邯,範增卻去而複返。其實他一直沒走,特地侯在門外,見所有人都走了,他才進來。

“亞父,您為何要讓韓信參加作戰會議?此等機密要議,你怎麽讓一個無關要緊的人旁聽?”項羽一見範增,劈頭問道。

範增捋須一笑,“老夫是為了作最後的試探。”

“哦?結果呢?”

“他,必須速殺。”範增目光一凜,殺意已露,“韓信是個聰明而有心計之人,他自然曉得我們今日會議至關重要,他一個閑雜人根本不應該被召集,但我們卻讓他與會,還在會上特地問計于他。老夫這麽做是是要他明白,我們有心重用他,給他最後一次機會,可是他自己拒絕了。”項羽點頭,繼續聽範增說道:“以我之見,他拒絕得如此徹底有兩種原因。一是他已經看淡名利,真心只想做一名默默無聞的執戟小将;二是他已心生逃意,根本不需要我們來重用他。羽兒你覺得他心裏是作何打算?”

“他想逃。”項羽拍案而起,明擺着的答案他豈會不知?不過他韓信想逃?“休想!”

**

彼時剛剛回到寝帳的韓信亦心生不妙,明白了範增這老狐貍的試探之計,他倉促下不得不立刻準備。

由于是在戰前,軍心至關重要,夜幕又已降臨,項羽不好大動幹戈,擾了軍心。他先派人去召見韓信,得知他不在寝帳,項羽立刻派人暗中搜捕。然而韓信狡猾,再加上早就知道項羽要殺他,所以他準備充足,有多套楚軍軍服,易裝行走于楚營,多次避過了項羽的人。

韓信越是這樣狡猾項羽越是要拿下他,所以直到夜深,項羽都不曾回到寝帳。虞妙弋不知發生何事,睡了一覺都沒有等到項羽回營,心莫名亂跳,突來的不安讓她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眠。

又躲過項羽一批追兵,韓信不知不覺竟潛入了項羽的寝帳,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也許項羽怎麽也不會想到他韓信會躲到他的安寝之地。不過項羽的寝帳怎麽無人防守?讓他這麽輕易就進來了,而且連個丫鬟都沒,那個女人不在嗎?

就在韓信心生隐隐失落時,床榻上翻動的身影讓他迅速躲到暗處,再偷偷探頭查看。隔着一層薄薄的紗缦,适應黑暗中光線的韓信可以看到一個臃腫的身子,她隆起的肚子昭示着她的身份。

原來她在。韓信心下一喜,竟不知不覺望着虞妙弋朦胧的身影出神。

“來人。”她的聲音輕緩微啞,顯然是剛剛睡醒。怎麽項羽沒讓人守着她?不知道她身懷六甲,行動不便嗎?還是那些侍婢玩忽職守?韓信明明該恨虞妙弋的絕情絕義,但不懂為何,看着她艱難地支起笨重的身子,摸黑要下床時,他更多的是擔心。

他對她并非無情,而是這段短暫的感情在還未萌芽時就被徹底扼殺。上天對他韓信何其殘忍,而她虞妙弋對他有過之而無不及!韓信恨然,不想對她再有眷戀,然而他離去的腳步卻因虞妙弋的一聲尖叫停住。

韓信轉身,已見虞妙弋被帳中突然多出的一個高大身影制住。怪不得整座寝帳沒人,原來是早有人潛入,守護虞妙弋的人可能都被這人制服了。這人是誰?想做什麽?韓信擔心,想上前援救,但理智上卻要他先靜觀其變。謀定而後動,這是他一直的處事之法,所以韓信忍了,在暗處繼續躲好。

“你是誰?”虞妙弋驚惶的聲音讓韓信握緊的手心已經出汗。

“不記得我了?”從她身後制住她的這人拉下自己的蒙面巾,借着黑暗中淡淡的光線,虞妙弋驚見來人真面,“司馬叔叔?”她有些不可思議,同樣不可思議的還有躲在暗處的韓信,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極力勸谏章邯率大軍歸降項羽的司馬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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