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這麽問是極為失禮的,但他顫抖聲音裏的惴惴不安,但凡有誰聽過就不再忍心。

而且會這麽問,就說明他分明是認識莫道桑的,之前的反應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燕綏瞬間就自己猜測了一個凄凄慘慘的故事随後釋然。

莫道桑這時候再扭捏也改變不了燕綏的認知,所幸他也沒有隐瞞的意思:“是,我醒來,除了自己的名字,就什麽都不記得了,”說到這裏,他對着燕綏拱手,“濟顯海涵,我并非有意瞞你,只是沒找好開口的機會罷了。”

燕綏點頭示意自己不會在意,同時想通怪不得莫兄聽到自己的名字都沒反應,估計現在他連鳴春澗是什麽地方都還不清楚。

莫道桑毫無躊躇地問:“那可否告知,我是什麽人,你與我,又是怎樣的關系。”

這樣根本不在意甚至是含着質問的語氣按理是不合适的,但放在他這裏又完全不違和。

只是莫道桑表現得再是豁達該有的焦躁還是無法徹底壓下的,溫瓊華先回答了後面一個問題:“駿惠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從前,一直只喚我的字,令儀,”然後面色猶豫了下,再說,“你家中原本立于朝堂,但天不逢時遭了一場大禍,而我幼時流落在外,得你照拂,于是我便與你一起拜入山門習武。”

三言兩語間,一樁慘劇便初見端倪。

莫道桑居然笑了笑:“我便知是這般結果,不然怎麽那麽容易就忘了,至于那山門,是何門派,我可還能去拜見師長。”

溫瓊華看着莫道桑身上的懶散不再,格外地鋒芒刺人,連對自己可能最後有聯系的山門也沒報太大期冀,舌上就發了苦,除了心疼還是不甘,對啊,駿惠你說過最看重我,怎麽能,三番兩次說忘就将我忘了。

“山門隐世,一旦出山,不得再歸。”最後他也只能這麽解釋。

看着莫道桑的臉色好像沒什麽異樣,燕綏突然截了話頭:“那回山谷,莫兄還去嗎?”

莫道桑也正好不想再談這個話題,畢竟都是假的說多了只會尴尬,而溫瓊華則有些疑惑,駿惠去回山谷做什麽,他是不是要去找他,他還記得他嗎?

“我只不過覺得名字有意思想去看看,左右如今無事,還是走吧。”莫道桑已經恢複了初見時的樣子,眉眼随意風流,好像聽了一場故事後起身,視線不免還是在溫瓊華處多停了片刻,“令,儀,我們這便不打攪了,今日多謝。”

溫瓊華盡管如今一刻也不敢讓莫道桑離開自己的視線,可駿惠的性子他再了解不過,這麽一段故事就取信他,實在是難,手指绻了绻,只得跟上送客。

“令儀可有安排,”門都要關了,莫道桑到了還是挨不過小嚴子那一關,開口詢問,“我聽你似負有重任,若有需要,義不容辭。”

燕綏本就是急公好義的性子,這次也是因為莫道桑才遲遲沒有出口,當下也連忙接話:“義不容辭。”

溫瓊華愣了愣,也對,如今的駿惠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往,對人的戒心不會還那麽重,何況他從前,是将情義看得很重的,說:“已經辦妥了,只是我可否,随駿惠一同往回山谷去。”

溫瓊華出來就是為了找莫道桑,一是怕他傷人,而是怕他自傷,随時守在他身邊,才是最好不過的。

“既然令儀有意,明日啓程便喚上你。”莫道桑今天說的話已經夠多了,這回略一颔首就轉身拐走,燕綏随後跟上。

而小嚴子窺探了溫瓊華關門後閉上眼那幾乎是死而無憾的喜悅神情後實在很為自己的左護法大人高興,要不是宿主大人願意,他哪能左右得了宿主大人的意願。

宿主大人還是很在意左護法大人的,不僅是為了他的勢力。

莫道桑他們出來之後,大堂人也少了不少,燕綏去找得閑了的小二給開了房,莫道桑整個下午就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躺着養神。

