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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起來,這般逃命的時候竟然還要帶上一只已經裝得半滿的虎子, 實在是可笑之極。哪怕是行事再灑脫的大俠面對此情此景, 恐怕也難免要多問一句是否有別的變通方法。

可現在開口說話的人卻偏偏是林茂, 那常小青只看了他一眼, 便沉聲應道:“好。”

他伸手過來便要接過虎子, 林茂往後退了一步,苦笑擺手:“待會怕是要辛苦你——我來就好。"

常小青聽到這句,才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在他心中, 自己的師父只如那天上的明月一般, 又哪裏舍得他沾上這點髒污之物。

只是如今周圍群蛇環繞,事态緊急, 實在也不是這般糾結的時候, 便見着常小青用之前鶴雲月三人留下來的短劍将自己的衣襟削下一塊遞給林茂, 卻是用來給林茂墊手用的。

偏偏林茂卻接過那尚且帶着常小青體溫的布料,稍一猶豫, 反而是将它疊成個三角巾,系在自己的臉前。

“師父……”

“我如今面容太過打眼,那位喬公子發了懸賞, 恐怕是有不少人知道你我兩人正在一起,為了以防萬一, 我還是不要露面才好……”

林茂這般說道。

然後他又轉頭望向一臉茫然, 眼神驚恐的姚小花,安撫道:“姚姑娘,你莫怕, 外面的蛇有些吓人,待會你便閉上眼睛,不要緊張,我這位徒兒武功高強,我手上又有這群蛇忌憚的噬魂蛇,想來問題不大。”

他又看了一眼常小青,道:“走吧。”

常小青先是冷冷瞪了呆若木雞的姚小花一眼,極為嫌棄将那少女一把抗在肩頭,另一只手卻是張開,牢牢挽住林茂消瘦的腰肢。只見他足尖只在地上一點,便騰身往那屋外掠去,身形輕巧飄忽宛若鬼魅,就好像他肩頭臂間并非活生生兩個身無武功的人,而是兩包輕飄飄的羽毛一般,絲毫不見常小青有吃力之相。

而到了屋外院牆之上,姚小花,林茂與常小青便齊齊見到了戶外群蛇亂舞的可怖情态。

常小青與林茂從見到群蛇,到翻身回屋,再到帶人出逃,其實也不過是耽擱了片刻時間,可就是這麽短短的時間之內,這三裏莊之中的蛇到好似又多了好幾番一般。人的殘骸血肉,烏黑泥濘的泥地,和已經一片泥濘髒污不堪的細雪全部攪和在了一起,然而烏壓壓擠擠挨挨的蛇群卻已經将地面都遮擋得嚴嚴實實,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一片烏央烏央的灰黑色,中間間或夾雜着紅的綠的黃的鮮豔的幾點亮色——可是定睛一看,卻能發現那片灰黑色竟然在蠕蠕而動,其中全部都是拱來拱去的各色大大小小的蛇。只是蛇群中大多都是山上不起眼的土蛇,乍一看才是一片灰色。

這場景已是十分可怖,更可怖的是,這片“活蛇褥子”之間偏偏還能看到好幾團不斷掙紮的凸起——那是已經被困在蛇群之間的武林人士,只不過衆多小蛇大蛇蜂擁而上,糾結成團,那些武林人士縱然有武功護體,卻也再逃脫不過這般圍攻,只能在地上翻動不停,慘叫不止。然而他們越是掙紮,那蛇群反而将其縛得更緊,不多時,之前尚且還能動彈的人形便寂然伏地,再沒有聲音傳出來了。

而僥幸逃得性命的人都立在屋檐房頂之上——這地方蛇群尚未完全爬上來,總算是給了這些人一些喘息餘地。可是眼見着其他人這般淪落于蛇口的慘狀,便是再冷血冷情之人,都難免背後微涼。

與此同時,常小青正穩穩在細窄的院牆上踏步疾行,似乎絲毫未曾察覺距離他不遠之處的腳下便有一人正在被蛇所吞,可是林茂卻分明見着自己的小徒弟眉頭皺了起來。姚小花更是吓得臉色蒼白,林茂先前便對她說要她閉上眼睛,可之前的勸說到了這時候,實在無用,月夜之下,那少女眼睛直直地盯着之前那人所在,瞳仁已經縮成了細細的一點,她眼睛的顏色原本便十分淺淡,這時候看上去,到好似一對湛金的金絲琥珀鑲嵌在眼眶裏一般,林茂驟然看到她這般模樣,竟覺得那張清秀的小臉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可怖。

幸好這感覺也只是一瞬,下一秒那姚小花偏過頭來望見林茂正在看她,頓時眼底便溢出了兩泡眼淚,嘴唇一癟,喉間隐隐嗚咽出聲:“林,林公子……這是咋了……怎麽這般多……蛇……嗚嗚嗚……”

這樣一看,哪裏還有之前的陰森之前的怪異,這樣狼狽不堪伏在常小青肩頭的,分明便是一個已經吓破膽的小姑娘而已。

林茂連忙壓低聲音柔柔勸阻:“你閉上眼睛,不看便不怕了。”

說話間,那蛇群也不知道怎麽了,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一樣忽然便變得比之前還要瘋狂,所有的蛇都齊齊往牆邊扭來,糾結成團堆積在牆角之處,有了群蛇墊底,越來越多的蛇便游動着往牆上竄來——之前尚且還算是安全的屋頂等處,頓時又有數聲尖叫和人體落地之聲傳來。

林茂并未探究其他人的下場,自安撫了姚小花之後,便特別放軟身段攀在常小青鐵鑄一般的身軀之上,唯恐給自己的小徒弟再增加半點負擔。不過同時他心中也是不由微微一嘆:多年以前他尚且年輕之時,他師父逍遙子所鑄的萬毒窟可怖之處遠勝今夜,反倒讓他現在目睹眼前一切,心中竟是一片平靜。

他手持裝有那噬魂蛇頭的虎子,但凡見着哪邊蛇群漸漸堆積上來,便揮手将虎子往哪邊遞一遞。下一刻,便可以看到蛇團受驚而逃,撲簌簌層層層疊疊往下崩塌。不過等常小青稍稍遠離了一點,便又見着蛇群慢慢聚集而來。

這三裏莊與那城中不同,屋子與屋子之間隔得頗有些距離,遠不似城中那般屋檐重重。也是因為這樣,常小青要避開蛇群,難免要點着屋前歪樹,屋後籬笆才能在各間屋頂院牆上一掠而過。常小青聚氣于丹田,腳步不停,這一路輕功使得行雲流水,倒襯地其他避蛇的幸存之人行功愈發笨拙可笑,自然而然,常小青倒顯得惹眼了起來。有那等腦袋靈活之人見着常小青帶着兩個人掠過的一路上,都恰好是蛇群尚未完全聚集起來的地方,便也一咬牙,拼着老命跟了上去……如此這般,只過了一會兒,林茂一回頭,便見到常小青身後竟然已經陸陸續續跟上了數人。只是這些人中,走在前頭的固然能沾到常小青和林茂手中那噬魂蛇開路的光,走到後面的卻常常跟着跟着便不見了——都是來不及跟上腳步,被蛇群吞噬掉的人。

一番洗刷下來,能活着跟上常小青腳步的,自然能看出來,他們已是武林中難得的高手了。

這其中走在最前頭的一個人,是個長發披肩,一身白衣,手持碧玉扇的翩翩公子。此人江湖人稱碧玉公子,是個有名的眼尖心細之人,武功只是平平,不過家傳的一套游龍步法卻算得上是一流的輕功,所以才讓他今天從蛇群之間掙得一條命出來。