期間一切風平浪靜。

但他知道既然溫瓊華找到了他,就代表着鳴春澗找到了他,怎麽都不可能毫無動靜。

話說雖然還不知道溫瓊華是怎麽入了這地方還做了二公子,但看他并沒有不自願的意思,他就知道按溫瓊華的性子是一定會為鳴春澗認真辦事的。

即使是他的事情。

畢竟楚攸寧的态度太過古怪,溫瓊華不會太過擔心。

這麽說,楚攸寧對他的态度是不是就能解釋了。

再來就是,溫瓊華是受了傷,然後進了鳴春澗。

按現在的情況推算到書裏,書裏的溫瓊華一直沒有出現的原因就沒幾個了,不是比現在傷重死了就是同樣被楚攸寧救了回去但起不了身,不然就只能是一直在找卻直到他死都沒找到他。

最後一種情況未免實在悲慘了些。

外面一盞燈火移了過來,然後是小二跟溫瓊華起了交談。

大致的意思是來挨間送火,然後溫瓊華接了要代勞。

溫瓊華知道這種聲音是瞞不過他的做得實在很磊落,莫道桑為了不破壞自己在他心裏同樣磊落的形象,只得起身,在他敲門前将門打了開。

“有勞。”

“應該的,”溫瓊華見到他視線便總是跟在他身上的,“駿惠,我能進去嗎?”

莫道桑從來都仗着自己武功高強天不怕地不怕,說白了也就是個混不吝的脾氣,即使失憶這份張狂也不會減弱半分,于是側身就請溫瓊華進門。

火光随着腳步逐漸浸入內室,屋內的擺設重新清晰起來,溫瓊華在桌邊坐下将燭火擱在手邊,看着門邊的人轉回來,他笑:“駿惠,我為你診脈。”

脈門所在,一向是習武者薄弱的地方。

即使修煉到一定境界後已經不再致命,也不是随便能讓人碰的。

溫瓊華也是出了口才醒悟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理,但今天的莫道桑實在太過溫柔,讓他幾乎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也就不由失了分寸。

莫道桑沒想那麽多,他知道溫瓊華一定在擔心他,能讓他安心也好,于是在溫瓊華對面坐下就掀開一角衣袖将手腕擺了上去。

紅色的火光被掀得微微搖曳,那腕子依舊亮得人晃神。

溫瓊華心裏像是被小異獸軟軟地撓了一爪子,顫動到他唯恐自己開口就洩了心思,當下只專心按上兩指探查莫道桑的脈象。

只看駿惠的行動是沒什麽異樣的,他也知魔功實在詭異,但只有像現在這樣真正探過他才能徹底安心。

溫瓊華松了口氣撤開手後,莫道桑收回自己的手腕理着衣袖,突然擡頭發問:“你的聲音,又是怎麽回事?”

溫瓊華稍稍驚了一下,才說:“我自己不當心,已經養了一陣子,很快就好了。”

“是嗎?”莫道桑這個時候也看不出到底是相信了還是仍舊覺得他在扯謊,眼珠轉回來繼續問,“令儀尋我,還有何事。”

溫瓊華很少跟莫道桑繞過彎子,所以這次也只是略一沉吟就說:“駿惠,我想讓你,見見兄長。”

撇開大局不談,這兩個他最重視的人,他也是希望他們能心平氣和好好談談的。

莫道桑倒是奇了,看來這兄長就是溫瓊華進鳴春澗的關鍵了,可雖然他沒問過溫瓊華的身世,但他更沒聽過鳴春澗裏有過什麽姓溫的掌權人。

他的這個小夥伴,以後怕是會給他一個大驚喜啊。

莫道桑颔首,再接:“在哪兒?”