這位碧玉公子一生之中從來都是錦衣玉食,如今被一群蛇追得狼狽不堪心驚膽戰,是從未有過的狼狽。偏偏他腳下的游龍步伐固然精妙,內息卻遠不如常小青,只在常小青背後跟了半盞茶的時間,他便覺得胸悶氣短,一個恍神,便又跟常小青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沙沙沙沙……”

那蛇群鱗片互相交疊摩擦的聲音驀然間便在這碧玉公子的身後變得響亮了許多,只吓得他差點背過氣去。也就是在此時,他一眼看見林茂正舉着手中虎子,往一處蛇群探了過去。

那蛇群避退的場景讓他眼前驟然一亮。

(不對,不對,這人手中定然有退蛇的事物!)

他現在還只是覺得常小青行走這般輕巧快捷是因為武功高強的緣故,這時候再看那白發男人,卻覺得只是因為那人仗着手中有退蛇的器物才這般輕巧。

這人啊,原本便貪生怕死,危急之中見着別人有了個保命的事物,那叫一個惡向膽邊生——

只是碧玉公子也知道,常小青的武功定然是極高強的,他若是想要奪取那白發男人懷中之人抓着的避蛇事物,必然是要與其他人一同動手才是。

之前便也說過,這位碧玉公子想來“思慮周到”,這般一想,碧玉公子便毫不猶豫扭頭朝着緊挨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幾人放聲大喊——

“這人手中有驅蛇之物!如今他只想自己逃跑,卻要丢我們在蛇群你等死!拿下他,我們才能活命!”

能夠跟在碧玉公子不遠處的這些人,武功自然也不會弱。

都是江湖中打滾的老鹹魚,碧玉公子這等公子哥兒能夠想到的,他們又怎麽會想不到?

聽着碧玉公子這麽一說,這幾人心中都是雪亮——把領頭那人手中的驅蛇之物拿來,他們恐怕還有活命之日。

可是若只是跟着這人走,他們已是有吃力之感,過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落在背後,當了那群蛇口中的新鮮下飯酒肉。

“這人見死不救,不顧武林道義,截住他!”

便又有一人接着說道。

說話間,只見他胳膊一伸,袖口呼啦啦掉出九根小臂長的生鐵棍子,鐵棍首尾都有鐵鏈相連,落下來就好似一條極長的黑鐵鞭子。有見那人掌中一抖,那九截鐵棍中的鐵鏈嘩啦啦驟然緊縮,只聽到“咔嚓”“咔嚓”聲先後響起,那些鐵棍竟然直接連成了一根極長的黝黑鐵棒。

“嗤——”

那人口中那一聲“截住他”尚未說完,便已經将鐵棍直直地戳向了常小青的背心要害。

“無恥——”

常小青正埋頭趕路不能回頭,林茂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身後這些人的勾當,全然落在了他的眼中耳中,這時再看這些人竟然一點臉面都不顧徑直動手,氣得怒罵一聲,手一擡,直接将虎子中那存了不知道多久的深黃液體往那跟在最前頭的碧玉公子潑過去。

“哎呀……”

碧玉公子拼了老命運氣凝神運輕功,等見到迎面撲來那一團黃液,已是躲避不及,當頭便被潑了滿滿一頭一臉。

那鶴雲月與周疤頭生前絕非那等喜好幹淨生活講究的人,那三裏莊外冷得徹骨,兩人當然是難得清洗虎子。裏頭的液體是存得一日是一日,這時候潑出來,幾乎都有點微微發粘了。那碧玉公子驚怒之下,難免身形一晃——這便是擋在了後頭那人鐵棍的來路之前。

“噗——”

“啊——”

“艹你媽——”

這三聲是同時響起。

那一聲“噗”,是鐵棍正中碧玉公子時候的悶響。

那一聲“啊”,是碧玉公子掉下屋檐時候的凄厲慘叫。

至于那一聲“艹你媽”,自然便是使棍之人眼見失誤發出的一聲懊惱咒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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