“城外十裏,密林。”

莫道桑總覺得自己才花了一夜加一上午騎馬過來現在就又要用內力幾下子趕回去實在有些多餘,可這個是不能說的。

他将郁悶壓下去笑起來,說:“令儀為我帶路嗎?”

“自然。”溫瓊華看上去是很欣喜的,然後就站起來推開了莫道桑的窗子,對着他點了一下頭,向下躍了出去。

莫道桑走到窗邊看着自己來的方向,頭疼地按了按眉心,再一動作,屋子裏剎然漆黑,透過虛掩的窗子照進來的光在地面上毫無滞澀地鋪展開來。

大概是怕讓人久候不妥,于是一路無話。

他們也很快就到了地方。

墜下後莫道桑就安分地跟在溫瓊華後面看他在樹上找記號,溫瓊華有他在也不再分心注意四周。

靜默中卻有彼此都能感受到的歡愉。

單看默契而言,只會讓人懷疑他們到底這樣一起出行過多少次。

突然,莫道桑目光轉向一處,同時掩住溫瓊華的下颚将人拖着躲進了一片草叢。

然後,他們方才站的地方後面的一片草叢,白衣沾了葉片的人突然從那裏倒退着破出。

溫瓊華顯然是見了認識的人想動起來,莫道桑卻湊到他耳邊壓着嗓子說:“等等。”

果然,又是一陣風起,兵刃相擊的聲音頻頻點在各處。

溫瓊華看得出白衣人沒有危險同時又想知道對方是誰也就真的沒有再動。

莫道桑才發現方才他帶溫瓊華躲的時候他竟然連半分反抗也未起,這讓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随即又被輕輕拍在手背上的動靜喚醒。

沒有力道沒有聲音,卻讓莫道桑即使抽離之後仍還能回味起那種觸感。

癢癢的想要伸手去撓,不碰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莫道桑彎了彎手掌。

溫瓊華心下則是有些羞惱的,只是面上還繃得住所以沒有被看出什麽異樣,擋在他臉頰上的手被移開,他小口地呼了下氣,說:“穿白衣那位,便是兄長,姓楚名攸寧,掌鳴春澗。”

“放心,你兄長不會有事的。”莫道桑現在也不想奇怪他跟楚攸寧之間的關系了,他認得出跟楚攸寧打的就是秦風,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攪在一起的,看秦風劍刺的刁鑽角度,他都有些懷疑自己以前的猜測了。

他們武功雖相近,但到底還是楚攸寧要勝上一些,也就是現在他一味躲避,才讓場面看起來有些一邊倒。

先不說這個,莫道桑蹙起眉頭直探溫瓊華手腕,邊解釋說:“令儀你氣息浮躁,你是不是哪裏傷還沒養好。”

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別。”溫瓊華礙着怕那邊人發現,動作幅度小得很,也就沒能躲過莫道桑的手。

有一瞬間,他都要無法思考了。

莫道桑則在一段時間的凝肅後尴尬地松手,沒有說話只将視線繼續移向打架的那邊。

說什麽,難道說你心不穩嗎?

現在這個情況,心不穩的原因只能是他自己啊。

他還沒那麽破廉恥。

溫瓊華耳邊透出幾分掩不住的紅來,同樣偏了頭。

一時心思起伏,居然連場上的打鬥都沒用心。

直到那劍聲終于止歇,人聲揚起,莫道桑才重新聚起注意。

此時,秦風左半邊的袖子已經看起來跟平時的顏色不太一樣,沉沉耷耷挂在他臂上。

楚攸寧劍收了一半,問他:“為何無故傷我派弟子。”

“盟主可是在說笑,在下與盟主的鳴春澗向來正邪不兩立,在下傷你的人還需要什麽理由嗎?看不順眼,便動手了。”

對秦風有膽量找死的做法,莫道桑佩服之餘只剩下同情。

能做主角的,哪個沒點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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